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025【公私】

父子俩沉默良久,一直在用眼神交流。

终于,朱铭决定降价:“一百贯。”

“还是太贵。”白崇彦摇头。

朱铭仔细观察对方表情,揣测白崇彦的真实想法。

他曾看过一个记载,宋代江南有位读书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大灾之年竟捐出十多万贯救济百姓。

宋代的大户人家,应该很有钱才对啊。

白三公子咋就这么吝啬呢?

可站在白崇彦的角度,人家是真心在还价。

当初老白员外为了做县主簿,耗资三千多贯打点关系,让家里的资产大大缩水,直到退休时才赚回本钱。

白崇彦是真想买那支笔,如果换成那位小白员外,直接就巧取豪夺了。

小白员外走的是豪强路子,只要有好处,啥事儿都能干出来。

老白员外却在往士绅发展,士绅当然也做豪强之事,但相对而言更讲规矩。

也可以说,士绅就是定规矩的人,他们渴望在乡下建立秩序,并且掌握这套秩序的话语权。

白崇彦左思右想,再次还价:“四十贯如何?”

“九十贯,已经很便宜了。”朱铭说。

双方讨价还价,来来回回好几分钟。

朱铭感觉确实卖不动,只能说:“那就六十贯吧。”

“一言为定!”

白崇彦生怕他们反悔,脸上还带着喜色,似乎自己这次占了大便宜。

“但有条件。”朱铭说道。

白崇彦收起笑容:“阁下请讲。”

朱铭伸出右手食指:“第一,我父子俩流落至此,想要在村里安家。请三郎君卖出山地十亩、山林十亩,且必须靠近山中那处水潭。”

“可以。”白崇彦不假思索道。

水潭位置,已经远离河岸了。

那里的山地,种不出几个粮食。那里的山林,更是只用来砍柴,或者砍些木材做家具。

附近遍地都是大山和树林,随时可以再去占有,无非没挨着水潭价值更低而已。

朱铭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其中五亩地,请三郎君帮忙在县衙过户。”

白崇彦这次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朱铭,笑问:“两位想要本地户籍,而且是主户的户籍?”

朱铭没有回答,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第三,我若去考科举,请三郎君帮忙作保!”

“果然,”白崇彦摇头叹息道,“若非为了科举,谁又愿做只有几亩薄地的主户?”

宋代的科举门槛,比明代更加严格。

首先必须是主户,即给朝廷上过税。

其次有身份限制,出家人不行,卖艺卖身的不行,甚至连工商从业者都不行。

宋代的科举资格审查,大概可以归纳为七条,朱铭已犯了其中三条:第一,籍非本土,假户冒名;第二,祖上三代,犯罪情况不明;第三,曾经做过“商人”或“和尚”。

但规矩定下,就是用来违反的。

乱改户籍的宋代考生特别多,朝廷根本就懒得管,除非有人举报闹大了。

还有就是工商从业者,沿用唐代规定不许科举。但实际操作起来,考科举的工商子弟多了去,就连宋英宗都颁布诏书:“工商杂类,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

这份诏书,等于承认工商子弟能够科举做官。

啥叫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

能考上的就是,考不上的就不是!

白崇彦仔细思索片刻:“这样吧,卖给你们的山地和山林,全都挑选没有地契的。你们今后的身份,是从荆湘逃荒来的流民,已经在本地开荒数年。那些山地,都是你们开垦出的荒地,官府依律给伱们户籍和田契。”

“如此,大善!”朱铭非常满意。

宋代不但鼓励兼并,还鼓励百姓开荒,只要把土地开垦出来,朝廷就给予户籍和田契,甚至新开荒地还有赋税减免。

看似是个良政,其实早就变形。

就拿京西南路来说,紧挨着首都开封所在的京西北路,按理说应该人口稠密、百姓富庶才对。实际情况却是,地广人稀,田野荒芜!

