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番外:姆妈最疼爱的臣子(中)

公西仇的保险柜存放在康国银行里面,这个银行目前仍是试运营,主要目的是方便康国境内各地商贾结账交易,免去商贾大宗交易携带金银铜钱的不便,也免去商贾往来路上遭遇暴力打劫的风险。银行连通着国玺副册,资金管理方面较为安全透明,受户部监管。

当然,最重要还是方便收税。

小商贾还好,这些大商贾可都是肥羊。

荀贞不允许他们逃掉他一文钱的税!

沈德是揣着“仇叔私房钱”的念头去王都总行打开保险柜。额,说是保险柜有些不太恰当,应该说是保险库,库内的宝箱堆积如山。沈德命人将这些取出来,发现一点异常。

“咦?重量怎么这么轻?”

没有想象中一箱子贵金属的压手。

虽说一口箱子也不轻,可重量跟预想中差了太远。沈德疑惑打开其中一口,沉默了。

“其他也打开。”

随即一口接一口箱子打开。

沈德沉默了,整个世界也沉默了。

箱子里面装满各式各样布条,布条材质相当华贵精致,天南地北的手艺精华都能在这里找到样本。眼花缭乱、以假乱真的绣花只是最基础的,还有不少布条镶嵌上华美宝石。

沈德眨眨眼:“没想到仇叔有这爱好。”

乍一看有些古怪,但跟赤乌公家中好几个博古架的人头收藏相比,仇叔这个收藏爱好又显得很阳光正常。沈德不明白,这一箱箱的布条怎么跟仇叔口中“一些人脉”相关联?

很快,沈德发现了端倪。

当她捡起其中一块长布条,两端垂下,其中一端写着人名,人名旁边印了一枚带着浓烈武气的武胆虎符印。沈德怔了怔,立刻想起凰廷有个存在二十来年的神秘社会组织——公西仇保育协会。这个民间组织多年来被游侠群体奉为圣地,协会内部的行为准则更是成了游侠学习膜拜的教义。行为准则提倡不能滥杀无辜,武者对垒落败可以拿犊鼻裈代首。

沈德:“……”

她触电般将犊鼻裈丢开。

虽说犊鼻裈战利品不可能二手的,但她也不想拎着谁谁谁的犊鼻裈啊。沈德苦笑扶额,她觉得自己说早了——跟赤乌公相比,仇叔的收藏爱好阴得没边。她还发现每口箱子上面贴了代表地名的字条:“嗯,这收纳习惯好。”

沈德直接用信物取走出差地点及其附近的犊鼻裈……啊不,未来可利用的“人脉”。

“仇叔,你哪来这么多‘人脉’?”

有记忆以来,她时常能看到仇叔。

仇叔的日常不是带娃便是修炼,气息平和中正,要不是他脑袋上一串的武职以及标准的武胆武者体魄,沈德都怀疑仇叔是个文人了。

公西仇:“自然是亲手‘结交’的。”

沈德:“什么时候?”

公西仇道:“上面不都有时间吗?”

为了防止随着时间推移,墨迹证据模糊,除了武胆虎符印以及个人签名,其他诸如时间地点内容可都是让绣娘绣上去的。沈德自然看到时间,可她回想其中几个时间节点,貌似那段时间自己都能看到仇叔啊,见面频率都是三五天见一回,他哪来的时间“结交”?

“可我总能看到仇叔啊。”

“三五天时间能干很多事情了。”

有些是公西仇下战帖让人去指定地点干仗,有些是公西仇自己打上门。再说了,二十等彻侯的赶路效率本来就高,再加上大哥给他开个后门,三五天够他打一圈再回家了哦。

自从突破二十等彻侯,公西仇把康国境内十二等左更以上的武胆武者都打了一顿,强行索要对方的犊鼻裈当战利品。一开始他也觉得搜集旁人犊鼻裈有些变态,可强迫症就是开了个头就要搜集大全套。大哥还帮他将犊鼻裈根据战败者籍贯收纳,公西仇更难受了。

康国这么多州郡县,哪个都不能缺。

时间一长,犊鼻裈版康国地图搜集齐了,除了少数几个十八等大庶长能让他热热身,少数几个十九等关内侯、二十等彻侯能跟他有来有往,其他人都还没等他用劲就倒下了。

唉,实在是无趣。

因为觉得无趣,公西仇就不咋往外跑了。

能打过他的玛玛跟大哥都在王都,他哪天觉得骨头痒得不舒服就找他俩。他俩要是忙得管不了自己,公西仇还能找魏城、公羊永业或者罗三几个晦气。云策跟罗杀也勉强行。

沈德:“……”

公西仇见她安静,抬手弹了一下她眉心。

“如圭,发什么愣呢?”

沈德嗷道:“仇叔,我要跟姆妈告状。”

“小孩才喜欢告状,如圭不是大人吗?”

沈德:“……”

她确实天天念叨着自己已经长大。要是因为这个跟姆妈告状,她确实太小孩子气了。

“……我只是没想到仇叔这么厉害。”一条犊鼻裈代表一个手下败将,二三十条犊鼻裈塞满一口箱子,而这样的箱子满满当当塞出一个保险库。这是个她无法想象的数字呢。

公西仇:“……”

他大力揉了揉沈德的脑袋。

沈德将他手拍开:“我说错话了?”

