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6章 人鬼殊途

乌烟如海,烈阳融之。

雷霆万里,翻覆青龙!

天公城里正在发生的战斗,几乎把陨仙林的天空犁了一遍。

晋王府杀进陨仙林的这一战,武道宗师姬景禄一马当先,身化气血烈阳,直接轰穿了陨仙林里的路径,笔直地贯通到天公城外。

但此次大战的主力,乃是晋王姬玄贞。

此宗王辈分极高,是景钦帝时期受封的亲王。以身份论,宗室内部仅稍低于宗正寺卿姬玉珉,以血亲论,当今天子都要叫一声老祖。

他亲历过五国天子会天京的耻辱,也见证了景显帝的殚精竭虑和力不从心。

他曾域外杀天魔,也曾掌中养螭吻。

在姬凤洲即天子位、决意巩固中央霸业的如今,他从天外归来。这是时隔多年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大景帝室的力量。

三月初三,在宗德祯从原天神嘴里撬出“昭王”之名的时候,他和姬景禄就已经来了。只是停步兵墟,匿迹藏形,不使人知。

这等待的一夜,是给某些人报信的时间——殷孝恒的死,必然是内外勾结的结果。

中央帝国的战争铁蹄已经踏动,正在神陆疾驰。

经历了沧海的巨大失败,再发生帝国军事统帅被谋杀的极恶事件,景国上下都不能够再容忍。四千年第一的霸业,要么如一张废纸被撕去,要么写上挑衅者的姓名,并宣判他们死去。

在巨大的内外部压力下,帝室和道脉三脉完全拧成一股,编成这个世上最残酷的绞索,没有任何一个被审判的目标,能够在这根绞索下生存。

整个神陆都呼吸艰难!

在这种三脉合力、举国动员的情况下,一丁点蛛丝马迹都会被揪出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而陨仙林的这一夜,风平浪静。

或者是平等国真的没有做什么,或者是天公城已经被放弃。

无论哪种可能,当楼约公开宣示平等国为凶手,一切就都不能再停下。

楼约以言宣称,晋王府以血染名。

姬玄贞配合着景国的姿态,肆无忌惮地展现力量。

其实是他一个人杀进天公城!

扛着天公城经营了两年的大阵,顶着天公城里无数鬼物、无数“志士”的围攻,与钱塘君伯鲁放对厮杀!

杀得此刻天翻地覆,电闪雷鸣。

姬景禄站在天公城下,阿鼻鬼窟的上空,截断所谓“两界”的枢纽,令阿鼻鬼窟的力量,无法支持天公城。

他双手微垂,神态轻松,俯瞰着鬼窟里慢慢上浮的两双眼睛:“你们最好不要过来,我很可能……会打死你们!”

天鬼有名“幽鸢”、“玄父”者,正在其中。

修行到了此般境界的鬼物,早就不惧气血,也不在乎烈阳。但面对体魄炙烈的武夫,仍不免在气势上弱了几分。

姬景禄只身立在阿鼻鬼窟上空,诠释什么叫“一夫当关”。

幽鸢的眼睛是幽蓝色的,其间跳跃的鬼火是飞鸟形。她的声音带来梅雨潮湿的感受,慢慢往人心里沁:“姬景禄,你哪里来的自信?”

“你看,你知道我。而我在来之前,才临时看了一眼你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我有这样的自信。”

姬景禄居高临下:“你们在阿鼻鬼窟里生活了很多年,景国人从未过来驱逐你们。不是因为腾不出手,是因为你们很懂事,不曾扰乱现世秩序。更是因为,景国不视你们为威胁——现在退去,仍如当初。”

阿鼻鬼窟之中,玄父的声音十分沧桑:“人死方为鬼,我们因为种种不甘而存在,醒过来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但是姬景禄,我曾和你一样。”

“你意气风发,你锦衣玉食。你看遍春景,你享受人间。”

不断翻滚的黑雾之中,高约丈八的狰狞鬼躯缓缓上浮,他生了一对深邃的铸铁般的牛角,角上有螺旋的鬼纹。眼睛仿佛被锈蚀了,混淆的一团堆砌着,不能够看真切。

“我们不愿意去幽冥被奴役,也不能明明活着却归于源海。我们只是想有个地方偶尔透透气!但伯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和你一样。”

天鬼玄父踏鬼雾如阶,一步步走上来,越走越高壮:“和你一样!”