有大片荒地,百姓却不愿开垦。

一是你开垦数年,好不容易耕熟了,能去官府登记领证了,突然就有豪强跳出来,说这明明是俺们家的地。就算豪强不出手,官府那里也不好搞,田契很难拿到,收税却一个比一个积极,分分钟让你重新破产。又或者,你开垦出十亩地,等到交税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要交二十亩税。

如此种种,百姓更愿涌进城里打工,宋代的城市人口比例,甚至超过了明代、清代、民国和新中国初期——但由于农村人口不足,宋代的市镇数量,远不及后面几个朝代。

当然,京西南路的荒芜凋敝,还有着更复杂的原因,这里就不展开讨论了。

朱铭和朱国祥父子俩,想通过“开荒”获得户籍,必须有人在县衙疏通关系。这才是重中之重,人脉资源是关键,开不开荒反而还在其次。

白崇彦继续说道:“科举作保,俺可以答应。前提是,阁下须在村里耕种一年以上,并且没有任何作奸犯科之举。否则的话,恕难从命。”

“这是当然。”朱铭表示理解。

白崇彦问道:“阁下有把握解送京城(中举)?”

朱铭笑道:“总得试试。”

其实朱铭也不确定,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今后是否科举还要看具体情况。

有一个官身,干啥事都更方便。

白崇彦毕竟是个读书人,敲定了毛笔交易,就开始讨论学问:“既欲科举,阁下治何大经?”

“周易。”朱铭答道。

白崇彦对《易经》研究不深,于是转而考校兼经:“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何义也?”

朱铭都不用在脑子里搜索信息,因为这两句太简单了,当即回答:“为人臣者,当以正君为急(做臣子的,首要目标是让君王变得仁义)。”

白崇彦又问:“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何义也?”

朱铭说:“君子小人,志趣不同,公私而已。”

“公私而已?”

白崇彦猛然正色,仔细品味此义,随即起身作揖:“多谢阁下赐教!”

北宋流行的《论语》版本,是三国何宴所注《论语集解》。其注解内容,啰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抠字眼阐述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而朱铭刚才所回答的,是朱熹的注解内容。

朱熹没有抠字眼,只用“公私”二字,就精准阐述了君子小人之别。

君子注重公义,小人沉迷私利。

“不敢当。”朱铭微笑拱手回礼。

“公私,公私……”白崇彦喃喃自语,结合这两个字,开始回忆《论语·里仁篇》的内容,发现有好几句经文都能据此解构。

他越想越兴奋,起身走来走去,都快要手舞足蹈了。

受教“公私”二字,才是白崇彦最大的收获,比买到一支极品毛笔重要得多。

而严大婆和沈有容,见白崇彦如此异常,也都面露惊讶之色。

在她们心目中,白三郎满腹经纶,是本地大大有名的才子。可朱大郎随便几句话,就让白三郎这般失态,相比之下,朱大郎该有多大的学问啊!

高兴了好半天,白崇彦终于坐回去,按捺住心中激动:“朱兄……”

“唤我大郎便是。”朱铭已经接受这个称呼。

白崇彦问:“大郎师从哪位大儒门下?”

朱铭说:“我从小就奔波各地,蒙学是父亲所授。至于儒家经典,这里听一些,那里听一些,自己也瞎琢磨。”

白崇彦更加佩服:“原来大郎是无师自通,愚兄实在汗颜!”

白崇彦请沈有容拿来《论语》、《孟子》,打算逐字逐句请教,希望能够获得更多新解。

朱铭起身抱拳:“三郎君,时辰已晚。”

“对对对,是俺孟浪了,”白崇彦连忙起身告辞,“大郎且请歇息,明日再来请教!”

朱铭说:“慢走。”

白崇彦看向桌子上:“这支毛笔,俺明日带钱过来,卖田的白契也一并送到。”

“不急。”朱铭是真的不着急,反正已经把这厮忽悠住了。

白崇彦又说:“愚兄有一好友,是洋州通判相公家的郎君。明日约好一同上山游玩,不知大郎可愿同往?”

州判家的公子?

当然要去!

