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第297章 无妄之灾

第297章 无妄之灾

当李潼一行来到位于城西长寿坊的长安县廨时,县令房融自率一众衙属们匆匆出迎。

房融身为京县县令,官位已经不算低,即便贵客来访,不至于如此屈尊。

但且不说少王再获圣眷,显赫如初,单单房融自己的关系在神都传讯来,言道因为少王缘故,圣皇陛下对他不乏欣赏,甚至天官吏部已经将他列入召回省中的考察名单中,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此任考满他将极大可能返回神都担任南省郎官。

所以对于这个牵强认来的表弟,房融也是充满热情,得讯之后即刻出迎,给足了面子。

李潼这会儿心情急躁,则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下马之后便疾声道:“史县尉情况如何?”

“史县尉因公招损,幸在没有性命之忧,目下正安排在衙中庑舍,卑职即刻便引大王上前探视。”

房融上前接过少王手中马鞭,转身递给身后衙役,然后便引领少王一行走入县衙,绕过前厅官堂转入侧后廊舍,一边走一边说道:“听闻史县尉于大王府下供事不过短时,大王却仍闻警情急,即时来探,这一份上下情笃的和睦,也实在让人羡慕。”

“人情绵长,又怎么会因事而断。”

李潼随口回答了一句,也是这会儿心情欠佳,否则兴许再加上一句不用羡慕,等你以后遭殃了、我也这么对你。

来到安顿史思贞的庑舍外,李潼才知其人经过诊断之后已经睡下,是惊马跌落、筋骨小折,倒是没有什么刀剑加身的明伤。至于其随员们情况也是类似,只有一个比较倒霉的肋骨折断、内戳伤害到脏器,到现在还在救治。

了解到史思贞伤情并无大碍后,李潼才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急于入内打扰史思贞休息,在县衙中寻空舍坐定,然后才望着陪坐侧席的房融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史县尉何以平地遇险?”

人既然没有大碍,那就要追究事因了。途中李潼也在思忖是不是有人针对他,但却没有什么头绪,现在西京对他恶意最大自然首推窦氏,不过他们一家还忙着埋亲戚没回来。

就算是有什么报复的行动,针对史思贞意义也不大。毕竟正如房融所言,史思贞在他府中任事时间并不长,情谊深浅莫测。如果知道了他吩咐史思贞做的事情,无疑往上捅要比直接对史思贞下手好得多,也能给少王带来更大伤害。

“这件事,长安县廨也难辞其咎。细算起来,史县尉这一次也是代人受厄……”

听到少王发问,房融也不隐瞒,直接就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是长安县发现一豪户违禁私蓄奴婢,但在抓捕的时候出现了意外,被人逃到了京西始平县中,幸在也没有逃远,在始平县落网。

长安县的案犯,当然是要由长安县进行提押审理,不过近来长安城里实在不太平,且不说建安王武攸宜家财遭劫,近日窦氏高门还发生命案,所以两县为了维持稳定,也实在乏人使用,只能委托始平县将案犯押送回长安,史思贞负责此事,结果却在途中出了意外。

案情虽然很清晰,但李潼还是疑心难消,继续追问道:“那案犯身世、人情瓜葛有没有什么曲隐?”

这一次房融索性直接让人将相关卷宗取来,让少王亲自查看。这当然是不合规矩的,但既然是县令的吩咐,衙属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李潼接过卷宗细览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无非豪室蓄奴,而这奴婢却没有在乡县、市监处入籍,也没有买卖的凭证,就是私掳为奴。然后这一户主人将奴婢卖给别人,转头却生了疾病暴毙,买家自觉亏了,诉上长安县衙,于是引出了这样一桩案子。

如果说有什么特殊一点的,就是案中所涉奴婢并非关中本地人,而是岭南巴中一带的山民夷户。

但这也推敲不出什么特别的讯息,巴中一带素多山蛮,这些人散居山岭之间,不与外界俗同。常有强人横徒游走山岭,将这些人抓捕、作为奴婢进行贩卖。

敢战士们在秦岭之间清剿蜂盗的时候,便解救出来许多此类山蛮人丁,言语不通、也不好调教,索性便留在故衣社一些田园产业里作力役使用。

这种事基本上也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范畴,不是什么大错。但在长安这样的京城大邑,对于籍户规令森严,如果案犯此事,后果也是可大可小。特别如今长安城氛围本就紧张,如果真的入刑细推,杀头都有可能。

“大王,史县尉醒了。”

李潼听到门仆禀告,便起身走进房间里,然后便见史思贞正强支身体要起身,连忙摆手道:“不要勉强,无谓伤上加伤。”

“卑职真是惭愧,竟为野中蟊贼惊逐,自伤不说,还做坏了公事,扰及大王,更是罪大。”

史思贞脸色苍白,一脸的愧疚。

李潼摆手驱退其他闲人,然后才又问道:“贼徒身上可见什么端倪?”

