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下三滥手段

贵族总是和传统之类的东西绑定在一起。不过与其说是传统,不如说是旧时代的挽歌。

和布尔乔亚的理性、利润、人性相比,贵族们也只能谈谈道德、传统、礼乐,这些东西。

对实力渐渐增强的资产者,这些旧时代的人,也只能嘀嘀咕咕,半是挽歌、半是谤语。

行会制度必然是要瓦解的,不瓦解行会制度,怎么可能促进工商业的自由发展?

只是,酒馆里的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行会制度的瓦解,只能用他们的感性去理解世界,认为这一切都是那些摄政者和寡头们“求利而不义”造成的。

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对行会制度旧时候美好的追忆中、也有更多的人参与到对新时代的咒骂中。

追忆的太多、咒骂的太多,倒是让康不怠和那些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刘钰说过新旧时代交替的痛苦,但那也只是听说过。

今天算是亲眼目睹了积压的愤怒,才终于理解为什么刘钰或是搞诸如玻璃、造船、高炉冶铁之类的大顺不发达或不存在的工业;或是投入极多的钱投入极为长期的、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效果的铁轨、蒸汽车之类的仿佛天庭神物的东西。

明明搞机械纺织业似乎更容易一些,也更容易赚钱,却偏偏一直拖着不做。

现在目睹了荷兰人的不满,倒是可以更深刻地理解了:大顺要是出现这么多的新时代的“祭品”,会演变出什么样的恐怖景象。

尤其是会先对城市产生冲击,而城市里出点事,可比乡村出事更容易被重视。到时候各地的县令、州牧会怎么处置呢?

他们会和刘钰一样觉得,这是时代进步的象征、向前走的代价?

还是会担心破坏稳定,危害天下安定,从而选择打压新事务呢?

感性的十三经,既没有教给官员人类社会运行的一般规律,也没办法定义新时代曙光之下的好还是坏。

越是旧时代的好官,越可能阻碍新时代的进步。

康不怠等人一直和刘钰走的很近,作为心腹人,他们有自己看待这件事的角度。

不只是和数万里外大顺的官员们不同,也和这里酒馆里的荷兰人不同。

默契地互相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心想……太难了。

这时候,酒馆里的气氛渐渐狂躁起来。

不知道是哪个醉汉,高声吼着:“以前咱们荷兰是多么强大?现在呢?当年被法国佬逼近阿姆斯特丹,不得不决堤以水代兵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现在,我有的是力气,若是法国佬再敢来,我就要和他们干一场。”

“可惜,摄政们都是一群胆小鬼,根本不敢打仗!当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的时候,咱们荷兰能拿出12万军队,现在恐怕两万人都拿不出来吧?”

“要我说,就把那些包税人、那些大商人的钱,收一部分。好好和法国人、普鲁士人、甚至还有英国佬,好好干一场!到时候,我肯定会扛起枪上战场的!”

醉汉的吼叫声搏来了阵阵叫好。

“好汉!”

“勇士!”

“我也是!”

这些无执政官期间出生、长大的人,已经压抑了太久。

自己的日子越发艰难、过去的黄金时代神话仍在、荷兰从当初那个脚踢英法拳打西葡的霸主沦落到如今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国,感情上实在是难以接受。

酒馆里的这些荷兰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贵族或者世袭执政统治的时代,也对许多年前荷兰百姓承受了欧洲最高的税率一事没有切身的体会。

小国非要戴上那顶不配位的霸主之冠,需要极其沉重的代价。

彼得为了让俄国崛起,执政的三十年,让俄国的平均身高降了三厘米。

荷兰为了争霸,在黄金时代承受了全欧洲最高的税率,以及按照人口比例最高的国民战死率,加之分配的严重不公,压的平均身高还不如大顺北方。

但那一切都过去了,无执政时代出生、长大的这些人,并没有那个时代的惨痛记忆,因为那些记忆太具体。

而模糊的强盛、霸主,反倒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容易被记起的特征。

康不怠感受着这种狂躁的气氛,心道狂热,但是否持久呢?

如果真要是法国打到了阿姆斯特丹、大顺夺取了南洋、整个荷兰面临崩溃,你们是否还愿意奋战到底、奉献一切?