朱铭面色从容,一身正气凛然,丝毫不慕权贵:“乐意之至。”

这位白三郎带着家僮离开,婆媳俩礼送出门,她们回屋之后,对待朱家父子的态度更加尊敬。

大才子啊,如果一直能做祺哥儿的老师……

白崇彦撑伞返回家宅,一路兴奋莫名,既有买到好笔的愉悦,更有求得新知的畅快。

至于同窗遗孀的绯闻,白崇彦已经不信了。

雨天路滑,一不小心,摔得半身污泥。

他也不换干净衣裳,就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

老白员外正在挑灯看书,觑了一眼儿子身上的泥水:“回来了?”

“办妥了。”白崇彦说。

老白员外说道:“今夜就能办妥,看来那对父子很有手段,生生把你给说服了。”

白崇彦大致复述了一遍经过,说道:“父亲,朱家父子必不是歹人。就算是歹人,以他们的才识,也没必要骗些村夫俚妇。特别是那小朱秀才,虽只讨教了两句,已让孩儿佩服之至。”

老白员外做过县主簿,但他肚子里的学问,去考举人都够呛,问道:“真的那般有才学?”

“何止是有才学,”白崇彦大加推崇,“孩儿从西乡县求学到洋州,所遇经师不止一两个。便那洋州的名儒,也是按何平叔之言解《论语》。一个二个,解得舌绽莲花、头头是道,可又有谁说出‘公私’二字?”

老白员外说:“这两个字也不难,我一听便知其义。”

白崇彦道:“能听懂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不把《论语》研习至精,又哪能说出此言?越是简单之词,就越妙到毫巅,正所谓大道至简。”

老白员外听明白了:“你是说,整个洋州的经师,都不如这少年有学问?”

“也不一定,‘公私’二字,或许是他妙手偶得。”白崇彦说。

“他想科举做官?”老白员外又问。

白崇彦道:“确有此意,还让孩儿帮忙作保。”

老白员外沉吟道:“既是这样,些许山地,送他又何妨?便考不上科举,也无非几亩薄地而已,对咱来说没有半点损失。等二郎(白二公子)回来,便让他帮忙造户籍。你祖母的寿宴,也请朱家父子到里面来坐,不可跟凡夫俗子混为一席。”

“父亲英明。”白崇彦对老爹的安排也很佩服。

老白员外告诫道:“别看俺家在乡里势大,出了西乡县算得什么?你要多多与人为善,莫要跟人争执结仇。下游那个混不吝,还自称甚么小白员外,鱼肉乡邻,四处结仇,勾结山贼,私卖盐茶,迟早得破家亡命!”

他年轻时候,也是个狠辣角色,十多年前终于踢到铁板,辞去主簿职务灰溜溜滚回乡下。

从此,修身养性,宽待乡邻,居然渐渐混出好名声。

“父亲说得是。”白崇彦道。

老白员外又说:“昨日忘了问你,钟秀才可愿来俺家教书?”

白崇彦道:“孩儿去邀请过了,钟秀才倒是愿意来,但提的要求较为苛刻。每月俸酬四贯,每年还得另给束脩。”

“他穷疯了吧!”老白员外愤怒不已。

白崇彦道:“俺们这里太偏僻,孩儿问了好几位先生,但凡有些本事的,要么不愿来,要么叫价高。父亲给出的报酬,也能聘到老师,但其学问嘛,孩儿却看不上。”

老白员外说:“学问差些也可,毕竟只是教授蒙童。家里的梁学究年纪太大,眼花耳聋得厉害,上课打闹他都听不到,今年务必要换一个西席。”

白崇彦犹豫再三,忍不住说:“孩儿认为,该把私塾改为村学,让村里有志向学的孩童都来读书。”

“还要建村学,真当俺是大善人?”老白员外冷笑。

白崇彦说道:“父亲,村学都没有,俺家只能算土豪。只有建立村学,教化乡里,才能称得士绅之家。”

“士绅之家,士绅之家……”

老白员外被这个称呼说动,反复沉吟之后,点头许可道:“确实,村里没有村学,你在外交游也丢面子。五十贯钱,应该能办起村学吧?”

