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要忍让

刘钰和甲必丹、雷珍兰闹得很不愉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总督府邸。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荷兰人的地盘,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来打小报告。

“然后呢”

“回总督大人,然后刘钰去了慈善堂济贫院,甲必丹等人也跟了过去,不断认错。刘钰说,济贫院的初衷是慈善,是善意,但现在已经是恶政了。他说……”

打小报告的人看了一眼瓦尔克尼尔,正在侍弄盆栽的瓦尔克尼尔放下手里修剪枝丫的剪刀,问道:“他说什么?要建议我废弃济贫院?”

“他说……他引用了圣经的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种的是什么,收获的就是什么’。但他说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沙漠里种不出水稻、昆布也不可能长在雪山上,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打小报告的知道新教徒反对的只是天主教,可绝不反对圣经,相反比之天主更要遵循圣人之言。他听到的原话,可比这个难听多了,这里是加了一些修饰的。

瓦尔克尼尔闻言,笑道:“所以他是说,华人根本就是一个冷血的民族,建不起任何的慈善机构?还是说,巴达维亚本身就是一座罪恶之城,无法进行任何的慈善活动?”

“不是的,总督大人。他说的是,如果在中原搞这种捐助模式的济贫、义学等慈善,最终肯定会把钱用在买地出租、放贷、当地主收租子、放高利贷靠利息来维系。”

“而在巴达维亚,因为土地所有制和贷款限制的关系,买地出租和放贷的模式都不适合,那么早晚要走到依靠行政力量收税的模式。亦或者是济贫院这个组织成为包税人,通过包税来维系资金的持续。”

“但无论是在中原把慈善款买地收租放高利贷灾年收地;还是在巴达维亚用慈善款买包税权,或者动用行政力量增税……却忽视了那些需要救济的人,本身就是现有制度的受害者——中原需要救济的人,正是因为地租和放贷以及灾年收地;巴达维亚需要救济的人,正是因为包税制和行政增税。”

“在中原,这种善举的最成功的体现,是让被救助者成为收租、放贷和在灾年买地的地主;而在巴达维亚,这种善举义学的最成功的体现,也是让被救助者成为包税人。”

“而地主和包税人,正是苦难的根源。”

“所以这种慈善越成功,也就让更多的人陷入苦难。”

听完这份小报告的瓦尔克尼尔一怔,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他之前只是以为刘钰是个狂热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前,荷兰随处可见的那种“爱国者”。

这种人狂热而不持久,癫疯而易唆使。

只不过,大顺不是被法国放了一次血,就被放的彻底丧失了爱国热情的小国,这种人背后的国家实力,让简单的狂热和癫疯,都变得格外可怕。

然而从小报告说的这几句话来看,这个人不止如此。这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糙汉,也不是想象中的粗鲁贵族。

既不谈人性,也不谈道德,只是冷冰冰地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屑,如同奥林匹斯山顶上的众神在看人间的争斗。

这种人要宣慰南洋,必是个大麻烦。本来想着接待的时候,大局已定,对方并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反倒是好似自己之前过分紧张了。

可现在看来,这人实在是比自己之前想的还可怕,鬼知道这一次中国宣慰南洋,又会搞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举动。

“总督大人?”

打小报告的温顺地递过去一张丝织手帕,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句话会让总督大人这么紧张。

“总督大人?您……您对济贫院很在意?”

再叫了一声,瓦尔克尼尔才回过神来,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济贫院?不,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对巴达维亚济贫制度的看法。如果中国的扩张派,都是这种思维方式,这将是整个基督世界的一场灾难。”

监视的人不懂,问道:“他只是说了一下济贫院制度。”

瓦尔克尼尔扬起疲惫的头,反问道:“那么,用这样的眼睛,去看税制、贸易、以及我们在东南亚的统治呢?他可以看到可怕的东西,但我们没办法让他只看济贫院。”

“好了,去吧,去继续监视他们,看看他这今天到底都在做什么,继续汇报。”

“我要一切!他说的任何话,他在巴达维亚的任何行踪,以及那些中国人在巴达维亚到底在干什么,任何小事都不要遗漏!”

