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你来我往【二合一】

当日,韩王然召来了士大夫赵卓,命他携带国书,秘密出使齐国。

旋即,韩王然又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命人日夜兼程送往巨鹿城。

大概十五日左右,韩王然的书信终于送到了巨鹿,送到了前线军队主帅乐弈以及巨鹿守燕绉的手中。

此时,魏国的商贾早已将大量廉价的货物倾销到了邯郸北郡以及巨鹿郡,虽然尚未波及到渔阳郡,但在邯郸北郡与巨鹿郡境内,魏国的商贾已几乎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

看着己国的商贾在本土贸易战争中节节败退,纵使韩将乐弈、燕绉二人手握数万兵权,亦对此束手无策。

毕竟对方只是魏国的商贾,只要韩国还希望日后有他国的商贾前来国内展开贸易,那么,他们就注定不能率先对这些魏国商贾动用武力——这也正是那些魏国商贾肆无忌惮倾销货物的原因之一。

当然,虽说对那些魏国商贾的倾销手段束手无策,但乐弈与燕绉两位韩国上将,也并非毫无作为,至少,他们加强了此前增设的关隘,尽可能地给那些魏国商贾制造麻烦,拖延他们将货物从魏国本土运到此地倾销的速度。

至于借口,那倒是简单,只要随便扯个谎,谎称这些魏国商贾中有魏国派来刺探他韩国情报的奸细,因此他韩国一方需谨慎加强治安守备即可——事实上,在那些魏国商贾中,还真有不少魏国的眼线,主要是天策府那边的眼线。

可即便如此,乐弈与燕绉想出的这个办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虽然能暂时缓解魏国商贾的危害,但并不能从根本上根除。

正因为如此,巨鹿城在随之不久后,就难以避免地被魏国的商贾们给攻陷了——城内,逐渐充斥大量的魏国货物。

而让巨鹿守燕绉感到愤懑的是,在如此险峻的局势下,城内却仍然有人利欲熏心,在魏国商贾的金钱攻势下失去了心智,使得城内有一间间店铺,被转手卖给了魏国的商贾,这大大助涨了魏国商贾的气焰,也使得城内那些由本地韩人开设的店铺,以更快的速度倒闭。

别看此刻巨鹿城内的市集依旧热闹,但这仅仅只是仿佛泡沫般的繁华而已,待他日魏国的商贾一旦撤离了城内,城内的市集,难免就会立刻衰败,严重影响巨鹿城军民的日常运作。

在这方面,担任巨鹿守的燕绉比乐弈还要看得远——他本来就是一位文武兼备、懂得如何治理民生的郡守。

而就在燕绉为此日夜揪心之际,韩王然的亲笔书信送到了城中。

当日,乐弈与燕绉仔细看罢了韩王然的书信。

在信中,韩王然已经想出了一招用来破解魏国商贾倾销手段的妙计,让乐弈与燕绉叹为观止,忍不住得感慨一声:大王睿智!

究竟韩王然想出了什么妙计来破解魏国商贾的恶意倾销手段呢?

答案是增铸铜币!

既然魏国的商贾利用倾销手段赚取韩国的钱币,企图破坏韩国的经济体系,那么,韩国就增铸钱币,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来充盈国库——反正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被魏国商贾赚取的那笔韩国的钱币,几乎是不可能再通过贸易途径回到韩国国内的,这将使得韩国国内的钱币将大量减少,因此,用增铸的钱币的方式来补全市面上缺少的钱币,对国家完全没有影响。

而妙处就在于,这笔新铸造的钱币,全部归于国家,也就是说,韩国朝廷平白无故得了一笔庞大的钱款。

至于其中的危害嘛,一来是严重得罪了魏国与魏国的商贾,二来难免破坏了韩国原本的声誉,至于其三,待等日后魏国将那笔赚去的韩国钱币通过各种途径返还给韩国时,韩国的铜钱难免就会因为超出饱和而造成贬值。

但就目前而言,这确实是使国家渡过危机的最佳办法:倘若连眼前这关都无法解决,又何谈日后呢?

没过几日,巨鹿城就彻底被魏国的商贾被攻陷了,但这些魏国商贾万万也想不到,他们被韩王然给摆了一道:既让韩国得到了大量廉价的物资,又让韩国朝廷,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铜币储蓄。

大概是在两个月后,魏国的商贾们逐渐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虽然他们通过恶意倾销手段挤垮了许许多多的韩国同行,但市面上,却仿佛仍然有足够的铜钱在流通。

直到有一名魏国商贾仔细审视了新赚取的钱币,发现这些铜币是崭新的,他这才幡然醒悟:韩国在增铸铜钱!

