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格外集中地观察着柳树影的表情变化。柳树影是不是山两仪，我并不确定；在这里发起言语进攻，部分原因是为了做出刺探，看看他会不会露出来破绽。
这种刺探也会给我自己造成风险。稍微动动脑筋就会明白，对着可能打算使用谎言和演技诓骗谋害自己的敌人，将其虚假的皮囊当场揭穿，难道这个敌人就会甘拜下风、知难而退了吗？更加有可能的是直接撕破自己的伪装，提前显露出自己的獠牙。
可这里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大无常聚集的罗山总部，就连老拳神前些时候也有在这里出没，就算是山两仪应该也不会想要在这里制造争端。如果对方真的盯上了我，那么比起转移到其他地方再对质，倒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和地点直接逼问来得好。
在我的质问之下，柳树影的脸上显现出了惊愕和迷茫交织的情绪。
他缓缓地把头低了下去，几秒钟之后，他像是情不自禁一样发出了笑声，从低沉的笑转至豁然开朗的大笑。
我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发笑，而片刻后，他终于把笑声停止下去，然后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带着快乐的余韵说：“哎……真是没想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常言道‘见人之过易，见己之过难’，自己才是最难以看清楚的。没想到我会被当成山两仪……”
“你想说自己不是吗？”我反问，“如果你不是，我希望你可以说服我。”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起自证清白更加困难的事情了，再加上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要我突然拿出铁一般的物证来，我也拿不出来。”柳树影说，“不过要提供申辩的话还是很简单的，就看你信不信了。
“首先，与山两仪相关的情报是我在失去先知先觉之力前获取的。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怀疑到了桃源乡主身上。至于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行动，是因为我过去有着优先级更高于杀死山两仪的事情。
“而在近期，由于那件事情总算是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又在随后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困难，我就只好暂且将其搁置，把时间和精力转移到山两仪一事上。”
优先级比起山两仪更高的事情……我立刻想到了柳树影过去一直在北极活动这条情报。
他在寻找的某物，极有可能就是完整神印，而他居然说自己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难不成他是锁定到了完整神印的位置吗？
“无法克服的困难”又是指什么？
“然后，如果我是山两仪，那就会出现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柳树影继续说，“作为青龙传人，桃源乡主已经强大到了匹敌宣明的地步，如果再计算上他积累至今的‘世外桃源’的力量，就连宣明都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世外桃源’不止是还在建设中的终极幻术网络而已，你也可以将其视为一个极其巨大的法力仓库。虽然缺乏至关紧要的密度，但是光靠那压倒性的规模，依旧可以为桃源乡主提供不小的加成。
“再加上木行青龙之力对土行黄龙之力的克制，哪怕是山两仪想要收割如今的桃源乡主也绝非易事，一步走错的话甚至还可能会被其逆伐。
“山两仪不可能坐视青龙传人成长到这个地步，除非这个青龙传人是他自己扮演的。”
我问：“就算是推开了第三道门的山两仪，也会败给桃源乡主吗？”
“怎么不会？”柳树影理所当然地说，“你、玄武、转轮王，桃源乡主，就是这个时代的四个两仪传人，假设桃源乡主没有被山两仪所吞噬和顶替，那就说明现在的山两仪只有土行之力。
“对于以四象五行为法力底色的山两仪来说，这就意味着他现在的力量只有全盛时期的碎片程度。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只是相当于普通的大无常。
“你应该很清楚两仪传人之间的克制关系有多么狠吧？除非中间隔着从第一道门到第二道门，或者从第二道门到第三道门的差距，否则青龙就是可以克制黄龙。虽说山两仪也有着作为中央黄龙对于其余四象的压制力，但是那不足以完全覆盖相克关系形成的不利。
