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血雾(中)

一直冷静观战的郭宁厉声喝令:“传令前队,后退者斩!”

去年下半年以来,定海军打通了辽东方向的商路,由此得到了战马的输入渠道。因为马匹数量增加得非常快,山东境内用于放牧的土地竟然不足,以至于移剌楚材好几次召集官员们,商议应对的方案。

郭宁记得,其中有个方案是梁居实提出的,他说山东东面的大海深处,有一座大岛名叫耽罗,岛酋曰星主、王子,近百年来依附于高丽。如果拿下那个大岛,置为定海军的藩属,很适合用来放牧。

这个岛,郭宁还真有印象。他在那场大梦里,还去旅游过呢。

可这些讨论,到去年年底时候,全都暂缓。

原因有三。一来,成吉思汗此番南下,是经草原东部先到北京大定府。辽东那边纥石烈桓端等军将面对蒙古军的直接威胁,纷纷招兵买马,扩充兵力,和定海军的交易就减少许多。二来,供养骑兵的开销甚大,定海军虽有海上财源,但处处都要用钱,实在没法持续扩张骑兵队伍。三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定海军下属的某一部人手稍稍打通了南朝宋国的特殊关系,进而能够采买到少量甲胄军械,用来交换的,自然只有战马。

这样一来,定海军骑兵数量相对于急速扩充的总兵力,便显得不那么充足。

此番随同郭宁前来北疆的,有轻骑八百,重骑四百余。除了少量必须不断出外打探的哨骑以外,其余的都被兜在阵中,以备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相对而言,蒙古人在马匹上头,就宽裕得叫人眼红。

马匹对蒙古人来说,好比农具之于农夫,船只之于渔民,是不可分割的忠实伙伴,更是整个生态的一部分。草原上究竟有多少牧民,没人能数清,而马匹的数量,至少是牧民数量的五倍乃至十倍以上。更不消说蒙古军前年攻破金国群牧所,掠去战马数十万了。

一名蒙古骑士出兵作战,通常会携三匹到五匹马。这些马匹在厮杀时是伙伴,在饥渴时是食物来源,而在特定时候,比如现在,它们本身便成了武器!

冲阵的马匹,的数量估计在三千匹上下,也不知聚集起来要花多少功夫。它们密密匝匝地形成了庞大的群体,又不知为何全都陷入到了暴怒状态。所有的战马都在竭力奔跑,疯狂地嘶鸣,蹄声和马嘶之声音简直压过了两军将士的呼啸。

马群出现的时候,距离定海军的军阵就不远了。那一瞬间,仿佛连漫天烟尘都被踏得低落,又转而被再度扬起。

依靠极少数骑术精绝的敢死之士连连挥鞭,掌控方向。无数战马彼此碰撞,分分合合,在整个宽大的正面,风驰电掣地撞向了定海军的军阵!

蒙古马并不属于特别高大雄壮的马种,但一匹马的重量,怎么也及得上四五个普通人,是极其强壮的动物!当这种动物聚集成数以千计的大群,如狂风呼啸般穿过军阵前的开阔地的时候,曾经镇定的将士们纷纷失色。

蒙古轻骑扬起那么多的烟尘,原来是为了掩护这些畜牲!

它们来得太快了!

马匹全速奔驰,眨眼就迫近了军阵。

最前排持盾的将士们,已经可以隐约看见那些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粗重白气,看到他们不正常的、红彤彤的眼,还有因为狂奔出汗而显得鼓胀的肌肉!

蒙古人在养马上头,是有点特殊门道的,这是用了药物还是什么,把数千匹马都惹怒了,逼疯了,把它们的兽性激发出来了呀!这种狂怒的战马成群奔走的时候,眼前就算枪矛利刃,都不在乎的!

驱策马匹冲阵的手法,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可是,马匹毕竟是财产,不是粪土。以前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顶多见到三五十匹冲阵规模,将士们把队列排得严实些,枪杆子一齐往外乱扎,总也能抵过了。

可是,拿几千匹战马冲阵,就不一样了。这是硬生生要拿战马的命换人命,一般的蒙古人谁有这样的大手笔?被这么多大家伙撞过,再被后继的马匹一踩……就准定不能活了,别说不能活命,连一片肉渣也别想剩下!

始终稳定的定海军队列,开始有些动摇了。有士卒的双腿忍不住发软,也有人虽然双手向前架着盾牌,却瑟瑟发抖,以至于盾牌也在微微摇晃。

稍远处,军法队的甲士手持大刀,高声呼喝:“宣使有令,后退者斩!”