他在黑黝黝的阿鼻鬼窟之中,却把他的阴影投向天空。

幽鸢纤细的身形跟在他身后,走在他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仿佛漂浮的灯笼。

“你怎么可以让我退去呢?”玄父问。

他对人间的渴求,燃烧在幽鸢的眼睛里。

“理想非常美好。”姬景禄五指一张,将铁扇拿在手中:“但要有命去实现。”

就此在空中一跃而下,武躯瞬间膨胀起来,身上锦服直接炸开如碎蝶。

嗡~!

仿佛巨弩上紧了绞索的声音。

姬景禄的武躯不断膨胀不断绷紧,身外竟然有九条大筋浮现,彼此纠缠,而竟盘身如龙!

俄而探爪扬须,真成龙形。

青筋龙首交汇在脖颈,仿佛撑着他的脑袋,仿佛共同举起王座。

九龙举日!

天鬼玄父狰狞的鬼躯瞬间被比作了玩偶般。

有别于【血肉生灵】、【鬼斧神工】的另一种顶尖武夫体魄,【九龙盘武】!

相传太古龙皇盘吾氏,体魄无敌,横扫诸天。

道国传承古老,姬景禄以传说中盘吾氏的体魄来自我雕琢,完成武夫的蜕变,而终成此身。甚至于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时候都不能真正把握,直至武道登顶才显身!

他的武躯有如此爆炸性的力量表现,他的脸却还是那么的温润斯文。

但眼睛稍稍一抬,便有一种残忍的威严。

手中铁扇也随之膨胀,他抓着合拢的铁扇,像拿着一根混铁棍,跃下的同时便将这铁扇也砸下,极其粗暴地当头砸落。

“退下!”

此身即为力之极,此意即为武之巅。

诸天万界,一身横之。

咔!咔!咔!

阿鼻鬼窟的窟口都在开裂!

这是景国向全天下展现肌肉的时候,也是姬景禄伸展拳脚的时候。

他需要让人知道。

他为什么能够接掌斗厄,为什么可以开拓中央武道,砥砺景之武卒!

景九甲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想象,而是必然会实现的结果。

打出来的是景国的威严,轰开的是斗厄军的前路。

天鬼玄父额头倏而生出一块硬骨,骨纹是诡异的蓝绿两色八卦之形,自牛角的两端投下力量来,这块八卦硬骨轻轻一旋——

自这鬼骨八卦中,猛然疾射出蓝绿色错杂的光柱,轰轰隆隆,死死抵住姬景禄的铁扇,将其往上抬。

当然并不能抵住九龙盘武身的力量。

但他并非孤身。

在他身后的天鬼幽鸢,猛然后仰,煞白之面,猩红之唇,鬼发飞散张扬,深深扎进洞壁,仿佛结为蛛网。来自鬼道的力量托举着他们,瞬间巩固了阿鼻鬼窟的入口。

山川大地都是这张网,支撑着他们,只往前,不往后。

阿鼻鬼窟无底无边,无数岁月里不知积累了多少鬼物,在永远地沉沦与消解。

在天公城建立,阴阳贯通之后,它就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钱塘君选了一个好地方,真正有经营的潜力。

平等国不应该,也不会放弃它。

当然阿鼻鬼窟是这样沉晦凶险,向下探索并不容易。钱塘君坐镇天公城,全身心地投入经营,发展已经如此迅猛——在鬼窟的探索也非常缓慢。

对天鬼们来说,爬上来同样艰难。

“不想再回去了!”

“你若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幽鸢森声而啸:“那就请你下来!”

鸢鸟鬼影竟然飞出她的眼眸,在尖锐的唳声里,一霎即铺天盖地,如浓云蒸腾,向姬景禄而去。

但即在此时——

轰隆隆隆!

天公城的城墙轰然倒塌!

幽鸢和玄父几乎同时停止了进攻,面露惊色!

砖石乱飞中,一块巨大的石匾横来。

上书“天下人族是一家,万类出身无高下”。

被一只以金线绣出帝室天纹的靴子,踩在其下。

靴子的主人,是个身披绣金蟒袍的男子,身形颀长,神眸如电,中央帝国晋王姬玄贞!

天公城里的战斗,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有整座天公城的加持,里里外外那么多两界之民的帮助,钱塘君本身也并非弱者……竟然一刻钟都没撑下来。

可以说绝大多数天公城民都没来得及参与战斗,整座天公城还未彻底运转起来。

甚至于两尊天鬼下定决心,从鬼窟深处爬出来援手,同姬景禄交手还不到数合!

