第163章 浮马行(10)

御马丢失,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却不敢不报,但出乎意料,这一次圣人虽然也怒,却意外没有什么花样出来,只是让人务必寻回御马。

而这个任务,落到了随行的靖安台第三巡组上面。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知道,靖安台居然也来了三个巡组……但无所谓了,半个朝堂加半个大内都带来了,皇子公主嫔妃太监都不缺,自然更加不缺四个靖安台巡组。

不过,到底是之前待过的老部门,张行白日行军时从北衙那群人那里知道事情的安排后,不免好奇,所以晚间军城一停下来扎营,便专门往余公公处又细细打听了一下,却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三个巡组……自然是第一、第二、第三。”余公公非常配合,甚至是异常配合,张行这边只是随口来问,便竹筒倒豆子了。“第一巡组是罗方,第二巡组是张长恭,第三巡组是薛亮……这件事情是薛亮去处置的,下午走的……想来都是张副常检的熟人?”

张行点了点头,当场来笑:“自然都是熟人,唯一的变化是薛朱绶那里……别人都是从巡检变成常检,唯独他是从常检变成巡检,也是有趣。”

余公公不免好奇:“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张行坦诚以对。“巡检、常检,向来都是同级,只是一般来说,巡检比较辛苦,而常检比较安稳,所以往往是资历差一些的人来做巡检,资历深的做常检,但绝没有什么定例……至于说薛朱绶来做巡检,可能是一时缺人,也可能是因为他跟罗朱绶一样都是中丞义子,派出来放心一点。”

余公公连连点头,并没有过多表示,跟之前的主动捧哏形成鲜明对比……很显然,这些人精现在什么敏感的东西都不想挨。

而张行也不多待,只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直接走了出来。

此时,外面天色尚亮,但天边已经有一丝昏暗之态了,偌大的军城也正在最混乱的时候……安营的安营,扎寨的扎寨,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士卒们和民夫们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却还要咬牙做最辛苦的工作……军城也都到处是口子,因为必须此时要敞开口子让后面的民夫将物资输送进来,而如果想弄点好东西,也需要军士们主动离开去取。

张行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就在附近的自己那块营地走去——作为极度靠近御前的伏龙卫,他们再不济也能得到这百万人中的头部待遇和安营条件,这是外围军城士卒和民夫难比的。

不过,还没走到跟前,就遇到了秦宝和钱唐,这二人正在带着一些伏龙卫扎营,其中,钱唐在支帐篷,秦宝则在下风口挖粪坑。

三人打了照面,张行还没说话,秦宝便先开口来问:“三哥,你得去管管,这几日连咱们周边的金吾卫都渐渐懈怠下来,连粪坑都不挖……都只往马厩里去,这样不好,马容易得病,也容易染到人。”

张行立即点头:“确实不好,但这事咱们不好直接说……因为金吾卫也很累,而且跟咱们没有统属……明天我去找北衙几位公公来讲,让他们来做点约束。”

秦宝旋即点头,而钱唐伸头看了一眼,便也继续去忙。

也就是这时,张行若无其事来到黄骠马旁的那匹骡子旁,从骡子身侧的包裹里取出了被丝绢包裹着的金锥,藏在裤腿下的脚跟上,然后忽然转身牵着黄骠马往外走去。

钱唐等人没有发觉或在意,唯独秦宝心中微动,有心来问,但看了看周围人,却只佯做不知,然后继续来低头挖坑……片刻后,钱唐再来问,他也只是推说应该去见哪位熟人去了。

就这样,等到了黄昏的时候,张行早已经趁乱打马出了军城,然后向西南方疾驰而去……并在当晚脱离了大部队,然后在夜间抵达了离狐。

此地在东齐时属于济阴郡,但后来大魏灭齐,不免要做些手段,却又改成曹州,用了二十几年,之后当今的圣人在位,经常喜欢玩一些花样,所以曹州又改回了济阴郡,至于离狐,更是在去年莫名其妙划给了东郡。

