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移席

“我听说张子房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说项氏,乱天下, 封万户,为假王,也算一位人物。”

这是黑夫第一次见到张良,他既没有欣喜地倒履相迎,也没有穿着袜子就小跑出门,而是大刺刺地坐在案后。

张良则戴着沉重的木枷锁, 站在堂下十步开外——他是以犯人身份来此的,左右是警惕的卫士。

毕竟,夏公是很怕死的……

黑夫孰视张良后笑道:“本以为其人定是魁梧奇伟, 但余万万没想到,见了真人,竟是状貌如妇人好女。”

张良确实是美男子,就黑夫看来,恐怕更甚陈平,但这开场白实在有些无礼。

张良回答倒是不卑不亢:

“孔子曾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若凡夫俗子骤见夏公,也会以为是一普通的黑脸黔首,又岂知夏公是一位不世出的枭雄呢?”

黑夫颔首:“你如此模样,本应容易辨认,为何藏匿十数年,都没有被识破?”

张良道:“良曾学小术,可稍易其容, 鸡鸣狗盗之术也,张良可以做浓髯丈夫。”

他也不掩饰,一笑:“甚至能换上曲裾, 装做妇人好女。”

黑夫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还真是个女装大佬啊,难怪秦始皇帝通缉了那么多年,都抓他不到。

“近前五步,赐座。”

这当然不是黑夫忽然兴奋,故让张良近前,而是为了讲话不必靠吼。

但张良手上的桎梏,依然未解。

黑夫又问:“钟离眛曾见我,言缚甚紧,他说我惧死,非英雄也,你以为如何?”

张良将枷锁放到案几下,正襟危坐,一如过去许多年他贵族的教养:“良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时至今日,夏公确实已系天下安危于一身,不可不慎,如今夏公虽为摄政,大权独揽,然依旧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身死,二子幼弱,诸部群龙无首,恐将四分五裂。张良可是刺杀过秦始皇帝的刺客,看中的便是他身系秦之安危这点,夏公防范得很对。”

黑夫冷笑:“你倒是还记得,刺杀秦始皇帝,这可是天下人尽皆知的谋逆大罪啊。不过,你的罪过,还不止这一桩。”

黑夫一件件数落起来:“与项缠反下邳,是你主谋;在颍川复立韩国,你为韩申徒;后韩成死,项氏又以你为假王……”

“从韩国灭亡后,至今二十余年,你都是铁杆的反贼啊,今日为何又忽然要投降了?”

张良道:“孟子曾言,天下一,方能定,但天下一,却不一定安定。秦政便是如此,苛刑重徭,韩人没有过上去昔日韩国在时更好的日子,自然要反此暴政,两年前,夏公不也在云梦以南郡人反胡亥么?”

“至于今日,夏公更易政务,将军队改名定一,以示新秦与旧秦之别,若真能为仁政,韩人自然归之如流水。”

黑夫摇头:“这就是你乱天下的理由?那还有一事,三十二年时,我赶赴胶东上任,在潍水之上遭到刺杀,据事后夜邑田氏招供,这是你与诸田密谋的?”

张良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当时良便觉得,夏公必灭诸田,坏吾等反秦大事,当先下手除去,然田氏行事不秘,良以为不足与谋,故提前离去。”

黑夫道:“我当年杀了所有谋刺者,夷其三族,你作为主谋,也应该如此啊。”

“张良的确有罪,罪当死。”尽管郦食其鼓动过张良,说夏公爱才,他若能悉心投效,或可留一条性命,甚至能为帝王师,但张良却明白一个道理。

“夏公虽已为僭主,数落始皇帝之过,但却仍尊秦律,崇秦法,只要他一日不公然篡秦,我便绝无生还的可能!否则,他无法向关中秦人交待!”

因此从一开始,张良便没有存活的侥幸之心。

他这次来只是想看看,颍川被交到了一个怎样的人手中,自己最后的抉择,是对还是错?

“韩人无罪,皆是受我裹挟。”

张良再次强调这一点:“还望罪归于张良一人,而释韩人,这是夏公曾答应的……”

“我的确答应过。”黑夫道:“不过,听你一口一个韩人,张良,你现在,还对复辟念念不忘么?”

