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前歌后舞

“巴人之所以反叛,是因为官府失信在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头的火把被点亮,夷道的备战在县吏们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县卒紧张地注视着夷水的上游,而黑夫也从巴忠那儿, 得知了这次夷道巴人反叛的“内幕。”

巴忠道:“然也,领头的君长樊禽声称,原本夷道官员与本地的巴人诸部说好了,各部统计人数,每个巴人缴纳賨(cóng)钱56文以当徭赋,如此便不必被征调去做徭役……“

黑夫知道, 所谓”賨“,就是巴人对钱的称呼,这笔钱是作为”抵徭赋“征收的。此外每户出口赋, 布八丈二尺,若按《金布律》折算,约值113钱,不及秦国人头税每人240钱的一半。至于用作箭尾的野鸡翎三十羽,对于渔猎为主的夷道巴人而言,也并非难为之事。

夷道巴人承受的经济负担,比一般的编户齐民轻松多了,这是秦国为了稳定边疆的怀柔之法,确保了过去数十年里,夷道没有出过大的叛乱。

巴忠继续道:“然而去年,秦楚战于青阳、潺陵,夷道人手不足,便临时征召了各部去做屯卒, 与楚人交战。当时有一名叫樊犹的小君长在潺陵服役,听说其妻要生产,便带着手下五十人逃走。事后, 夷道的县尉带人将樊犹缉捕, 带回夷道交予县丞和狱掾审理。”

狱掾就在跟前,黑夫让他过来,一说起此事,狱掾面色有些尴尬:”此案的确是我审理的,那樊犹及其属下既然已被征召为屯戍守卒,已接受征调文书,不管是不是蛮夷,都应视为兵卒,归都尉管辖。彼辈未到屯所,竟中途逃亡,已违军法。“

那个叫樊犹的巴人君长也没有坐以待毙,他虽然不懂法,可却找个一个懂秦律的“夏子”,来代自己辩护。他们搬出了秦国用来管理少数民族的《属邦律》和《蛮夷律》,认为律令上明明允许巴人免役,君长犯法也可以减免罪行,所以就算要治罪,罚点钱即可……

狱掾却道:“话虽如此,但《蛮夷律》里只说了可以免徭,未说可以免戍役,《属邦律》也不赦死罪。况且官府已下令征调,樊犹等人作为屯卒,当按《戍律》来管理,亡去即是有罪,定要重罚!最后,此案夷道县廷不能决,上报到了郡廷,请郡上裁决……”

狱掾这么一说,黑夫算是理清楚来龙去脉了,纵观此案审理的全过程,在程序上是合法公正的:樊犹归案后,夷道官员在对其进行讯问、诘(反诘、论辩)、鞫(审判官宣读庭审调查的结论)、谳(上报议定刑罪)时,均围绕着当事人的“去亡”行为及《戍律》的相关规定进行。

被告请来帮忙辩护的人,则援引《蛮夷律》《属邦律》的法条进行辩解。最后,在夷道官员在无法确定被告罪刑的情况下,将其作为疑案按奏谳程序上报。

就在今年的一月三日,南郡郡丞做出了判决,裁定樊犹腰斩,那跟着樊犹逃走的五十人,也尽数被当做逃兵捉拿斩首……

这桩案子,杀了五十多个巴人,就像在一个本来就随时可能溢出来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秦国南郡、夷道官员看来,他们只是按照律令处死了一群违法之人,但在巴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他们认为,自己被秦国欺骗了,说好的免役、减罪的好处,全是假的!

楚国使者看准了这个时机,进入各部进行游说,巴人的君长们听说秦国去年在淮北大败,死了七个校尉,掐指一算,南郡的兵力,顶多也就三四个都尉啊!于是便心一横,竟叛秦附楚。

这么说来,就是一场官司引发的叛乱啊……

巴忠颔首道:”所以樊禽鼓动巴人叛秦时,借口便是背信弃义,为血亲复仇。“

作为一个巴人,巴忠是力主双方最好不要打起来的,所以还在劝黑夫:”左兵曹史,据我粗略观察,主要是那樊犹之兄樊禽在极力鼓动,并非所有君长都欲反秦,若是再让我去游说一番,或能让不少人回心转意……“

“来不及了。”

黑夫摇头:“若是今日以前,或许还有余地,可如今夷道县长、县尉皆亡,这死结是越结越死了,你奔波了一天,先下去歇息罢,劝降之事,稍后再言。”