这个发现,使得魏国商贾们一下子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卑鄙!”

“竟然增铸铜币,简直毫无廉耻!”

魏国商贾们纷纷声讨韩国,一时间,使得韩国声誉大跌,至少近段时间,大概是不会有其他国家的商贾愿意到韩国开展贸易了,毕竟就韩国这种偷偷摸摸私铸钱币的手段,对于他国商贾的利益损害是非常严重的。

此时也就只有魏国的商贾,还在硬着头皮撑着——毕竟他们打响这场商人的战争,罕见地并非是为了金钱的利润。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魏国巨富文少伯耳中。

文少伯亦不耻韩国的行为,当即嘱咐本国的同行:立刻抛舍手中的韩国铜币,破坏韩国的经济。

在文少伯的号召了,赚取了大梁韩国铜币的魏国商贾们,立刻就着手花掉手中这笔正在迅速贬值的韩国铜币,可要命的是,此时哪里还有人愿意接手他们手中的韩国铜币?曾经跟他们拼死争夺每一枚韩国铜币的那些韩国商贾们,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事实上这个时候,被魏国商贾击败的韩国商贾们,已经在朝廷的号召下,转而前往北方跟北方高原的胡狄交易去了。

“终日打鹰,今日竟被鹰啄瞎了双目。”

在文少伯跟多年的好友定陶陶洪碰面时,前者自嘲着说道。

而对此,陶洪亦是苦笑连连。

这两位魏国的巨富,此番还真没想到韩国居然会用这种禁忌且不知廉耻的办法,来破解他们魏国商贾的倾销策略。

这下好了,他们这帮人血本无归,反倒是韩国,平白无故得了一批廉价物资不算,而且还利用此事充盈了国库的资金。

在这两位魏国巨富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时,其他的魏国商贾亦在叫嚣:必须让韩国为此事付出代价!

所谓付出代价,无非就是希望雒阳朝廷出动军队对他们撑腰呗,但遗憾的是,在这件事上,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因为魏王赵润暂时还没打算跟韩国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

一个月后,文少伯派出的心腹,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魏国的王都雒阳,呈递于天策府,禀告了左都尉高括与右都尉张启功。

相比较高括的愤怒,张启功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就仿佛是瞧见了什么心属的猎物似的,摇头晃脑,嘴里嘟囔着「有意思」、「有意思」就离开了。

大概是去筹划新一轮针对韩国的阴谋去了。

半个时辰后,天策府左都尉高括,亲自来到王宫,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魏王赵润。

在听了高括的讲述后,赵润颇为惊讶,纵使他也没有想到,韩王然居然想出了增铸铜币的妙计,反过来摆了他们一道。

至于高括所说的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赵润倒是毫不在意。

毕竟较真来说,他魏国商贾向韩国采取了倾销手段,企图破坏韩国的经济,这难道算是正大光明么?——彼此彼此罢了。

他只是有点遗憾,亦或者说,忍不住得自嘲:还真是小瞧了韩然!

在冷静地思考了一番后,魏王赵润对高括说道:“商人的事,天策府不必插手,让文少伯、陶洪等人去解决,他们久浸此事,岂不比你更擅长?至于其他……”

摸了摸下巴,他忽然问道:“张启功可得知了此事?他怎么说?”

高括如实回答道:“张大人只是一脸诡谲地嘟囔了几句‘有意思’,随后就不见踪影了。”

“哦?”赵润闻言一愣,随即点点头笑着说道:“那你就不必多虑了,这事就交给张启功吧。”

“是!”

高括躬身而退。

望着高括离去的背影,赵润心中一闪而逝韩王然的面容,在长长吐了口气后,喃喃说道:“此计固然巧妙,但不亚于饮鸩止渴,虽然摆了我大魏一道,占了些许便宜,可损害的,却是国家的信誉……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啊。还是说,你已被逼到了绝路,被逼无奈?”

不过仔细想想,赵润倒也不认为韩然的决策有什么问题。

还是那句话:倘若连今日的劫难都无法安然度过,又何需去考虑日后呢?

就算换做是赵润,他恐怕也会做出跟韩王然一模一样的决定:先渡过眼前这一劫再说!