单骑入阵,斩将夺旗,便是如此了。

姬玄贞究竟有多强!?

“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大景晋王足下轻轻一碾,石匾顷刻四分五裂,漫天都是不成轮廓的碎石,只有一个完整的‘人’字,在空中不断地翻滚。

“人鬼殊途!”

这便宣读了那些鬼物的命运。

“不肯回去?”姬玄贞大手一抓,从高穹引下五道青雷之龙,咆哮着杀入鬼窟:“别回去了!!”

幽鸢和玄父对视一眼,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更不再放什么话。当场溃为鬼雾,就此消失不见。

钱塘君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对方就是在鬼窟之中将他们打服,而后才能阐道,才论及理想,才将他们说服。

可这样的借越国末帝龙气而成就的强大天鬼,占据地利,都扛不住姬玄贞的攻势。

他们怎敢被姬玄贞沾上?

轰隆隆隆,雷龙乱舞,电蛇飞窜。

两尊天鬼虽然退却,姬玄贞引来的雷龙却并不罢休,而是继续在鬼窟中肆虐,等闲鬼物,根本触之即死。这一瞬间杀死的鬼物难以计数,鬼物被杀死所化的青烟,几乎蒸腾成云!

“神话时代都落幕,再来说什么贯通阴阳——”姬玄贞面无表情,只给了一个冰冷的评价:“黔驴技穷!”

姬景禄身上的气血,如同沸腾的火山逐渐缄默,平静地眺看远空:“看来他们不打算留下咱们,也并未在天公城寄托所有希望——一个够分量的都没来。”

姬玄贞只道:“阴沟里的老鼠,没惹上咱们也就罢了,现在怎敢露头?”

今天来的无论是圣公、昭王、神侠,甚或一起来,也都得死。

平等国是理智的。

这理智不仅表现在今日。

也在于这几年里,天公城里始终是钱塘君一人在经营。虽说是代表平等之理想,站在台前,但整个平等国没有第二个站在明面上的人出来。

换而言之,他们深刻明白自己不容于世,虽则选择了这么一个易守难攻的险地,也时刻做好切割准备。

若要真正扫灭平等国。或许应该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再让他们经营一些年月?让这里更难割舍,才能割下更多。

姬景禄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已经被打成断壁残垣、犹有浓烟滚滚的天公城:“您把伯鲁放走了?”

城里还有许多残存的人,鬼物倒是一个都不剩。不过并没有天鬼的尸体。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也许给他们营救的时间不足够。”姬玄贞看不出太多情绪,拔身飞向高穹:“是时候验证他们的理想了……扫灭天公城可以说是事发突然,现在给足了机会,救还是不救?”

姬景禄在原地静静地待了一阵,这会还是清晨,天光明亮。

三月初四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知晓这场追杀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取决于救伯鲁的人什么时候出手,又或者说——如果确定不再有人救。

至于现在……

姬景禄转过身,看着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个人——一个头戴楚国皇族玉冠、衣着却相当简单,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男子,以及一个样貌平平但很干净的光头——该和楚国人聊一聊了。

……

……

“聊一聊?”有个声音忽然这样说,似在耳边响起。

床上的女人双眸紧闭,呼吸悠长,仿佛还在熟睡。

“都日上三竿了。”那个声音说:“借来的身体也要睡觉吗?”

仵官王睁开眼睛,当然掐诀的手并未放松,脸上的笑容十分无害,甚至带出一丝令人作呕的媚意来:“东王谷的苏长老说,普通人每天至少要保证四个时辰的睡眠,这样才能有更好的状态来工作和生活,有利于巩固寿元——我既然借来这具身体,自然就要对这具身体负责。昨天晚上工作太晚,白天补个觉。”

他扭头看向床边不知何时放下来的椅子,以及椅子上坐着的不速之客。

那里是恍恍惚惚的一团影子,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的好兄弟呢?”他敏感地问。

“你没有猜错。”坐在椅子上的人,施施然道:“就是你的好兄弟帮我找到你。”

“你把我的光明兄弟怎么了!他的尸体现在在哪里?”仵官王大怒起身!

地狱无门仵官王,以德报怨的典范。

他不关心他的好兄弟是否出卖了他,他只关心他的好兄弟有没有留下全尸,又被抛弃在哪里!