监视者虽不知道到底那句关于济贫院的话,为什么会引得总督大人如此慌张,却也知道这件事在总督眼里事关重大,急匆匆离开了总督府邸。

傍晚时分,监视的人回来了,拿着一张记录了种种事情的纸张,依次向瓦尔克尼尔汇报。

“下午1点半,他派了一些年轻小伙子前往巴达维亚城南的华人社区,询问华人的生活状况。这些人应该不是军官,也不是朝廷官员,而像是他的侍从。”

“3点钟,之前泊靠的科学考察船的船长和军官,前往甲必丹连富光的庄园、也就是刘钰现在暂居的地方。那里召开了宴会,不过是内部宴会,我们无法知道他都说了什么。”

“5点钟,在城南华人社区考察的那些小伙子返回了庄园。我们询问了华人,那些小伙子询问的问题五花八门。包括税种、收入、税收占据收入的比例、历年来生意情况、这几年直航贸易和之前转口贸易状态下生意好坏的对比。”

“实际上,在济贫院事件之后,我们就没有机会接近他了。您知道的,他是大顺帝国的钦差大臣,只要他不希望我们接近,我们是没有办法接近的。”

紧张不安的瓦尔克尼尔拿过那张纸,单从这张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

只看这张纸,似乎这就是一个比较务实的官员,并不像传闻中广州等地的海关官员那般,只是琢磨着多收一些贿赂、或者摆出一副天朝上国登船检查必须让船长下跪的高傲态度。

但派到城南华人区的那些年轻人问的问题,让瓦尔克尼尔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今天似乎看不出什么了,但济贫院事件的阴影还笼罩在他的头顶,如果明天就要进行一系列的谈判,这将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谁知道他会不会根据城南华人回答的那些问题,又提出什么可怕的建议?

带着这种不安,明知道明天要和这种极为难缠的人打交道,需要好好休息,但一直到半夜,瓦尔克尼尔才算是睡着。

可第二天一早,天才亮,就有人叫醒了瓦尔克尼尔。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码头上的中国军舰正在升帆,准备起航。询问他们,他们说是例行训练,按照规定,补给完成后,他们不能够在没有炮台掩护的地方长久逗留。”

昨夜睡得不好,瓦尔克尼尔的头有些疼,可听到这个汇报后,就像是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连声问道:“那么,刘钰呢?”

“他还在庄园休息。说是水土不服,身体有些不适,需要静养几日。大约二百五十名中国的陆战队士兵在庄园附近严阵警戒,其余人难以接近。一些人正在向城外的糖厂、以及没有居留证的华人聚集的城西北赶去,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这种有些反常的举动,让瓦尔克尼尔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顾这是大清早,抓起旁边桌子上的酒瓶,倒了一杯酒灌下去,让狂跳的心稳住之后,即刻下达了命令。

“告诉城中的军队,立刻集合。各处城门加强戒备。”

“港中的军舰也立刻起航,远远跟在中国舰队的后面,不要过于接近以免出现碰撞,要随时保持战斗队形。”

“通知华人甲必丹和雷珍兰,今天暂停一切公堂的活动,必须在总督府待命。”

“派人去连富光的庄园,询问侯爵大人的病情。”

副官忙问道:“那么,是否要像上次城外乌衫党暴乱一样,让全城进入戒备状态?”

“蠢货!当然不可以!”

骂过之后,副官刚要离开,瓦尔克尼尔又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告诉舰队,在港口附近,如果中国舰队有挑衅行为,要尽可能地忍耐,尽一切可能地忍耐。一旦起航后,不要和中国舰队贴的太近,不要接触就好。但也要防备中国舰队的突袭开战。”

“让城里集结的士兵,都集结在总督府附近。”

副官得令离开,评议会的人也赶来汇报,询问这件事该怎么办。

瓦尔克尼尔无可奈何地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等待。

现在主动权完完全全在刘钰手里,城外还有数万处在爆发状态前的华人,这些人还没有被运送到锡兰。

城内刘钰哪怕只有50个人,瓦尔克尼尔也不敢主动先把这50个人抓起来,或者先行开火。

大顺不是那些弱小的封建酋长,庄园附近的那250人的陆战队,当然不可能是大顺的全部力量。

这250人就算能打,但巴达维亚还有数百士兵,还有大量的土著士兵和雇佣骑兵,只要开打这些人占不到便宜。

但这250人的背后,是个刚刚击败了日本、刚刚在西北方向狠狠咬了一口俄国、拥有上亿人口的帝国。哪怕就算是奥斯曼水平,可荷兰有本事在克里米亚打赢奥斯曼吗?