…………

回到住处,年轻人连夜将这些东西总结出来,就要休息了。明天他们还要继续去别处看看,第二等级以下的三个等级,他们都要接触一些人,询问一些事,寻找他们的“刨除掉包税制和严重不公外的共同的不满的感受”。

也就是,新时代特有的痛。

这种特有的痛,就可以全部甩给摄政寡头们。

康不怠则来到刘钰的住处,屏退了其余人,将这几天的感受,以及自己的理解,和刘钰谈了谈。

听完之后,刘钰大为赞许。

“仲贤兄的方向没错,总结的妙啊。要找的共同的集体痛处,就是要这种新时代特有的痛,才好方便让人们继续心存幻想。”

“等到奥兰治派上台,人们才会明白,哦,原来都一个鸟样。”

康不怠担忧道:“怕就怕……这两条路发现都是一个鸟样,荷兰人选择走第三条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这时候康不怠所说的“未曾设想的道路”,和刘钰知道的不久后法国人要走的那条路,可不是一回事。

虽然乍听起来,刘钰也有些懵,但随后就明白过来康不怠的意思。

这时候,法国的伏尔泰、孟德斯鸠等士林领袖,也都是希望有个开明之主。激进点也不过想着像是英国那般,有大宪约束君权。

伏尔泰的一生之敌、真正搞出了主权在全体人民概念的卢梭,此时还是个知名的音乐评论家,距离走上研究政治的路还有段时间。

这里康不怠的意思,多半是荷兰出个克伦威尔式的人物,或者更甚一点诸如刘邦朱洪武那样的人物,底层出身,打出一片天,真正将七省合一、集权统一。

这个可能性……只能说微乎其微。

荷兰不是英国,缩在岛上,只要海军不倒,国内不怕干涉。

荷兰也不是法国,真的可以靠巴黎打败全法国、再靠法国打败全欧洲。

既没有这个地理条件,也没有这么多的人口和纵深,更缺乏法国那么多的、此时最优秀的兵员:自耕农。

就算一时有了,顷刻就会被扑灭。

“仲贤兄多虑了。荷兰虽然衰落了,但日子过得还好。大部分人,哪怕是那些抱怨的利益受损者,日子过得也比黄淮区绝大多数的百姓强太多了。他们诉求的这些东西,比如复辟行会、加强行会的影响力这些,纯粹扯淡。既拉不到工人,也拉不到商人,琢磨着退回行会制?谁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在天朝,是得小农者或可得天下。在荷兰,是得大商人、摄政寡头者,方可得天下。”

“就算奥兰治派上来了,他也不敢做改革,得罪那些人……况且他也没机会。对吧”

康不怠想了想,觉得也是,遂道:“这倒是。他要想改革,得先在军中打出威望来。但公子早已经为他准备了一条死路,所有的破事都要在他的任上做,让他威望扫地。所以此事才难做。”

“若是提出明确的纲领,这个叫威廉的,定是不敢接。”

“可不提出明确的纲领,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觉换个人会更好,这煽动起来也着实麻烦。”

“就算他是蠢货,想来他的身边必有幕僚、部曲、谋士,只恐他们看出来这是个天坑,劝他不要跳……”

既然康不怠已经找到了事情的关键,刘钰信心满满,宽慰道:“仲贤且放心就是。他的幕僚谋士,已经约了我见面,要试探一些事。上面的事,我找途径办。”

“下面的事,仲贤既已看透了情况、摸准了方向,便想办法去做。我看这荷兰国的书报不少,何不从这里入手?”

康不怠笑道:“我正有此意。”

“哦?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对此,康不怠倒是已有想法,他也注意到了荷兰的卖书卖报的很多,有些东西完全可以靠书、报来传播。

“此事嘛,我还真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公子觉得,若是不考科举,看十三经的人多呢?还是看诸如《金瓶》、《如意君传》、《隋炀艳史》的人多?”

问题问完,两人相视,嘿嘿一笑,不言自决。

“所以,我觉得,既是咱们自东土而来,这荷兰人一则好奇东土市井如何;二来自是喜好这些香艳之事,这种事料来是最没有东西方隔阂的。”

刘钰哈哈笑道:“没有,没有,这个绝对没有。这种事,肯定都一样,绝无隔阂。”

康不怠亦是大笑。

“是啊,所以我便琢磨着,这里既然多有印刷厂,何不雇一些写这种滥艳野史的本地人,我们来说一些特色的故事。”

“咱们先印一些这玩意,低价售卖。偶尔夹杂一些论答政事的。”

“若只谈政事,看得人少不说,还有专门琢磨这个的来抨击、反对。”

“但若艳谈小说、志怪风情、异域格调等等,里面偶尔夹一些政谈东西,反倒被人追捧认为是经典之作。”

“先低价发行、售卖,反正要在这里很久,待看的多了、荷兰人都喜欢传阅的,要依靠这些艳色异域风情之类,以及咱们出钱低价补贴,先成为荷兰发行量最大的报刊。这种东西,肯定比那些正规的东西读的人多。”

“然后,这便控制了说话的工具,一直隐忍,伺机待发。”

“需要的时候,惊鸿一击。”

“说出真正想说的、煽动的话!”