床边坐着的人波澜不惊,用一把锉刀在修指甲,慢吞吞道:“他很懂事,所以他还活着——不知道你懂不懂事呢?”

“那当然。用过我的人都说好,我是出了名的懂事呀!”仵官王听到兄弟还没死,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将腿一叠,在床上摆了一个予取予求的坐姿,换上了一个谄媚的笑容,娇滴滴道:“尚不知这位大人名姓,不知如何称呼啊?”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来者修为高深,无视了他的恶心攻势:“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小角色,走在阳光下也不会被人注意。今春风景甚好,来此与你结个善缘。”

“您不妨……说得更直接些。”仵官王谨慎地道。

“那我就把话说得直接些——”那人翻掌将锉刀收起,恍恍惚惚的一团影子,也好像坐直了:“中央天牢,你还记得吗?”

仵官王的媚眼,瞬间凶狠地竖了起来!

那人视若无睹,慢条斯理:“记得自己……是怎样出来吗?”

第2407章 行于长夜

“中央天牢……我当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仵官王的表情很平淡,眼神透露出强行压制但无法完全掩饰的怨恨,以及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自然是表演。

从择人欲噬到坦诚沟通的姿态,他只用了一个眼神的变化。

他先前当然没有在睡觉,而是在修行。

这具尸体他养了很久,堆砌了不少尸道资源,已是最能发挥战斗力的那一具。

理论上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无声无息地靠近他,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若不是实力悬殊如此……他岂是愿意废话的人?

堂堂仵官王,面前只有两种人——被他所操控的尸体,和早晚成为尸体、被他操控的人。

这个大白天不让人睡觉,跑过来装神弄鬼吓唬人的家伙,自然是后者。

“很高兴你还记得!”坐在那里的人说道:“如此我可以免了些口舌。”

“我是个念旧的人!”仵官王说:“地——”

“嘘——”坐在床边的人及时阻止:“不要直呼其名。那位大人现在正在关键,最好不要为你我分心。”

“我懂!”仵官王表现得很配合:“今日尊驾来此,不知那一位……有何吩咐?”

他当然永远忘不了中央天牢的风景,有机会他还一定要报答他的义父桑仙寿。

但更忘不掉那位……地藏!

能够不着痕迹地创造机会,令他成功逃出中央天牢。他至今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逃离。就好像所有的意外都是为了那样一个结果,而结果已经先一步被地藏决定。

这已经不是他所能够想象到的力量。

要知道整个地狱无门那么多凶人,被中央天牢抓到后,唯一的努力目标也只是速死。他虽是地狱无门的元老,阎罗中的表率,能在中央天牢受千般刑,熬万种苦,艰难地等待机会,也从没想过自己真能逃脱。最大的奢求,也只是被桑仙寿看上,从此吃上景国的皇粮。

而地藏隐没在时间深处,是桑仙寿远不能企及的存在。

如今虽然已经逃出来,海阔天空,身无所拘。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干杀手已经是非常省力的工作了,他还能躺着挣钱不成?

“要你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坐在那里的人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仵官王警惕地看了看他,并不敢靠得太近,把自己的耳朵拧了下来,完完整整地递过去:“您请讲。我一字不漏地听着。”

椅子上的人听不出情绪地‘呵’了一声,真个就把这只耳朵接过去了。

“有件事情我得提前说一声。”仵官王的表情十分淳朴:“我这段时间在上工呢,我的老大,是个非常凶残的人——我是说,如果您的吩咐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冲突,我这边不能确保毫无疑问地完成。当然我非常愿意为那位大人做事!但是这个世道太乱了,我这种善良的人很难生存。头顶都是爹呀!”

地藏的手段他无法想象,地藏的要求他不敢抗拒。地藏所涉及的危险,他更不敢视而不见!

这时候头顶有个老大的好处就体现了,进则全靠自己,退则老大逼的。老大可不就是扛事儿的?

至于老大扛不扛得住……

他一定会继承秦广王遗志,将地狱无门发扬光大!

“应该不会冲突。我只是要你做一件顺便的事情。”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意味深长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现在正有人在跟你的老大谈。”

仵官王悚然一惊!

你还认识我老大,你怎么不早说呢?