行军提控张信也拔出了腰刀,恶狠狠站到最前排,左右看看,逼视着某些被吓白了脸的士卒:“宣使有令,后退者斩!老子就站在这里,老子如果后退一步,也斩!”

他一句话的功夫,后头横排好几个都的弓箭手们已经纷纷放箭,箭矢从张信的头顶和身边飕飕地飞了出去。

此前一个多时辰,蒙古轻骑反复兜转,定海军的大阵不动如山,全无半点反应。那是因为定海军从主帅到军官,都很了解蒙古人的套路,知道应对这种轻骑袭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全军打起精神去应对,反而会导致精力急速消耗,正中蒙古人的下怀。

但群马冲阵可不一样,这些马匹都疯了,若给他们冲进阵里,这么多的战马不断践踏、冲撞、撕咬,得多少人命去赔??

定海军的将士毕竟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也丰富,军官们既然出面约束,整个的队形便保持不乱。前排盾牌手趁着马群还没冲到,把盾牌底部的凸起用力砸进地面。而各个都将们扬声呼喝:“放箭!再放!再放!”

第二轮第三轮的箭矢应声而出。

这些被驱赶来冲阵的马匹,自然不是骑士们厮杀时乘坐的战马,而是用来驮运行李武备的副马一、从马,所以甲胄肯定是没有的。

漫天箭雨射到,血花和哀鸣同时绽出。有些马匹受了重伤,踉跄着再奔行数步,随即屈膝或者侧倾倒地。因为奔跑的速度太快,它们倒地后连翻带滚地向前滑行,几乎瞬间就筋断骨折。

密集的马群里头,一匹马的倒地往往会影响到周边一片马匹。更多的马匹被倒地的马匹绊倒,形成了连锁反应,倒地哀鸣的战马到处都是。当它们被抛到后头,马群仿佛眨眼之间就稀疏了很多。

但更多的战马因为受伤而更加暴烈,奔走也愈发快速。弓箭手们还没来得及施放第四波的箭矢,马群冲至阵前!

“刀盾手第一队顶住!第二队向前,第三队向前!枪矛手第一第二第三队向前!”弓箭手们射击的同时,都将们纷纷狂喊。

在他们发令之前,第一排的刀盾手已经单膝跪地,用肩膀抵住盾牌,把一面面盾牌连接成行。在这个瞬间,敢于这么做的,都是极其出色的勇士。他们靠着严酷的训练和军队里一次又一次的灌输,才能鼓起勇气,用血肉之躯抵在在狂奔怒马之前!

第一队刀盾手就位,第二队刀盾手,第三队刀盾手小跑着向前,把盾牌堆叠得犹如鱼鳞也似。鱼鳞的间隙,则穿出一丈多长的长枪长矛。枪矛手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站稳,把这些长兵器指向前方,而把枪矛的尾端扎进地面借力。

这一系列的调度,都在最快速度内完成。

完成的瞬间,成群怒马轰然撞击!

这些马匹都疯了,他们真的就不怕枪矛的威吓!

整个定海军阵列的前排,将士们的怒骂声、盾牌碎裂的闷响还有枪矛长杆迸断的噼啪声连成一片。至少有十余名刀盾手被战马奔驰的巨大冲力掀飞到空中,惨叫着扎手扎脚落下地来。

(本章完)

第549章 血雾(下)

在料石冈上布阵的河北猛安谋克军,恰好能居高临下,观看整个战局。

“宣使,定海军的队列动摇了!他们若是顶不住……宣使,天色快要黑了!”身为参谋官的斡勒特虎神色惶然,冲着仆散安贞大声嚷道。

仆散安贞看向四周的一些军官,大家的神色也都是一样,这让他不由生出烦躁情绪。他不想多说,挥了挥手,让他们略退开一些。

定海军的窘境,仆散安贞自然看得清楚,根本不用别人提醒。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里,河北将士们拼命地在料石冈上构建营垒,预备死守,而仆散安贞就一直死死地盯着战局。

蒙古军刚出现的时候,他惊恐异常,怀疑自己中了郭宁的奸计。

待到他们转向山东的粮秣辎重队伍,他觉得好歹能让山东的民伕们垫刀头,竟有些窃喜。

谁知粮秣辎重队伍忽然转变为了定海军的精锐,与蒙古军正面对抗起来,他又患得患失。站在河北宣抚使的立场,他并不想见到自家近邻出现一支强悍异常的定海军;可定海军如果不够强,他手下这些河北猛安谋克的人马又哪里能在蒙古军面前自保?

