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望楼上的棋手

“袁公谬赞。”

花厅内,赵都安听到这句评价,受宠若惊,“运气使然。”

独掌都察院的“清流党”魁摇头:

“时运哉?非运也。”

他看似平静的脸孔下,是难以遏制的惊讶与赞叹。

赵都安做到的这些,是运气吗?

粗看上去,需要对付裴侍郎,就恰好有五郎的把柄送上门,巧合的过分。

但仔细深思,若非赵都安用了一年时间,将自己搞的声名狼藉,真正被纨绔圈子接纳。

又岂会有机会遇到裴五郎?

被对方信任?

他足足铺垫了一年有余,才有今日看似“唾手可得”的把柄,这又岂能归结为运气?

当然,令袁立真正欣赏的,还是赵都安的整套“离间计”。

看似并不复杂,实则无异于刀尖上舞蹈。

演技稍有差池,露怯,骗不过裴楷之,一切就都将付诸东流。

但他偏偏做到了,只用了几日,便在无人知晓处,狠狠一口,将裴楷之撕咬得鲜血淋漓。

尤其赵都安最后一句,对吕梁的“阴谋转阳谋”,更甚合这位大权臣口味。

阴谋伎俩,终归不上台面。

唯有擅用阳谋,才是一名顶尖棋手必备的素质。

袁立自己都未发现,在某种程度上,已将赵都安放在了与自己一般的“棋手”的位置。

棋手,还是棋子,只差一字,却天差地别。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当日心血来潮,随意落下的这一步闲棋,竟会于短短数日后,便送上这样一份厚礼。

“吕梁在何处?”袁立问道。

“已交由府上管事看押。”

“很好,”袁立站起身,于花厅中踱步,似在思考,片刻后道:

“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置,你且回去安心等待结果,若裴楷之寻你麻烦,本官会替你挡下。

若一切顺利,接下来几日,或有热闹看,等尘埃落定,我亲自带伱,向陛下请功。”

截至目前,女帝徐贞观尚对此一无所知。

“全凭袁公做主。”

赵都安起身拱手,并不担心,堂堂御史大夫会吞他的功劳。

至于接下来的斗争,他的段位太低,贸然掺和进去,无异于找死。

那是独属于,真正大人物间的搏杀,他不想死,最好苟一点。

二人没再废话,袁立去见吕梁。

赵都安离开袁府,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远处屋脊上,等了阵。

只望见不久之后,一名名官员蜂拥而出,杀气腾腾四散。

“哈欠。”

赵都安伸了个懒腰,跃下屋脊,如落叶般飘在马背上,拍了拍马儿翘臀:

“回家,睡觉!”

……

……

翌日清晨,赵都安去衙门后,听到两件事。

其一,有人意外看到,昨夜裴楷之疑似夜访李彦辅。

其二,吕梁失踪,涉事相关人讳莫如深。

裴楷之没有来寻他的麻烦,不知是被袁立挡下,还是已自顾不暇。

接下来几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某天早朝,失踪的吕梁突兀上朝,于金銮殿上,检举弹劾“前岳丈”,刑部侍郎裴楷之,科举舞弊,贪腐杀人等共十宗罪名。

且拿出厚如书册的相关卷宗证据。

一时间,轰动朝堂,裴楷之当面驳斥,李彦辅严厉质疑,袁立则力挺手下御史。

女帝徐贞观大发雷霆,下令暂时拘捕裴楷之以及涉案人员一十二人。

命袁立牵头,马阎执行,大理寺监督,共同审理这起距今已有十余年的旧案。

朝野震动。

整个京城官场,或瑟瑟发抖,或进入吃瓜模式。

接下来几日早朝,更是精彩纷呈。

李彦辅为首的“李党”开始反攻,质疑证据真实性,抛出政敌黑料。

一日之间,吕梁的黑料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过往辛苦营造的“明星御史”人设崩塌。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第二日,都察院二十一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声势浩大,发动车轮战,朝会沦为双方战场。

李彦辅与袁立亲自下场,国子监学子们课业都不上了,于各大文会酒楼中,热议国事。

唇枪舌剑,争吵不休。

“兄长啊,眼下便是连教坊司中,左拥右抱时谈的也不是诗文才情,风花雪月,而是这出‘翁婿反目’的大戏,真可谓是精彩绝伦。”