不过,周边人对当地的知名人物,又或者本地人自称,都还是习惯加个曹州做说法。

比如,曹州徐大郎。

张行抵达人尽皆知的徐家庄后,已经是二更,庄上居然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而且颇有许多武装豪客纵马行路,进出不止……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百万之众就从一百多里外经过,虽然补给路线和行军速度使得大军不大可能直接从这里扫过,但逃散的民夫、军士,往来时的使者、官吏,以及小股部队,再加上更早时期的征发民夫,依然会使得本地人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与警惕之中。

至于徐家作为整个曹州,乃至于整个济北地区首屈一指的大豪强,更不免提起了十二个心来,尽可能的做好警戒与防备。

因为一个不好,真的有可能随时抄家灭族的。

“告诉徐大郎,他至亲兄弟一般的结拜兄长来寻他,让他出来接我。”一身风尘仆仆锦衣,却藏起了黑绶的张行翻身下马,直接对着门口的几个劲装大汉这般来言,而且一边说一边直接将缰绳掷与其中一人,并闷头入内。

几个守门的大汉面面相觑,随即,握着马缰的人不动,其余几人却忽的追上,就在门内将张行给大约围了起来。

随即,那名牵着缰绳的人拽着黄骠马进入门内,从容在侧后方拱手,不卑不亢:“这位大爷且住,我等不知大爷姓名,委实不敢擅自去报……还请大爷务必说明身份,不要让我们为难。”

张行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什么惊奇之态……实际上,入了靖安台后,他早查到了曹州徐大郎家的底细,此人父亲未及出仕不说,祖父是东齐梁郡太守,曾祖父是东齐东郡太守,这两个地方都在左近,而且一个是中原核心大郡,一个是河上要害大郡。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徐家已经不是一般的豪强之家了,是大魏朝廷眼里妥妥的反动派,东齐余孽,甚至考虑到之前徐大郎的作为,说他是个实际的反动派,也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当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似乎也只是给瞎子抛媚眼。

几人看张行稍作沉默,居然隐隐去扶腰间。

而张行此时回过神来,立即从容昂首来言:“不用姓名,大约两年前,杨慎造反速败后,我曾跟徐大郎一起在河上送李枢李先生东行……只说此事,他便晓得我是谁了。”

灯火下,几名武士中的两人明显诧异一时,然后便与周围人使眼色,接着,一人匆匆入内而去,那牵马之人也一改颜色,一手牵马,一手指向里面,含笑来请:

“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只是局势如此紧张,也是事出有因,还请阁下与我速速入内,主人马上来见阁下。”

张行点点头,便随对方一起往内院而去。

这门房明显是压着速度的,说是速速入内,其实速度要多慢有多慢,偏偏满是客气话,还不好摆脸色的。

另一边,一名明显知道当日之事的武士早早冲入后面,不过片刻便过了三五重院子,抵达灯火通明的大堂,先朝一边两个人点点头,然后直接朝另一边独自坐着的主人家拱手,将原委道来。

“胡扯!”那主人家,也就是徐大郎徐世英了,闻得此言,反而失笑,却居然去看对面两人。“李先生、雄大哥……当日还有人跟咱们一起赶这趟路吗?”

原来,徐大郎正对面二人,居然正是布衣打扮的李枢和雄伯南,这二人不知为何在此,此时闻言却也齐齐来笑。

其中,雄伯南干脆大笑:“哪来的其他好汉?最起码当日徐大郎这一程只有咱们三人,若真说有别人,便只是靖安台一群朝廷鹰犬了……要我说,且抓起来搜一搜,说不得能搜出来一根黑带子也说不定。”

已经脱去两年前青涩之态的徐大郎也随之大笑。

但笑完之后,徐大郎反而正色:“能说出那事的,我家人又不认得,怕真是当日的官面人物说不定……而此时过来,也合情合理,跟着河上百万之众一起来的嘛……至于为何主动要见我?无外乎是要借机勒索,打打秋风罢了。说不得见了面,一问他为何过来,他便要说:‘徐大郎,你祸事来了……轻则入狱,重则抄家’……”

此言一出,李枢捻须颔首不停……只觉得这徐大郎两年不见,便条理明晰,举重若轻,委实让人刮目相看,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地方英杰。

至于雄伯南,倒也干脆:“我从东边到西边,从北边到南边,河北、江东、东境、中原,各路好汉家,哪个不被关西人勒索?着实可气。”