而这会儿,左都尉高括已返回了天策府。

回到天策府一问右都尉张启功的行踪,高括这才得知后者在片刻之前已带着副手南宫玉离开了雒阳,据说是直奔大梁去了。

对此,高括感到颇为困惑,但考虑到魏王赵润已授意他此事全权交给张启功去处理,高括也就不去插手了,他只是知会了「右都尉署」内的黑鸦众一声,叫这些黑鸦众将魏王赵润的授权告知张启功。

还别说,张启功与副手南宫玉,还真是直奔大梁去了,至于目的地,则是大梁城外的「大梁学宫」——张启功需要借助小说家的那本《轶谈》,来达到他某个目的,以报复韩国用「增铸铜币」的计策来破解他的「倾销策略」。

想想也是,「倾销策略」,这可是张启功献出的毒计,却没想到在大获成功之际,居然被韩国摆了一道,这让心高气傲的张启功如何能接受?当然得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不过就事论事地来说,纵使张启功也必须承认,韩国这一招相当高明。

“此计,必是我法家子弟向韩王所献。”

在旅途中,张启功信誓旦旦地对副手南宫玉说道。

南宫玉听罢很是困惑,因为按他对法家子弟的理解,法家子弟不应该制定律法的人么?怎么会献上这种规矩之外的计策呢?

听了南宫玉的困惑,张启功很是不屑:“我等又非墨家子弟。”

是的,法家子弟,可不像墨家子弟那样墨守成规,不夸张地说,十个法家子弟,九个胆大包天,他们既制定规则,但有时也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倒不是破坏规则,而是寻找规则中的漏洞,借此打压政敌或者敌人。

法家子弟,可是诸子百家中最具“攻击性”的。

数日后,待等张启功与南宫玉抵达了大梁之后,率先前往了大梁学宫,会见小说家的领袖周初,要求周初在新一刊的《轶谈》中,将韩国「私铸铜币」一事告知天下,进一步做坏韩国的信誉。

小说家的领袖周初当然不会违背张启功这位天策府右都尉的意愿,相反地,他很是雀跃于他小说家居然有幸参与国与国之间的尔虞我诈——这简直就是说梦也想象不到的事啊!

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小说家领袖周初亲自执笔,通过巧妙的构思,立刻就著成了一篇文章,借一则虚构的故事影射韩国「在贸易利益失去平衡后、私下增铸钱币」的无耻举动,矛头直指韩王然与韩国的丞相申不骇。

之所以要加上韩国的丞相申不骇,只因为张启功知道申不骇乃是他法家的前辈,他认为,这个人的存在,会严重影响到他的计策,搞不好,「增铸铜币」还就真是申不骇教韩王然的。

因此张启功认为,申不骇必须率先铲除。

很快地,新一刊的《轶谈》便迅速出炉,非但在国内大卖特卖,亦传到了天下各国,而其中那片夹杂了魏国私货的文章,自然也就出现在世人的眼前,使世俗对韩国这种举动,大为指责。

这也难怪,毕竟韩国这次的行为,确实失当:倘若韩国可以肆意增铸铜币,谁还愿意到这个国家做生意呢?

要命的是,在周初的这篇故事中,张启功还亲自下场,引经据典,列举了「滥铸铜币」对国家的种种危害,并且将近些年来魏国经济萧条的罪名,全部扣在韩国丞相申不骇的头上,强调指出:韩国的经济萧条,只是因为朝廷滥铸铜币,窃取臣民的利益。

事实上,这只是张启功信口开河而已,毕竟韩国近些年来的经济萧条,只是因为他们打输了三场关键性战争,毫无战争红利弥补损耗,且战败之后,每年还要赔偿大笔的钱款给魏国,这才导致韩国‘越来越穷’。

然而,韩国的平民却不知这一些,因为,当张启功的这一番论调被传到韩国时,立刻就在韩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量无知的韩国平民‘幡然醒悟’:近几年我等过得如此艰难,原来是因为朝廷在不断地铸造钱币,夺取本该属于我们的利益。

就连贵族当中,亦有不少人借此事表达了对朝廷的不满。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跟魏国商贾的战争中,韩国的贵族与商贾们损失惨重,可没想到,此前明明需要他们捐献财物来资助的朝廷,却通过「增铸铜币」充盈了国库。

这简直岂有此理!

一想到当初韩王然耍弄权谋,限制了他们私铸钱币的特权,韩国的大贵族们就感觉心里有点不平衡。

面对着国内国外的纷纷指责,韩国的老丞相申不骇怅然长叹。

他很清楚,肯定是魏国的法家子弟在攻歼他,企图借这件事,将其铲除,毕竟只有他法家子弟,才能写得那样透彻。

“看来,二者只能存其一了……”