身材矮瘦,模样猥琐,颈后绸缎衣领斜插一柄折扇的秦俅啧啧称奇。

他半蹲着,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舔着脸杵在一截楼梯上。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望楼。

曾在战时,用来给禁军望风,视野良好,可以俯瞰周围大片街区。

望楼外头,盘绕旋转的木质楼梯。

秦俅仰着谄媚笑脸,小眼睛望向站在高处,倚靠凭栏的赵都安。

赵都安捧着半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间或“呸呸”地吐籽。

西瓜籽落在秦俅脸上,就成了麻子。

“是吗。”他随口应着。

视野中,是成片连绵的青瓦屋顶。

阳光下,反射湛蓝的光,像一片海。

让他想起了姜文的电影《邪不压正》,镜头里在北平屋顶骑车找女人的彭于晏。

“是啊是啊,”秦俅舔着脸笑道:

“便是王猷,董三小爷他们,也都关注这事呢。”

赵都安知道,他口中的两人,是京圈纨绔公子中最有名的两个。

前者是礼部尚书家公子,王家更是大虞排名极靠前的名门望族。

后者是当朝“董太师”的三孙子,为人极霸道,当属京圈第一纨绔。

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听其兄长“董大”的话。

往前一届的第一纨绔,乃是当今的“小阁老”,相国李彦辅的儿子。

不过小阁老早已不混子弟圈了,如今已是“李党”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哦,那又如何?”

赵都安吃着西瓜,眯着眼睛,视线飘向了连绵屋脊尽头,靠近皇宫方向,最高的一座“望楼”。

也是高度仅次于天师府“大钟楼”的建筑。

心想:若是站在那里,怕不是能俯瞰半座京师。

“啊这……”

秦俅语塞,干笑道:

“这不是跟兄长说说么。我听说,已是要尘埃落定了,大概明日早朝,陛下便会下最终的决断。”

赵都安淡淡道:

“那种朝堂党政,顶级大人物间的厮杀,是咱们能参与的么?”

秦俅疯狂点头,有些羡慕地说:

“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混进那个圈子。”

可他却不知道,这场席卷整个官场的大事件里,递出第一刀的,就是站在他头顶,吃瓜看戏的赵都安。

“呸呸。”赵都安将半个西瓜随手扣在秦俅头上,纵身一跃:

“我回衙门了。”

秦俅顶着西瓜头,满脸鲜红的汤汁,喃喃:

“兄长你想进步,也不急于一时啊。”

……

赵都安去白马监的路上,去买了两坛桂花酒,一大包肉菜。

前段日子,他就得知老司监来找自己,失望离去,大概是误会了。

事情尘埃落定前,他不准备解释,避免节外生枝。

但既然明早这场旷日持久的风波将会落幕。

那他也不介意,找个人边吃边等,分享无人知晓的喜悦,等待明日进宫领赏——前提是,“斩裴”行动成功。

好久不见女帝了,还怪想的。

然而当赵都安拎着酒菜,笑嘻嘻于太阳偏西时,踏入后衙,兜头便被孙莲英一卷书册丢了过来:

“滚出去!”

……

过渡章节,明天进宫,说起来,这种过渡章在节奏上会慢一些,对追读不利,但我还挺喜欢的。。然后,感谢大家昨天的夸奖,今天看了眼追读,重新开始上涨了……

感谢三分小木鱼百赏支持

(本章完)

第75章 四进皇宫(求追读)

赵都安愣了下,将油纸包的牛肉递到左手,弯腰捡起公文册子,掸了掸,重新放回了桌上,笑呵呵道:

“大人今日心情不好?”

鬓角斑白,眼窝深陷的老宦官怒气冲冲,坐在堂屋桌案后,睥睨着他:

“我记得,与你说过,不要再来。”

赵都安无耻道:

“上次说的,是不许深夜来访,眼下太阳可才落山呢。”

孙莲英嗤笑道:

“我这里是什么好去处?不如与那些纨绔厮混游玩有趣?”