“复辟……”

张良默然,那个起初的梦想,早就变质了。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是韩王成死后?是看着颍川沦为秦楚战场的时候?还是在那个与弟弟有旧情的妇人交谈之后?

“子房君子恐怕不知,妾回到新郑后,问过里中的人,她们说,从二十四年起,到三十七年,洧水士女之会,竟能连续十三年而未中断,真是羡慕啊……”

那些话,张良终生难忘。

过去的韩国很好,起码贵族过得很好,百姓虽然要应付赋税和秦军频繁的骚扰,也不赖,那是养育了张良的时代。

但再也回不去了。

张良流亡的那些年,韩地失去了自由,却获得了安定,尽管要面对苛政,但起码比现在的混乱强。

而颍川沦为秦楚战场的事实,也告诉张良一个真理:小国必须死!

“韩国,不可能再复辟了。”

他抬起头道:“就像郑不可复辟,晋侯不能重新掌权一样。”

黑夫道:“所以你以韩降秦,是认为以后颍川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张良起身作揖:“这便看摄政了,是愿意和秦始皇帝一样,短暂兼并颍川,还是永远凝之。”

黑夫点头:“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昔日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这是荀子的话。”

张良接道:“然,秦虽看似一统天下,但实则却只是兼并六国,而非凝之,于是不过十余年,秦始皇帝逝世,而天下尽反!”

黑夫叹息:“这是秦始皇帝和满朝智士花了十余年,都没解决的难题。”

“你以为,韩地当如何凝之?”

张良对此,是深思熟虑过的,想了想后道:“想要使一地永凝,光靠兵卒镇压可不行,无非从两方入手。”

“一是民。”

“民关心的是何事?衣食、田土而已。”

“韩地承乱世之弊,诸侯并起,秦楚相争,民失作业,而大饥馑,一些地方,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近半,我虽为假王,但却不能具醇驷,而将尉或乘牛车,实在是太过凋敝了。”

他对祖国投入的感情太深了,对这片土地,也太过了解。

“摄政可以粮三十万石入颍川,周济韩人,解颍川燃眉之急,民自感念。”

“再者,韩之山民闭塞而少闻,甚至有不知夏公,还以为至今秦皇帝尤在者。务必让官吏多多宣扬,将夏公与秦始皇帝区分开。如此,泽德归于夏公,怨归于秦始皇、胡亥,项氏,还有张良,如此则韩民可稍安也。”

“而后,可推行黄老休养之术,因俗简礼、休养生息、宽刑简政、轻徭薄赋,鼓励商贾。如此便能安抚百姓,休养生息,让颍川渐渐恢复生机。”

黑夫听得很认真,对卫士道:“移席,近三步之内!”

张良移席后,离黑夫更近了,他彬彬有礼,不视其面,继续侃侃而谈道:“二是士。”

“士关心的是何事?仕途、宗族而已。”

“韩士之所以叛秦,除了像张良这样的人思念韩国外,更主要的,是彼辈在秦政之下,几无上升渠道,一旦仕途被堵死,宗族也没了出路,自然愤愤不平。”

“摄政可下求贤诏,从颍川选取有治郡才能的贤士大夫子弟,使之协助秦吏治理县乡,此外,秦法不可原封不动推行于地方,而应稍加损益,否则就像秦始皇帝时一般,好的方面无法推行,恶的地方却被放大。”

秦在关东没有足够的官吏,推行严密合缝的一整套制度,于是这制度便变了味道,对贵族难以约束,只变成虐小民的苛政。

“故,也许秦在关中能实现法治,但在颍川,在关东,只能礼法参半,兼用黄老休养之术。”

黑夫对张良的建言,倒是十分认可。

两个意识形态的不同的国家结合,不管是暴力兼并,还是和平统一,都会在制度、意识形态、经济、文化上,产生剧烈冲突,秦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关东人却可能宁死不肯接受。

简单的书同文,一道政令,是无法改变人心的,需要多少代人的教化,才能消弭沟壑啊。

正是缘于这一点,黑夫过去也是从不同阶层入手,礼法皆用,因地制宜,鼓励商贾,将遥远的胶东,与秦,或者说,与他自己凝为一体。

虽说那些办法推而广之,可用于关东,但治理一郡,与治理天下,难度差了何止十倍!