在长叹之后,申不骇亲自来到王宫,向韩王然请辞丞相之位,并希望韩王然重惩自己,以平民怨,否则,以目前‘民怨载道’的国情,他韩国无力抵挡魏国在各个方面的攻势。

对于老丞相申不骇的自罢,韩王然当然不肯,毕竟一来「增铸铜币」之策并非申不骇所献,而是他韩然自己想出来了,二来,这明显是魏国企图铲除申不骇的奸计。

但奈何国内民怨颇大,权衡利弊,韩王然最终还是违心地接受了申不骇的建议,罢免了后者的丞相之位,由申不骇举荐的廷尉张开地接掌了丞相之位。

然而,即便韩国朝廷做出了这样的判决,但依旧无法平息国内的怨愤——其实主要原因,就在于张启功手底下的人,仍在不遗余力抹黑申不骇,企图将后者置于死地。

在纷纷骂声之中,申不骇将继承自己丞相之位的张开地请来府上,嘱咐他种种事宜。

能得到申不骇的赞赏,张开地绝非庸才,一眼就看出申不骇准备自尽保全韩王然的名声,连忙劝说。

申不骇摆摆手说道:“老夫今年已七十又六,纵使死去亦无甚可惜,况且,老夫近些年来愈发感觉精力已大不如前,若我这把老骨头,倘若一死能平息民怨,保全大王的声誉,何惜之有?……只是遗憾,见不到我大韩挫败魏国的那一日。”

张开地还想再劝,奈何申不骇主意已决。

当晚,申不骇在其府上饮下毒酒自尽,做出‘畏罪自杀’的样子,包揽了一切的罪名。

得悉此事后,韩王然默然不语,最终,迫于为大局考虑,兼之申不骇死前的嘱托,将「朝廷私铸铜币」的罪行,通通推到了申不骇头上。

而新任的丞相张开地,亦‘顺势’承诺,绝不会像前任丞相那样,罔顾臣民的利益。

于是乎,这场针对韩国朝廷的指责,以及国内臣民的怨愤,也就随着申不骇的自杀而烟消云散了。

可能在韩王然与张开地等人看来,甚至于就连申不骇在临死前也这样认为,认为这是魏国企图借舆论击垮他韩国的奸计。

但事实上,他们都猜错了,张启功设这毒计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逼死申不骇这个他法家的大县,免得这个老不死的继续活着坏他好事。

这不,在得知申不骇已服用毒酒自尽后,张启功抚掌笑道:“此老物一死,韩国再无人能挡我张启功!”

作为张启功的副手,南宫玉早已摸透了这位主官的狠毒心肠,心智这位主官的毒计,绝非仅仅如此,因此,他忍不住问道:“都尉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启功对南宫玉还是极为信任的,闻言眯了眯眼睛,眼眸中闪过几丝寒芒,冷冷说道:“韩国增铸铜币,破了张某的妙计,反而使其国库变得充盈,我岂能叫他得逞?!……他韩国不是新铸铜币么?我叫他这批铜币,一钱不值!”

南宫玉很意外于张启功这么快就有了对策,好奇地问道:“计将安出?”

只见张启功颇有些得意洋洋的说道:“你以为我此前授意那周初诋毁韩国的铸钱一事,仅仅只是为了逼死申不骇?非也!我的本意,是叫韩人对其韩国的钱币失去信任!……我早已以「天策府右都尉」的名义通知户部,叫户部运输大批我大魏的圜钱前往韩地,待等那几船魏圜钱运到韩地之后,文少伯、陶洪等人,会立刻抛出韩国的铜钱,进一步引发韩人对其韩国铜钱的不信任,争相兑换成我大魏的圜钱……待等我大魏的圜钱取代了韩国铜币在韩地的地位,韩王然新铸的那批铜钱,无异于一堆废铜!”

听了这一番话,南宫玉对张启功佩服地五体投地,他不能否认,张启功的计策实在是太妙,实在是太毒,哪怕只是听了寥寥几句,就让他感觉浑身寒颤——不愧是毒士!

而就当张启功在南宫玉的恭维声中颇有些得意之时,他忽然受到了一则来自齐国的消息:韩国上将暴鸢,不日前抵达齐国,不知因何身兼韩齐两国上将之位,助齐国训练北海军。

得知这个消息,张启功先是愣了半响,随即面色顿变。

“该死的!”