随着双方的战斗延续,仆散安贞的想法越来越多,思绪越来越乱,迟迟没有军事上的决断。

直到此刻,定海军忽然现出了颓势!

那些汉儿的阵列很严整,硬生生抵住数千匹怒马的冲击,了不起。但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阵列难免出现缺口。仆散安贞看得清楚,只这一次冲击,定海军的队列里就有不下两百人的伤亡,出现了至少七八个缺口。

仆散安贞数年来他和祖、父两代的旧部联络,不知讨论过多少次蒙古军的战术,同时翻阅父亲仆散揆留下的兵书,更是颇有心得。此时他敢和人打赌,抵过这一次冲击,并无意义。蒙古人绝不会给定海军喘息调整的机会,而会像凶狠的狼群,盯着伤口撕咬,把伤口不断扩大,直到血肉飞溅,胫骨为糜!

马群势头稍稍衰退,蒙古军的铁骑就会跟上。这七八个缺口中的每一处,都有可能成为定海军崩溃的开始!

可惜了。

定海军的将士,许多都是当年金军的骨干,论胆气和武勇,个顶个的出色,郭宁拉拢了这批人,遂能骤然崛起,横扫山东。可问题是,郭宁自己只是个边军小卒出身,同伴里头也没有名臣大将。他们带着几百人几千人作战的时候,还能靠勇猛占据上风,这是仆散安贞在山东清河镇亲眼所见。

可一旦统兵超过万人……

看看眼前这支军队打出了什么呆仗?定海军的阵型虽然坚固,指挥却迟钝的很,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指挥!他们就只是眼睁睁等着,坐视着蒙古军把套路一点点施展出来!

蒙古人甚至都用不着那些长驱包抄扯动的手段,因为定海军就在这里硬挺着挨打!

定海军比一般的金军要坚韧许多。可一直这么挨打,迟早是个输!他们的下场,会和此前无数次被蒙古军击溃的金军一样!

定海军不足为恃,河北军怎么办?

斡勒特虎这厮,打仗的本事很是稀松。但能被仆散安贞容在身边随侍,自然有他的一点才能。便如此刻,他忽然出声大嚷,就是在代替仆散安贞起话头。无论仆散安贞是想参战、想撤退、抑或轻骑快马弃军而逃,在这个话头之后,便可以拿出来讨论了。

仆散安贞压住乱麻般的心思,待要作个决断,可他看过自家部下们的脸色,忽然就打消了这个意图。

这些人,已经都是女真猛安谋克里头挑选出的雄武之辈了,素日里练兵教战,倒也有点样子。可是,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任何人想要下山厮杀的,没有任何人敢和蒙古人放对。他们这一张张脸仰望着,都指望我这个河北宣抚使下令逃跑呢!

仆散安贞一口气都叹不出来,憋在心里,堵得慌。

大金建国百年,白山黑水间的勇猛野人,如今全都被朝廷养成了废物。废物怎么也杀不完!

他闭上眼,免得身边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怒气,保持自己胸有成竹的形象。

但他闭眼以后,便看不到好几名军将彼此传递着眼色,神情愈来愈古怪了。

这时候,怒马冲阵的势头果然有所缓和,定海军依旧靠着盾牌和长矛交错排列的阵型与之对抗。仆散安贞在高处能看到的局势,定海军将士们的感受更加清晰。

发狂的马匹也是马匹,并不会忽然化身为猛兽,更不可能学会轮番突击。它们对军阵的冲击,只有第一波最猛烈些,马群稍稍受到阻碍,后继的冲击威力就急速下降。

付出了相当代价以后,将士们勉强维持住了队列,并把冲阵的怒马杀死了许多。

处在较后方的弓箭手们还在密集施射。前排阵列里,盾手们依然紧密站在一起,如密集森林般向前伸展的长枪长矛,从他们的肩膀上头伸出去乱戳乱刺。

有一匹身中好几支箭矢的马匹痛得不敢前冲,转而在定海军的队列间狂乱地打圈。一名长枪手箭步发力,毫不留情地扎中战马腹部。枪头被拔出来的时候,在马匹的肚子斜斜划开一个大口子,马匹的鲜血瞬间喷涌,然后灰白色的肌肉翻出来。