“三日之内,想说的话,定可传遍荷兰。”

“至于之后荷兰人是否查封,事已办完,就算被封了,使命也已完成,封不封都无所谓了。”

(本章完)

第608章 无耻的小报

“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损的办法的?”

这办法很损,甚至似乎有些下三滥,但不得不说真的有效。

就像是后世的网络时代,平日靠一些不谈政事的东西养出一大堆的粉丝,必要的时候忽然一击,转载或是直接造谣,迅速传播开。

当然后世有更有效的手段。

不过就此时纸质出版物主导一切的时代来说,那些后世更有效的手段似乎也用不上。

康不怠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神奇的,淡然一笑。

“此不过专诸刺王僚之故智。”

“王僚所好者,鱼生;荷兰百姓所喜闻乐见者,俗之又艳,兼有异域风情。”

“专诸所用者,鱼藏之剑;吾所用者,以笔为剑。”

“这种事,似也与刺客无甚区别,隐藏自己真实的目的,待时机来临,抽剑一击,白虹贯日,天下震动。或死、或远遁万里。可用一而不可再二再三。”

“所以,此事还是需得公子把事情都做好,我估计咱们只有一次说话的机会,还是要万事俱备,只差最后的一点煽动才行。”

将此比作刺客刺杀,刘钰觉得颇为有趣,心想似也有些道理。

确实只能用一次,下一次再依样画葫芦,荷兰人定会提防。

“嗯,仲贤兄说的对。这事还是仲贤兄多费费心吧。咱们要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少说也要一年,慢慢来,不急。”

康不怠点头称是,又道:“但若只是那些东西,终究有些空洞。公子解释世界的角度奇特,何不在其后置一专栏,每日写一些政论的东西,无需太深,但浅尝辄止,也足以惊艳。”

“我问过荷兰人,荷兰是有出版管制的。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谈国事。”

“比如荷兰最受欢迎的几份报纸,如《各地特别新闻》、《莱顿报》等,都是逃亡的法国人办的,上面大谈政事。不过多半都是在骂法国。”

“荷兰这边虽然不允许讨论荷兰国内的政事,但却允许大谈外国的政事,尤其是法国的。”

“公子大可以指桑骂槐,或如公子看的英国人的那绅士报一样,用《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做隐喻,当无大碍。”

“或者,若如《广笑府》、《拊掌录》之类,说些讽刺时政的笑话,亦也有助于传播。”

刘钰略想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到后世经典的编造出来的苏联笑话系列,随口道:“诸如:荷兰人的鼻孔为什么这么大?因为空气没有承包给包税商?这种?”

这种笑话,和所谓的某国的劣根性一样,几乎是万能句式,把一些通用的东西非要安在某国身上。

就像这个笑话,只需要把包税人换成各国特色即可。

若如后世的美国,则说:美国人的鼻孔为什么大?因为空气由上帝制造,而不是企业家制造。便宜。

若苏联,则说:苏联人的鼻孔为什么大?因为空气不由苏联国家经济计划委员会列项生产。不缺。

这种笑话刘钰读过不少,稍微改动一下,不费神也不费脑。

只要想找,总能找出黑点来套的。

况且荷兰的屁股当真是一点都不干净,黑点随便一找就一大堆,就这样的政治笑话模板,随便就能套出个百八十个。

康不怠对着这个冷飕飕的笑话咀嚼了一阵,笑道:“妙极。这样的笑话,既不会煽动的太过,也容易传播。”

“如公子常说的,温水煮青蛙,时间一久,传播的广了,待到用时,便有奇效。不过,除此之外,还是要一些稍微正式一点的东西,比如可以用公子习惯的视角,去分析一下他们过去的历史,未必非要说荷兰,历史的规律总是相通的。到时候,定也有一群荷兰人只说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道理其实都差不多,刘钰也算是见识过类似的手段,或者说见的多了。

康不怠没见过,但读过史书,受过正统的传统教育,以史为鉴,也能抓住重点,把这件事理解成刺客的惊鸿一击。

两人略微讨论了一下大概,刘钰在屋子里踱步转了几圈,琢磨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历史上,的确有过成功的案例。按照康不怠所说的那种……下三滥的套路,还有个专有名词,叫黄、色新闻。当然,原本的含义并不是后来的引申义,这种新闻很有特点。