以他的睿智,岂会看不出这则消息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本章完)

第1586章 你来我往(二)【二合一】

『PS:有书友说我写得有点赶进度,好吧我承认,原因是这最后一场战役的铺垫过多,我担心大家着急,既然有要求,那我就稍稍放缓一下进度吧。至于对韩国多加笔墨,主要还是觉得韩国若败得太轻易,实在有点破坏韩然跟韩国的设定,毕竟韩国一倒,基本上也就分出胜败了,所以,鉴于韩然这个‘匹敌赵润’的设定,尽可能希望将他描绘地更出色点。』

————以下正文————

大约半个月后,有关「韩国上将暴鸢兼任齐国北海军主帅」一事,便由张启功迅速派人禀报于雒阳,因为在后者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

跟张启功当时的反应差不多,魏王赵润在收到这则消息时,也是愣了半响,毕竟「身兼两国将职」这种例子,从古至今实在是极为罕见,也难怪瞧着新鲜。

“麻烦了……”负背双手站在窗户口,赵弘润嘴里喃喃说道。

“麻烦了,麻烦了。”

在那扇窗户附近的挂钩上,在一只鸟笼内,一只鹦鹉喳喳地学舌道,让赵弘润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这只早已逐渐长大的鸟儿。

这只鹦鹉,与当年赵弘润托人转赠韩王然的那只鹦鹉一样,皆出自同为爱鸟人士的繇诸君赵胜所馈赠,仔细算算,已经快十年了,非但赵润这只鹦鹉已经从雏鸟长成了成鸟,韩王然养在其宫殿内的那只,亦是如此。

看着这只肥嘟嘟的鹦鹉在鸟笼叽叽喳喳,赵弘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韩王然的模样。

他并不认为暴鸢出任齐国北海军主帅一事这是背弃韩国,毕竟暴鸢并未被卸下「邯郸守」的职位或者荣誉,换而言之,暴鸢这次的举措,应该得到韩然与韩国朝廷认可的,甚至于,很有可能韩然主动促成了此事。

『主动去训练齐国的士卒……么?』

赵润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窗棂,隐隐已猜到了韩王然的意图:拉拢齐国。

齐国,作为上一个时代的中原霸主,尽管在齐王吕僖事后,因为内乱以而导致国力大幅度衰退,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不,在前几年的「楚齐战争」中,齐国还是凭借着它不可思议的庞大财富,艰难地抵挡住了楚国的凶猛攻势,逼得楚国陷入后勤粮草不足的窘迫,只能选择与齐国暂时和解。

这是曾经中原最富饶的国家,但是这个国家的军队,确切地说是齐国士卒的素养,却承担不起作为强国的军卒——在刨除掉军械装备以及战争兵器后,齐国的士卒,或许是中原大国中最羸弱的士卒,论勇猛强悍,远远不及其他各国,可能跟卫国、以及曾经的宋国相差无几。

然而韩国,却是盛产精兵猛将,作为曾经综合实力最强大的国家,韩国的兵将,说实话并不逊色魏国兵将多少,而在此之中的韩将暴鸢,虽然谈不上是韩国数一数二的名将,但作为「北原十豪」之一,倒也不失是一名良将。

如今,暴鸢从韩国借调给齐国,担任齐国北海军的统帅,不出意外的话,北海军的整体实力将迅速提升。

『……这就是你的目的么?‘无私’地为齐国训练军队,减弱齐国对我大魏的畏惧,从而将齐国拉拢到你韩然一方……』

瞥了一眼笼内那只仍在喳喳学舌的鹦鹉,赵弘润暗自想道。

想到这里,他立刻召见了礼部尚书杜宥,将这个情况反映给了这位当朝首辅,并吩咐后者,立刻派遣使者前往齐国,决不能叫韩王然的「伐交」手段得逞。

杜宥不敢怠慢,当日便派遣其礼部的官员「唐沮」,令后者作为使者,出使齐国。

事实,真如赵润所猜测的那样么?

这事就要从韩使赵卓出使齐国说起。

三个月前,也就是魏国对韩国实施经济制裁,用倾销手段抢占韩国商贾在齐国的市场,并且将这股战火引到韩国的邯郸北郡与巨鹿郡,企图让韩国的整体经济奔溃时,韩王然派遣了使者赵卓,携带着他的亲笔国书前往齐国王都临淄。

在经过约一个半月的跋涉后,韩使赵卓终于抵达了临淄。

此时的临淄城内,几乎已看不到韩人商贾开设的店铺——韩国商人,已经在这片战场中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也正因为如此,当听说韩国赵卓出使临淄时,无论是齐王吕白,还是田讳、高傒、鲍叔、管重等贤臣,均对赵卓的来意颇感头疼。

因为在他们看来,韩使赵卓的来意,无非就是恳请齐国动员国内的商贾力量帮助韩国,帮助韩国打击魏国的商贾,以此打赢这场史无前例的商人战争。

可问题是,齐国并不敢那样做,毕竟这样做无异于狠狠得罪了魏国,万一魏国恼怒之下对他齐国动武呢?他齐国,又没有像韩楚那样的疆域纵深。

在左右为难之际,齐王吕白问计于左相赵昭,赵昭冷静地说道:“还是先听听那位韩使的来意,再做打算不迟。”