标准关陇门阀出身的李枢笑了一笑,引得徐世英一瞥,而雄伯南根本没注意到,只是继续表态:“要我说,现在这般乱,若来的人少,直接挖坑埋了便是……或者我来动手,直接飞个几十里地,将人扔到远处路边。”

“怕只怕来之前跟人交了底。”徐世英摇头以对,然后去看自己的心腹家人。“好生请进来吧……看看能不能打发。”

家人匆匆而去。

“正好,若真是当日故人,我们也不用回避了。”李枢坦荡出言,稳坐如钟。“还可以感慨一声缘分。”

徐大郎只是点头。

片刻后,几名武士将张行引来,四人交目,诧异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来说了。

半晌,倒是雄伯南难忍尴尬,率先起身,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于张行,见到雄伯南起身,终于负手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左右拱手,当场来笑:“诸位,真是缘分。”

“正是缘分。”雄伯南立即回礼,略显尴尬以对。“张兄弟如何来了?怀戎的事情,还没谢过兄弟你。”

“那算什么事情?雄大哥的恩义我常记在心里。”张行不卑不亢,拱手而对。

雄伯南瞬间松快了不少。

“果然是难得的缘分。”李枢先见二人开口,等到此时,微微放下心里,不由喟然一叹,起身回礼,与当年比,隐隐间似乎少了三分傲气。

“真真是缘分。”徐大郎等其他二人都做出了回应,咋摸出味来,也赶紧随之起身。“张兄来的好。”

张行依次点点头,毫不客气往徐世英下手的空位坐下,丝毫不顾主客之分,便好奇起来:“李先生……你不是去东夷了吗?如何过来的?莫非是要替东夷打探东征情报?”

“这有什么好打探的?”李枢摇头一笑。“而且东夷是什么东西,如何让我来当探子?不瞒张……张兄弟,我之所以过来,确系跟东征有关,却反而要早早避开此战,在东境这里露一圈脸,省得东齐故地的豪杰,都还以为我在此战中居然协助东夷人呢?”

张行恍然:“李先生高洁,可笑当日那白巡检还自作聪明,提醒阁下不要自误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固然心性高洁,可若是不能早早过来,又如何能让人知道呢?”李枢说着微微一笑,然后忽然来问。“阁下自军中来?”

“是。”

“那阁下以为,此战能胜吗?”李枢认真来问。

“不如说想胜委实有点难。”张行坦诚以对。“士气太低了,人人皆不欲战……现在只怕,这三十万大军、六十万民夫到登州,便已经逃了二三十万。”

“这倒能想见是怎么一回事了。”李枢苦笑不已。“我才到徐大郎这里四五日,已经见识到了。”

“不错,这几日我们都亲眼见到了。”雄伯南也赶紧插嘴。“前两次的逃人加一起也没这次来的多……就好像一下子全都崩不住了一般。”

“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云内的传言,人心崩不住才是正常。”李枢幽幽感慨,继续来问。“敢问是谁出主意给圣人,让他这般行军的?是那个新来的姓张的相公?”

“是司马相公。”张行似笑非笑。

“居然是他?”李枢当场诧异。

“阁下呢?”张三郎忽然反问。“阁下自东夷来,以为此战能胜吗?”

李枢微微一怔,沉默一时,然后方才缓缓来对:“这是个好问题……我其实觉得东夷人也赢不了。”

堂上终于彻底愣住。

“你们不晓得,东夷以弱抗强,便是几次大胜,也都是赢得极为惨烈……当然,这点张兄弟应该还是知道的……关键是国家太小了,区区五十州,如何抗衡已经得了天下八九成的大魏?”李枢认真解释。“自先帝至此,连续三次大征伐,说是东夷以弱胜强,可实际上自家却也死伤无数;而且商贸断绝快二十年,只靠走私堪称杯水车薪;几次召护国镇龙,弄得地气一失再失,虽说没有什么灾祸,却也渐渐出息艰难……这种情况下,便是那位大都督再有风流才略,又如何能逆天而为?”

