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离人(中)

百姓们听沿途都听保护的士卒言道,在莱州便有田地,有粮食,这会儿历经艰苦终于到了城门口,却又被拦住了,难免有些焦躁。

数千人嗡嗡地躁动了一阵,待到后头兵卒们赶上来,才又畏怯地止住了言语。而城门里头又奔出来一个青袍司吏,带了批吏员来;又摆开桌椅,加快核对清点的速度。

乌古论荣祖注意到,几乎每个吏员都运笔如飞,处置文书非常熟练。看他们的相貌气度,应当都是出于富贵人家,否则断不至于有这样的才能。而核对过身份的百姓,又立即在其他吏员指挥下排成队列,一队队地往城外预设的营地去。

这种忙而不乱的情形,令乌古论荣祖微微颔首。他眼看着每个人都脚步匆匆,但神色平静,固然忙碌,但都知道自己的任务,手上事情,各个环节的衔接都井然有序。

乌古论荣祖从明昌年间进士入仕,历官补尚书省令史,除都转运司都勾判官,转弘文校理,升中都总管府判官,察廉除震武军节度副使、彰德府司马,累迁户部员外郎,是久历官场的老手了。

二十余年宦海周旋,他见多了胥吏萎靡不振,怠慢敷衍。偶尔有几个稍有才能的,家中多半都是地方大豪人物,他们的吏员身份,是拿来盘踞地方作威作福的,谁真的会奉承政务?有那样的家底,就不可能殷勤地做这等琐事!

这郭宁究竟有什么本事,找出了这样的一群吏员来?

不不,不止眼前这些。

百姓们从海仓镇来,而吏员们手头拿着完整的簿册核对,说明在海仓镇上,或者这队军民行进路上,已经有人做初步统计了。

这郭宁到莱州才多久?这就羽翼丰满了?

听说那定海军的节度判官移剌楚材,乃是前代的尚书右丞移剌履之子。莫非这是移剌履的家学?

又或者……听说那郭宁乃是当朝头号权臣、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徒单镒的头号打手。这样的人转任地方,明摆着是要建功立业,而徒单镒对他的支持,十分得力?

边上另有个伴当,跟随乌古论荣祖多年,颇能明白他的心意,当下轻咳了一声。

“怎么讲?”

“吏员里头,有些是原本莱州的小吏,还有些,乃是地方豪杰的子弟,再有一些……老爷请看,那几人持笔的姿势僵硬,书写也慢些,应当是从平民里抽调出来的识字之人。另外,老爷,你看到那个青袍的司吏么?”

“这人分派事务,甚是精干,当不是寻常人物。”

“老爷目光如炬。这人,老爷没见过,但名字一定是听过的。”

“他是谁人?”

伴当压低嗓音,有些神秘地道:“莱州张汝辑。”

乌古论荣祖猛吃了一惊:“便是杀了徐汝贤的那个?”

杨安儿在山东各地势力雄横,到处都有盟友,乌古论荣祖在宁海州为官,便如坐在炭火盆上一般,故而多遣人手竭力打探,以求及时应变。

徐汝贤是在莱州跺跺脚天摇地动的强人,而张汝辑作为徐汝贤的左膀右臂,参予诸多谋划,颇有名声。乌古论荣祖早就听说过。

后来徐汝贤的势力遭郭宁兴兵横扫,张汝辑心狠手辣,立即献上故主的首级以求脱罪,这事儿在宁海州,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人倒是机灵,投降的早,如今也是可用了。我曾听说,那郭宁决意不用本地奸滑之徒、豪霸之辈,现在却给了张汝辑一个职位……看来定海军的势力扩张太快,已不得不提拔一批人。”

“咳咳……老爷有所不知。那张汝辑,可不止是投降的早,另外还有功劳。”

“什么功劳?”

“定海军打退蒙古人以后,宣布要继续扩充兵马,广设军户、荫户的屯田。那张汝辑鼓动了一批莱州强豪,把名下的熟田、良田尽数拿了出来,投献给了定海军府。”

“竟然如此决绝的吗?”

乌古论荣祖愕然半晌。

伴当凑趣笑道:“宗族老底子都拿了出来,只换了一个司吏,若干编外的小吏,着实是亏了。”

“未必。”乌古论荣祖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哪里是鼓动的出来?这张汝辑的手里,一定又沾过血了。

先卖了故主,又坑了同伴们一把,才换回来这个进身之阶,此人真是个狠角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那真是张汝辑?你没看错?”

