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献身戮武

漆黑的焦油包裹着伊德尔的残躯,直到将他完全覆盖,化作一枚黑色的卵,与此同时漆黑的阴影笼罩住了它,伯洛戈仿佛挥起了一道劈开天地的雷霆,自高空而下。

凶猛的斩击掀起了一连串的冲击,迸发的气流荡开了弥漫的血雾,也把笼罩的焦油击碎,露出了伊德尔那失去血色,变得惨白的躯体。

“我猜,这才是魔鬼的本质吧?”

伯洛戈撕裂了黑卵,注视着那试图钻入伊德尔体内的无尽焦油。

魔鬼是没有具体形态的,他们可以是男人、女人、动物,甚至说是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们的降临也是千奇百怪,没有绝对的定理。

一幕幕的画面在伯洛戈的眼前闪回,如同电影中的关键帧。

魔鬼是力量的奴隶,同时也是力量的意志……一个操控焦油本质的意志。

伊德尔狂吼了起来,破裂的容器已经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焦油了,他抓起多余的焦油,骨刃被浸染、变得漆黑,如同黑色的闪电朝着伯洛戈劈去。

伯洛戈迅猛地闪转,怨咬挥起一道巨大的半圆,伐虐锯斧紧随其后,双重的锋刃撕裂途径的一切。

灰石裂谷内的战斗仍在继续,无数的行尸与夜族混杂在了一起,如同军团的冲锋般,尝试突破秩序局的防线。

遗弃之地内,庞大的噬群之兽将雷蒙盖顿的废墟进一步地推平,它像是宿醉的醉汉般,逐渐失控的躯体在峭壁间横冲直撞,抬起的巨大触肢拍打想绝境前哨站,却被第六组连绵在一起的以太屏障阻挡,所有的炮台巨驽继续开火,誓要把多年积累下来的库存全部清光。

噬群之兽的体内,残破的黄金宫依旧燃烧着,无数的血肉扑向火海,尽数被烧成灰烬,但随着光灼渐息与噬群之兽的苏醒,膨胀的血肉一点点地挤压着多余的空间,将黄金宫完全吞食只是时间问题。

黄金宫内,决斗仍在继续。

那是魔神间的交战,他们的身体被撕碎又愈合,倒下又站起,无数次痛击对方,又被对方无数次的痛击回来,身体中的每一颗细胞都在放声尖叫,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灼烧。

如同一场残酷的轮回。

伊德尔快要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就像一团畸形的肉块,伯洛戈也不好过,旧伤未愈再填新伤,更严重的是,伯洛戈能感到伤口之中正传来一连串密集的疼痛,紧接着无数的肉芽从自己的伤口里爆发。

它们如同疯狂繁衍的海藻般,扎根于伯洛戈的体内,反过来咬食他的血肉,伯洛戈试着砍掉这部分的血肉,但根本杀不尽。

高强度的厮杀中,伯洛戈早已被血肉瘟疫完全浸染,直到被伊德尔同化。

伯洛戈痛苦地咳嗽着,可这一次他就连咳嗽也做不到了,一股窒息感正从喉咙里传来,那些疯长的肉芽寄生了他的呼吸道,挤压着他的咽喉,试图破体而出。

吞食!

伊德尔飞扑了上来,尖爪撕烂了伯洛戈的脸,牙齿拽掉了伯洛戈的一只耳朵,连带着几乎要把整片皮肤扯下。

怨咬无力地穿刺着,它已经戳烂了伊德尔的心脏,可依旧无法杀死它,这倒也是,任由剑刃再怎么锋利,也无法同时杀死所有的血肉,亦或是令死亡压制住伊德尔的复生。

疯长的肉芽将伯洛戈完全包裹了起来,血肉菌毯也蔓延了过来,暗沉的青色静脉连接了过来,逐渐的、伯洛戈似乎真的战败了,没有了声息,只剩下了诡异的血液涌动声不断,还有更加怪诞、难以形容的声音,仿佛伯洛戈的血肉正被其消化。