史思贞闭目回想,片刻后才摇头道:“贼众伏在草野,待我率队经过,便冲行出来棍棒殴打驱逐,人人覆面,也无声言。行动堪称迅敏,体壮精悍,应是惯匪,有十七、不对,十九徒众,是了,一贼夺马时,腿胯僵硬,不习骢马性,但又有两三贼徒马技精熟。还有、还有,其中一贼颈间有剑形纹刺……”

“不是一路人?”

李潼闻言后便又问道。

史思贞闻言后摇头道:“奇在配合纯熟,不是临时拼凑……或许还有其他形状特征,不过当时情况混乱,卑职再定神回想,或还能……”

“还是先注意自己休养,不要过于劳神,这件事自有长安县衙处理。”

李潼先安慰了一下史思贞,不过眉头却皱起没有舒展。根据眼下所了解的内容,这件事基本能够确定跟自己没啥直接关系,可是又牵扯到史思贞,却也不能说全无关系。

虽然案件是属于长安县,可案犯毕竟是在史思贞押运途中被劫走,也是失职之罪。西京近来多事,即将走马上任的魏元忠将会怎么打开局面仍是未知,不排除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杀鸡儆猴,拿此当作一个典型来做,从重判罚史思贞。

如果史思贞被革除眼下的官职,这对故衣社的布局与发展是很不利的,所以最好还是在魏元忠到来之前把事情补救回来。

略作沉吟后,李潼又让人将房融请来说道:“此次事发,在人意料之外,不知能否延后几日再作上报?如果能够补救回来,长安县也能少事扰。”

房融闻言后便点头道:“连累史县尉,本就怀疚。如果能够补救回来,自然是好,之后几日我会派人严查此事,无论能不能够回补,一定及时奏报大王。”

除了督促长安县之外,李潼也打算发动一下故衣社的耳目力量,再见受伤的史思贞神情萎靡,县衙居住和照料也不算好,索性便让家人备好牛车,将史思贞送往自己府上养伤。

且不说长安县与故义徒众的加紧搜查,位于长安郊外一处荒草杂生的陂塬上,正有二十几众席地而坐。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正值壮年、三十多岁的汉子,正是这一群人的首领。其人身穿骑袍,方脸英武且多有威严,没有什么匪态,左耳根后正有一道剑形的纹身。

人群中还有一个稍显肥胖的中年人,身穿綀布的囚服、披头散发,正连连对那名首领拱手道谢:“多谢郭大郎搭救,若非郭兄,今次我命危矣……”

首领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厉目瞥他一眼,颇有几分不屑交谈的意思。

旁侧则已经有人指着中年人怒声道:“你这蠢物,自己行事不够缜密,贪求货资将病奴卖人,自己入罪事小,怕你口风不紧牵连更多,若是连累到我家郎主坏了前程,小心你全家性命!”

中年人又连连颔首道歉,之后又一脸苦色道:“今次虽然脱刑,但罪迹不除,有家难归……”

首领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肯救你一命,已经是事外的恩惠,谁还顾你后事?既知乡土已经难匿,还不赶紧亡出远乡?你家人已经被接引到了始平县东,就此西去吧,敢再回顾,我手中剑便是为你而磨!”

说着,他又站起身来,并对中年人说道:“接引你家人时,见你儿子手脚健壮,可堪培养,以后留我身边在用,算是更关照你几分。”

中年人闻言后脸色顿时惨然,忙不迭跪在地上颤声道:“求大郎体恤我家门唯此嗣血……”

“住嘴罢,往后生涯你还不知安在何处,就算把你儿子带在身边,也是累他。追随了我,是有一个投靠之处,你如果谨记今次的教训,来年相见有期。如果仍是故态,也难活得长久。就这样,坡下引马自去,马资已经从你家财扣出。如果再纠缠不去,买马的钱可就成了掘坑的钱。”

中年人自知这首领说到做到,闻言后不敢再多说什么,伏地对首领再拜道:“那犬子就托付大郎,某若不死,必有厚报!”

待到中年人离开后,旁侧又有人上前道:“郎主,咱们是否回返?”