白崇彦说:“绰绰有余。”

老白员外当即拍板道:“等你祖母大寿过后,就起几间草屋,让村中孩童都来读书,暂时让梁学究继续教着。”

白崇彦建议:“那朱家大郎,既然能编写《三字经》,想必对教授蒙童颇有心得。他还称自己的蒙学,是其父朱相公所授。等孩儿再去试探其学问,或许能聘朱相公做村学先生。”

“也行。”老白员外表示同意。

(本章完)

第27章 0026【出游登山】

“喔呜喔~~~”

“喔呜喔~~~”

一场春雨,下到子时才停。

随着声声公鸡打鸣,村中各户相继亮起灯火。

“咚咚咚!”

继而又是敲锣音,有人提着铜锣,走在乡间阡陌沿途敲打。

于是,开始有村民举起火把出门,朝着铜锣声的方向汇聚。

负责敲锣的有好几个,村民也跟随他们,分成数支队伍上山。雨后山路太滑,不时有人跌倒,随即传来阵阵哄笑,摔跤者的骂骂咧咧被笑声给淹没。

“卧槽,这才几点钟啊!”朱铭被吵得睡不着。

朱国祥也已经醒了,打哈欠道:“公鸡打鸣,不到凌晨四点就开始,现在估计还没有四点钟。起床吧,说好了帮忙看孩子。”

“我再睡会儿。”朱铭无法摆脱床榻的万有引力。

朱国祥取笑道:“还说要争天下做皇帝,你连起个早床都做不到。”

“谁说的?”朱铭噌的坐起。

二人穿好衣服来到堂屋,婆媳俩已经准备出门了,而且还是盛装打扮!

刚满五十岁,却已头发斑白的严大婆,鬓上居然插着一朵红花。

那是沈有容昨天采来的,自己头上也插了一支。还捣成花泥做胭脂,脸颊抹一些,嘴唇抹一些。

不像是上山采茶,更像婆媳俩结伴相亲。

对于茶场周边的山民来说,采茶属于年度盛会。春天的几个采茶期,靠近集镇的农民也会来,几百人聚散在各处山头,熟悉或不熟悉的都要碰面,妇人家自然要好生打扮打扮。

“祺哥儿还在睡觉,俺们这就上山了。”沈有容说。

朱国祥笑道:“放心吧,家里我看着呢。”

往年家里没男人,白祺都是托付给村邻照顾,总有些年纪大的老人不便上山。

朱国祥把婆媳俩送出去,然后站在院子中央,遥望一条条“火龙”,最远的亮光已渐渐消失于山中。

马儿在屋檐下站了半夜,此刻凑到朱国祥身边,脑袋跟条狗似的乱蹭乱拱,似乎想讨两斤夜草吃。

朱国祥便去抓来把豆子,还撒了几粒盐进去。

然后,去沈娘子屋里睡回笼觉。

穿衣躺在长凳上睡的,主要目的是看孩子,生怕白祺醒了乱跑出去。

朱铭则在书房卧榻打哈欠,直至锣鼓声彻底停歇,终于迷迷糊糊的再入梦乡。

……

晨光熹微。

白崇彦和李含章两位公子哥,带着几个跟班,踩着木屐悠然出行。

“那个少年,真的熟读经典?”李含章表示怀疑。

白崇彦兴奋说道:“可贞兄,你少时游学江南,可曾听到哪位大儒,将那句论语解为‘公私’二字?”

李含章摇头:“未曾。”

“那便是了!”白崇彦说。

李含章道:“或许是他读《论语》时突发妙想。”

白崇彦道:“那就请可贞兄出马,去考教考教那位小秀才。”

李含章笑而不语,他身上有股子自负,不信山中还能冒出个高人。

不多时,二人来到院外。

拍打院门几下,朱国祥揉着睡眼醒来,疾步出去把门打开。

白崇彦拱手道:“朱兄,俺们又来拜访了。”

“三郎君请进!”朱国祥热情迎接。

瘦马正在院中溜达,李含章的视线落在马屁股上,立即就浮现出玩味的表情。

他不但猜出这是一匹官马,而且还知道来自于哪批马纲。

不过,关他屁事儿?