于是,齐王吕白便接受了韩使赵卓的求见,并让赵昭、田讳、高傒、管重、鲍叔等人一干贤臣在旁,以便待韩使赵卓提出非分的要求时,可以从旁打断——虽然齐国很倾向于与韩国暗中结盟,共同对抗魏国,但这并不意味着齐国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似韩王然主动替楚国吸引魏国注意这种‘大无畏’的举动,以及卓越的远见,也并非人人都能具备。

果不其然,在见到齐王吕白后,韩使赵卓便提出了希望促进「韩齐结盟」的恳请。

别看在「五方伐魏」时期,韩国与齐国曾组成「五国联合」,讨伐魏国与其盟国,但事实上,这两个国家并非盟国,一来是因为当时的齐国,尚停留在齐王吕僖时期他们作为中原霸主的阶段,自大傲慢;二来,也是因为韩国看不起名不副实的齐国,不肯接受齐国的主导地位。

正因为如此,其实当年所谓的「五国联合」,实际上是互不干涉的两股力量:韩国自成一派,单凭自己对抗魏国与秦国,只可惜最终还是战败;而齐国,则拉拢了伪宋、鲁国、越国,对抗魏国当时的另外一位盟友楚国,结果被楚国打得节节败退。

从始至终,韩国与齐国并无任何交涉,更别提互通有无——简单地说,这两个国家的暂时结盟,充其量也就是「不相互算计拖累」的程度,除此之外,毫无配合。不像当时魏秦两国的联军,打地就连雁门守李睦这等当世的名将,都不得不收拢防线,龟缩在雁门,依靠当地的地形苦苦抵抗魏秦联军。

“结盟么?”

在听了韩使赵卓的话后,齐王吕白与殿内在座的诸位臣子对视了一眼,除左相赵昭神色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外,其余田讳、高傒、鲍叔、管重几人,皆有意无意地向齐王吕白点头示意,认为韩齐两国的结盟,有利于他齐国。

想想也是,倘若能促成韩齐结盟,再加上早已在暗中与齐国结盟的楚国,这就已经形成了「韩齐楚三国联盟」,这可是一股不弱于「魏秦同盟」的力量。

但是韩使赵卓所提出的第二个要求,或者是请求,这就让齐王吕白有些为难了。

正如他们此前判断的那样,韩王然果然是希望齐国出面帮助他韩国的商贾。

『这可如何是好?』

齐王吕白保持了沉默,等待着殿内诸臣来出面拒绝韩使赵卓的提议。

这不,右相田讳立刻就皱着眉头开口道:“尊使之言,令田某不敢苟同。……莫非贵国君主希望与我大齐结盟,就是为了借我国的力量,对抗魏国的商贾么?”

其余高傒、管重、鲍叔几位士卿,亦面带不渝地看着韩使赵卓。

在他们看来,韩王然此举分明就是在利用他们齐国嘛——叫他齐国动员国内的商贾,帮助韩国商贾对抗魏国的商贾,减轻韩国的压力。

而这,对他齐国有何利益?

当即,上卿高傒面无表情地拒绝道:“倘若韩王与我大齐结盟的目的,居心不良,那么,恕我大齐只能拒绝贵国的这番美意了。”

听闻此言,赵卓故意激道:“贵国,莫非是畏惧魏国?”

这一句话,叫齐王吕白与在场除赵昭以外的所有臣子都为之色变,但诡异的是,居然没有人对此提出否定,包括曾经在这方面极为倨傲的上卿高傒。

不得不说,这个结果,还真有些出乎赵卓的意料,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齐人那可是非常自大的,没想到曾经那般自大的齐人,对魏国亦产生了畏惧之心。

不过说实话,对魏国产生畏惧之心,在这会儿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当世中原各国,谁不畏惧魏国呢?包括韩王然。

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齐王吕白面无表情地说道:“尊使的来意,莫非是要羞辱孤,羞辱我大齐?”

“非也!”

见激将法毫无效果,韩使赵卓立刻就改变了策略,在道歉之后,诚恳说道:“我国君主,此番是万分诚意与贵国结盟……在下嘴笨,不知该如何劝说诸位,不过我国君主的意思,皆写在这份信上,请齐王过目。”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了韩王然的私信,恭敬地双手呈献。

齐王吕白左右的宦官,从韩使赵卓手中接过书信,将其呈递于齐王。

在殿内诸士卿的注视下,齐王吕白拆开书信,仔细观阅这份书信,没想到,仅仅看了几行,就让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其中原因有好几点。

