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美人在侧

一开始,是在草原上疾走着,但见天地茫茫,草坡起起伏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正焦急时,一回头看见王府的大门。

我欣喜地跑进去,一进门,文锦、菱花、仲茗,并一群小丫头和小厮朝我跑来,围着我纷纷问:“王爷呢?”

我心里猛然一沉,慌忙往回看,急声道:“刚才还在呢?”

菱花握住我的手,温声说:“别急,王爷不是叫蒙兵劫走了么?皇上已经派了人去救呢,你倒是说说,原本说的是去买纸,怎么会和王爷在一起?他们还说你做了王爷的妾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里有这种事!”我更是着急了,说,“仲茗说王爷叫我随他骑马,我只得去了,谁要做王爷的小的,我早晚是要离开王府的。”

这时,我见竹青从大门外走来,我忙拉过他,道:“竹青,你来给她们说说,我与王爷从前是如何认识的。”

竹青笑道:“这不慌,却是有更要紧的,你出去瞧一眼,找到你家里人了。”

我惊喜极了,推开竹青,跑出王府的大门。

没想到,一出来,却是我们林宅大门外的一条长街,几株桃树遍开了花,落了一地的花瓣儿。

薛姨娘挽着林瑟的手臂,说笑着走过来,我跑过去,连声问她们:“我娘呢?我爹呢?他们在哪?”

薛姨娘梳着狄髻,轻笑道:“大小姐这话不通,夫人和老爷去了哪里,奴家怎么会知道?”

林瑟温柔道:“娘,女儿新学了首曲子,咱们快走,我弹与你听。”

我突然想到林瑟已经死了的,大骇之下,惊叫出声:“你怎么还活着?”

这一喊,我自己清醒了些,又听到意王爷的声音:“可是做了梦?”

我半晌不能言,已是隐约明白自己是在梦里,只是不想走出来,半睡半醒间,回他说:“我找不到我娘了……”说着,如并刀剖开心房一般。

“只是梦而已,你醒醒吧。”

意王爷这一说,我彻底清醒过来,仍是心如刀绞,却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了,虽是搁着几寸距离,却是与意王爷面向而卧着的。

他正看着我,眼神温和极了,鸦羽般的长睫微微眨动了两下,笑意便从他唇角慢慢扩散,“你睡觉可真不安生,一会儿叫这个一会儿叫那个。”

我慌忙跪坐起来,从耳朵开始到脸上都开始发热,余光扫到盘子里的食物,岔开话,说:“奴婢服侍王爷用膳吧。”

“怎么还自称奴婢?再不许了。”

我垂眸绞着袖角,轻声说:“王爷可知我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回了王府,文锦她们问我怎么与你在一起,明明是去买纸的。”

我思忖着说:“以前不想让人觉得我曾经救过王爷的命,就与旁人不一样了,这回终究是瞒不住了,说了因由,总好比背了旁的名头强。”

“什么名头?”他轻笑道。

我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从容,自己也失笑了,说:“王爷的伤看来是好些了。”

这时,帐帘被掀开,俺答汗一个人走了进来,瓮声笑道:“有美人在身边,意王的伤很快就能好了吧。”

“大汗说笑了,全赖大夫医术精湛。”

俺答汗走到帐中间,神情冷酷起来,沉声说:“我已送了信给中原的皇上,说他的亲弟弟在我这里,除非大应的军队从北境退兵,不再打我们草原各部,我才送你回去,你自己猜猜,你们皇上会不会出手相救?还是不顾你的死活,要来个鱼死网破!”

意王爷“啧”了声,说:“此事不好说,就算皇兄想要救我,恐怕也不会撤兵以求和吧,如今大应军把鞑靼都打得往北迁延数百里,此时叫退兵,置皇上天威何地?本王自知不过是一个王爷,为我一人要大军不顾大局,怕是难啊。”

“不过,本王倒是有一计。”

俺答汗凝神问:“什么?”

意王爷道:“咱们老爷们儿做事,让女人在一边,麻烦,大汗先把我这小妾送回府,本王会亲自给皇兄写一封信,我从小跟皇兄交好,他的心思,本王多少还是能猜出来的。”

俺答汗朝我看了两眼,想了想说:“这么个美人儿在我这里,难怪意王会担心,不过意王大可放心,我保证往后无人敢动她一根头发。”

“滚!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胆敢拦本王妃?……滚开!”