“你的看法,倒是与朝中诸卿类似。”

张苍也曾对黑夫说过:“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陆贾提倡以儒家脉脉温情之礼来改造生硬的秦律法令。

萧何、陈平更是半路出身的黄老门徒,陈平甚至写信给黑夫推荐过胶西的黄老大家盖公。

这是经历过时代阵痛,吸取秦始皇帝时教训的优秀人才们,达成的共识!

也就是说,在治国方面,张良,并非不可或缺!

黑夫沉吟道:“张良,我只闻你善阴谋之术,这些治国之策,你是从哪学来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良也不藏匿,如实回答道:“从太公金匮中学之。”

“传闻太公所著的兵法、阴谋、言谈,合称《太公》,又分为三卷,分别是兵、谋、言。《兵》便是太公兵法,又称之为《六韬》;《阴》,便是《太公阴符》,主言阴谋之事。”

前两者,他过去便学过。

“所谓《言》,便是《太公金匮》,此书乃太公言谈,合阴谋,通兵法,却非兵家、纵横,反而偏重于道家的治国之道,也只有读了金匮,才能将阴符和兵法融会贯通……”

张良在流亡时偶得太公金匮,读过之后,才恍然大悟。

“能以阴谋策划反秦,以兵法结束暴秦之政,但归根结底,这些东西都无法用来治国,唯有金匮黄老之言,与民休息,才是治国良方啊……”

那时候的张良开始觉得,自己的最终目的,已不仅仅为韩复仇,复辟祖国,也不仅仅是倾覆秦朝那么简单……

《金匮》里的金玉良言,让他看得更远了。

他甚至想过,要在毁掉这个贪婪、暴虐、苛刻、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的帝国后,在它的废墟上,辅佐真正的有德王者,建立一个更好的世道!

但很可惜,当担子扛到肩上后,张良的一切梦想都不重要了,他必须对自己一手复辟的韩负责,为百万颍川人负责!

智谋也被框在这八百里之地内。

对的,张良低头,看到了双手的枷锁,韩国就像木枷,牢牢拷住他的双手。

“是这本么?”

黑夫让侍从端上那本被翻得脱线的竹简,张良来陈留时,连换洗衣物都不曾带一件,却唯独带着这本简牍……

“我听郦食其说起泗上奇闻,说这是一位叫‘黄石公’的隐士,在下邳送给你的,黄石公今在何处?”

听闻此言,张良却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黄石公。”

读过金匮之后,那种觉醒,让张良仿佛做了一场醍醐灌顶的大梦,就像是赵鞅经历人生起落大彻大悟后,改名“赵志父”一样,张良决定,也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或者说,隐于暗处的新身份,这也算对自己的包装吧,孔子不是还说过,见人不可以不饰么?

于是,他便编出了一个故事,一个智慧老者,教训轻侠少年张良,让他大彻大悟,成为智者的故事……

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所谓的教诲,不过是自省。

张良朝黑夫再作揖,自我介绍道:

“黄石公,就是张良!”

……

“我明白了。”

听罢前因后果,默然良久后,黑夫挥了挥手:

“带下去,先关起来吧。”

他说道:“张子房,你确实有很大才干,你也有为韩复仇,为韩人请命的理由,现在更算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汝以颍川而降,又以韩师追击楚军,有功,密谋刺我之罪,可以赦免。”

“但刺杀始皇帝的大罪,是洗不掉的!顶多能避免具五刑和车裂。”

黑夫站起身,朝张良还礼作揖,但言辞中,却是毫不留情,下达了对张良的判决:

“张良,必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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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05章 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

“倘若这世间安定了,子房想做何事?”

张良记得许多年前,在下邳藏匿时,自己的好友项缠曾如此问过。

对这个问题,张良想了许久。

曾几时何,他只是一柄仇火熔铸的匕首, 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刺杀秦始皇,为家国复仇上。

直到刺杀失败,痛定思痛,开始改变想法,以太公兵法锻砺,让自己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剑!

再以太公阴符猝毒, 让他见血封喉。

只等一位英雄,一位明主出现, 握着他,诛杀暴秦!