“那这一次,岂不是两家一起败?”张行诧异至极。

“两家一起败是必然……与之相比,名义上谁赢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李枢愈发坦诚。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堂上再度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雄伯南忽然想起什么,认真来问:“张兄弟,你来徐大郎这里到底是为什么事情?”

“哦。”张行恍然一时,这才醒悟,然后朝自己手边的徐大郎恳切来言。“徐大郎,你祸事来了……这几日有逃人顺手盗了圣人的御马,圣人点了随行靖安台的巡组来处置,靖安台最少三组人都在那军城内,来查的人为首的倒也稀松平常,关键是剩下两组人的首领都是凝丹以上的,而且是有说法来历的……我觉得,这事发生在此时此地,怎么查怕都是要查到你家头上,到时候轻则入狱,重了抄家灭族也说不定,所以直接飞奔百里,过来提醒一二。”

徐大郎起身欲言,却忽然满头大汗。

PS:晚安。

(本章完)

第164章 浮马行(11)

徐大郎是什么人?

是济北第一豪强的实际当家人,是祖传的东齐余孽,是因为世代传袭的顶级仕途被中断而对大魏天然带有反动立场的人,是巨野泽周边最大的不法分子总头目。

这种人,身上不法的事情多了去了,但却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

但今日,正当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有识之士,都觉得他最大的敌人,也就是大魏朝廷开始走上不归路的时候,他却因为一个区区盗窃御马的案件而满头大汗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事一个不好,怕是真要抄家灭族。

其他人,李枢也好,雄伯南也罢,也明显意识到什么,然后沉默一时。

说白了,这个时候,你便是真造反了,也未必有人管你,因为太乱了,自动变成反贼的人太多了……跑了那么多人,不也就公开杀了几百个衅鼓吗?耽误继续跑了当反贼?

但丢了几匹御马,靖安台的人受到了来自最上头的直接压力,是需要交差的,再加上时间又仓促,那哪怕这御马没在你徐家手里,也很有可能要你徐家负责……谁让你是巨野泽周边第一号不法分子呢?

也难怪徐大郎如此失态。

“就这么一句话。”张行见到对方醒悟,居然不再多理论此事,反而继续看向李枢,他对这个意外遇到的人似乎更感兴趣一点。“李先生……你回来只是亮个面吗?”

李枢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徐大郎,又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两年前的河上溃卒,居然站起身来再度郑重一礼,语气也慎重了许多:

“惭愧,彼时狼狈逃窜,这两年也是颠沛流离,居然忘了张兄弟的姓名……委实惭愧。”

“我叫张行,背井离乡之人,从北地出来的,先去当兵,结果遇到了二征东夷,那日后送了兄弟归乡安葬,便随白巡检去了靖安台,如今在伏龙卫做副常检。”张行一边起身回礼,一边重新做了自我介绍。“时间那么久,河上萍水相逢那么一回,真记住了才怪……李先生,咱们都坐。”

“原来如此。”李枢重新坐下,复又感慨。“区区两载,自一溃兵至于伏龙卫副常检,看来还是我李枢小觑了天下英雄。”

“张兄弟这两年做得好大名头。”雄伯南看了一眼还在流汗的徐大郎,心中莫名惊慌,却只硬着头皮学着其他两人镇定说话。“东境、中原、晋地,甚至河北,都有好汉念他的好……不过,最根本的还是淮上,江淮好汉人人服气,那场面好大的淮右盟根本就是他一手立的,还亲手杀了个东夷的凝丹间客……江东好像也有说法,但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枢连连点头,然后语气愈发郑重,算是终于回复了对方的问题:“其实不瞒张兄弟,我这个身份,何时何地都注定是要反魏的……一开始回来,的确只是想避嫌,但自渤海郡登陆后,便看到百姓畏征,民生疲敝,等到了徐大郎这里,亲眼看到连御驾控制的部队都止不住逃亡,心里自然是有些想法的……”

“那可有计划?”张行进一步追问。

“委实没有。”李枢认真以对。“因为想法也只是想着等三征东夷之后再说……杨慎之败,我多少得了点教训,不能给人呼应东夷的口实,尤其是我现在来头尴尬……其实,当日张兄弟不也因为这个对我有些怨气吗?”