伊德尔终于解决了这个难缠的对手,他越过了伯洛戈,再度踏上双旋长梯,随着他的迈步,伊德尔也在逐步脱离物质界,朝着以太界行进。

待他越过最后一节台阶时,伊德尔也仰望到了所罗门王所造的、那璀璨的诸天万象。

哪怕是伊德尔这般疯狂的意志,此时也不由地微微失神,片刻后,他继续向前,在伊德尔的身后,双旋长梯之下,也传来了一阵阵的躁动声。伊德尔并不在意,他知道来者是谁。

沿着伊德尔杀入的缺口,更多的血肉抵御住了光灼的燃烧,越过了破碎的水晶幕墙,爬入了黄金宫中。

从外界看去,在噬群之兽那通透的血肉中,正延伸出一根又一根巨大的触肢,穿过光灼的壁垒,钻入黄金宫中,在伊德尔的指引下,它们纷纷越过了双旋长梯,抵达了诸天万象下,搜寻着所罗门王的遗产。

“所罗门……”

血肉轻颤,奇异的声响里像是在诉说那个禁忌的名字。

触肢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面孔,面容并不具体,随着血肉的蠕动,它的形象也在飞速变化,但每个窥见此景的人,都会知晓它是谁。

别西卜。

“我记得你,你就在这……就在这上。”

延伸的触肢如同一条巨蛇般,蛇首向上仰去,看向了诸天万象的穹顶。

别西卜来过这,在圣城之陨时。

如今她仍记得当时的那一幕,被战火重重包围的雷蒙盖顿,遭遇了群魔的降临,她们本以为会遭到所罗门王的强烈反抗,但当她们入侵至雷蒙盖顿中时,却只见到学者们早已自尽而亡。

她们攻占了一座死城。

在无穷的死寂中,别西卜与其他魔鬼们一同向上,最终在那王座之上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所罗门王,他狂笑着,引火自焚,就此光灼迸发,将所有来犯者化作了盐柱。

巨蛇越过伊德尔,蛇身托举着别西卜的面容,不断地向上探去,在这物质界与以太界的重叠点,空间在很大程度上被扭曲,充满了无序与失控。

一片蔚蓝中,别西卜似乎看到了这诸天万象的尽头,她奋力向上探去,可忽然间她的表情凝滞了起来,缓缓地长大了口,骇人的惨叫声卷起重重涟漪,它们波及向所罗门王搭建的天体,可它们就像虚假的幻影般,任由涟漪擦过,没有出现变点变化。

伊德尔茫然地看向身旁耸立的巨蛇,不懂发生了什么,蛇首之上不断蠕动的面容也停止了变化,只留下一张惊恐的面容,随即这如高塔般的巨蛇直直地倒塌了下来。

直到这时伊德尔才嗅到自后方袭来的阵阵血气,转过头,那从噬群之兽身上延伸而来的粗壮蛇身已被人横截斩断。

断面潦草溃烂,仿佛每一块血肉都被碾成了碎末。这一次它没有愈合。

鲜血淋漓中,一个身影踉跄地从蛇身里钻了出来,他浑身布满了肉屑,滴答着粘稠的血浆。

伴随着那清晰刺耳的、逐渐高亢的引擎声,无数的锯齿绞刃从他的伤口里钻了出来,原本疯长的肉芽被尽数剔除,身上披挂了万千把锯条,随意地一举一动都会引起金属之间的互相切割。

尖啸声中火花不断。

鲜血染红了伯洛戈的视野,无名的怒火在心底不断疯长,他习惯性地抓紧了手中的武器,但这时他才发现,现在是武器抓紧了伯洛戈。

手掌的血肉像是黏在了怨咬的剑柄上,根本无法分离,斧柄的绑带则一圈圈地缠绕住了伯洛戈的手臂,挥起两把武器,伯洛戈觉得它们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手臂的延伸。

“力量,力量啊……”

伯洛戈呻吟着,无尽的刃锋破开了它的身体,像是无数挥舞的手臂,渴望着杀戮与鲜血。

恍惚间,伯洛戈听到了战争的号角声,也是在这一刻,他真正了解了自身具备的力量,了解了源罪武装的本质。

这是暴怒的碎片,是他的一部分,也是他赐予冠军们的……加护!