李含章是洋州通判之子不假,但官马皆由茶马司全权管理,双方就不是一个系统的。

宋代的文官分权非常离谱,一个省(路)甚至没有真正的主官:转运司负责财政,提刑司负责刑狱,常平司负责推行新法、掌管新法收入、兼管山林矿泽及部分商品专卖权(提举常平司的权力,一直在扩大,至徽宗朝达到顶峰)。

这三个衙门,互不统属,上与朝廷对接,下与州军相连。

省(路)级政府,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因此州官权力极大,知州不仅管理民政,甚至掌握着兵权。特别是边疆的知州,经常让武将担任,有一些武将知州,一干就是十多年。

于是,通判的责任也大了,利用财权制衡知州的兵权。

如果是正常的纲马被抢,州官肯定有治民不利的责任,可去年丢失的并非正经纲马啊。

正经纲马,不走汉水!

说白了,茶马司监守自盗,暗中搞马匹走私,还以马纲为名押货,半路被山中土匪给劫道。

别说州官不会帮忙调查,就连茶马司自己都不敢声张。

“哈哈,三郎君,这么早就来啦!”朱铭朗声笑着出来迎接。

白崇彦立即介绍:“这位是洋州通判李相公之子,李家二郎,含章可贞兄。”

一听是州判之子,父子俩连忙见礼。

李含章微笑作揖,既未表现得热情,也没表现出不屑。

白崇彦又让几个跟班上前,说道:“六十贯钱,全都已带来。至于那几亩山地柴林,也值不得多少,便赠予两位了。”

“不可,”朱国祥立即拒绝,“该多少便是多少,田产怎能赠予?”

白崇彦道:“先生莫要推辞,真不值得几个。”

朱国祥坚持道:“情归情,理归理。如果三郎君非要赠予,那支毛笔我们就不卖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朱铭也附和道:“的确如此,田产不可赠予。”

父子俩初来乍到,莫名其妙接受别人田产,等于欠下了白家天大的人情。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不便于今后平等相处。

收下此田,因果缠身,就跟白家绑定了。

当然,会有这种想法的都是君子,贪利小人巴不得可以白捡。

“这……好吧。”

白崇彦只能作罢,同时又觉稀罕,居然送田产都送不出去。

此时此刻,李含章的眼神却微变,他本来没把父子俩当回事,现在却感觉这两人特别有趣。

一对三餐不继的父子,被迫顶着流言蜚语,寄住在寡妇家里乞食,竟然不被田产诱惑拒绝馈赠。

放眼全国,有几人能做到?

小厮们抬着四个箩筐过来,框里装着的全是铁钱。

在无法使用交子的时候,四川的“大宗”交易,都是直接称斤数的。质量好的铁钱,十三斤为一贯;质量差的铁钱,二十五斤为一贯;甚至有五十斤为一贯的烂钱。王安石改革铁钱后,终于变成六斤为一贯。

只能称重量,根本没法数,可以这么联想,让你数几万块钱的硬币有多恐怖。

眼前这60贯铁钱,都是王安石之后的新钱,总重量有300多宋斤(1宋斤约为640克)。

昨天还一文不名的父子俩,瞬间就有钱了,而且还是几百斤钱。

朱铭看着箩筐,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这年头经商,真是力气活啊。

别扯什么交子,那玩意儿已经无人问津了。

在官方发行交子之初,各种制度其实非常完备。

首先必须有本金储备,36万贯储备金发行一界交子,确保可以随时兑现。其次,每界交子的有效期是两年,期限一到,回收旧交,发行新交。最后,交子可以用于交税,官府不得拒收,提高交子的信用度。

王安石主导变法,交子从此走向崩溃。

由于变法采用激进的财税新政,全国各地都需要拨款,再加上北方战争又起,国库空虚之下,只能滥发纸币补亏空。并且不再回收旧交,纸币快用烂了,伱自认倒霉吧,反正官府不给兑换新的。

当时的四川老百姓,特别是四川商人,恐怕都想把王安石给掐死!