首领闻言后摇了摇头,转向腰际拍了拍:“还有官事未了,哪能折回。可惜了,若早一个月到来,还能赏见那位河东大王聚造的戏弄盛事。这一次入邸拜望,倒要仔细看一看,那位大王是否果然有世道盛传的风采绝伦。”

(本章完)

299.第298章 通泉县大街痞

第298章 通泉县大街痞

翌日,李潼正在城东乐游原别业翻阅处理故衣社送来的事务杂录,田少安匆匆入见,神态间不乏喜色,入室便疾声道:“启禀大王,途害史县尉的贼人已经擒获!”

“这么快?”

李潼闻言后也有一些惊奇,放下笔来又问道:“是长安县抓捕到了,还是我故义徒众?”

“都、都不是,是府中仗身将之擒获。”

田少安神情有些古怪道。

李潼听到这话,脸色则变了一变,继而冷声道:“何方贼徒,如此大胆,竟敢直接招惹王邸?”

他府中三王仗身合共两百余数,出行拱从,在家值宿,自然也不会到别处去,既然是由仗身抓捕,贼人自然只在近侧。

“那贼徒实在、实在是有些蹊跷,唉,大王还是自往查看能见清楚。眼下贼徒正被拘在王邸,广汉大王着我来告。”

田少安又回答道。

李潼听到这话,也有几分好奇,吩咐杨思勖妥善收起相关籍簿,然后便出门上马,返回崇仁坊王邸。

回到家,李潼抬眼便见长兄李光顺正站在前庭,神态之间有些焦虑。

李光顺见李潼回府便匆匆上前,口中则叹声道:“三郎回来就好,这件事我真是不知该要怎么处理。”

“与贼徒有关?莫非此事还与阿兄有涉?”

李潼见长兄如此神情,便发问道。

李光顺点了点头,并无奈道:“真是让人想不到,那贼徒、那贼徒其实是一个官人。时下已经到了七月,封国官佐使人来问今年秋食如何交割,我自在府中接待其人,本来还觉得其人谈吐不俗、英武可观,不意史县尉过堂,突然指认其人为贼……”

诸王封食一般是随秋贡入京,有的时候由地方官员负责征收解运,有的时候则由王府派遣国官入封征取。此前几年,三王都在服礼,府员数量也大大缩减,所以封国诸事都是委托地方官员代为管理。

如今三王既然已经除服,情况自然也要有变化。李守礼封国近在关中地表,李潼的封国则在河东蒲州,所以此前地方已经派遣官员前来征询过。而长兄李光顺则在秦岭之南的蜀中广汉,所以到来要晚一些。

听到李光顺的讲述,李潼不免更加好奇,难怪田少安说这件事太蹊跷,李光顺又是这样一副愁困样子。贼徒是官人就罢了,居然还是远在四川的地方官,这是趁着入京公干之际捞一把外快?

对于我大周官员们路子之野,李潼不免又刷新了认知,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已经确认?是不是误会?”

“应该不是,史县尉正在舍中与贼徒对质,其人虽不坦言,但也没有否认。”

“得了,先看一看再说。”

李潼听完后摆摆手,与长兄一同往王邸中堂行去。

此时王邸中堂侧厢,史思贞被府员搀扶着勉强端坐在席,神态恼怒的瞪着对面那人。

那人身穿一件青色的圆领袍,在王府护卫们的包围下贴墙而立,神情中也挂着满满涩意。他也实在没想到,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前日犯案,今天便遇见了苦主,只是形势已经不同,如今受制于人,他也是无奈兼有忐忑。

“大王来了!”

门侧府员呼喊一声,之后二王便联袂走入厢室,史思贞刚待扶案起身,少王已经摆手道:“你有伤在身,不必拘礼。是这个人,没有认错?”

说话间,他转头望向对面墙角,但见对方英武姿态,不免也是稍有错愕,然后才又问李光顺:“这人什么名字?身领何职?”

“其人自陈名为郭震,乃通泉县尉,印令验过无误,但是否其人却未可知。他有胆道伏官员,劫走罪徒,有没有可能截杀信使,盗取官符?要不要派人再往通泉县索图取证?”

李光顺皱眉分析道,混没注意李潼神情已经发愣起来。

郭震?郭元振?

李潼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被世道名人惊得一脸呆滞的情况,可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还是又享受了一把。

唐时重臣多有出将入相,而且还不是后世那种腐儒典兵,是真的确有文武通才。这一现象在初唐时期最为明显,而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一惯例被人为的破坏掉。

武周一朝对外诸事一言难尽,当然也不能说全无亮点,尤其是在对吐蕃的战事中,唐休璟自然是一个大器晚成的宿将。

但其实还有另一个人所做出的贡献要比唐休璟更加深刻,在其人进策倡议之下,间接导致了执掌吐蕃军政大权几十年之久的赞东禄家族、即就是噶氏家族被整体驱逐,这个人就是郭元振。

在开元盛世真正到来之前,郭元振可以说是连接初唐与盛唐之间、大唐在西域控制权的最关键人物!