这匹马连声嘶鸣,疯狂地乱踢乱蹬,先把两侧挤压来的盾牌踹碎了两面,又转而去撕咬其它的战马。

再过一会儿,绿色的肠子和灰白的内脏从伤口里头淌出来,慢慢垂在地上,随着马匹往来奔走,越拖越长。眨眼工夫,那匹马就侧身倒地,不动了。

越来越多的战马被杀死,或者被驱散开,阵列前方承受的压力渐渐缓解。

马群里头,混杂着一些负责催动马匹的蒙古牧人,他们犹自高呼乱喊,挥动长鞭噼啪乱打,想要让后方的马群继续冲阵。但越来越多的马匹不再听从指令,反而四散奔跑。有些已经冲进定海军队列的马匹,甚至被定海军士卒大胆地凑上来牵走。

兴冲冲去牵马的士卒立刻就遭呵斥,张信和几名都将抓紧时间往队列间奔走,连连号令预备队向前。

这会儿,原本齐整的军阵表面被恶狠狠削去了一层,颇有些犬牙交错的模样了。军官们需要立即调动兵力填补被冲散开的缺口,重新连接断裂的阵线,还得重新指定指挥官,安排士卒让开道路给辅兵们,让他们把伤员搬运到后方。

伤员的数量很多,因为大都是被马匹冲撞而受的内伤,搬运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饶是如此,依然有不少伤员一被挪动,立刻就大口吐血,骤然死去。

一时间,整个军阵内外忙乱不堪。

郭宁见这情形,心中有些沉重,面上丝毫不显。

他转回头,看看站在参谋队伍末尾的马老六:“你说的没错,蒙古人是用烟熏战马,激怒这些畜牲。但马匹跑得越快,肺里的烟气散得越快;烟气一散,马匹就不再暴躁。所以动用的马匹再多,也只能冲这一次。”

马老六满脸放光,下意识地挺胸腆肚,又连忙弯下腰,冲着郭宁哈哈笑了两声。

汪世显沉声道:“宣使,下一波马上就到!蒙古人不会消停的!”

定海军里熟悉蒙古军战法的很多,汪世显在其中特别发言权。皆因他所出身的汪古部,本身就是长期摇摆在金、蒙两国之间,最终站到蒙古人这一边的部落。汪世显本人也曾经多次深入草原,和蒙古人打过交道,有过密切的往来。

这时候他既然发话,郭宁连连点头:“你估计下一波会是谁?”

“按照他们惯用的战法,第一波轻骑袭扰,第二波驱马冲击,第三波便是降兵和战奴陷阵。不过,这会儿蒙古人手里并没有大批降兵在手,仆散安贞虽无胆色,勉强自保尚无问题,也不至于遭蒙古人冲散、驱赶。那这一波就跳过,来的该是蒙古人的主力骑兵。”

郭宁颔首同意:“是该来了。被马群一冲,咱们的军阵有些乱,蒙古人看得见。这个机会,他们不会放过。”

说到这里,郭宁沉下心,深深吸了口气:“这也是我们的机会!让张圣之他们准备起来!”

定海军调整阵列的同时,较后方的辅兵,时不时从队伍的缝隙出外,抱着削尖的木桩交错架成鹿角,作为队列的掩护。

阵列前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鲜血。有人的,也有马的,空气中弥散这血腥气。两名士卒把木桩搬到前一处鹿角的旁边,正在用麻绳捆扎,忽然动作一顿。他们的视线向下,看到地面上的砂砾在微微弹跳,慢慢渗透到地里的血泊表面,也有隐约晃动。

“快回来,快回来!蒙古骑兵冲来了!”

阵列四角都有锣声响起,后方好几名将士一齐叫喊。

料石冈高处,仆散安贞脸色苍白:“这是蒙古大汗麾下的怯薛军!定海军完了!”

定海军阵列里,张信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了一下。

“狗日的,这是怯薛军上来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举起手臂高喊:“不许后退半步!后退者,人人可杀!后退者,剥夺军籍,收回田亩,家人亲眷世代羞耻!”

“是怯薛军!好得很!”中军将士簇拥之下,郭宁依旧勒马不动,但他看着前方的双眼里,猛然闪耀出了凶悍光芒:“老汪,你亲自去督战!顶住这一阵,缠住蒙古人!”

“今日就要让蒙古人血流成河!”汪世显连声狞笑,拍马向前。

中军更靠后一些的位置,有一处许多大车环绕掩护的简单营地。营地中,仇会洛和张圣之两人并肩站着,俱都满意地吐了口气。

“听到了没有?来得是蒙古大汗的亲兵,是怯薛军!”仇会洛向着身前的将士们大声道:“这一次,咱们要抖威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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