加护·献身戮武。

伯洛戈向前迈步,刹那间消失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伊德尔听到了阵阵尖锐的啸叫声,像是鸟群在朝着他疾驰而来,又好像成队的剑士正向自己奔驰。

伊德尔看不清伯洛戈的身影,在暴怒加护的作用下,伯洛戈已与源罪武装·伐虐锯斧完全融为了一体,躯体进入了不死状态与武器化,无数的锯条绞刃破体而出,把他塑造成一具人形兵器。

爆鸣中,伊德尔首先发觉自己的视线正不受控制地旋转着,直到断裂的躯体映入眼中,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头颅被劈砍了下来。

伊德尔的身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抛开的头颅,随即无尽的痛楚从躯体上传来,每一寸血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破碎,如同被乱剑砍碎。

这不是结束。

手臂的血肉迅速与断裂的头颅融合在了一起,挥手照向伯洛戈的方向,伊德尔放声怒吼,下一刻手臂再度断裂,连带着头颅也被劈砍的粉碎。

激扬的血沫里,伯洛戈红着眼,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与加护·吮魂篡魄带来的诅咒不同,伯洛戈此时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享受着杀戮。

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在意周遭环境的变化。

轰鸣的破裂声中,更多的触肢从噬群之兽的体内涌来,它们穿过了虚弱的光灼,扒开了黄金宫的壁垒,越过双旋长梯,如同咆哮的巨蛇般一口咬住了伯洛戈,并推动着他的身体朝着诸天万象的身处砸去。

伊德尔望着前方,触肢如同血肉列车般,顶着伯洛戈前进,很快伯洛戈就消失在了一片幽蓝之中,正当伊德尔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忽然他发觉自己的身体被拉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被硬生生地扯开,与迅速推进、深入的血肉触肢一并前进。

这时伊德尔才看到了,数条锋利的锯条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道布满锋刃锯齿的钢索,贯穿并勒住了伊德尔的身体,拖动着他一并前进,而在钢索的尽头,一个狰狞的身影艰难地在粗大的血肉触肢上爬行着。

“决斗尚未结束!”

鲜血的冠军咆哮着,挣脱了身上束缚的血肉,锯条如同触手般,抓住了血肉触肢的表面,并拖动着他朝着伊德尔狂奔了过去。

随着血肉侵入黄金宫,深入诸天万象,他们正脱离物质界,朝着以太界内大步前进,以太浓度骤升,直到抵达峰值。

以太们狂欢着,伴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半空中凝结为金色的暴雨、跳动的电弧、铺就的冰霜……

如同世界混沌初开的阶段,稍有搅动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异象。

以太强化了双方,可怖的厮杀再度爆发,只是这一次两者决斗的场地变成了高速卷动的触肢,环境也在那贯天彻底的炽白风暴出现时,彻底变为了以太界。

以太界、熟悉的以太界。

当那炽白的强光照到伯洛戈身上时,即便被狂怒填满的他,也不由地停顿了一瞬,望着那美丽的风暴。

一缕缕炽白的气流裹着、环绕着……那并非是某种气体尘埃,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他们早已死去,但回响依旧回荡在以太界内,由炽白的风暴铭记着。

“秘源。”

伯洛戈喃喃道,朦胧的意识里冒出了许多回忆,他又鬼使神差地说道,“你是否和那些阴影焦油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魔鬼呢?”

狂怒覆盖了理智,伯洛戈嗜血地扭过头,在这血肉的列车尽头,伊德尔身影已经跪倒了下去,他的身体承载不住焦油的侵蚀了,为此噬群之兽的触肢上延伸出诸多的菌丝,一层层地缠绕在了他身上。

他们似乎生长在了一起,又似乎没有,只是当伯洛戈再次向前冲锋时,血肉一节节地爆裂,将伯洛戈推向了高空,紧接着一根又一根致命的骨矛破空而至,精准地命中了伯洛戈。

这杀不死伯洛戈,却足以将他击退。

抛向那炽白的风暴。

半空中伯洛戈的身影狂舞着,甩出布满锋刃的钢索,试图抓住伊德尔,但不等钢索命中他,一缕缕白色的尘埃笼罩在伯洛戈的身上,转过头,炽白的风暴近在咫尺。

像是被炽白风暴的万有引力捕获了般,伯洛戈身体不受控地朝着白昼核心跌去,这已经不是伯洛戈第一次遭遇这种事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声音嘶哑着,他无奈地喊道,“利维……”