随着帐外一阵骚动,帐帘“唿”的一声被掀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穿华丽蒙族服饰的美丽女子来。

她长得浓眉大眼,五官深邃,耳坠大环,头戴席帽,身上繁杂佩饰随着走动叮当作响,但丝毫不减她的英姿豪爽之气。

看这气势,除了王妃,还能有谁?

俺答汗忙走到她身边,语气甚温柔:“不是要在奇喇古特住上一阵子么?怎么回来了?”

“呸!”那王妃朝俺答汗狠狠啐了一口,冷声道,“本王妃刚一走,你就得了失心疯了么?你还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才敢趁我不在了胡作非为!”

这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俺答汗情知丢了人,只是不好发作,拽着王妃就朝外走:“苏迪雅,当着外人面,你少说两句吧!”

王妃一把甩开俺答汗,走到意王爷面前,看了会儿,冷声问:“这个外人是谁?俺答汗!你敢告诉我,他是谁么?”

俺答汗叹了口气,说:“我们到王帐去谈。”

王妃苏迪雅不再理会他,却以蒙族礼仪朝意王爷行了大礼,声音清婉明脆:“奇喇古特部首领哲恒阿哈之女,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王妃,苏迪雅见过尊贵的大应朝意王爷,我的丈夫请王爷过来做客,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体谅。”

意王爷道:“王妃不必客气,本王是客,自然是多有叨扰了,大汗好客,本王多住几日也无妨。”

苏迪雅双手交握端站着,说:“大汗是粗人,慢待了贵客,本王妃这就安排下去。”

俺答汗携王妃苏迪雅离去后,很快苏迪雅就领着几个女侍进来,在帐内添置了许多精美之物及各色美食。

苏迪雅走后,那几个女侍却留了下来。

我偷偷问意王爷:“那王妃是何意?她这是向着咱们?听她意思,是不同意劫你的,怎么不提放了我们的话?”

那几个女侍安静跪在帐门口,从外面不时传来各种声响来。

意王爷凑在我耳边:“此人不容小觑,比俺答汗还厉害,我还不知她打什么主意。”

第三日,意王爷已能坐起来了,傍晚时分,苏迪雅过来了。

她平日身边总跟着侍女侍卫,此时却是一个人。

她缓步进来,沉声对帐内那几个女侍说:“你们先下去。”

女侍们默默退出,她站在昏暗中,只头上、身上的珠饰璨璨生辉。

“这位姑娘,也出去吧。”

意王爷放下茶碗:“王妃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她是本王的人,无需设防。”

苏迪雅一步步走过来,走进帐内唯一的一盏烛火下,面带微笑,说:“一个侍女而已,王爷也值得这么护着,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么?罢了,留就留吧。”

她大大方方席地盘坐下,说:“俺答汗糊涂,区区一个草原小部落,竟敢与大应朝做对,他糊涂,本王妃可不,所以我可以放意王回去,只是此事一定会让俺答汗恼我一场,我也不能白做了。”

(本章完)

第63章 夜间深谈

我暗自惊叹,苏迪雅果然如意王爷所言不简单。

为着我的安危,意王爷一直假装我是他的妾侍,俺答汗和扎力克都深信不疑,唯独她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屏息凝神,木然垂眸望着裙褶,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一分激动,二分侥幸,八分的不安。

私放人质,当以什么为报?

忽然,环佩叮当作响,她起身绕过桌案,径直靠坐在意王爷身边。

我一惊,也顾不得规矩,抬头看去。

苏迪雅正靠在意王爷肩头,双手环着意王爷的脖子,笑道:“早听说大应朝的意王风流潇洒,还真叫我见着了,咱们好个几日,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狂浪的女人,心里突突跳的厉害。

意王爷却面不改色,微笑说:“只怕我人还没走远,就被俺答汗摘了脑袋。”

苏迪雅的脸离意王爷的脸很近,我只看一眼便面红耳赤,听见她又说:“我说能放了你,就一定能送你走。”

意王爷道:“俺答汗想留我在此做客,我岂能拂了他的美意?再说此地景色宜人,待我养好了伤,还想跟草原上的勇士赛马射箭呢,我可舍不得离开,王妃再不松手,我的伤口可就要裂开了。”

听意王爷这样说,我“腾”得站起来,走过去,屈膝行礼道:“还望王妃体谅我们王爷。”

我刚说完,意王爷便握住苏迪雅的手腕,将她分开,说:“今儿俺答汗还没来与我叙话儿,约莫这会儿会来坐坐,有话咱们好好说。”

苏迪雅冷笑一声,缓缓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道:“酒不穿肠枉称仙,人不风流枉少年,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个没药性的炮仗,白耽误了我的工夫!”