“其实我的老大……很厚道!有时候严格一点,也是为我们好。长兄为父,父爱如山嘛!”仵官王努力措辞。

“我不在乎你的老大如何,他对我们的事情没有任何影响。”坐在那里的人,平静地说道。

外间虽然已经大亮,房间里却很暗,厚重的帷帘把光都隔绝了。

仵官王不怕光,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总是让自己处在阴暗的环境里。他的好兄弟林光明,却是很爱晒太阳,永远待在窗明几净的地方。

代表地藏而来的这个人,非常的自信,好像并不把秦广王放在眼里。

当然地藏的确有不在意世间蝼蚁的资格。

不过现在听到的这句话,有机会一定要转述给秦广王听才是。

“找我老大的那些人……”仵官王斟酌再三:“你们是一伙儿的吗?”

他猜想会不会是同一个组织的不同部门。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意味深长地道:“有机会的话,可以是,但现在还不是。”

说着,把仵官王的耳朵递了回去。上面还挂着一只耳坠呢,是一枚保平安的玉观音,在那里摇摇晃晃。

仵官王默默收回耳朵,当然也收悉了地藏的指令。

事情倒是不难办——至少看起来不难。

但是……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仵官王很不好意思地道:“当初那一位送我离开中央天牢的时候,曾说只要我离开就够了,不用付出任何条件。您现在又……”

他一开始没有讲这个,是因为知道讲了也没用。对方既然以地藏的名义找上门来,坐到他旁边,他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现在之所以讲,当然是为了……加钱。

做这种活儿,还得瞒着老大,说不定就把老大坑了。

危险且不去说。

他的良心多痛啊!

“所以我现在是跟你说缘分,而不是说责任。”坐在那里的人,笑吟吟的:“没关系,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讲。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满足你。”

话锋一转:“但如果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办不好……”

“我一定竭尽全力,尽心为大人办此事!”仵官王大声承诺:“若有不成,你可以杀了我的手足兄弟林光明,把他的尸体放在我面前,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呵呵呵。”坐在那里的人笑了两声,又慢慢地收敛:“我不会留尸体给你。我会把你变成尸体。”

他的话是一句一句地说,仿佛每一句都是必然会成真的现实。

仵官王干笑两声:“您就放心吧!我在地狱无门里,也是业绩最好的那一个!事情交给我,就代表着成功!”

想了想,他又问:“对了。您刚才说,有人正在跟我的老大谈,那人是谁?他们又在谈什么?”

“等秦广王给你任务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坐着的人声音慢慢下沉。“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有人找了你。更不要让他知道,你知道有人找了他。这是我们的秘密。”

声音在黑暗里沉坠下去,其人也在黑暗里消失了。

“你在中央天牢里所遇到的,都是秘密。”

下一刻。

仵官王翻身而起。

落地轻盈得像一只猫。

一双眼睛直接飞出体外,在空中滴溜溜地乱转,瞬间扫遍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但什么痕迹都没有发现。

甚至那只椅子,也并不在床前!孤零零的在窗边。

不知那人是男是女是何面貌,不知是何时来,如何走。

刚才发生的,甚至像一场梦。

仵官王竟不能确定它是否真实发生。

他恍惚意识到,那人并非真实地出现在这里,并未真正降临。其身或在千里、万里外。

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更谈不上反抗。

这是什么样的手段?

直到林光明焦急的、关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切才现实起来——

“大哥!大哥!你醒了吗?你还在吗?”

……

……

天公城已被击破!

这消息轰传天下。

陨仙林的地利并不能保护理想,神霄将至的天时也不足以支持平等国肆意妄为。

在当今这个时代。当目标站到阳光下,霸国想毁灭谁就可以毁灭谁,唯一需要考量的,只是代价。

景国不过再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平等国第一次站到台前的尝试,就这样失败了。平等之旗才扬起,就已折断。

开始算是轰轰烈烈,结束却只能算是景国所掀起的骇浪里,其中一部分波澜。

和国,原天神,平等国,天公城……下一个是谁?

大景晋王姬玄贞独自走进天公城,一人敌一城,不到一刻钟时间,就面对面地轰破了天公城。

天公城里收拢的两头天鬼,被武道宗师姬景禄挡在鬼窟之中,几乎是在城破的当刻就逃离,根本没有与姬玄贞交手。

钱塘君伯鲁仅以身免,重伤逃遁。

但平等国在天公城的经营,为之所倾注的心血,被扫荡一空。

此役,平等国内部无人援手。

什么圣公、昭王、神侠,十二护道人,无人敢露头!