“还有，别忘记了，即使不计算克制关系，普通的大无常也不是桃源乡主的敌手。”
“但是你说的，只是山两仪与桃源乡主一对一的情况吧。”我说，“而且听你之前的口气，青龙传人在历史上被山两仪提前扼杀也不是百分百的事情，也就是说还存在着逃过山两仪的扼杀，从绝境之中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青龙传人——为什么桃源乡主就不能是这种类型呢？
“而你作为山两仪，为了杀死如今的青龙传人，完全有可能是装作与山两仪不共戴天之人，并且将自己的嫌疑转嫁到猎物身上，然后跟同样与山两仪不共戴天的我建立起合作关系，合力讨伐桃源乡主……
“当然，按照这个推理，你最有必要先建立起合作关系的，应该是克制青龙传人的白虎传人，目前看来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转轮王，可是你未必找得到他；而身为玄武传人的玄武则还是大成位阶，就算找了也没用。综合考虑之下，你就只能拉上我对付桃源乡主了，不是吗？”
柳树影笑了笑，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这个‘山两仪’不先直接把你猎杀了呢？
“在历史上，面对成长至完全体的青龙传人，山两仪的杀戮顺序可不会是再把青龙传人放在首位，而是将其排列到末位。然后，他会先去收割其他四象传人的力量种子。
“当他身体里的力量种子数量，包括土行黄龙之种在内到达四枚之际，他就可以靠着五行轮回之力，模拟出最后缺位的属性，将自己恢复至推开第三道门的水平。
“与其通过建立起合作关系来争取其他两仪传人的力量，倒不如直接将其力量纳入囊中来得稳妥。而在新的杀戮顺序里面，排列在第一位的，就是火行朱雀之种。
“正常情况下，山两仪会将朱雀排列到最后一位，因为他对其期待最深；只有在异常情况下才会发生反转，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我推测：“……是因为在五行相生关系里，火可以生土吗？”
倒不是说我有什么依据，仅仅是因为我只能找到这个方向。
五行之中，火生土也是个令人费解的知识点。土生金和木生火都很好理解，金生水也可以往“寒冷的金属表面有时候会容易凝结水珠”这个方向思考，火生土却是抽象得不得了，不知道其中是否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先不提那些，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面闪过了一道灵光：“原来如此，朱雀的火之力，对于黄龙的土之力来说最是大补……甚至是能够直接对其力量形成大幅度的强化？”
“正是如此。”柳树影点头。
过去的我只知道五行之间的相克关系会如何两个两仪传人的力量碰撞之际表达，却无法想象相生关系会如何表达。现在想来，这种关系本来就不会在两个两仪传人冲突的时候显现，而是只有在两个具有相生关系的力量种子同时存在于一个两仪传人身体里的时候才会发生反应。
过去的我有接触过水师玄武的水行玄武之力，以及铸阎摩剑内部的金行白虎之力，这也是两种具有相生关系的五行力量。我试着在脑海里面将其结合，推演两者会发生何种变化。
这不是现实的实验，仅仅是思想模拟而已。然而，我身为大无常的直觉，和我身为两仪传人的直觉都在同时告诉我，自己的想法正中靶心。
“你已经成长为了大无常，在山两仪看来正是收割的完美时机，并且朱雀也不克制黄龙，反倒是黄龙可以靠着中央地位压制朱雀。”柳树影接着说，“或许你会想我是山两仪的话，现在可能是以对付桃源乡主为借口，想要把你引诱到罗山总部之外再动手。
“的确，山两仪是不会在罗山总部对你出手的，但你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在罗山总部里待机的家里蹲，过去一个月里你也几次三番地往外跑，动手的机会应有尽有，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借口来勾引你出去。
“我的申辩到这里就结束了，如何，你现在仍然认为我是山两仪吗？”
我先是思考了一番。
光是靠着嘴皮子就想要让我相信他不是山两仪，这是不太现实的。就如同他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他并没有拿出来任何足以证明他不是山两仪的物证。这些都是推理罢了。
不过在我的脑海里，他是山两仪的嫌疑的确是降低了很多。
他在辩解里面提供的线索，有一部分是我现在才听说的，无法否定他当场编造的可能性，但光是其中我可以确定为真实的部分，就足以编织出来一套他不是山两仪的、足以自圆其说的逻辑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