张良打算着,等诛暴秦后,再用上善若水的太公金匮之言,洗去剑上的污血,铸剑为犁。

待田亩开垦之后,他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接下来,或许,就让剑、犁慢慢生锈,最后变成苍松下的一块黄石,悠然自得,承晨露霜雪,看白云苍狗……

于是张良笑了,他告诉项缠。

“到那时候,我愿弃人间事, 欲从赤松子游!”

在下邳隐居的时光,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道家的梦,老子言:“万物作焉而不辞, 生而不有, 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若一切如历史上那样不变,张良是能够放下一切仇怨,一切功名利禄,超越世俗一般的欲望,达到与天地贯通,逍遥自在的境界。

只可惜,睁开眼时,张良发现,自己仍困于这身躯壳中,枯坐于囚室内。

他是被软禁的,陈留的这个囚室还算干净,室内尚有窗,光从那儿映照过来,照在张良有些苍白消瘦的脸上。

外面的门开了,黑夫走了进来,瞧见了原封未动的食物餐盘。

张良朝黑夫作揖,黑夫则隔着木栏坐下道:

“我听说,张子房绝食了?”

张良淡淡应道:“我在辟谷。”

黑夫皱眉道:“这是道家法门?我听徐福说过,一些仙人能吸风饮露,故不食五谷,你这凡夫俗子,在这牢狱里吸的是浊气污秽,难怪终日病恹恹的,依我看,你是想要饿死自己,逃避刑罚!”

张良抬起头道:“良,确实已做好赴死准备,只是想走得,干净些。”

“这可不容易。”

黑夫道:“我今日来,是想再问问你,你当日以凝韩之策献于我,既然不是为了活命,那是为了什么?”

张良沉吟后道:“为了韩地长得安宁,韩人不必因为我而死绝,为了洧水士女之会,能年年举行。”

黑夫凑近木栏:“但若不能呢?你岂不是要死不瞑目?”

“你怎知我会不会像秦始皇帝一样?说好要带给天下安宁,最后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欲,穷奢极欲,胡作非为?我这个屠龙者,最终会变成一条恶龙?”

张良不为所激:“我听说,摄政仅有一妻,能做到这点的人,不能说是圣人,但定是能抑制己欲,从释秦宫女,到减租减赋便能看出来。”

“所以我觉得,夏公像是希望扫平天下的英雄,秦始皇尚能做到让洧水士女之会十三年不绝,何况夏公?”

“英雄?豪杰?你真是抬举我了。”

黑夫却仰天而笑:“这两个词,我听人赞誉太多。”

“不只是我,关东的反王们,将尉们,不是自诩英雄,就是被唤作豪杰,比如项籍,比如张耳、彭越之辈,甚至连你,也被人唤作复韩的英雄豪杰罢?”

此地无酒,黑夫也不打算煮,他手指囚室的顶,掷地有声:

“可实际上,我放目望去,这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只剩下一群罪人!”

张良听得愣住了,他本以为,黑夫会自视甚高,大谈世间英雄唯己而已。

但却没想到,他连自己都否定了。

黑夫握住栏杆,冷冷道:“你以为,一定要像赵高那样,为了一己私利,祸乱天下才算有罪么?”

“或者像项籍那样,以复仇为名,屠城数邑,滥杀无辜才算有罪?”

“我未能在朝中阻止秦始皇帝,只能用最暴烈的手段来取得政权,是我,吹响了这天下纷乱的号角,为此,我有罪。”

不仅如此,黑夫还下令杀了蒙恬兄弟——虽然在黑夫看来,他们也有罪,无能之罪,和自己一样,对局势袖手旁观之罪。手里的污点一点点积累,口中冠冕堂皇的秦律,背地里早就被他破坏多少了。

还有远方的扶苏,他就清白如玉么?生在皇室,失败就是大罪,罪及亲信三族。

“无罪之民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乱世凌迟至此,吾等还活着的肉食者,皆有罪孽!”

黑夫指着张良道:“而你,张良,你的罪也不小,在这乱世里上窜下跳,扰乱世间,将颍川百万生民拉入了战乱,如今只是一死,将这麻烦事扔给我,这就算完了?”