首先,信中所写的内容,几乎完全都是围绕着「韩齐同盟」这个基础而写的,换句话说,韩王然仿佛根本就不担心齐国会拒绝与他韩国结盟。

其次,韩王然在信中,‘想尽办法’减弱齐国对魏国的畏惧。

之所以用‘想尽办法’来描述,那是因为韩王然在信中提出好几个策略方案来让齐国选择。

而其中一条,就是齐国将东郡交割给韩国,由韩国派遣军队驻扎。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韩国截断了魏国与齐国国土接壤的事实——其实严格来说,与齐国接壤的乃是卫国,但谁都知道,如今的卫国完全就是魏国的附庸,因此,齐国与卫国接壤,等同于是与魏国接壤。

不过,倘若齐国愿意将东郡暂时交割给韩国,那么,齐魏两国就不存在接壤的可能了,到时候,齐国完全可以躲在韩国身后,只要韩国还没倒下,齐国就几乎没有与魏国直面的可能。

而作为‘交换’的凭信,韩王然愿意将他的长子韩俞,送到临淄作为质子,以免齐人误会韩国这是趁机抢占东郡。

不得不说,整件事韩王然为齐国设想地面面俱到,齐王吕白仔细看了半响,也没看到什么漏洞或者陷阱——而事实上,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漏洞或者陷阱。

可即便如此,齐王吕白还是看得面色涨红,脸上充斥着仿佛愤怒、仿佛羞恼的神色。

在他看来,倘若韩王然的这个提议也是“激将法”的话,那这个激将法,可要比方才韩使赵卓那次激将,高明地太多太多,一下子就挑起了他心中的怒火,偏偏还不知该如何宣泄——毕竟韩王然还真是完全站在齐国的角落为他们谋划的。

可能是注意到了齐王吕白那复杂诡谲的神色,右相田讳好奇问道:“大王,不知信中写了些什么?”

齐王吕白沉默了片刻,闷声将韩王然这个提议徐徐道出,只听得殿内诸臣为之哗然。

跟齐王吕白的心情一样,其实像田讳、高傒、鲍叔、管重等人,若从利益角度出发,都非常倾向于接受韩王然的提议,毕竟这则提议,可以极大地减轻来自魏国方面的威胁,就像韩王然在信中隐晦暗示的那样:与魏国打仗,交给我韩国,你们齐国只要负责后勤方面即可。

但若是刨除利益,他们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提议,因为这简直就是对他们齐国的羞辱。

他们不得承认,倘若这也是激将法,那这个激将实在是太厉害了。

“恕寡人不能接受韩王的好意。……我大齐,还没有羸弱到需要他国的军队来庇护。”

齐王吕白板着脸向韩使赵卓拒绝道。

韩使赵卓微微一笑,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谁叫当世的几个大国当中,就属齐国的军队实力最弱呢。

世人都说,一名魏卒独自应战三名齐国士卒,这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仿佛是看透了韩使赵卓那一抹笑容背后的深意,齐王吕白心中有些恼怒,忍着怒意继续观阅韩王然的书信。

只见在信中,继「移交东郡」这个建议之后,韩王然又提出了一个策略方案——是建立在齐国若不肯接受第一个方案的前提下。

这泽策略方案相对友好,简单来说,就是指齐国倘若不肯接受韩国的‘好意’,坚持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保卫国家,那么,韩国愿意派出优秀的将领,帮助齐国训练兵卒。

当齐王吕白将韩王然的这则建议告诉殿内诸位士卿后,诸位士卿皆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相比较前一条颇为伤人的提议,这则提议,倒是可以接受,毕竟韩国的军队的确很强悍,强悍到跟魏国士卒平分秋色——严格来说,韩国接二连三被魏国打败的主要原因,其实都不是因为军队强弱,而是在于战略上的劣势,一次被南梁王赵元佐戏耍,一次被魏公子润戏耍。

反观齐国的战争,非但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战略,就连战术,此前也完全依靠装备碾压——即通过远远优良于楚国的武器装备与战争兵器来打败楚国。

因此,韩国的将军,还真有资格作为齐国将领的老师,来教导后者如何更有效地操练士卒,使士卒变得更为更为凶悍,或者在战争爆发之后,教导齐国将领更多地依靠谋略来击败对手,而不是纯粹依靠优良的武器装备与战争兵器。

毕竟在第二点上,齐国对上魏国是毫无优势可言的,魏国军队的武器装备与战争兵器,如今比较齐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来,最佳的人选乃是我大韩的北燕守乐弈将军,不过乐弈目前已被调到了巨鹿,作为驻守魏韩边境几路军队的主帅,故而,我国君主决定派暴鸢将军前来贵国……”