伯洛戈尚未唤出魔鬼的名字,幽光便在他的身前凝结成了丝带。

缠结抓住了伯洛戈,拉扯着他,朝着白昼的核心坠去,那里像是有什么魔力般,如同安魂曲般,抚平了伯洛戈心中所有的狂怒。

怒火散去,锋刃也逐一藏回了伯洛戈的体内,伐虐锯斧安静了下来,一切归于初始。

伯洛戈眼神从未有过的平静,直到那白昼的核心完全覆盖了伯洛戈的眼瞳,万千的幽魂高呼着从伯洛戈身边掠过,又或是撞击在伯洛戈的身上。

两颗灵魂短暂地重叠、分别,伯洛戈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灵魂的记忆,他们的回响在自己的眼前绽放。

一瞬间伯洛戈像是经过千百世的轮回般,重叠的记忆里,伯洛戈·拉撒路的自我逐渐模糊不清,直到他自己也无力维系,缓缓地闭上了眼。

在黑暗彻底降临前,伯洛戈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她不断地喊叫着。

“伯洛戈!伯洛戈!伯洛……”

声音逐渐远去,模糊……再次响起!

“萨琴!”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挺直了腰板,坐直了身子,他像是刚睡醒般,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过了好几秒,他才缓了过来,脑海里传来一阵痛楚,不由地用力地揉了揉脑袋。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轻抚着男人的后背,问道,“做噩梦了?”

“好……好像是,”男人不确定地说道,“我梦见我正和什么东西作战,杀的昏天地暗。”

“哈哈,对于学者而言,那还真是噩梦啊。”

女人轻笑了起来,伸手拉了拉男人的手臂,试着让他站起来。

“清醒点,萨琴,我们该走了。”

“萨琴?”

男人愣了一下,接着问道,“伱叫我萨琴?”

“哦……对啊,”男人自问自答着,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我是萨琴。”

女人见此皱了皱眉,她怀疑萨琴真的睡昏了过去,掰正了男人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我是谁?”

男人本能地回答道,“苏西,你是苏西。”

苏西又问道,“还是什么?”

“是……是我的妻子。”

苏西的脸上洋溢起了柔和的笑意,用力地掐了掐萨琴的脸,让他更清醒些。

“快走吧,别让我们的小师弟等太久了,”苏西又说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他沃尔夫冈·戈德了。”

男人摇摇头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把那代表自己身份的徽章摆正,“你知道的,苏西,我们的小师弟并不喜欢沃尔夫冈·戈德这个名字。”

眼中多了几分阴郁,他继续说道,“他更喜欢他自己为自己取的那个名字。”

“所罗门王。”

苏西脸上的笑意凝固了起来,她无奈地叹气,在萨琴的耳边小声道,“萨琴,他是你的小师弟,也是你宣誓效忠的人,但绝对不是你的敌人。”

男人一言不发,看向一侧的镜面,望着镜面中自己的脸庞,他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脸……这确实是自己的脸,他太沉浸梦中的世界了。

“你觉得我们今天能成功吗?”男人不由地问道,“能使用的容器并不多了,再没有成果的话,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毫无意义了。”

“我不知道,”苏西摇摇头,“你知道人工生命这种事有多么虚无缥缈。”

苏西的声音低了起来,“我们可以打造一个个的引擎,塑造它钢铁的躯壳,再以燃料与火焰将其启动,可唯独生命……我们能创造一个与人类完全一致复制体,但唯独无法令它具备意识、具备灵魂。”

“真正的人类是没有灵魂的,”男人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纯粹的人类是无魂的。”

苏西喃喃道,“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怎样做,才能赋予生命一个向前的动力呢?”

“人工生命到底缺了些什么呢?”