真小心眼啊,不就是翘班几次……赵都安干笑,并未辩解。

径自将酒肉放在后衙庭院石桌上,道:

“衙门伙食太差,大人还未用晚饭吧,我带了您喜欢的桂花酒,冯记的牛肉,东施坊的豆腐,搭配韩记的小咸菜……”

并不丰盛,但胜在对口味。

孙莲英恍惚了下。

许久前,有一段时日,赵都安也时常提着吃喝来见他。

可从小禁军发迹,飘忽后,便再未有过。

“呵,倒还记得咱家喜好,”孙莲英沉默了下,不屑道:

“你的酒不行,里屋有好的。”

赵都安眼睛一亮,屁颠去提了两坛老宦官的私藏陈酿。

出来时,老太监已坐在了石桌旁,扒开油纸包,夹了一块肉在口里,赵都安忙奉上酒碗。

待其饮下,舒坦悠长吐了口气,天边余晖也黯淡。

后衙点起灯笼。

夏日初夜,古色古香的竹篾灯笼周围蚊虫飞舞,天蒙着轻纱。

一老一少对坐吃喝,彼此偶尔交谈,话题绕不开这两日朝堂风雨。

赵都安一副好奇姿态,得知了许多细节,津津有味。

据说,讨好一个男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请教其擅长的领域。

接下来,只要倾听,对方自会滔滔不绝,获得舒爽的装逼体验。

“你小子今日来,就为了打探这些?”

酒至半酣,孙莲英略有醉意,开口询问。

“没事就不能探望您?”赵都安捧起酒坛,续杯:

“大人过往对我多有栽培,卑职谨记在心。”

顿了下,打趣般道:

“若非卑职确认,家中并无孙姓长辈,几乎要误以为,大人与卑职有亲了。”

他今夜来,一为修复关系,二为了解庙堂情况,三为搞清楚,为啥老太监对原主好。

总不能是太监的私生子……那可就太狗血了。

孙莲英靠在藤椅中,嗤笑一声:

“咱家可没你这般放浪形骸的晚辈,至于渊源,倒真有些。”

赵都安眸光一亮:“卑职洗耳恭听。”

已有醉意的老宦官似被勾起往事,沉默许久,才说:

“咱家是在先帝继位第二年,入宫的。

那年大虞寒灾,京城周边喘息都冻死个人,我家中本就贫寒,又遭了灾,活不下去,爷娘没法子,便想送我入宫,谋个营生,好歹能让一家人活命。

但入宫哪里容易?不是你挥个刀,断了根,便能进的。

要找人,寻关系攀上里头的太监,人家愿意作保,才有净身师傅帮你做,还要在师傅家里住数日养伤,吃穿都要供奉……

没钱,没关系,想卖身为奴都不成。

咋办?只好找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求人,最后求到了一个禁军里当差的军爷,才办成。

非但如此,那军爷还自掏腰包,帮着打点,如此才算入了宫。

可进了宫,才发现底层的太监,宫女度日艰难,甭说入贵人法眼,不受其他太监欺辱,便已不易。

每月得的那点钱,都还要送出宫去养家,那段日子真难熬哦,也多亏了那位军爷救济,才算挺过来。”

赵都安好奇道:

“不是说,入宫后,有被遴选为‘供奉’的机会?您没试试?”

孙莲英感慨道:

“怎么没试?当时,所有进宫的,都惦记成供奉,还谣传一个说法,只要成了供奉,修行到高处,便可补全残缺之身……

呵,后来才知,哪怕是天人境,也只能肉身损毁后一小段时辰内,断肢重生……”

他忽然笑道:

“当时,还有个比我更小的太监,也盯着这个,你认识,便是马阎。”

“马督公?”赵都安说道:“我听说,他是太子的人。”

“恩,”孙莲英颔首:

“马阎出身更惨,父母双亡,险些被乞丐围殴打死在街上,幸那日太子出巡,将他救下,彼时下身已被乞丐砸碎了,便入了宫。

他的天资,是我们那批人里最好的,也是唯一被海供奉选中的。

而后玄门政变,马阎为救太子,身负三十一刀,算是报恩,陛下为太子复仇后,马阎便效忠了陛下。”

马阎也是皇城供奉?

赵都安惊讶,这是他不曾了解的内情。

他眼睛眨巴:“您对海供奉了解么?”

孙莲英瞥了他一眼,道:

“少在咱家这旁敲侧击,海供奉何等人物?你只须记得,他只忠于皇帝就够了。”

忠于“皇帝”。

所以,老皇帝驾崩后,太子尚未继位,新帝未出,皇族供奉便没参与政变?