无故攻击帝国的钦差大臣,那将是一场无休止、不考虑投入和回报比的报复。

瓦尔克尼尔最怕的,就是刘钰想要逼寇自重,或者独走占据巴达维亚。

这时候真的是生怕让刘钰找到什么借口,从而开战。

只能下令让舰队面对大顺海军可能的挑衅行为,尽量忍耐。

因为刘钰并没有表达出直接的敌意,理由也给的很恰当:海军只是例行训练、他自己水土不服在庄园休息,不见客。

(本章完)

第586章 中转港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一连七八天的时间,都是如此。

以至于紧张兮兮的荷兰士兵都已经有些疲惫了。

每天都要在总督府附近集结,加强各个城门的戒备,炮台每天都是满员驻扎,所有的休假全部取消。

军舰则是在海上,和在海面上跑来跑去的大顺舰队玩盯梢,既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放松警惕,炮手始终都要在船舱里待命,以至于拉屎都要向枪炮长汇报。

可大顺那边,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反倒是庄园附近的陆战队士兵,轮番休息;每天出去询问考察的年轻人也按时出门。

评议会的人难免背后说总督神经过敏,可瓦尔克尼尔却宁肯自己真的是神经过敏。

直到大顺的舰队再度入港,刘钰的病也奇迹般的好了。

跟在大顺舰队后面武装“护卫”的荷兰舰队司令向总督汇报了大顺海军的行程。

“他们从巴达维亚起航之后,就向北航行,在巨港靠港,并且向当地的苏丹赠送了礼物。派了几个人下船,说是要寻找当年郑和留下的石碑,他们的皇帝好像是有收集石碑碑文的喜好。”

“不过,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异的举动。”

瓦尔克尼尔怒道:“蠢货!这本身就是一个特异的举动。那里的苏丹对我们的态度,将随着大顺舰队的抵达而发生改变。如果他要继续向东,甚至去往苏拉威西等地宣慰当地的华人,这些舰队也会跟随前往。”

“告诉你的水手,抓紧时间休息。这场陪伴的游戏,要一直持续到他们彻底离开东南亚、踏上前往欧洲的旅途为止。在此期间,不可以有丝毫的松懈。”

“要保证中国人的军舰抵达哪里,我们的舰队也必须要抵达哪里。”

“要让那些酋长们看到中国军舰的桅杆时,也能看到我们荷兰人的桅杆不比他们少。”

“要派人去询问,那些军舰上的中国人,到底和当地的酋长说了什么。除了赠送礼物之外,是否还有其余的谈话?”

“他到底要干什么?”

…………

庄园里,舰队核心层的参谋们端坐在那,舰队归来的馒头正将一张简单绘制的地图分给众人。

地图上绘制的东西,在场的参谋官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一座标准的棱堡。

上面用字标注着比例尺,以及堡垒的名称。

明古鲁,万宝路堡。

暂时来看,英国还不是敌人,但枢密院参谋总部出身的高阶间谍们,从来都是贼不走空。

这一次前往明古鲁买货,借助东印度公司的信任,很容易就进入了万宝路堡。

凭借记忆力和出色的威海学到的科班绘图能力,将英国在巽他海峡另一侧的堡垒图绘制了出来。

包括壕沟深度、炮台配置、港口情况,都有十分详细的介绍。

现在不打,将来未必不打。

参谋部的作用本就有一条,要为将来任何可能方向的战事做好各种预案。

桌子的正前方,据说之前水土不服生病了的刘钰,正红光满面气色极佳地嘘溜着茶水。

馒头从旧港宣慰司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心情很好。

明古鲁的货,已经发走,路上并未遇到荷兰人的拦截。

荷兰军舰都被刘钰吸引到了巴达维亚这边,自明古鲁起航的军火船畅通无阻,给在万隆火山地区活动的华人起义军送去了英制的大炮和火枪,还送去了一批号称“从澳门招募的好汉”。