面对苏西的发问,男人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到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抱了抱苏西,抚摸着她已经瘪掉的腹部。

萨琴许诺道,“他一定会活过来的。”

(本章完)

第902章 火花

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前进的路上,萨琴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个问题。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所谓的生命便是具备细胞组织、代谢、生长、发育、遗传、繁殖等特征的生物。

在以太入侵物质界以前,这样的定理可能是一种铁律,但现在的世界与曾经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如今萨琴生活在一个被以太改造过的世界里,生命的定义也不局限于生物学上的种种论述,它们多了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灵魂。

从学者的角度来讲,所谓的生命是身、心、灵,三位一体的构成,每位凝华者都将灵魂视作自身的珍宝,直到有一日,原初之物被挖掘而出,无魂者也诞生在了这世界上,他们这时发觉灵魂并不是决定自我的关键。

那么生命到底算什么呢?

关于这部分的争论,雷蒙盖顿内的学者们分成了好几派,大家经常红着脸,扯着嗓子互相指责咆哮着。

萨琴不喜欢这种激烈的争辩,他更喜欢一个人安静的思考,可任由他怎么思考,他始终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一点令人感到无力,也倍感愤怒。

“难道所谓的生命,真的是由所谓的神创造出来的吗?”有时候萨琴不由地这样怀疑着。

萨琴可以复制出一个个的胚胎细胞,可以创造出一头头可怖的炼金生物,可唯独他无法创造人类,创造出另一个活生生的智慧个体。

站在空旷的庭室内,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一个个的孵化舱,它们如同昆虫的卵鞘般,密集地排布着,通透的液体里包裹着一具具蜷缩着身影。

从幼小的婴儿到完全的成人,孵化舱内应有尽有,经过多年对无魂者的研究,萨琴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果,眼前这些个体都是无魂者,真正意义上的纯粹人类。

他们确实纯粹,但又充满缺陷。

学者们试着引导这些无魂者,可他们的目光无神,对于外界的刺激少有反馈,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这些无魂者确实是活生生的个体,可他们就像缺少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般,浑浑噩噩,无神无智。

因没有灵魂,炼金矩阵自然无法在他们的身上植入,为此后天的调整也难以进行。

挣脱这些扰人的思绪,萨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现在,在前方的不远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俯视着孵化舱内的无魂者,四周的学者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神态间充满了恭敬。

萨琴走了过去,他张口想用那熟悉的称谓,来称呼眼前这个人,可最后他还是和其他学者一样,向他行礼,尊敬道,“陛下。”

那人转过身,他穿着和其他学者一样的衣袍,把他丢入人群之中,甚至有些难以分辨出来,为此他戴上了一面精致的黄金面具,头顶着桂冠。

他过去有许多称谓,但如今人们通常只有那个名字来称呼他。

所罗门王轻轻地点头,紧接着目光再度挪移到了眼前的孵化舱里,透过透明的容器,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泡在营养液中的婴儿。

它大概只有七八个月大,腹部还连接着脐带,双眼紧闭,身子蜷缩着,就像一只茧内的昆虫,等待着化蝶。

所罗门王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这件事,你不该瞒着我的,萨琴。”

萨琴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低着头,一旁的苏西也面露难堪,双手抓住萨琴的手臂。

“你违反了伦理条例,”

萨琴深呼吸,他把已经准备好的话语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开口道,“这是为了探寻真理。”

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这时留意到周围人,萨琴又说道,“所有人先离开。”

学者们互相看了看,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此地,就连那些被唤醒的无魂者也是如此。

“我只是在想办法创造出真正的生命,一个活生生的、具备高等智慧的无魂者,而不是这群浑浑噩噩的肉块。”

萨琴努力压低自己的情绪,理智地说道,“我按照人体蓝图的模板,完全复制了这些胚胎,可它们就像缺少些了什么……”

“所以你放弃了培育胚胎,用这种自然分娩的方式创造无魂者?”

所罗门王严厉地打断了萨琴的话。

萨琴怔在了原地,苏西则把头偏了过去,不敢与所罗门王对视。

“萨琴,我并不是因伱违反了伦理条例而愤怒,”所罗门王又说道,“所谓的伦理条例只是为了限制那些平庸的人,对于我们而言,为了探寻真理的边界,所犯下的禁忌之罪还少吗?”

