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7.第903章 名宦祠

第903章 名宦祠

万历十一年末,归德府。

马上除旧迎新,府城的大街小巷里,充满着过年的喜庆。

府城之中,鞭炮响声是此起彼伏。

店铺到了二十八九这日都是关起门歇业,唯有府城中央的农商钱庄还开着门,但五个柜口只开了一个。

掌柜们在府城都有家室,多不在店里住在,除了一个值守的掌柜,伙计们就躲在二楼打马吊,推牌九,吆喝声一起合着外间的爆炸声,好生热闹。

陈行贵,张豪远也睁一眼闭一眼,这天坐了马车,就往同知署而去。

归德府同知署,封印后,署吏早就已是回去休沐。

现在内宅里,下人忙着打扫,贴桃符。

林延潮,林浅浅都在官舍里。

林延潮穿着官员的燕服,虽是起居所用,但也是一身崭新,而林浅浅则是绾着高髻,戴着珍珠耳坠,身穿大红色的云纹褙子。

这一身大红色穿着林浅浅十分贵气,也应着她现在官太太,五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地位。

林延潮夫妻二人坐在堂中的高背椅上,商议今年年节赏赐,作为林家下人,年前茶酒利市不说,年后也有赏钱可拿。

林浅浅道:“我手头上有好几个大锭银子,一会命人去钱庄顷了,换成了银锞子。这顷好的银锞子不比街面的散碎银子,成色都很好,拿了赏给下人。”

林延潮呷了口茶道:“那咱们还是按老家的习俗,都用红纸包好了,赏给下人,不仅是老家来的,连扫地茶房的下人们,也要人手一份。”

林浅浅道:“相公的说得对,不过翠珠她们都是老家来的,跟着我们着实辛苦,这过年利市当给双份。”

林延潮点点头道:“内宅的事,一向是你拿主意。不过年后,该是有旨意下来了,到时候应是他调。”

林浅浅闻言道:“相公,不是事情都结了吗?陛下亲口都允了,怎么还要他调?”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事谁说得清楚,关于马玉,潞王的事,朝中诸公至今也未议出一个结果来。天子上一次下旨赦我,乃是因朝廷诸公,百姓上万民书保我,但事情一过,马玉的事就会被重提,怎么说也死了陛下身边一个公公,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林浅浅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道:“可是,可是,相公你还给了皇上二十万两银子呢。他敢贬相公的官,咱们就把银子要回来!”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陛下当然认钱,但是其他官员不知道啊。放心,他调不过是走个场合,恩师来信说过了,品衔不变,另有别用,但是归德是不能再留了……”

林浅浅听了不由道:“相公,你在归德费了多少心血,为了老百姓的事,每日没夜的奔波劳碌,眼见有了些政绩,老百姓也渐渐过上好日子了,天子就要把你调走,那么不是白做功了吗?”

林延潮闻言叹着道:“我也是舍不得,我至归德为官也有一年有余。但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我本想在此为官三年,百姓安居乐业,让一地大治。我每日所思都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是现在还未作出成绩即走,不合我的事功之道,但是圣命难违……”

林浅浅垂下了头,林延潮笑了笑道:“但换了也好,何处不能展抱负。”

正说话间,外头告知陈行贵,张豪远来了。

林延潮与林浅浅都是相视一笑。

这一次淤田之事,陈行贵,张豪远帮了林延潮大忙,正是陈家这一次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了二十万两买下了那几百顷淤田,并且还将账做出看似滴水不漏,却似又处处破绽,惹得马玉,辜明已中计。

陈行贵,张豪远这一次也不是空手上门,农商钱庄里年利给林家结了,至于其他土物也是送了几十样,其中不乏胭脂米,鲥鱼这样的珍品。

林浅浅见钱眼开笑着道:“我们相公当着干系当几年官,也就这么些银子,倒是你们日子比相公好多了。”

陈行贵连忙道:“那还不是潮哥儿照看,提携我们,我们方能喝口汤,真正落在我们哥两手里,实不值得一提。”

林浅浅切一声道:“你们也别与我掖着藏着,今天留下吃过饭再走。”

陈行贵,张豪远千恩万谢地道:“那叨唠嫂子了!”

林浅浅于是去厨房吩咐,林延潮与二人喝茶聊天。

陈行贵与林延潮交代钱庄的事。陈行贵道:“这一次多亏彭家,杨家帮手,我们才在归德站稳了脚,我也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张豪远道:“对了,潮哥儿,过年了衙门是否缺人?”

林延潮听了笑着道:“怎么?当我们衙门是铺子,过年后都要招人?”

张豪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延潮道:“说吧,谁请托的?”

陈行贵笑了笑道:“也并非是什么,官府里有人好办事,这不是听闻你要他调了吗?衙门里也要安插些我们的人。”

林延潮与陈行贵交情很深,彼此说话也不绕弯子,换了旁人提及林延潮他调的事,不会这么直接。

林延潮道:“是杨家,彭家托的人?”