自己只要在南洋折腾到一月份风向改变,南边有足够的军火、足够的军官团,巴达维亚这边就不可能占到便宜了。

经略南洋是个技术活,“安西四镇”里,锡兰将来有数万移民、马六甲做都督府和贸易港、邦加婆罗洲有矿工,就差巴达维亚还缺一个稳定的基础了。

这些起义军,就是要在万隆地区,把将来军镇立足的基础打好。否则中转港地位一消失,巴达维亚就是个空壳子,根本站不住。

送货完毕的人,直接从明古鲁走陆路来到了旧港宣慰司,与舰队汇合,悄无声息地将消息和万宝路堡的防御图送了回来。

在场的参谋都是隶属于枢密院的,是大顺能接触到核心军事机密的一批人,忠诚自不用提。

刘钰嘘溜了一阵茶水,缓缓说道:“此番让你们跟着我去欧罗巴,说是观欧罗巴的军事。实则没什么可看的,也就那么回事吧。看了也没什么卵用,在大顺,去哪找数万人列阵会战的机会?”

“真正的目的,是要趁着这一次宣慰南洋的机会,让你们提前来战场看一看,搜集一些情报,制定一份严密、详实的作战计划。”

“朝廷已经定了下南洋的决策,此事绝密。”

参谋们顿时起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刘钰却挥挥手道:“坐下,坐下。”

“事儿不大,只要海军打的赢,没什么难处。我下西洋之前,陛下已经批准了造舰计划,把我之前积攒的木料都用上,一年两艘战列舰;六艘巡航舰,持续三年。”

“就算荷兰人海战经验丰富,咱们一艘战列舰配四艘巡航舰,打他们一艘武装商船,这还打不赢,那海军就集体自杀吧。”

海军出身的几个人心道兵法说,料敌从宽,可鲸侯这料敌也料的有些太宽了吧?

刘钰又道:“就算荷兰人开战后知道了消息,就算荷兰人调兵遣将,也至少一年半援军才能到来。”

拍拍手,副官展开了一副简单的南洋的地图,刘钰拿起教鞭,就像是从前在威海给他们上课一样,说了一下枢密院的大致局面。

包括开战的时机,是欧洲战争爆发,荷兰深陷欧洲战争对抗法、普。

同时,锡兰的移民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垦完了荒地、盖完了房子,一切苦难都已过去、即将迎来好日子的时候。

局势中,自也包括巴达维亚南部的华人起义军的秘密。

“利用好这一次宣慰南洋的机会,制定各处据点堡垒的攻击战术选择;拟定好一个完善的后勤补给计划。后勤补给的船、水手,这些你们不用考虑不够——贸易公司是干什么的?他们不是只交那点钱就能垄断的,是有军事义务的。”

“整体的战役构想,基本上要确保三件事。”

“其一,锡兰是第一目标,数万华人,将是将来南洋军镇的支柱,一定要在荷兰人觉察到进而选择屠杀之前,进占锡兰。”

“其二,以巴达维亚为界。巴达维亚以东的据点,我们有一年半的时间慢慢啃,可以考虑减少伤亡的围城战术。但从巴达维亚往西,马六甲等地,一定要快。不要制定任何的围城战术,以强攻手段,迅速拿下。”

“其三,后勤、后勤还是后勤。我不想看到战场没死几个,后勤补给问题先死一半的事。补给计划,一定要详细而明确。”

“钱,不是问题;船、水手我也不说,贸易公司的军事义务就是干这个的,让他们组织起来垄断,就是为了在战时能够迅速调用他们的船队力量,方便管理。”

“你们要做的,除了进攻的补给计划,还要制定一个一年半之内,各处要塞囤积一年到两年以上补给的运输计划。”

“还有什么问题吗?”

参谋们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没有太多战争上的问题。

朝廷既是要开战,当然是狮子搏兔,虽然海路漫漫,陆战只能靠陆战队,但荷兰人在这里的陆战力量本业稀松,陆战队就够了。

海军方面,大顺在东亚,此时并无海防威胁,主力舰都可以抽调南下。

唯独就是……各个荷兰占据的城市的华人市民,怎么办?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嘛……倒也简单。警告荷兰人,敢屠杀,破城之后一个荷兰人不留。只要你们能攻下锡兰、用毕生所学在数日之内攻下马六甲,展示出强悍的攻城能力,荷兰人不会傻到屠杀的。”

“你能破城,城内的人就安全。你无法破城,城内的人反而危险。”

“所以,你们制定的攻击计划越完善,他们就越安全;你们越是犹犹豫豫考虑他们的安全,他们就越危险。”

“还有什么问题?”