所罗门王的声音低了起来,“我愤怒之处在于,你居然试着欺骗我。”

萨琴沉默了一阵,随后说道,“这么多年里,我试了许多办法,可始终没有任何进展,我一度开始怀疑,或许我的尝试没有错,眼下的这些就是正确答案。”

那是一个糟糕的想法。

“可能,纯粹的人类就是我们眼前所看到的这样,浑浑噩噩、无神无智,就和普通的野兽没什么区别,是以太的涉入,改造了我们的躯体、大脑,从而赋予了我们智慧,令我们与野兽区分开来。”

所罗门王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萨琴不敢与他对视,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所罗门王曾经的模样。

萨琴也快记不清,自己的小师弟是如何变成眼前这副模样的,可能是他戴上这张面具,称自己为所罗门王的那一天起。

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面目全非,变得陌生无比,也可能这就是希尔原本的样子,只是那么多年里,他一直把自己的野心藏的很好,无人发觉。

“反复的试错后,我们进行了一些非理性的尝试,就像愚昧的祭拜仪式一样,既然搞不懂技术的缺陷在哪,便用现已成熟的路线再尝试一遍。”

苏西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再使用胚胎培育,而是进行自然孕育、分娩……”

“我需要实话,苏西。”

所罗门王那无形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切割在苏西的身上。

“我……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仅此而已。”

苏西从不擅长说谎,面对所罗门王的威压,她把萨琴教过她的话术忘到了一边,坦白道,“他还未诞生,便被确定为了死婴,我只是想让他活过来。”

说到这里,苏西的眼角有些泛红,抓紧了萨琴的手臂,即便苏西再怎么怀念她的小师弟,但就如眼前所上演的这般,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这一次所罗门王没有再说什么斥责的话,过了很久后,面具下才传来幽幽的叹息声,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孵化舱。

“他有自己的名字吗?”

“还没有,”萨琴摇摇头,“但我打算用起始绘卷上的名字。”

所罗门王抛出连连的问题,“假如你们成功了,你们打算如何看待他?血脉相连?还是学者与他的实验品?”

“我没想过这些,毕竟这一切尚未成功,我没精力去想那些多余的事。”

萨琴走到孵化舱旁,低声道,“我始终不明白,这到底缺少了些什么?”

“你应该和我聊聊这些的。”所罗门王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和你?”萨琴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吗?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你在黄金宫内避世研究太久了,我没时间去等你。”

诡异的沉默笼罩住了三人,许久之后,所罗门王抛开那些扰人的情绪,以绝对理智的角度问道。

“你了解无魂者的用处吗?”

到了这一步,萨琴也不由地收起情绪,以同样的理性回答道,“根据我们从起始绘卷上破译的内容来看,作为纯粹人类的无魂者,他们虽然无法植入炼金矩阵,但却是一种完美的载体……对于魔鬼而言的完美载体。”

“你觉得魔鬼会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吗?”所罗门王又问道。

“我……我不清楚。”

萨琴摇摇头,“他们是如此诡异,无所不能,又处处受限。”

所罗门王轻轻地点头,突然他靠近了萨琴,两人的面孔无限地接近,直到彼此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对方的目光。

在那面具之后,萨琴看到了无限璀璨的星光。

“很好,师兄。”

突然,所罗门王的语气柔和了起来,他换了称谓,紧接着又当着萨琴的面摘下了面具。

这一瞬萨琴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所罗门王的真容了,甚至曾一度怀疑,这面具下的躯体早已畸变成了某种未知的存在。

幸运的是,面具之后所露出的依旧是熟悉的面容,只是和记忆里青涩的样貌相比,如今的他无疑多出了许多的疲惫与风霜。

“我很担心你,担心你们过于固执,以至于被魔鬼钻了空子。”

所罗门王,或者说……希尔,他一边诉说自己的担忧,一边打开了孵化舱,将那婴儿从营养液里抱了出来。

“我一直觉得,生命的诞生中,有着一个玄之又玄的环节,就像引擎燃烧时,需要那么一点点的火花引燃燃料一样,人造的生命同样需要这一抹火花。”

希尔把婴儿抱在胸前,“而魔鬼很擅长提供这样的火花。”

“我一直警惕着魔鬼。”提及魔鬼,萨琴的态度强硬了起来。

“很好。”

希尔抱着婴儿轻轻地摇晃,他能感受到婴儿身上传来的体温,也能察觉到他的呼吸与心跳,可他就是无法真正地醒来。

他本就是一个死婴,灿金之魂早已散去,可萨琴不死心,既然身、心、灵的三位一体的平衡已经崩塌,那么他就通过一系列的技术转换为了无魂者,尝试赋予其新生。

希尔突然说道,“我或许可以让他醒过来。”

萨琴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确定?”