让巴忠下去歇息后,黑夫对城头的百将、县吏们道:“巴人刚刚伏击胜了一场,杀县长、县尉,必因胜而骄。此刻派人去劝降,效果不大,反而显得官府怯懦,等巴人来攻城时,予以当头痛击!让巴人诸部知道想破城是痴心妄想,等到后日援军抵达,巴人也心生悔意时,再派人去招降,如此方能让诸部土崩瓦解……“

众吏深以为然,恰在此时,有人高呼了起来:”远处有火光!“

黑夫等人转头看去,却见夷水上游的位置,有一大堆亮光朝这边移动,期间每路过一处里闾,都放火焚之,一座座村落燃烧了起来,仿佛是点燃的烽火……

”好在左兵曹史已派人去将那些秦人带到了城中。“县丞和狱掾等人心有余悸。

黑夫道:”巴人士气正旺,又有楚人相助,肯定不会等到明早再攻城。“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细数那些火把的大概数量,有近千支,按照秦军一伍一根火把的规矩算,怕是有四五千人吧?整个夷道巴人诸部的青壮男丁,也就这个数字吧?当然,也可能是刻意拉长行军的队伍,让数量看上去更多,好吓唬城内守军。

有备无患,黑夫又对一旁的诸吏道:“让城垣下的老人、妇女抓紧时间准备守城之物!”

他们把全城丁壮都召集起来,也才有千余人,要抵御这么多敌人进攻,还是有些吃力的,必须全民皆兵才能保住这座小城。

说话间,随着巴人越来越近,在熊熊燎炬映照下,仿佛整条夷水都在燃烧。恍惚里,小小的夷道城仿佛就是无边无垠的流火河流里,试图抵挡其浪潮的孤零零礁石,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弥漫众人心头。

前锋的巴人已抵达城下的壕沟外,他们的模样打扮,和黑夫在巴忠那条船上看到的巴人相差不大,都是或赤足,腰上缠着简陋的布裳或者兽皮,椎髻或是断发。

这些武士们一手持木盾,另一只手持柳叶矛或者柳叶剑,在各部君长的大声疾呼下,于壕沟前停下了脚步,却不是像秦军攻城前那样寂寥无声,而是尽每个人都用剑敲打着盾牌,一边大喊着巴人语言,一边手舞足蹈……

虽看上去乱七八糟,但人数多了,也有一种不凡的气势。

在噪杂的示威下,左右众人面色都有些难看,甚至有几人不由后退了半步……

黑夫也严肃了起来:“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山谷为之荡波……这就是传说中前歌后舞的巴人武士么?“

这时候,那些巴人自动向两侧分开了,一个骑着马的巴人君长戴着浮夸的羽毛冠,身披豹皮来到壕沟前,虽是然夜里看不清容貌,但那人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根柳叶矛,矛尖上,插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便是樊禽。”

县丞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道,又揉了揉眼睛,瞪着那颗人头,惊骇地说道:”那人头,莫非是……“

正是夷道县长!

樊禽用巴人的语言大叫起来,同时亦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巴人也跟着他跳跃起舞,更加欢快闹腾了,仿佛他们不是要上战场,而是参加一场聚会。

通晓两种语言的狱掾给黑夫翻译道:“樊禽说今日前来,是为那被秦吏背信弃义处死的弟弟樊犹复仇!城内众人若是想活命,便速速归降!否则,夷道县长、县丞便是下场!”

“告诉他!”

黑夫看着城下嚣张的樊禽,以及前歌后舞的巴人,对城头众人道:”秦有开疆拓土之将,无弃地降蛮之吏!吾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夜之事,唯死战而已!”

PS:晚了点实在对不起,第二章争取12点前写出来。本章案件原型选自《张家山汉简》奏谳书,发生在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南郡夷道。

(本章完)

第232章 帆影

乱七八糟,这就是这天夜里,夷道守城之战给黑夫的感觉。

首先是城下的巴人诸部攻得毫无次序,他们起势仓促,无甚攻城器械,只能一窝蜂地扛着木头、简陋的竹梯往前冲。

这些攻城拼杀者, 先跑到夷水边,将面上涂了白色的泥,在夜色里,配上他们黝黑的皮肤,显得格外显眼。

不像黑夫参加过的陈留、外黄之战秦军的攻城之法,他们竟不分队列,不排开攻击方阵,也无金鼓旗号,而是谁想上谁上。像一个莽撞的兽群般呼啸而来,个个执盾挺剑,口中呼呵不停,仿佛有使不完的气力,甚至在爬竹梯时,嘴里也停不下来。