受众非常明确,是社会的中下层。

标题一般是诸如“震惊”、“竟然”、“一怒之下”之类的词汇,内容也更近于故事。

如果报业管制不严格的话,基本上会滑向诸如三版女郎、艳色故事等能立刻吸引人眼球的东西。

写的东西与其说是新闻,不如叫短篇小说。

历史上《纽约新闻报》就凭借类似的手段,用诸如“震惊!年轻姑娘为何自杀”;“触目惊心!古巴的‘圣女贞德’竟被西班牙壮汉士兵……”这样的标题,愣生生打成了报纸界的老大。

底层相当喜欢这样的标题,也相当喜欢这种煽动性的文章。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逻辑,只需要短暂的、如同吸烟一样的瞬间快感。

看完之后,可能会进入贤者模式,觉得没啥意思,但隔三五天又想看了。

历史上,《纽约新闻报》,就在“缅因号”事件刚刚发生时,就立刻煽动情绪,笃定是西班牙人炸的美国船,挑唆起开战情绪,为美西战争狠狠出了一份力。

如果毫无管制,为了利润,报纸多半就朝这个方向狂奔。

不过这种情况,必须要有其经济基础和物质基础。

物质基础和经济基础,必须是蒸汽机已经发明、机械动力的印刷机极大地降低了报纸的成本、经济发展底层也有追求一点精神生活的能力。

这些条件,此时荷兰都没有。

但是,这些条件,也不过是正常的、自由竞争纯粹市场环境下的要求。

如果不考虑盈利,而是纯粹赔钱赚吆喝的方式,这几个硬性的条件也就不需要考虑了。

现在荷兰的印刷业相当发达,法国的流亡者都在荷兰印报纸,活字印刷机也早已出现,报刊的成本已经降低了许多。

虽然还不是底层能消费起的,但如果大顺这边出钱补贴,那就不一样了。

出钱补贴,补贴到平民也能买得起,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抢占话语权:不只是因为黄、色新闻的套路被历史证明过十分有效;也是因为资本的逐利性使得没人这么干,因为干就是赔钱的,不可能有人竞争。

就像是康不怠说的,这种行为可以对照史书的《刺客列传》。

专诸是为了刺王僚,所以提升自己的做菜水平,至于为了练习做菜耗费的成本,不在考虑之内。

如果专诸是为了开一家鱼生店,为了赚钱,那就不得不考虑成本。

刘钰算了一下,如今荷兰一共七个省,奥兰治派已经成为执政官的,是三个省,这三个省不需要煽动。

还剩下四个省,阿姆斯特丹作为最大的城市,不过20万人口。

农村人口此时就像是一个个单独的土豆,不可能组织起来,消息传递慢不说,真要政变他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需要影响的城市,也就七八个,加在一起大几十万人口,又不需要每人一份。只要能保证日销五万份,就足以在需要“惊鸿一击”的时候,影响到几乎整个荷兰。

五万份,一张补贴个几个铜子,一天多花个七八十两银子。

往多了说,一天补贴个100两白银,搞一年,也就两万两银子顶天了,不可能搞成日报,隔三差五来一张就够了。

两万两银子,换荷兰政变;换海上马车夫的走私途径、市场和运输能力的遗产,简直大赚。

果然,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吕不韦说奇货可居,搞政变这种事,当真是一本万利。

大体的思路在脑中渐渐成型,刘钰也停止了踱步,拿起放在桌上的鹅毛笔,刷刷地写了一些字,把纷乱的、刚刚凝聚成躯体的思路整理出来。

“仲贤兄,这个办法当真好,可以用。”

“我看,就找一些荷兰本地的枪手吧,荷兰人的文化水平也就那样吧,上流文学,法国流行什么,他们就流行什么。但那些如同上不得席面的狗肉,下里巴人,才是最适合在中下层传播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去找那些底层的写这种小说的本地枪手,花钱,雇。给他们一个跟着去东方发财的前程。”

“联系印刷厂,在一旬之内出版第一份。定价要低,低到中下层也能买一份回去看看;但也不能太低,不能低到买回去擦腚、卷烟,都比买纸还便宜。”

“荷兰不大,正好你就出去逛逛,四处转转,询问一下邮政那边,或是直接雇人买一些车马,专门运送。”

“这些,你就多费心吧。毕竟,荷兰没有官方大使去京城,天朝就算再平等外交,也不可能跪下来舔,人家派个公司代表,咱们就派个驻荷大使。这边没有咱们的大使馆,也就没有提前在这打前哨的,都得你去办了。”

“我还得应付这群整天只会扯淡的荷兰上层。尽快弄出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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