希尔反问着,“你难道不好奇,我一直在黄金宫内研究些什么吗?”

“也是该带你们看看了。”

希尔说着打了个响指,属于所罗门王的至高力量释放,雷蒙盖顿予以回应,三人所处的空间扭曲畸变,陷入黑暗,而后再次散去。

当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无魂者的培育室,抵达了一处幽蓝静谧的空间内。

萨琴恍惚了一下,隔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这正是希尔加冕为所罗门王的地方,可这里和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变了太多,尤其是这高浓度的以太环境……

“以太界?”萨琴怀疑道。

“嗯,我把这里变成了物质界与以太界的重叠点,以此获得源源不断的以太,来为我的研究提供能量。”

所罗门抱着婴儿朝着一侧走去,同时他还不忘嘱咐道,“不要往里面走,继续向前,就彻底踏入以太界了,你清楚里面的危险性。”

萨琴抬头看了看那些排列的人造星体,白昼般的光球处于核心处,此时再看向这片幽蓝静谧的尽头,萨琴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你能在这里获得源源不断的以太,那么魔鬼们呢?你不害怕他们借此入侵吗?”

对于萨琴的疑问,希尔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做出回答,苏西则拉了LS琴的手臂,示意他跟上希尔。

变成重叠点后,这里的空间已经完全扭曲变化了,陌生中,萨琴只能跟在希尔的身后,经过他的带路,萨琴与苏西再度踏上了向上的阶梯,远处那排列的星体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仿佛自己正在接近它们。

也是在这一刻,萨琴才注意到那面耸立在星体下的石板。

石板本身的材料并不特殊,仅仅是普通的岩石,经过岁月的拷打,它的表面布满细微的裂隙,棱角也被打磨的光滑,留下一层层岁月变迁的纹理。

哪怕没有任何专业知识,普通人在见到这面石板时,也会清楚地意识到它岁月的悠久。

萨琴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心情带着些许的兴奋,轻轻地抚摸着石板那光滑的表面,微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这面石板没什么特殊之处,但非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话,就是石板上刻画着一连串复杂的图案,它与石板共同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其上鲜艳的颜色早已褪去,可模糊的线条里,依旧能透露出强烈的情绪,似乎是在讲述某个早已被人遗忘的伟大史诗。

“起始绘卷。”

萨琴喃喃道,他沉浸于一种莫名的情绪里,过了很久后,他才转过头看向希尔,“你把它放在这是留作纪念吗?”

“差不多吧,”希尔说,“毕竟我就是靠它当上了所罗门王,不是吗?”

萨琴轻笑了两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希尔确实是位天才,在发觉原初之物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以太界的存在,并在之后的日子里,居然真的打破了物质界的壁垒,成功深入了以太界,并从其中带回了这面名为起始绘卷的石板。

仅仅是这样的功绩,还不足以让希尔戴上那神圣的冠冕,真正决定这一切的,是希尔从石板上破译出的信息。

那是深埋在他们几人脑海里,绝对不能透露的秘密,也是揭露世间万物的真相。

“萨琴,读懂起始绘卷上的秘密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们到底该如何摆脱这该死的轮回,”希尔也走了过来,他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抚摸着冰冷的石板,“好消息,我想到了,并且成功了,嗯……也不算完成的成功,它还差最后一步。”

萨琴在希尔的言语里感到无穷的不安,他质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既然这个世界是魔鬼的狩场,他们没有尽头地收割着我们的灵魂,那么我们只要开辟一个新的世界,离开这片猎场,不就可以摆脱他们了吗?”

希尔没有理萨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我已经做到了,我向着以太界的边界,那真正的虚无之中投入了无数的灵魂,其中有那么一个,找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希尔的声音逐渐变得固执、强硬起来。

“新世界。”

萨琴的目光有些茫然,希尔的话对他而言未免有些太具冲击力了。

一个崭新的……新世界?