这种无序的进攻,虽然偶尔有几个骁勇的巴人跃上城头,但大多数人爬到一半,就被城头众人的长矛、竹竿给捅下去了……

城下助阵的弓手,也没排出阵列来,东站三个,西站五个,弓箭都做不到一齐释放。在夜里,那些眼尖的巴人猎手又无法瞄准, 发挥不了特长,所以箭矢就像是零散的雨滴,威胁不大。

这也就算了, 前方数百人在攻城,后面的巴人却在地上烧了几堆火, 或坐或站,中间有几个敲鼓吹笛的伴奏者,像是开篝火晚会一般,众人又唱又跳,手舞足蹈。

也不知是为了给同伴鼓劲助威呢,还是已经忘了这是战场,只以为是部落聚会呢!那些君长非但不阻止,甚至自己也参加进去,脚步踉跄,像是已喝醉了。

黑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窃喜:“《吴孙子》里说,将弱不严,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这是导致失败的六大过失之一。这些巴人虽然个个都勇悍善战,但大多没有秩序的概念,仓促骤起,兵甲不全,一窝蜂地涌来,而且只攻打一面,对城池的威胁其实是有限的……”

黑夫料想,这是巴人们平日里更多只参加部落械斗,很少被组织起来攻城略地的缘故。

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这群巴人的悍不畏死了,死了一批又冲上来一批,似乎歌舞不止,他们就不会停步一般。

不过再看看己方的众人,黑夫那一点窃喜就被抵消了。

因为城头的守军,除了上百县卒还算有秩序外,小吏、民众们一样手忙脚乱,与那些乱打的巴人不分伯仲……

首先是城头的弓手,除了十来个是县卒外,其余皆是自称“善射”的青壮。这群人的确能开弓不假,可眼看巴人叫嚷着冲来,便乱纷纷地到了各个城垛口,在很远的时候就忍不住松手放箭,结果一个人都没射倒,甚至有个身高手长的年轻人是直接闭着眼往下射箭的,黑夫只能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让他去帮忙送箭矢。

看着这群人惨不忍睹的战绩,黑夫不由想念起了小陶。

“若是小陶在此,定会教他们知道,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材官弓手。”

临危不惧,不轻易发矢,射的箭不求多,射多了反而会让手臂酸痛,力量下降,而是力求每发必中!

被分发了戈矛的青壮也一样,他们在县卒的的喝令下,站在弓手身后列阵,却站得歪歪斜斜,两腿站站,不住地吞咽口水。甚至有人在凶悍的巴人飞速爬上城头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空档。这些青壮尽管每年都有一个月的更卒训练,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阵,表现不尽如人意。

其实守城时,经验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胆气,这些当地青壮或许是知道巴人勇悍的,面对他们时,胆气很是不足。

“若是东门豹在此,便可以用他的悍不畏死,起到表率作用。”黑夫如此想道。

这时候,两个奉他之命,在城墙上来回传令的小吏撞到了一起,顿时摔倒在地。

黑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若季婴在这就好了,这厮用来做传令之人最合适不过,不仅腿脚够快,还能不时说几句俏皮话缓解众人的紧张,激励士气。

还有利咸,若他在,肯定想出好几个对付巴人的阴狠点子来了。

关键不在于命令,而在于执行的人。

看着表现惨不忍睹的夷道众人,黑夫有些无奈,开始格外想念起,他那些尚在安陆县的手下们。

“疾风知劲草啊,刚离开安陆时还没感觉,一旦到了战时,还是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吏可靠。在第二次伐楚之前,我得想办法回安陆县,继续带家乡的子弟兵。”

那是以后的事了,一边想着,黑夫躲开了一支被夜风吹得飘忽的箭矢,将一根长矛,捅入了一个哇哇大叫的巴人武士胸口……

这一夜的攻守,就在一阵乱七八糟中结束了,巴人似乎跳累了,收兵后退,城头众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击退敌人的,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

“左兵曹史,我看这群巴人既不扎营,也不列阵防护,都在蒙头大睡,真是太大意了,莫不如出城击之,何如?”

第二日清晨,日出时分,不同于昨日的喧哗,城外却是一片寂静,在城头假寐的黑夫也被夷道仅存的百将喊醒了,并献上了他的“妙计”。

“谁给你的勇气?”

黑夫心里暗骂,面上却笑着肯定了这位百将的勇气,并站起身来,观察城下那群枕着盾牌,睡得横七竖八的巴人。

“百将,看到那最前排的赤色楚旗了么?”