骂完,苏迪雅走了,几个女侍也没见回来,帐内便只有我与意王爷。

我怔怔望了会儿帐帘,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扭头,看到意王爷正朝我看来。

我一回头,他遂移了视线,神色看起来依旧镇定从容。

帐内不比王府,只燃着一盏如豆烛火,水波似的映照在他脸上,他长得白,遥遥看去,他脸颊处已是渐渐泛起红晕来。

想起方才苏迪雅所言,我也觉得甚是尴尬,浑身手脚都觉得不自在,小声说:“我再沏一壶茶吧。”

刚要去炉边,意王爷轻声说:“不用了,换了药歇息吧。”

“这么早么?俺答汗若是一会儿过来呢?”

“他今晚不会来了。”

我略一思索,心想:可不是么,苏迪雅存了这样的心思,早做好了布置。

大夫配的药膏疗效尚好,只是味道甚浓,黑黑一团,敷一天下来,意王爷后背大部分肌肤都沾上了黑腻腻的药膏。

我小心揭下纱布,用毛巾蘸了水擦拭。

意王爷坐在毛毡上,一时擦不及,水渍便沿着背往下流。

“王爷还是趴着吧,不然换了药裤子也该湿了。”我低声说。

“好。”他配合地趴在毛毡上,脸侧压在双臂上,老老实实的模样,让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个笨拙呆板的小弟。

两年未见,他许是长高了许多吧,他小我两岁,今年也已经13了。

因走了神,不小心触到意王爷的伤处,他身子不禁一紧,我吓了一跳,忙道:“都怪我失了手。”

意王爷道:“不妨事。”

过了会儿,又说:“你又在想什么呢?总是见你爱走神。”

“想我弟弟呢。”

“哦,我还以为你在想刚才的事,原来是又想家了,你放心,我肯定能让你回去,让你跟你家人相聚。”

“王爷有什么打算?方才……苏迪雅说她能放了王爷,她……”

他猛地扭过头,瞪着我说:“想什么呢你?”

我愣了下,遂意识到他错会了我的意思,忙摇头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是说若是苏迪雅能放了王爷,那必是有转圜余地的,必是与他们部落利大于弊的,否则就算她再……再喜欢王爷您,她也不会置家园安危于不顾的。”

一口气说完,心里亦是有些紧张,过去我除了侍奉他以外,还从没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政事,也是权谋。

没想到他听完,就要坐起来,我忙说:“还没上好药呢。”

他已经面对着我坐起来了。

他尚赤着上身,抿着唇笑着,眼睛灼灼望着我看。

那眼神幽幽难明,网一般笼来,我一时被他看得像是施了定身法,动也不能动。

但很快反应过来,便瞪了他一眼,垂了眸说:“别闹了,赶紧上了药吧。”

他轻嗤一声,又朝我坐近了些,又坐近了些,我慌忙要起身,他小声说:“别动,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打算么?”

我只得挺直脊背跪坐在原地。

他就在我跟前,盘着腿,小声说:“你看啊,苏迪雅一开始说的什么?她说俺答汗糊涂,区区一个草原小部落,竟敢与大应朝作对,俺答汗糊涂,她可不糊涂。这个道理,但凡是谁都能想清楚,只有俺答汗不明白,因为他被瑾王画下的大饼给迷住了。”

“瑾王一心想谋反,想登上皇位,如果你是瑾王,你会如何对俺答汗说?你肯定会说,你我图谋大业,待我登基,便让你当草原之王,但皇位是那么好争的么?”

“瑾王才有多少实力?这么多年,他还不是只守着他的封地,咱们皇上虽然一时动不了他,可他更伤不了大应的根本啊,所以说俺答汗是当局者迷,苏迪雅心里清楚着呢,她早晚是要放了咱们的,你等着瞧吧。”

他兴致勃勃说的这些,让我觉得甚是沉重与无趣。

就像听到说书人讲到家国大业时,我就听不下去一样。

但这些话不是说书人瞎编的,而是我正亲历的事,我不得不去想这些纷。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身后有一点亮光,他身后原本是黑黢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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