姬玄贞对伯鲁展开追杀,已经一路从南域追杀到了东域,正往海上走。

齐国对此保持了缄默。

在中央帝国晋王府击破天公城、赶走钱塘君后,默许平等国在陨仙林建城的楚国,终于有了反应。

大楚太子熊咨度和大楚国师梵师觉联袂而来,以算是友好的态度,表明打算接手天公城的心情。

漂亮的表达是——履行霸国义务,稳定陨仙林秩序,镇压阿鼻鬼窟。

玳山王姬景禄理所当然地提出了一些条件,毕竟天公城是晋王府辛苦打下来的。

但双方显然并没有谈拢。

姬景禄彻底将天公城夷平,这才离开。

熊咨度和梵师觉倒是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礼送姬景禄,一路送到陨仙林外,然后召集人手,在原址重新建城。

公开的情报就是这些。

……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被连绵的群山吞噬了。

张牙舞爪的黑色,成为这个世界的底色。

黑色的夜里有一张黑色的面具,覆盖着曾经举世惊名的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孙寅,坐在墙头,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现在那些灿烂的人和事,年轻的飞扬的色彩,他也曾经经历过。

时间,怎么这样坚决呢?

他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但却是一个人看夕阳,看黄昏如何变成夜晚。

他的同伴,是一个五官厌世的美丽女人,叼着玉烟斗,站在巷子里,靠墙慢慢地抽烟。无论天色怎样变化,都不曾抬头看一眼。淡淡的烟雾,让一切都若隐若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他们因为不同的痛苦,追求同一个“平等”。

但平等,真的会来临吗?

天公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时间到了吗?”

在夜色降临的这一刻,一个行商打扮的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载满了各种货物,从巷子的尽头,骨碌碌地滚来。

他长得实在很有亲和力,见人三分笑,在四下无人的黑夜,也并不让人警惕。

他笑着问。

仿佛在问,是不是可以回家——事实上他们正要出发。

人怎么可以笑得这样快乐啊。

平等国里真的有快乐的人吗?

认识钱丑已经很多年了,这人总是笑眯眯,说着和气生财之类的话。

但今天……不见得还有明天。

“时间差不多了。”孙寅说。

“等我抽完这袋烟。”靠墙的赵子道。

钱丑把推车放定了,慢慢地收拾他的货物,一件件拿起来擦拭,又一件件放好。

孙寅也静静地看星空。

在今夜这样的时刻,他们彼此都多一分体谅。

“一直忘了问,今天倒是有点好奇。”赵子叼着烟斗,漫不经心地看着钱丑的货车,梳子、胭脂、水粉、镜子、拨浪鼓……

“怎么你的车上,除了小孩子的玩具,就都是女人的物件?”

所有人都知道,赵子从不好奇。

所以钱丑很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他笑着说:“这你就有所不知,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

他又看了赵子一眼:“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赵子慢慢地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总是这么劝我。”

“但是你并没有听。”孙寅在墙头上说。

“不。”钱丑道:“我想她听过!”

赵子慢慢地吸着烟,不说话。

孙寅有些讶异地看了钱丑一眼:“想不到你比我更了解赵子。”

赵子道:“我想他只是比较了解女人!”

钱丑摊了摊手:“这可太难了。”

孙寅看着他问:“跟你的家人、朋友——也不知你有没有——说再见了吗?”

知道孙寅就是游缺的人,并不多——倘若秦广王和卞城王真能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的话。

平等国内部,也就三尊首领,和前去接应他的护道人褚戌知晓。

同样的,他对赵子、钱丑的真实身份,也并不了解。

就如圣公所言——天下有志于平等者,但求同行一路,不求同行一生,但求问心有此志,不必相逢,不必相知!

事实上问题一出口孙寅就有些后悔。

平日里他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也绝不会得到回答。

大约是今夜的月色,太单薄了。

“一定要好好地告别。”赵子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强调道:“不然会非常,非常的遗憾。”

“算了吧!”钱丑笑道:“我不是个擅长告别的人。”

于是三人都沉默。

星星在夜空寂寞地闪烁。

烟斗上的明灭,也是人间的星。

在十几个呼吸之后,赵子的烟斗熄灭了。

“走吧。”她说。

她将这只玉烟斗擦干净,放进烟袋。

转过身,率先走进了黑夜里。

钱丑推上了他的车,孙寅从墙头上跳下,就这样排成一条线,不回头地驶进了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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