两不相帮?

还是出手了,但被某种力量拦下?

原主记忆中,并未在政变日,看到海公公的身影。

赵都安深吸口气,没有继续深挖话题,转而道:

“但您还是起势了。”

孙莲英“恩”了声,笑道:

“那就是咱家遇到的第二个‘贵人’了,先帝时,宫里曾出了个年仅十八岁,便登上‘掌印太监’之位的大红人,史书上都罕有。

我因少年时,与他相识,他得势后,便将我提携,送去了三皇女,也就是咱们这位陛下身边做事,如此才算有了进身之阶。”

“十八岁的掌印太监?”赵都安吃了一惊:

“我好像听父亲提过,但印象不深。”

按理说,这般权势滔天的大太监,该名声甚大,除非早夭。

孙莲英唏嘘道:

“他那时春风得意,满朝文武无不敬畏,也因年少轻狂,得罪人甚多,甚至插手朝局……在某次出宫南下时,意外身死。”

这若不是谋杀,我名字倒过来写……赵都安腹诽。

这就能解释,他为何知之不详。

人死得太早,没人提了。

孙莲英说:

“他的死,教了我最重要的一课,从那时起,我便谨记,在宫中办事,须谨小慎微,切忌轻狂。可以敛财,但也只能贪财,不要贪‘权’字。

在那之后,宫中平静了一阵,我年纪渐涨,凭借一手梳头的好手艺,得了三皇女赏识,许我旁听宫中学堂授课,剩下的事,你便知道了。”

三皇女一朝登基,鸡犬升天……赵都安自动补全后续,他沉默了下,说:

“所以,那个曾帮了您的禁军……”

孙莲英颔首:“是你的爷爷。”

“……”赵都安哭笑不得。

困扰他许久的因由,竟只是这样。

孙莲英早年受赵家雪中送炭,女帝登基后,投桃报李,这才举荐提携赵都安,让他进入徐贞观的视野。

他叹了口气:

“所以,您屡次告诫我,戒骄戒躁,也是因为……”

孙莲英叹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破案了!

正因那曾提携过他,“十八岁的掌印太监”活生生的例子,才令老宦官敲打赵都安。

生怕他重蹈覆辙,落得个“意外身亡”的下场。

孙莲英醉意深了,盯着他,苦劝道:

“我知你不愿听,人年轻时,总是不喜,抵触老人的告诫。

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我本以为,你经庄孝成一案,已幡然醒悟,却不想,又与秦俅那等纨绔厮混……”

老宦官的声音越来越低,竟已醉倒,昏昏睡下了。

夜色静谧,赵都安抬头望天。

压了京城数日的密云散开,一轮圆月高悬。

他起身,将老宦官送入屋内,盖上毛毯,又收拾好了残羹剩饭,转身离去。

今晚交谈,他收获情报颇多。

……

翌日,天蒙蒙亮时。

赵都安便起床,于铜镜前穿戴好使者官袍,并取出一只瓷瓶,珍重藏在内袋中。

这是他这几日,闲暇时鼓捣出的“蔷薇露”。

即:将蔷薇花与水混合,用蒸馏的方法,获得的粗糙版香水。

“工艺粗糙了些,但在大虞也算个新鲜玩意。”

赵都安嘀咕,“不知道贞观喜不喜欢。”

他试了下,还不错,气息淡雅芬芳,比大虞朝如今,主要拿来驱虫的香囊好闻很多。

早朝召开很早,往往天亮时,便已结束。

他估摸,尘埃也该落定了。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尤金花的声音:“大郎,外头有人找。”

赵都安赶到门外。

晨光熹微中,那名袁立身旁的亲随背靠马车,笑道:

“袁公命小人请使君入宫,受赏。”

裴楷之倒了?!

赵都安精神一振,战争结束,该论功行赏。

……

宫门。

当赵都安抵达时,意外看到一道熟悉身影,他一怔,笑着招呼:

“师兄!”

魁梧瘦削,冷峻无须,凸出的眉骨上,斜生出两条略花白的眉毛,令百官闻风丧胆的诏衙督公刚到,听到呼唤一怔。

马阎皱起眉头:“赵使君,你叫我什么?”

旋即,他才注意到,赵都安竟从袁立的马车走出,瞳孔骤然收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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