“不会看错,我和他还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跟着徐汝贤的时候,甚有威势。如今只当了个司吏,就没什么可怕啦……老爷,要不要我唤他过来,为咱们引路?”

“大可不必。”乌古论荣祖沉思着,本来就黝黑的脸却越来越晦暗了。

他胯下的骏马只觉缰绳松弛,便沿着道路,往掖县城方向再走几步。乌古论荣祖却忽然勒缰,把战马迫得连连嘶鸣,绕回原处。

边上几名伴当彼此打着眼色,不知道自家主人何以忽然如此。

这段时日里,山东地界早就有种种荒诞传闻。

乌古论荣祖听说,登州的耿格每隔几天就往返于蓬莱和掖县两地,就差把自家的官印献给郭宁了。宁海州这里,那个素来桀骜的史泼立,忽然就像失踪了一样,躲在自家的庄园里,再不出门,却派了自家的子侄到莱州从军服役。

原本乌古论荣祖以为那是假的。

结果,莱州的豪杰们当着乌古论荣祖的面,做得比耿格和史泼立还彻底。

明明杨安儿已经造反,莱州以南,整个山东处处兵火涂炭,而山东路的两个领兵大将完颜撒剌和黄掴吾典,又是心中全无大局的庸人。这些人为什么不响应杨安儿?

张汝辑等人,看似地方强豪,其实都是心思不正的积年匪寇,满脑子盘算造反的。就连耿格,也是个心中叵测之人……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乌古论荣祖。如今杨安儿起兵,山东振动,这些人却不惜代价地向郭宁输诚,难道是因为郭宁对朝廷的忠心赤胆,把他们打动了?

呵呵。

郭宁一到莱州,乌古论荣祖就隐约觉得这个新任定海军节度使路数不对,所以才竭力避免与之往来。可时局发展到现在这地步,乌古论荣祖又不得不来探个底细。

他一路行来,看到了莱州地界的军屯、民屯,城池、堡垒、道路的建设,练兵的校场,慕名而来的百姓,心里本来有些愉快。

他觉得,中都那边新君上任,总算有了点振作的样子,这位定海军节度使看起来古怪,或许真是个想做事,能做事的。他连蒙古人都打败了,足见其力量强横,只要稍稍施展,便足以压制杨安儿,扳回山东的局面吧?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这几天里,他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

杨安儿的盟友或部下们,如张汝辑、耿格、史泼立等人服膺于郭宁是真的。

郭宁所部行于山东搜刮人丁物力,与杨安儿、刘二祖所部彼此不动刀兵,是真的。

还有那个特别荒唐的一桩,说郭宁亲自去莒州磨旗山与杨安儿谈判,划定了双方的势力范围,还曾与杨安儿提起两家结亲,很可能也是真的。

这郭宁或许和杨安儿不是一路,但他也绝不是大金朝廷的一路人。

乌古论荣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去掖县还有什么必要?自己和那郭宁,还有什么好谈的?难道我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郭宁忠于朝廷?我要有那本事,还会在定海州当个空头刺史么?

“我们不去掖县了。”他低声说了句,便拨马回转。

左右完全不明所以,慌忙跟上。

没过多久。

掖县城中节帅府里的郭宁,正聚精会神批阅卷宗,门口脚步轻响。他抬起头,瞧见徐瑨走了进来。

“什么事?”

“乌古论荣祖到了掖县城外,忽然迟疑片刻,拨马而回。”徐瑨恭敬地道。

郭宁失笑:“这老儿是什么意思?我连晚宴的酒菜都安排好了!”

“多半,他是想明白了,有了决定。”

郭宁眉头一皱。

徐瑨上前半步:“我去盯着点,他若知趣便好,若不知趣……”

(本章完)

第277章 离人(下)

郭宁抬起头看看徐瑨。

听徐瑨话语中的杀气,恐怕乌古论荣祖无论知趣不知趣,都难免一死了。乌古论荣祖一死,接着必定是大刀阔斧接管宁海州,多半徐瑨也做了预案。

这个当年的塘泊野店之主,此时嘴里说着狠话,脸上依旧带笑,简直令人如沐春风。

许多人都以为,站在阴影里的人必然一看就城府深沉,脸色也要阴森。其实大错特错了。

徐瑨在河北塘泊里开野店的时候,出了名的广结善缘,无论何等样倒霉之人,诸如遭陷害的书生、被追击的强盗、逃婚的女郎,只要到了这座野店,就得荫庇。

但若真是心地纯良的大善人,哪能在虎狼环伺的塘泊间生存呢?徐瑨身旁的伙计,个个手里都有人命,那座野店周围的水泽里,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人,恐怕就连人肉包子都做过。