参谋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了一下,都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既然如此,那就行动起来吧。一会放假,去巴达维亚玩一玩,记一下城中地形。理由也多了去了,喝酒、嫖娼、看戏、赌博、买本地特产。”

“我还要去和荷兰的巴达维亚总督扯淡。漫长的海路,无聊至极,正是闷头制定作战计划的时机,计划不急,先看。”

“散会。”

副官收起地图,各个参谋起立相送,外面自有人带着他们去各处吃喝玩乐。

刘钰则命人通知一下巴达维亚总督,说自己身体好转,今日就要会谈。

很快,总督府的马车来到了庄园,将刘钰接到了总督府。

瓦尔克尼尔堆出笑容,关切地问道:“侯爵大人的身体好转了?”

“嗯。这里的气候,我有些不太适应。”

瓦尔克尼尔也不知真假,连忙道:“这里的气候和贵国确实不同,初来乍到,也确实容易生病。您可能不知道,当初巴达维亚城刚刚建立的时候,每年城中的死亡率都在30%左右。”

“到处都是沼泽,密布蚊虫。当然,这要感谢华人的力量,当初首任总督就说,没有华人,就没有巴达维亚。”

“当年的首任甲必丹苏鸣岗,十七人委员会还特意送了‘开国元勋’的匾额。”

关切之后,瓦尔克尼尔话锋一转,又道:“巴达维亚的繁荣,故而依靠华人的力量。但只有华人的力量,巴达维亚也无法如此繁荣。”

“这是公司体系之内的繁荣,离开了公司体系,巴达维亚就会很普通。”

“巴达维亚本身没有太大的价值,只有在公司体系之内,才会是东南亚的明珠。”

“一百多年前,贵国的明王朝,以为吕宋盛产黄金白银。可实际上,那是南美的白银运到吕宋的。吕宋在西班牙人手里,就等于那里盛产黄金白银;可要是在贵国明王朝的手里,那就只是一个产疟疾、热病的地方。”

“我想,侯爵大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公司奋斗了一百多年,苏拉特的贸易站、波斯的贸易许可、欧洲的茶叶市场、美洲的销货途径,这是巴达维亚繁荣的根源。缺了这些,巴达维亚可能连虾夷都比不上,至少虾夷还有鱼虾,也没有叫人绝望的疟疾和热病。”

前些日子关于济贫院的那番话,让瓦尔克尼尔决定和刘钰不绕圈子,直接说的清楚一点——巴达维亚,是公司体系内的一部分,离开体系,就是个普通的港口。

离开了体系,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都不是,真不是一块大肥肉啊。

刘钰点点头,对这些话表示了赞同,但随后直接把话题切入了正事。

至少,假装看起来像是正事的正事。

“我派人询问了一下巴达维亚的唐人,他们普遍怀念巴达维亚作为中转港时候的日子。贵公司如今开启了在广州、松江、漳州的直接贸易,时不时就会出台禁止唐船入港的禁令。”

“一旦唐船禁止入港,城内诸多唐人的生活就很艰难。”

“我想知道,总督是否有权建议贵公司的董事会,放弃对华的直接贸易,而是继续采取巴达维亚中转的情况?”

“如果总督不能决定,也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这一次前往欧罗巴,会直接前往阿姆斯特丹,与贵公司董事会谈。”

“我对济贫院的态度很坚决,要治标治本。那么,只要能够解决巴达维亚中转港的地位,城内从事手工业、饭店、旅店、赌场的唐人,生活状况就会极大改善。”

“朝廷命我宣慰南洋,就是要解民之所困、予民之所需。此事,你是否能做主?”

瓦尔克尼尔一时错愕。

而旁边的评议会的人,一个个只觉得自己像是做梦,暗暗掐了一下自己,心道……还有这等好事?

对华直接贸易,对公司当然总体有利,可不中转了,巴达维亚“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喝风?

这可不是巴达维亚以地方向董事会要权,而是中国方面提出的。

若真能如此,大家一年如何不多弄个三万五万的?现在要搞移民锡兰,之前勒索人头税、默许奴工上岸、私发居留证的好处都没了,手头正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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