这些“罪”,已经不是秦律能涵盖的了。

天下的乱象,也不是谁犯法杀了谁,便能解决的。

“吾等,都得对这天下局势负责,都要赎罪!”

“你以为,我为何定要重新一统天下,只因我要将这份安定,还给他们!还给天下人!”

黑夫道:“你也一样,死,太轻了,韩地,得你自己来救!花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来救!这乱世后的百废待举,得要所有智谋之士出力!”

这番话发自肺腑,确实很打动人。

张良默然良久,抬起头来:

“摄政不是说,张良,必须死么?”

“我是说过,但我惜才,觉得刺杀人的刀剑,一样能重新铸成耕地的犁。”

“铸剑为犁么?”张良感慨,这也是他的梦想啊。

黑夫将《太公金匮》扔还给张良。

“你懂了么?”

张良哑然失笑:“我明白了。”

可他旋即肃然:“但张良曾对着亡弟尸骸立誓,此生,与秦不共戴天!绝不为秦做事。”

黑夫叹息道:“始皇帝死了,吾妇翁叶腾也死了,秦还是秦,秦也已不是秦。旧秦,已为我诛灭,新秦名为秦,实为夏,你是为我做事,为颍川人做事,不是为秦。”

张良颔首:“我懂了。”

言罢,张良不再犹豫,便朝黑夫长拜:“明公!”

“还辟谷么?”黑夫露出了笑,却听到了张良咕咕叫的肚子。

“不辟了……”

张良接过已变冷的食物,也不矜持,往嘴里塞了起来。

“颍川一日太平,我便能解脱,可得分寸必争!没时间,玩这些了。”

等吃完后,他一擦嘴,要求道:

“我要两样东西,还有一个人。”

黑夫问:“何物?何人?”

张良道:“漆。”

“碳。”

“还有一名医者。”

黑夫奇道:“易容需要这些东西?”

“不,不是易容。”

张良朝黑夫拱手,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虽是病恹恹的状态,却更显得一种病态的俊朗。

“我要毁去,这张脸!”

“彻底销去,这个人!”

……

七月初,当郦食其回到陈留时,他听闻的是韩假王张良已死的消息。

“听说是绝食死于狱中,又被夏公枭首,以士之礼安葬。”

“可惜,真是可惜啊!”

郦食其气得直跺脚:“张良是多好的马骨啊,若残存的六国余孽见当年刺杀秦始皇帝的刺客都得到赦免,定会纷纷归降,摄政可不战而取天下也,奈何饿杀之?”

又道:“张良乃是宰辅助之才,骤然杀之,为已死之鬼,而戮可用之才,这可不像爱才的夏公会做的事啊,莫非是有狭隘小人作梗?”

直到一个新加入羽翼营的谋士,奉命在密室里,与他交接韩地事务,郦食其这才看呆了眼。

此人戴着面具,虽然举止里,绝无那人的影子,但郦食其观其身量,还有那苍白的指节,只觉得像极!

但此人一张口,郦食其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沙哑难听,好似含着沙子,绝不是张良那孱弱中带着坚毅的嗓门。

郦食其默然半晌,才在此人转身拿公文时,忽然喊道:“张子房!”

此人却不为所动,缓缓转过身道:

“郦先生在喊谁?”

“我命你,摘下面具!”郦食其换上了命令的语气。

而当他摘下面具时,郦食其才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

“果然是你啊。”

却见此人的面皮烂得像癞疮,这显然是学了豫让,以漆涂其面,又吞下炭火使自己的声音变成嘶哑,胡须也已刮去,但容貌的轮廓,多次与之面谈的郦食其还能认出来。

但其他人,恐怕难以辨认此人,因为他昔日那俊俏的容颜,已经变成了丑陋不堪的烂皮。

“何至于此。”郦食其有些可怜他,此人却摇了摇头,用难听的嗓音笑了起来。

“这便是代价。”

代价是什么呢?仿佛回到了数月前的那个问题,现在他知道了。

一张俊美的脸,一个铿锵有力的好嗓门。

了却人间事后,从赤松子游的梦想。

还有陪伴了他四十余年的名字。

这就是,他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罪”,付出的代价!

“吾乃下邳人士。”

羽翼营的新成员朝郦食其作揖,自我介绍道:

“氏黄,名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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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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