郭宁自来山东以后,接连有敌人作祟,外头战事连绵,内里又哪会铁板一块?那些明里暗里想闹事的人,都被徐瑨带着他录事司的部下解决了,有时候明正典刑,有时候扔进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而徐瑨依旧是保持着笑眯眯的姿态,对谁都客客气气,外人只知道此君愈来愈得郭宁信重,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过,郭宁并不急于清除那位宁海州刺史。

一者,乌古论荣祖毕竟是一方大员,而且在地方颇有政绩政声的,郭宁不介意杀人,但只要此人不自己作死,郭宁也不急着与他撕破面皮。

二者,郭宁很明白徐瑨为何如此急躁。不止徐瑨,这阵子,郭宁麾下众将或多或少,都有些躁动。今天若是答应了徐瑨的建议,明天就有武将登门,提出更大胆的想法。

就在前几日里,拖雷率军横扫济南、东平,将金军在山东的机动力量彻底歼灭。随即杨安儿、刘二祖所部的红袄军势力勃兴,沿着泰山、鲁山、沂蒙诸山的外围,圈了老大一块地盘。

红袄军的将士们大抵都是穷鬼,故而蒙古人倒没兴趣纠缠,只拢着在东平等地掳掠的物资人丁,收缩北上去了。

这一来,红袄军的声势愈发盛大。毕竟数十年来,朝廷在山东肆行酷暴,唯以多得物力为功,而将百姓当作了可以随意吞噬的猪羊。闾左之民,破产无算,无数百姓们卖儿鬻女,阖家逃亡,早就已经求活不能。

无论杨安儿、刘二祖等山东豪杰背景如何,他们起兵反抗朝廷的目的又是怎样,只消将义旗一举,百姓自然就从者如云。普通人们不会想什么雄图霸业,他们只知道,是谁造成了种种不平惨状;是谁让农夫辛劳一载,还要化作饿殍;是谁动辄征调百姓到千里之外,然后家人便再也见不到他。

百姓们都知道,百姓们都记着呢!

自从泰和年间那次起兵失败,朝廷竭力加强对山东地方的控制,而百姓们只有一直忍,一直忍,终于忍到某一个时间点,他们信赖的首领再次站了出来。

红袄军所到之处,便如烈火,而数以万计、十万计的百姓便如薪柴,使得烈火熊熊。

郭宁办公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副山东东西两路的舆图。此时舆图上的三千里山河、诸多军州,几乎全都涂上了代表红袄军的红色,此外只剩下寥寥几处和郭宁所控制的三州了。

这个局面,郭宁的不少部属都看在眼里,难免有些不甘。有人总觉得是郭宁打退了蒙古军,却被杨安儿捞取了好处。

近来又听说,杨安儿有意改元建国,以帝号统领山东。这个消息,愈发使人不满。

尤其是那些在河北塘泊间就跟随郭宁的老部下们,他们曾亲耳听得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说,要去往山东立足,而使杨安儿等人为王前驱。却不曾想,是这么个前驱法?

如果杨安儿前驱出个皇帝称号来了,又真的以此称号统领了整个山东……郭宁来山东,图的是什么?

将士们难免有些情绪,难免私下里议论,也有人嘴上不说,行动上却杀气腾腾,好像杀一个朝廷命官便如杀鸡。

郭宁对此,倒并不介意。

私底下议论议论,也是好事。近来定海军规模扩充,投入了不少新鲜血液。他们或者为了保命,或者为了俸禄,或者为了自家的野心,但无论如何,首先得知道郭宁的目标是什么。

郭宁对此,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但是,想要达到目标,一定不能急躁。

军国大事不是空中楼阁,只顾着往高处去,根基不稳,随时会出事。郭宁隐约记得,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常有这样的马前卒,声势再大,一旦受挫便分崩离析,徒为后世所叹。