当齐王吕白跟诸士卿商议此事时,韩使赵卓在旁解释道。

对此,齐王吕白与诸位士卿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虽然说论练兵打仗,韩国最有名的乃是雁门守李睦与北燕守乐弈,但事实上,暴鸢其实也不差,同样是名声赫赫的北原十豪之一。

说真的,这位韩国将军其实就是运气不太好,在本该是他最辉煌的时候,撞到了魏国的魏公子润,以及其麾下五千商水游马这支当时彻底颠覆世人对骑兵印象的重骑兵。

诡计拼不过魏公子润,硬仗也拼不过魏公子润麾下的鄢陵军、商水军与游马重骑,于是暴鸢就被打懵了,从而开始了连战连败的悲催命运。

而事实上在此之前,在魏公子润还未抵达北疆战场的时候,暴鸢那可是韩国军队进攻魏国的主要发起者之一,就连魏国的名帅南梁王赵元佐与其麾下庞焕、蒙泺等猛将,严格来说也并没有在战场上击败暴鸢——当时暴鸢驻守的天门关,南梁王赵元佐打了大半年都没有打下来。

因此客观来说,暴鸢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将领,只是他当时面对的敌人太可怕了,因此才难免显得有些配不上「北原十豪」的称呼,可事实上他并不平庸。

“贵国愿意将练兵之法,倾囊相授?”

齐王吕白意外地询问韩使赵卓。

韩使赵卓直白地说道:“大敌当前,岂敢藏私?……如今的魏国,非一国可以战胜,唯有贵国与我方坦诚相待,精诚合作,方有机会战胜魏国。”

这一番话倒是很中肯,听得齐王吕白与诸士卿暗暗点头,唯有左相赵昭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在齐国其实也希望与韩国结盟的前提下,加上韩王然的主动示好,「韩齐联盟」很快就促成了。

并且,临淄也愿意听取韩王然的建议,将原本用来对付韩国巨鹿守燕绉麾下军队的水军,调到东郡一带部署,这意味着齐国已经就「对魏国作战」开始部署兵力。

至于东郡本身,从利益角度出来,齐国其实很倾向于让韩国的军队来防守,但最终,鉴于抹不开面子,齐国还是决定自己防守——不过他们并不拒绝韩国派一些有作战经验的将官来辅佐他齐国的将领,务必要将东郡打造地固若金汤。

毕竟只要东郡不被魏国攻破,齐国本土是不至于受到什么太大影响的。

既然谈妥了「同盟」之事,那么接下来,就要仔细谈谈如何精诚协作。

韩王然在信中告诉齐王吕白,他知道齐国的武器装备与战争兵器,原先是由鲁国的工匠锻造,但很可惜,鲁国因为前几年楚国将领项末、项培入侵一事,导致国内的工坊设施被摧毁了无数,鉴于这一点,韩王然表示韩齐两国可以在军备方面有所合作:即韩国为齐国打造兵器,而齐国则购置这批军备,缓解韩国如今在经济方面的压力。

甚至于,韩王然还在信中指出,他韩国国内还有一大批淘汰的武器装备,包括当年魏国强买强卖硬塞给他们的那些,恳请齐国与楚王熊拓联络——韩王然早就猜到齐国与楚国暗中结成了同盟。

对于新同盟国的恳求,齐国当然不会拒绝,当日就派人前往寿郢,向楚王熊拓述说这件事。

果然,就跟韩王然所判断的那样,楚王熊拓对于韩国这批淘汰的武器装备非常感兴趣——毕竟楚国的粮募兵,包括越国的军队,武器装备都十分落后,倘若能得到这批淘汰武器装备,亦能大大增强实力。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自从魏国在意识到楚国越来越具有威胁之后,已经断绝了这方面的交易,因此,楚王熊拓当然不会拒绝韩王然的这批军备。

在彼此达成交易意向后,齐国从中出力,走沿海海路,分批将这批淘汰的军备用船只从韩国运到楚国,楚国得到了更多的武器装备,而韩国则进一步缓解了国内经济方面的窘迫,虽说齐国此番并没有从中获利,但是它的协助,使得韩楚两国能各取所需,实力有所提升——盟国的强大,这对于如今的齐国来说,也是一桩乐见其成的事。

而就在这段期间,魏国的使者唐沮,终于抵达了齐国王都临淄。

此时唐沮还并不清楚,他魏国的伐谋之策,一度险些令韩国的经济奔溃,但韩王然通过伐交的策略,也隐隐营造出了「韩齐楚三国同盟」,准备跟「魏秦联盟」分庭抗衡。

就这一回合而言,魏王赵润与韩王然,平分秋色。

甚至于隐隐地,韩王然更为出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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