百将颔首,黑夫笑道:“那里有百余楚人甲士,大概就是让这些巴人叛秦附楚的使者所率。昨夜他们没有参与进攻,一直在休憩,今早却在盯着城内动静,可见对方是有防备的。”

百将还是不甘:“我听闻左兵曹史在去年时,曾以数百之师,攻两千楚军,一举击溃,今日城内有千余人手,为何不效仿当日呢?”

黑夫摇了摇头:“彼一时此一时,不可同日而语也。你说我有千人可用,可实际上,九百青壮能用于守城,却无法用于野战,能出城击敌者唯百余县卒而已。”

“现在形势是,敌方未能一鼓作气,如今二鼓已衰,恐怕再也没有昨日的气势了;我军则攻之不足,守则有余,这时候守住一日一夜不难。若是贸然出战,或会失利,一旦失利,便会导致人心不稳,反倒助长了敌方士气。”

说了那么多,其实黑夫心里想的就是,当时他带的是后路断绝,只想干翻楚人然后回家的一帮哀兵,其中还有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吏,当然不虚了。可现如今,带着这些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夷道青壮出城,和骁勇的巴人野战?黑夫自问还没疯狂到那种地步。

若是小陶、东门豹、利咸、季婴,甚至是已战死的槐木都在这的话,黑夫或许立刻带人出城突击……

“吾等会出城击敌的。”

他不想打击这百将的热情,说道:“等时机到来时!”

“在何时?”百将十分期盼。

黑夫回过头,越过小邑的里闾街巷,看向了夷道北城墙。

“援军抵达之际,就是吾等反击之时!”

……

正如黑夫所言,巴人虽然在头一天时兴致很高,显得骁勇无比,但第二日就萎靡多了,不仅攻城时被城头射了两拨箭后,就丢下几十具尸体草草后退,连那些后面的人,歌舞也跳不动了。

虽然那巴人君长樊禽连杀数人,却无济于事,到了下午时间,黑夫他们在城头甚至还看见,两支数百人的队伍擅自脱离了大部队,往北撤离。

毕竟是临时凑合起来的几个部落,事情若顺利,还能精诚合作,事情若不顺,就会作鸟兽散。

想必那赤色楚旗下的楚国使者,看着这一幕也很无奈吧,巴人擅长于山林作战,也可以当做“陷队之士”去搅乱敌方阵列,可攻城……他们是真的不行。

第二天无惊无险地过去了,是夜凌晨,在首领樊禽的督促下,巴人再次发动了一次猛攻,但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缟,胡乱攻了一气,便再度退走了……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夷道算是守住了……”

黑夫摸着被流矢擦破皮的手臂,松了口气。

等到第三日天蒙蒙亮时,他第一时间就观察了城外的巴人,比昨日更少,又没了近千人,只剩下两千余还不死心,依然驻守在原地,但都歪歪斜斜,士气已与刚来时的前歌后舞,判若云泥!

就在这时,百将从墙垣上匆匆跑了过来,惊喜地对黑夫道:“左兵曹史,援兵,看到援兵了!”

黑夫连忙让人看着城外敌人,又让百将去将县卒,以及表现较好的青壮都喊醒,集中起来。自己跑到北墙垣,却见两里之外,便是浩浩流淌的大江,有十多艘大小木舟,正朝这边驶来,此时吹的是北风,舟船们都张开了硬邦邦的船帆,像是一群入水的灰鹅,在舒展翅膀。

瞧那航速,不消一刻,就能抵达南岸……

他们见到了援军的帆影,敌人安排在岸边的探哨想必也看到了。

“让南城的人死死盯着城外之敌,一旦彼辈要撤走,就准备出城追击!”

怂了两天的黑夫大喜过望,立刻就走下城头,看着在街上集中起来,眼角还沾着眼屎的夷道秦人青壮们,骑上了马,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让他们都能看到自己。

“郡守派出的援军已至!”

众人听说援军终于来了,先是喜出望外,随后又在黑夫大声鼓动中,目光变得热切起来。

“二三子守住了夷道城邑,守住了家邦,但这就够了?如今援军已至,是男儿,便随我出城击敌,追亡逐北!”

“汝等被焚毁的房宅,被毁坏的庄稼,被耽误的生计,凡此种种,都要在今日,用彼辈的头颅补回来!”

众人高声回应,士气大振,黑夫心中则在想:”若能一举平定夷道叛乱,擒获樊禽,我的爵位,说不定又能升一级了!“

PS:明天还是下午和晚上才有,这几天比较忙,时有些不稳定,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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