“道理是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张行摇头不止。“我觉得,若急一些也无妨……老百姓此时最畏惧的往东夷浪死……若此时有人能登高一呼,公然喊出口号来,怕是一下子就能聚众数万,而且有兵有甲有修行之士,到时候据巨野泽稍蛰,再联络四方豪杰,等到三征彻底败下,趁机起事攻略州县,未必不能行。”

一旁雄伯南早已经听得口齿生津,拳头攥了又攥,但李枢却只是点点头,并不直接表态,反而看向了终于坐回去的徐大郎。

张行笑了一下,也看向了徐世英:“如何,徐大郎可想清楚了?”

“还能如何?”徐世英尴尬以对。“张兄去了伏龙卫,对靖安台巡组这里可能说上话?”

“若能说上,就不来这一趟了。”张行从容以对。“自随手替你消了……或者直说吧,第一巡组的罗方,和这次出来查此案的第三巡组薛亮,都是靖安台曹中丞的义子,原本就跟白常检还有我不对付;而第二巡组的张长恭,本就是代替白常检的人物,而且也不好收买……他爹是东都留守八贵之一,他爷爷是河东南坡上的那位张老夫子。”

徐大郎明显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勉力保持了镇定:“如此说来,只有暂避一时了?”

张行嗤笑以对。

徐世英尴尬一时。

倒是雄伯南,明显没看到三人哑谜,忍不住来问:“就只是避一避?刚刚张兄弟说的那般清楚……趁着这个机会,咱们一起入了巨野泽,打出李先生的旗号来,借着你徐大郎的家底和根基,我再去联络河北中原的英雄,张兄弟去笼络溃兵……不就成了吗?这不就是咱们等了两三年的机会?!”

徐世英愈发尴尬,李枢也是欲言又止。

“雄大哥,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行朝着雄伯南解释道。“还是我来说吧……首先,李先生有自己的想法,他有杨慎的教训,不光是不愿意趁着三征起事,怕是还有不想当第一个出头之人,以至于招来大魏朝廷的注意,不得不与大魏精锐硬抗的心思,甚至还要联络河北、中原、东境的士人再作商议也说不定……因为大魏军士畏惧的只是过落龙滩去征东夷,内部平叛说不得战力依旧强横,而这种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李枢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却还是捻着胡须多看了张行一眼。

“至于徐大郎,他年轻点,我也就不留情面了……他这里说白了,就是豪强心态,舍不得家底,哪怕以他的才智和眼光,早早看出来大魏要崩,世道要大乱,心里明白该出去博,该出去翻腾起来,却还是舍不得这些根基……狡兔三窟,待会我走了,他从容收拾一下,率众去别郡的庄子躲一躲就是,靖安台的人只是为了御前交差,而御驾是不停往前走的,一时追索不到自然会拿巨野泽周边的其他人代替。”话到此处,张行从叹了口气的雄伯南那里收回来,转身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要我说,你迟早要在这心态上吃大亏。”

徐世英难堪至极,只能拱手:“惭愧。”

“你确实该惭愧。”张行丝毫不给对方留脸面。“别的倒也罢了,看人上面我张三郎是有几分心得的……当年在河上,你虽然年少,光彩却在一众英杰里面遮都遮不住的,如今再见,上上下下,内内外外,更是显得不凡……而我如今也还是河上那些话,你须是条真龙,要认得自家的本事和材资,乱世将至,脱了这个土豪的藩篱才能一飞冲天。你身边这些东西,对你这种人来说,可以是个敲门砖,也可以当个拖累,但切不能本末倒置,视为根本!”