“也并非都是,也有一半是我们自己的人,跟随了有些日子,出了不少力。着实不能薄待了他们,若是可以,潮哥儿安排他们一个差事,就算是白役也行。”

他们不知,林延潮在意的不是能不能办到这件事,而是担心他们二人被彭,杨两家当枪使,虽说两边合作愉快,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现在听二人这么说,林延潮这才放下心来道:“让他们备好履历及保书就是。”

陈行贵,张豪远闻言都是大喜。林延潮将茶盅放下道:“上一次辜明远买通我府衙十几名官吏,以及我几个门生随从想要扳倒我,现在……现在位子正好空出来了。”

陈行贵,张豪远点点头,张豪远不放心道:“听闻府台大人是眼里掺不得沙子的人,他不会有二话?”

林延潮笑着道:“付府台媳妇熬成婆,指日就要高升了,新知府朝廷任命还未下来,衙门现在……”

林延潮看向两位儿时好友笑着道:“……不就是十几个经制吏而已。”

陈行贵,张豪远将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深感林延潮真是了得,十几名府衙经制吏员就这么随手安插了。

当夜林延潮设宴招待两位儿时好友,三人说说笑笑,谈起了少年读书之事,聊得都十分尽兴方才散去。

林延潮也喝了些酒,当夜睡得十分踏实。

不知不觉之间归德府昨日夜里已是下了一场好大的大雪。睡醒后,林延潮发才晓得。

整个归德府为雪覆盖,放眼望去一副白雪皑皑的景象。

年节里没有公事,终于不用被案牍之事劳形,林延潮又恢复了读书时那等作息,读书八法。

每日早起读书练字,当然也增加了陪伴家人的时间。

修齐治平。

不是说治国,平天下时,就不用读书修身,照顾妻儿了。

修身之事一日不可懈怠,齐家也是如此,然后方才谈得上治国平天下。

早起读书之后,林延潮吃了早饭,然后即出行前往府衙拜会付知远。

付知远受了枪伤后,身子一直不是太好,但听申时行说,这一次天子对付知远能够不畏得罪权宦,站出来维护百姓十分赞赏,后来又看了付知远的履历,知他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好官,只是被朝中权势斗争所耽误了仕途,于是决定提拔他。

不是一般提拔,而是要大大提拔,要重用的趋势。

这也就是林延潮之所以跟陈行贵,张豪远打包票老付指日就要高升,但眼下正值岁末,以朝廷那般官僚的处事效率,肯定任命没有那么快下来。

另外对于马玉一案的处置,朝堂上还有不同意见,也没有个定论。

目前只是将马玉戮尸示众,余党关押,辜明已被停职待劾,先暂时平了民怨,至于其他责罚还没有下来。

这些肯定是要等到年后再议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几人笑,有几人哭。

林延潮到府衙里时,得知付知远正在见客。

原来是府里有名望的士绅都来府衙拜会,其中连最大的宋,沈两家都来人。林延潮心道,什么叫好事不出门,明明是好事传千里啊。

这付知远指日就要高升的消息,看来早被明眼人看在眼底。

这年节时,就赶快过来钻营了。

也难怪别人势利,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马玉丢了性命,辜明已被劾,林延潮布局在先,费尽心思,将来任命如何还不知道。

但目前看来赚得最大的,是付知远这样堂堂正正做官,不弄权取巧的人。

堂堂正正方才是王道所在?

林延潮心底不免有些羡慕,但也是认为如付知远这样的官员,身居高位朝廷才有希望。

所以林延潮收起心底的小失落,还是衷心为付知远高兴,他上位肯定是比辜明已这样小人上位好一百倍。

林延潮走到堂外,就听里面道:“付某何德何能,名宦祠之事实不敢奢望。”

林延潮听了简直颠覆了三观。

名宦祠?人家还活着呢?这就进名宦祠了,拍马屁也不用这么急不可待吧!

Ps:晚上还有更新。

(本章完)

918.第904章 又来一个

第904章 又来一个

名宦祠是建于庙学之内。

如归德府名宦祠,就是建在府学中的文庙里,与孔子和历代先贤为邻,陪祀香火,列夫子门墙。

这对于一名读书人,一名官员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誉。

以太守(知府)而入名宦祠,称为贤牧。

不是每一名知府,太守都可以列入名宦祠中,不仅仕途要没有污点,还要有显著的政绩,方才具备有资格。

然后其流程是经百姓,乡绅推举,然后由提学报给礼部详察,最后朝廷方才允许地方祭祀。

所以列名宦祠,也就是读书人完成了半个圣贤的待遇,另一种形式的三不朽。

林延潮在堂外,但听付知远推却道:“祀乃国之大典,不可以轻授。付某无功德于民,名不符实,何来模仿表率之用,实不敢受乡亲之推举。”

“死勤事,劳定国,御大灾,捍大患,有此四德,可称名宦。府台为了阻马玉手下,不惜性命以搏,可谓死勤事,府台在归德为官以来鞠躬尽瘁,可谓劳定国,大灾后重建,归德方有今日太平景象,可谓御大灾,阻潞王就藩,清盐政之积弊,可谓捍大患、”

“我等归德百姓,无不感念府台恩德啊!”