萨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很快,他想到了,“难道魔鬼就不会跟着我们吗?从而找到一片新的狩场。”

这一举动无疑是将灾难带给另一个世界。

“这是我能想象到最完美的计划了,萨琴。”

希尔变得冷漠起来,像是重新戴上了面具,他接着说道,“现在,那带有坐标的灵魂需要一个容器,一个可以完美承载的它的载体。”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希尔说,“重新达成身、心、灵的平衡,这或许能让他活过来。”

萨琴直愣愣地看着希尔,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要说行动了,就在这时,一旁的苏西反倒质问着。

“那么他活过来后……又是谁呢?是那个灵魂,还是一个初生的存在?”

“人类并不具备灵魂,”希尔说,“灵魂对于我们而言,更像是以太将我们畸变后的一种特殊且珍贵的产物,所以魔鬼才那么执着于它。”

“也就是说,真正主导我们的并不是灵,而是心。”

希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将手指搭在了婴儿的心脏上,“意识、性格、自我,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根据一个人的经历总和,所缓慢形成的东西,灵魂则会记录这一切……现在那个灵魂里正带着异世界的记录,它们总和在一起,或许会迸发出唤醒‘心’的火花,让他活过来。”

“你们的决意呢?”

面对希尔的问询,萨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连串的对话完全打乱他预想的话术,与此同时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底激发,直到显现。

“这未免太巧合了吧?希尔,”萨琴紧盯着他,目光在希尔的脸庞与怀中的婴儿反复游离,“你消失了那么久,现在突然出现,和我说这些话。”

希尔冷漠地摇头,“我完全可以去用其他的无魂者。”

一阵荒唐的笑声从一旁响起,只是这个笑声只有希尔能听见,同样,也只有希尔能看见的魔鬼缓步走来,他握着手杖,就像希尔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你真的很适合当一头魔鬼,希尔,”魔鬼赞赏着他,“谎话连篇,又面不改色。”

希尔没有理会他,就像看不见他一样,魔鬼也不恼怒,只是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的额头,口中低声道。

“完美的容器,摆脱牢笼的容器。”

“不……不行,不能这样,”萨琴忽然摇摇头,他怒骂道,“希尔,你这个混蛋,你才是那个违背伦理条例、冷血至极的人!”

希尔也不反驳,只是看向苏西,“我可以让他活过来,要试试吗?”

苏西没有应答,她头一次松开了萨琴的手,朝着希尔走去,她张开怀抱,希尔也不抵抗,将婴儿送回了苏西的怀里。

“他有名字吗?”

希尔问,他沉浸于自己的研究太久了,不仅没有参加萨琴的婚礼,也未见证过婴儿的诞生。

“有的,是一个特殊的名字,就像沃尔夫冈·戈德一样,”苏西抱着他轻轻摇晃着,口中时不时地哼着歌。

苏西说着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名字是我取的,是在打字机上随意敲出的一行字,姓氏则是来源于起始绘卷上所破译的出的那个名字。”

希尔立刻猜到了那个名字,“第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苏西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的笑容定格、破裂。

轰鸣的以太反应自空间的一侧迸发,紧接着空间破裂、曲径裂隙逐一绽放,一头体态纯白臃肿、如同蛆虫般的怪物沿着曲径裂隙钻了进来,骇人的气息骤升、扩散。

它的脸庞没有五官,有的只是一个奋力张开的口器,喉咙里布满了一圈圈的绞刃般的牙齿,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叫声,随着它大半的躯体钻入其中,一只只同样惨白的手臂也从曲径裂隙后探了出来。

无数的手掌按住了曲径裂隙的边缘,将它硬生生地扯开、扩大,躯体的更多部分展现了出来,只见无数哀嚎的身影挂在蛆虫的体表,它们像是与其生长在了一起,肢体随意地歪扭着。

疯嚣无比、隐隐超越荣光者的力量自这头怪物身上爆发,狂乱的气流无情地吹打着沿途的一切。

苏西尖叫着,抱着婴儿翻滚在地,萨琴扑了过去,勉强护住了她。

一瞬间仿佛末日临近了般,视野内万物溃败,除了那面依旧屹立的石板,以及直面怪物的希尔。

“玛门?”

希尔听到了身旁魔鬼的惊呼声,也是通过他,希尔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此世祸恶·吞渊之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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