徐世英只能撇过脸去……说句实话,以徐大郎年少时的阎王脾气,谁这么跟他说,怕是早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了,只是如今一则年长,渐渐成熟;二则,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当年潦倒不堪时,也曾这般说过,只能说人家是真心话,是真觉得他徐大郎是个被束缚的真龙,不是临时起意嘲讽;三则,到底人家是来救命的,经此一事,除非能将雄天王和此人一起灭口,否则这辈子都要承人家恩情的。

而张行说完,又朝雄伯南来笑:“雄兄……只说他们二位,若不说我自己,也显得虚伪……其实,我与他们也只是一面之缘,又何尝会随他们二人去巨野泽落草?你还不知道吧,因为怀戎见你那一回的功劳,我如今也已经是从五品,再加上还有白氏的襄助,距离转到州郡做个实权郡守也只是差一步,便是想做事情,也是自家来做,又何必给这两位当个三当家、四当家?到时候你要有心,就来找我,咱们一起试试做点事情。”

雄伯南听得清楚,晓得此间四个人,三个都是怀着鬼胎的,只自己没有心眼,但还是忍不住反驳:“张三郎何必自嘲……我看你是个真讲义气的,当日怀戎送我出去,今日又来救徐大郎全家的命……”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霍然起身,坦荡以对。“我今日来,只是因为当日河上徐大郎与我有过一番义气,甭管最后受没受,终究要还回来,所以只是私交,只是要救他全家性命……至于他一个恃强凌弱的中原豪强,反不反,有没有气魄,将来什么前途,干我一个北地农人什么事情?天下板荡,道路腥膻,若真起了大志气,来救天下人,那要救的人多了,总轮不到先要救他这种强人吧?告辞了!”

说着,居然直接转了出去。

雄伯南听得血气上头,跺了下脚,便要直接追出去,但到底醒悟过来,复又回头相顾剩下二人:“这张三郎若是被靖安台的人撞上,免不了是个麻烦,我去送个五六十里……你们且忙着。”

说着,也直接出去了,真就将徐世英跟李枢留在原地,以至于愣了许久,外面人马嘶叫起来,方才尴尬对视。

“谁能想到,彼时道旁相逢即别的一名溃卒,竟然是这等人物呢?”李枢喟然一时。“我在东夷两年,也未见几个像样的豪杰。”

徐大郎只是掩面干笑,却又一时黯然。

另一边,张行借了一匹马,让黄骠马空置,径直打马往归军城。

而紫面天王雄伯南又是个傲娇的性子,觉得张行义气,想要偿还当日恩情,却不好当面说的,只是仗着紫霞真气的夜间并不太显,在后面远远辍着低空而腾……却不料,行不过三五里,忽然一道金光从自己侧后方闪过,硬生生将他逼停。

二人打了个照面,雄伯南一时诧异,继而醒悟,然后小心拱手:“是白巡检?”

“是常检。”白有思在夜中相对。“我怕徐大郎下黑手,所以跟着张副常检过来的……有劳天王了,请回吧!”

雄伯南有心想问对方跟张三郎是什么关系,又为何看不上徐大郎?而且这番威势,俨然成丹,而且进展深厚了,如何这般厉害?

但终究还是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余,而且委实不熟,便不尴不尬的一拱手,转身回去了。

至于张行,他继续驰马而走,沿途遇到过数次乘夜逃散的民夫、军士,但所幸仗着自己奇经二脉的高手修为,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连金锥都未曾动,然后四更天前便已经抵达军城之外,却并不着急入内……而是稍等了等,待到天色微亮,军城开始预备早饭,趁着又一轮嘈杂与混乱,从容扔下徐大郎家的马,牵着黄骠马归入军城内,并进了帐篷小憩。

全程都不知道白有思的行为,以及身后发生的事情。

秦宝也没有来问多余的话,而是在唤张行起来吃饭时主动提醒了一句:“昨夜逃人太多,甚至有御前的金吾卫逃走,钱唐早早注意到三哥不在,马上吃饭的时候估计要问。”

张行点点头,不以为意。

而稍待片刻,张行洗漱完毕,出来用餐,这边碗刚端上,那边钱唐果然开口:“张三郎昨夜去哪儿了?”

“去追一个金吾卫的逃人去了。”张行喝着粥,不慌不忙,恳切以对。“那是个人才,我一直觉得可以相处的,结果也逃了……就想去劝劝他,趁别人没发现回来……最后人是追到了,他却死活不愿意回来,我也没为难他,就自己折回了……然后在军城外等到天明,这才好进来。”

钱唐听完,也是一叹:“能让你张三郎看重的人才,想来是真有些本事,怎么也逃了呢?”