而定海军的路数,与红袄军是完全不一样的。

终究大金是要倒的,郭宁有的是厚植根基的耐心和信心。而定海军的大敌终究是蒙古,郭宁比任何人都知道蒙古战争机器全力开启之后的可怕,所以也不会因为一次小胜而有半点侥幸。

自从战退蒙古军以后,定海军对地方的掌控愈来愈严密,能调动的人力物力也愈来愈多,由此,各方面的建设也愈来愈快地见到了成效,一个稳固可靠的政权,渐显雏形。

在政治上,用移剌楚材出面,招募各地不得志的文人,并掺杂以完全输诚的本地人士、以及从直沽寨诸多商号中抽调出来的识字伙计,着手因循旧例,兼以现实所需,设置部门,构建文官体系。

比如节度判官和观察判官两个职位,本来分头管控兵、刑、工、吏、户、礼案事,这几日里郭宁将这些事务统合到一处,落在政务司的下属,又新设了农政、水利、军械匠作、马政等署,调入精干人手,专门处置当前急务。另外筹建中的,还有盐、酒等署。那是滚滚财源,被移剌楚材寄予厚望。

新设的官署,也能起到检验人才的作用。比如负责农政水利的吴褚和张圣之两人,俱都出众。两人都是山东本地人士,吴褚原来是掖县城里的教书先生,张圣之则是跟着张荣,在黉塘岭落脚的。

这会儿他两人正坐在正厅下首,为郭宁分担一些零散案牍事务。

在经济上,定海军从地方强豪手里、从蒙古军手里勒索来的物资,足以支撑相当时间。故而郭宁有充足的底气继续推进军户屯田,并以不断涌入莱州境内的流民、难民补充荫户的数量。

近来天气寒冷,土地都冻上了,没法再开垦。不过,只看落雪下霜前的成果,明年定海军府直接控制良田数十万乃至百万亩,易如反掌。

这个过程中,在赋税上的优待减免是必须的,但郭宁也始终保持着与中都直沽寨那边的往来。他做好了准备,待到百姓们渐渐恢复经济基础,便适当地开展商业,一来繁茂地方,二来如有必要,也能聚敛财富,以供军需。

在军事上,原有的八个指挥使司和新编的四个钤辖司都在充实,尤其是原本规模受限的轻重骑兵,数量大大增加了。

郭宁打算在适当的时间里,把部队再行重整,形成囊括登、莱、宁海三州的军事体系,并在十二个指挥使司和钤辖司里,分出一线的精锐部队和二线的地方镇防军。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不再适合冲杀在一线、或受伤难以康复的老弱残卒,可以调到地方镇防军,主要精力摆在治安和编训新兵,甚至可以调到各州各县的录事司,徐瑨对此极其欢迎。

当然还有一些经验极其丰富、可堪为士卒表率的有功老卒,已经提前被郭宁授予了“军士长”的荣誉称号。他们或者去军校任职,或者在军队里继续服役,总有发挥其才能的地方,也都按照军官的标准,得到更多的田地。

依托军政、经济等方面的建设,定海军虽只控制三州,郭宁却有十足的信心,以之压倒敌人的三十州。他所需要的,便是尽快在这三州完成自家的体系,进而获得不断复制的可能。

所以说,一切都不用急。

某种角度来看,杨安儿的声势煊赫,便如东北那边耶律留哥的声势煊赫。每一个大反贼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果,都缘于其身后站着心机深沉的地方实力派,以反贼为藉口,便于自家慢慢经营呢。

郭宁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拿起笔,又顺手抄了张大纸,泼墨挥毫。

他的字依然不好看。但因为地位高了,近来偶尔有人拍马屁,说节帅的书法气势雄浑洒脱自如。其实所谓挥洒自如,便是运笔没什么规矩,郭宁又不是傻子,哪会不明白。

好在大字颇能掩盖书法上的缺漏,郭宁一气呵成,落下六个字:“高筑墙,广积粮。”

“这字怎么样?”郭宁持笔在手,看了看。

徐瑨毕竟是老朋友了,不必昧着良心说话,只哈哈一笑。

郭宁拿着大纸递给徐瑨:“乌古论荣祖的事,你继续盯着便可,有什么动向,及时禀报。这张纸,你拿去给当日塘泊里厮混的老兄弟们看看,就说是我最近的习作。”

徐瑨明白了郭宁的意思,双手捧着字纸,躬身行礼:“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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