说着十几名乡绅一并拜下,言辞诚恳。

林延潮看得也不由生起嫉妒之意,看来自己见贤思齐这四个字还是做不到啊。

但见付知远决然道:“各位不必再说了,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付某皆不入名宦祠!”

众乡绅数劝,奈何付知远其意坚决。

付知远正好见林延潮在外,于是道:“司马还未用饭吧,一会至花厅陪付某小酌几杯。”

然后付知远道:“我与林司马有公事要谈,就不留诸位了。”

付知远如此就是真拒绝了,众乡绅见此没有办法,也只能离去。

当下付知远在花厅设宴招待林延潮,菜色很简单,白米饭,红鲢鱼,时蔬,还有一瓶黄酒。

付知远用汤勺将红鲢鱼汤舀在饭中调着吃,林延潮很想说如此吃不好,但又不好开口,只是道:“府台大人,之前负伤,应是多用点滋补之物调养身子才是。”

付知远道:“这鲢鱼汤即已很滋补了,司马要多吃一些。”

说着付知远给林延潮夹了一块肥美的鲢鱼肚,林延潮捧碗承过,吃过一口,赞了一句,然后道:“鱼之肥美不过鱼肚这一块肉,为官亦当名留后世方为美,家乡父老的美意府台何必却之?”

付知远道:“本府还在奇怪,本府去留的消息,本府自己都还不清楚,为何乡绅们却是一一知晓了,林司马能告知一二吗?”

林延潮一愕,心想不是吧,你居然还不知道,天子对你赏识指日就要高升了,当事人还蒙在鼓里。

林延潮疑道:“府台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闻。”

付知远道:“当年同年都疏远了,本府也不是好交游之人。”

林延潮听了几乎要拍大腿了,心道原来如此啊,你付大人不好交游结党,但我林延潮是啊。眼下谁都知道你得天子赏识,指日就要大用了,这时候与你交好,肯定也能沾上你的好处。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如此,府台若是不明可以早说,小弟于京中之事倒是略知一二。这一次府台入京……”

“哦,司马果真交游甚广,于京中之事知之甚详,敢问你的消息是从首辅那得来吗?”

林延潮的笑容瞬间敛去,而付知远仍是在喝着鱼汤平静道:“四百顷的淤田,是你变卖了?这钱是在你口袋中,还是在抚台手中,或者在元辅大人那?”

不经意间杀机陡然出现,几句不经意的试探中,付知远亮出了刀。

现在这把刀朝林延潮砍了过来。

林延潮作色道:“府台,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延潮知道自己大意了,这付知远是好官没错,但不等于君子可欺以方。若真要斗法,林延潮不一定是对方对手。

林延潮现在不知对方底细,也不知对方掌握了多少,于是决定观望。

但见付知远将碗推在一边,一字一句的斟酌道:“林司马,你设局对付马玉,辜明已,付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几百倾淤田是老百姓的!”

林延潮听了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冷笑道:“府台,你前程似锦,犯不着为了几百亩淤田断送了仕途。好吧,就算这几百亩淤田不是林某贪的,难不成还能将官司打到皇上那去?”

“你马上就要调任了,这里的事不好管,留给下任府台,这笔糊涂账就是死账,无论是谁都不会管的,也不敢管。”

付知远道:“看来真不是你贪的,老夫派人查过了,是农商钱庄支的卖田银子,绝没有左手卖给右手的道理。”

林延潮怒道:“你竟然派人暗中查我农商钱庄的账?”

林延潮心想,果真最危险的敌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付知远道:“林司马,农商钱庄所为之事,实如当年王安石的青苗,均输二法,本府的银钱有一半经钱庄之手,本府如何不派人暗访?再说换你任知府,你会容忍佐贰官在府里另设银库而不察问?”

林延潮冷笑一声问道:“那你查到什么了?”

付知远道:“尚未……不过淤田的事倒有了突破,也算是有所得。”

“付某不是有意与你过不去,只是眼下既是担了归德的父母官,就不能不管。就是不是这归德父母官了,但只要这事经了我手,本府也要查到底。老百姓的田,付某都要一寸不少交到老百姓手里。”

“你怎么不知林某把田卖了,又把钱交给老百姓了?”

付知远笑着道:“付某不是三岁小孩,你这一次为了对付马玉,肯定动用了不少资源,这淤田你大概是暗暗变卖了讨好朝中哪位大员了。本府当然知道辜明已,十几位御史前车之鉴在前,但这是党争,付某现在只想知道这田你拿去送给了谁,付某找他去要就是,不用麻烦司马你!”

堂吏听见二人起了争执,不知何事,进来后又被付知远轰了出去。

林延潮见付知远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点点头道:“好,府台你真想知道我将淤田送了谁了?行,我就拿实话告诉你,这田我卖给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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