周围伏龙卫也都唏嘘一时。

但片刻后,其中就有人不安起来:“算上先皇的那一次,三次都是大败而归,但凡是过了落龙滩的,逃回来的十不存一……三哥,你也是上次逃回来得……你就不怕吗?”

“胡扯什么?”小白绶王振率先呵斥。“咱们是伏龙卫,脱不了御前,又不用真打仗……”

那人当时便敛声息气,低头吃饼。

倒是王振,反过来也有些不安,便低声问了一句:“张三哥,人家都说你是智囊,那你说……咱们真能保稳吗?伏龙卫就保稳吗?御前就保稳吗?”

张行本想呵斥,但仔细一想,他也整个人愣在那里……是啊,御前就TM保稳吗?

两年前自己刚刚过来,就已经知道这不是狗屁隋唐了,那自然也不是三征高丽,或者说就是三征高丽,稍微混合个狗屁土木堡的剧情,岂不是也挺合理?

不是说天意难测吗?

就好像自己现在都没想通,白帝爷从所谓天意那里拿到的剧本底子,到底是汉高祖还是诸葛武侯一样。

一念至此,张三郎满头大汗,居然不能答。

周围伏龙卫面面相觑,也都骇然。

“怕个什么?!”就在此时,钱唐反而忍受不住。“莫忘了还有常检和伏龙印呢……有常检在有伏龙印在,再加上咱们这百十个奇经高手,便是东夷大都督敢来,又如何是我们对手?还逃不走?!”

众人稍作释然。

便是张行也反应过来,凡事自有晴天大老娘们呢,惊龙剑也在自己手里,大局不能定,逃回来难道还要愁?

一念至此,他当即将手中冰粥一饮而尽,然后从容来讲:“钱黑绶说的不错,凡事自有常检,你们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倚天剑吗?”

众人听到张副常检开了口,这才轰然,士气稍振。

就这样,张行并不晓得御马案是怎么结的,因为军中逃人依然络绎不绝,引发了种种混乱,而有意思的是,因为军城的存在,这种逃亡几乎是一目了然……甚至,时间来到三月中旬,在距离登州不过两百里的地方,河北那个小军城终于再也不能维持,几乎垮掉……圣人本圣,从这时开始,就再也不露面了。

张行稍有醒悟,只能说,司马长缨这老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简直是控制某位圣人心思的艺术家。

又勉强撑过六七日,大军终于抵达登州,登州大营在即,秦宝匆匆告假,先行去接老母往城内躲避不提,幽州、河间、徐州、江都诸将也都汇合……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四个大营带来的部队,意外的保持了数量和质量。

而且,四大镇的主要将领们居然都是诚心实意的主战,从幽州李澄到江都来战儿,都是诚心请战,甚至表示只以南北夹击,水陆并进,便可以扫荡东夷五十州。

这也让圣人精神复振,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至于张行,也是此时,忽然在军中听到了一首民谣:

沂蒙山前知世郎,穿着红罗锦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过滩死,斩头何所伤?

来来来,无向东夷浪死,十年无人葬!

沂蒙山,乃是徐州、巨野泽、登州中间的山脉,也是东境最大的一片山脉,或者说就在登州大营身后两百里,民夫进行运粮的路上。

有人将此事禀报给圣人,圣人问御前三位相公,司马相公与虞相公不语,张含相公出列,从容进言:

“此必东夷间谍所为,势穷难当,只能行此小道。”

圣人当场颔首,不再以为意,并着诸将一同商议进军。

时间是三月下旬,李定作为都水使者,停在了稍远的大河口,秦宝则早已经归来,与张行、白有思、钱唐、王振、周行范等伏龙卫一起列位大营之内。

与此同时,御前列席,司马长缨、虞常基、张含三位相公,十四卫大将与来战儿、周效明、李澄、罗术、罗信等将相俱在。

罗方、薛亮、张长恭等靖安台三巡组也在。

其余如齐王曹铭、北衙牛督公,几位妃嫔、公主皇子,也都在。

这还不算,就在上头大举议论进兵的时候,让张行感到在意的是,司马正也出现了——他带领着一批辎重压后抵达,立即受封为虎贲中郎将,这是金吾卫特殊职责下,理论上的最高领导。

所有人都意识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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