苏轼作为四川人,反对变法再正常不过。

搅乱了四川金融市场咋办?王安石只能搞铁钱改革,把四川铁钱的币值稳定下来,否则四川当时就被他玩崩了。

类似的事情,也在其他地方发生。

王安石的变法内容,有利于江南、两淮、河南。但放诸全国范围内,特别是在西南、西北和华北,可以说很多新法都属于恶政,因为这些地方的发展度还不够。

当时反对变法的旧党,大部分都来自北方,他们根据自己家乡的情况,自然而然认为王安石在乱搞。

司马光站在北方人的角度看问题,王安石站在南方人的角度看问题,他们能尿到一个壶里才真真见鬼了。

“麻烦抬到屋里。”朱铭对那几个小厮说。

白崇彦问道:“不称一称?”

朱铭笑道:“几斤铁钱而已,还称个啥?”

“哈哈,也对。”白崇彦乐道。

看着几箩筐钱被抬进去,李含章翘起嘴角,更觉这个少年有点意思。

朱铭说道:“上山看地吧。”

白崇彦道:“看地且不急。今日采茶,可先观采茶盛况,再取灵泉之水煮新茶品尝。”

朱国祥说:“我去叫祺哥儿起床,把他也带上。”

白崇彦和李含章都穿着木屐,还是类似谢公屐的玩意儿,适合登山。

朱国祥没有登山鞋,便把布鞋脱了,赤着双脚,挽起裤腿,潇洒出门。

见老爸如此,朱铭也照做,否则没法雨后爬山。

甚至,白祺都把鞋子脱了。

几箩筐铁钱就放在屋里,只锁了门,没人看着,也不怕被谁偷去。

白崇彦说:“两位且慢,俺家还有谢公屐,这便让仆人去取来。”

“不用,光脚走路方便。”朱国祥推辞道。

于是,两人踩屐,两人光脚,带着孩子,结伴登山去茶场,身后还跟着几个奴仆。

光脚走得快,而且不费力。

反而是登山木屐,时常被烂泥给黏住,需要脱下来进行清理。

再一次被黏住,几人停下休息,木屐扔给仆人。

朱家父子走在更前面,朱国祥指着远处一片山林,对儿子说:“那边有个低洼处,溪水变成瀑布落下,瀑布下面是一个水潭。水潭附近住着些茶户,都是依附于白家的客户。我们也可以在那里建屋,距离水潭远一点就是。”

“附近有耕地吗?”朱铭问。

“有,我都看好了,”朱国祥说,“那些山地很贫瘠,平时种粟、黍、高粱之类,全部佃给了茶户耕种。我们把地买过来,不能随意退佃,必须照顾之前的佃户。”

朱铭笑道:“正好,让佃户帮着种地,否则咱俩忙不过来。”

山坡下,十余米外。

李含章穿的那双木屐,已交给跟班清理稀泥,他瞅瞅沾满泥水的袜子,哭笑不得道:“隽才兄,你我也都赤脚吧,否则怕要走到下午。”

白崇彦心里有些不乐意,光脚走路岂不成了泥腿子?

但李含章既然这样说,他也只能放下架子。当即把袜子脱了交给随从,又挽起一截裤腿,行走两步发现果然轻便。

而李含章不但脱掉鞋袜,甚至因为爬山发热,把衣襟往两边扯开,露出胸前一大块刺青。

朱国祥见了,低声对儿子说:“这人看起来更像混社会的。”

“时髦,懂不懂?”朱铭说道,“当朝宰相李邦彦……嗯,现在估计还是个小官,这位老兄就整一身刺青,人称‘浪子宰相’。他经常在宴会的时候,脱光上衣露出刺青,请客人和奴仆仔细欣赏。”

“国家领导也这么没谱?”朱国祥感慨道,“不愧是宋徽宗提拔的大臣!”

复行一程,白崇彦指着前方:“转过那道山坳就是了。”

已经有采茶歌传来,数百男女上山采茶,那些技术娴熟的,还有闲工夫唱歌耍乐。

歌声中尽是欢悦,因为有工钱可以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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