李潼先没有回答长兄的问题,只是仔细打量了被王府仗身逼在墙角的那人几眼,然后才又好奇道:“通泉县地处广汉?”

“通泉县故名涌泉,今属梓州。广汉故属梁州,又入益州,今则归在汉州。名目随时有异,但也是地表连襟的相近。岭南牧治不同两京,州县官佐常有选缺,诸事随情便宜兼领,所以今次卑职被借使入京求问大王封事。”

见房中别人一时难言,被逼在墙角里的郭元振便主动开口解释道。

李潼闻言后才有些了然,老实说古代这些地名,如果不是什么通衢大邑,一时间他还真的联想不起来。特别南北朝并隋唐之际,或州或郡地名改换频繁,自然更加混乱。

至于地方官员借调用事,这倒也正常,史思贞就是因此倒霉的。当然如果不是岭南地方管制宽松,郭元振也难在任上祸害乡土许多年。

明白了当中曲折之后,李潼心里才渐有了然,然后才又对李光顺说道:“若是寻常蟊贼,该不会这样识引渊博,且先将人作此审问吧。反正这件事少不了也要通告地方。”

言虽如此,但他基本可以确定下来。如果是别人,可能还要怀疑几分,不过历史上的郭元振在这一时期,的确是在通泉县做大街痞呢。

“先把人捆起来,余者退出。”

李潼看一眼郭元振那壮武体格,抬手示意道,别管啥身份,总之现在是惹了自己,那也不必客气。至于接下来的谈话,则就不好让太多人在场。

“卑职倒是无见贼人面目,但如此体格本就罕见,再加上颈后图纹,已经基本能够认定。”

史思贞这会儿又说道。

李潼点了点头,看着同样魁梧的杨思勖上前用绳索捆起了郭元振并将之推到堂中,这才问道:“是不是你做的?不要以为有一层官身能护你几分,史县尉是我故员,在情在理,此事我都会深问下去。”

郭元振垂着头,嘴角一咧,闷声道:“如此妖事为我所见,卑职还有什么狡辩的余地?的确是卑职所为,不过这位史县尉,我也要劝你一句,野中藏奸数多,教化积功有限,离治则有如身在敌国,你治傍京邑,少见陋乡穷奸刁恶,所以失了谨慎。

这一次的过失,也不该独怨别人而欠了自省。更何况你这样的胡人形状本就野中少见,易惹人窥,如果有什么疏忽,自然更易为人所趁。”

史思贞闻言后不免羞恼有加,我不谨慎所以你揍我有理?老子胡人形状怎么了,那也是爹妈怀里的小宝贝!

“史县尉行事如何,不需你论。我倒要问你一句,你自有出身、得国用,为何要行此不法?被你劫走那囚犯,与你有什么关系?眼下匿在何处?”

李潼抬手示意史思贞稍安勿躁,继续审问道。

“卑职如果将底细交代,大王能否将此事不付于公?”

郭元振抬眼偷窥少王神情,并又继续说道:“大王神丰气清,想也不会有兴致劳问刑案拙事。今次冒犯大王故员,卑职确是罪有应得,该惩无疑。但卑职一身伤损,又于大王何加?若因私害公,难免要耽误了广汉大王秋封诸事。至于这位史县尉所受事难,卑职一定会给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

听到郭元振这么说,李潼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乃至于怀疑莫非真如李光顺所言,眼前这个家伙是假冒的?

虽然他也知道郭元振年轻时候没个人形,可是眼前这个家伙如此没有节操,直接被抓赃正着居然还振振有词,也实在是让他看不出丝毫定边名臣的风采。

因私害公?这话你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的说出来?老子长得帅就不能过问刑事?

郭元振见少王无语,转又望向史思贞说道:“史县尉,这一次是郭某冒犯,累你伤痛在身。你有什么怨恨,直向我这一身发泄,郭某恭然领受。但忿情化解之后,公务总要做一个了结。我助你理平此事,你不再刑令加我,彼此两得。都是衙官尉佐,应知事有可止,穷究于我,未必能让你平步青云,但结怨亡命,起居则需要当心。”

“你、你,大胆贼徒,为官犯禁,已是罪不可恕,居然还敢威胁命官!”

史思贞听到这话后,也是气得瞪大眼,直接从席中立起,又痛得闷哼一声,抱腹蜷缩下来。

“先送史县尉去休养,阿兄你也去忙别事,这个家伙,我来料理。”

李潼举手说道,眼望着郭元振,眼中已经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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