公西仇叹气:“我只是感慨,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我当年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可见是这世道安定太久了,不过……总归是好事。”

不只是公西仇,诸多在乱世活跃的武胆武者都陆续沉寂下来了。他们依旧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实力,但这份实力已经不是人见人畏的毒药。愈来愈多人将武胆武者视为寻常,认为武胆武者最活跃的地方是在各种大型工程的工地,这画面是公西仇少时无法想象的。

沈德:“……”

公西仇轻拍她后脑:“出门注意安全。”

沈德道:“我可是姆妈唯一的孩子。”

谁都有可能出事,唯独她不会有危险的。

公西仇道:“你这个身份搁在那些尊崇玛玛的人眼中,自然是金贵的,他们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可在那些将玛玛视为心腹大患的人眼中,你是他们要杀之而后快的存在。”

沈德:“天下何人不从吾母?”

公西仇淡声道:“不遵秩序之人。”

任何一个能在混乱秩序中牟利且享受这种牟利过程的人,他们跟维系秩序的沈棠从来都是不死不休的存在。他们打击不到沈棠,自然而然会将矛头对向相对孱弱的沈如圭了。

公西仇其实不太赞同沈德出门办差。

“王庭百官又不是死绝了。”给他们这么多俸禄,给他们这么大权柄,不就是让他们替王庭排忧解难?在公西仇看来,王庭百官性命全部捆在一起都不及如圭一人性命重要。

“这些事情,确实有很多人可以做得比如圭更好,但他们都不是如圭啊。一个从小到大生活在象牙塔的储君,担负不起延续和平的重任。黎庶需要一个能看到他们需求,听见他们发声,共情他们苦痛的主君,不需要一个会享福的君主。吃喝玩乐,谁又不会呢?”

沈棠早就打算多多磨砺沈德了。

潜在的危险也是沈德必须面对的。

沈棠两手一摊,眉梢轻扬:“没辙啊,谁让如圭真有一个皇位要继承。我要求很高,要是到最后如圭没能达到我的期许,即便要跟文武百官抗争,我也要改立令德上位的。”

公西仇不乐意听到这话。

他总觉得自己养大的孩子是最优秀的。

不过,林小玛玛也很优秀。

“……就,不能二圣临朝吗?”

公西仇刚说完就被沈棠偷袭成功,脑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沈棠都只敢私下在心腹面前提一嘴自己曾考虑过林风,而不是让如圭知道,自然是担心如圭知道会跟林风离心。哪怕如圭本体那朵小红花是山海圣地造物,攫取上一个人族气运而化,可本质上依旧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贪嗔痴恨爱恶欲。

“分明你先挑的头,结果我挨了打。”

“……帮我将那一摞奏本拿来。”

“奏本奏本奏本,你眼里就只有奏本。玛玛反省一下,上次跟我切磋是何时候了。”

“我忙,你帮我反省,告诉我答案。”

公西仇怒道:“我要跟大哥告状。”

“小孩子才喜欢告状。”

公西仇:“……”

“天杀的公西仇——”沈德跟着荀贞一块儿出差,抵达目的地不急着跟地方官府负责人接触,她顶着随口取的化名,拿着犊鼻裈拜访了仇叔的“人脉”,希望对方能帮个忙。

这些“人脉”看到豪华版犊鼻裈,脸气歪了,满腔怒火在胸口冲撞,一时悲愤交加。

“你怎么能将老夫的……给、给外人!”

沈德:“我跟仇叔不算外人。”

仇叔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

一家人见外这些作甚?

那些“人脉”可不认这个,不仅没觉得被安慰到,反而觉得天塌了。公西仇自己拿着他们的把柄还不够,还要家中子侄继承这些把柄?不是,公西仇这厮将他们视为什么了?

他们难道不是让他重视的对手吗?

悲愤归悲愤,最后也不得不闭眼认命。

公西仇将这么重要的信物都给了眼前的女君,可见此女在他心中地位有多高。若是自己不肯给对方方便,天晓得公西仇会不会杀一个回马枪,带给他们更加刻苦铭心的羞辱。

“说罢,你要老夫作甚?”

沈德并没有一开始就亮出底牌。

只是先让对方暗中保护自己。那些“人脉”都讶异:“你怎么不找公西仇保护你?”

沈德:“仇叔被禁足了。”

荀贞也知道沈德连着几日在外奔波,他担心道:“殿下难道不怕这些人生有异心?”

沈德:“仇叔说仇恨我的是破坏秩序之人。一个会破坏秩序之人,自然也不会因为一条‘犊鼻裈’信物而践诺。既然肯答应,则表明不管此人动机为何,都不会站我对面。”

至少不会为了动摇康国而杀她。

荀贞满意颔首。

“殿下能有这份魄力,叫老臣欣慰。”

“谋”是谋主分内之事,可“断”却是主君的活儿。沈德小小年纪有这份魄力胸襟,当断则断,已远胜吴贤之流。哪怕做出的是一个错误判断,也好过犹犹豫豫,摇摆不定。

沈德笑容羞赧:“学生受之有愧。”

不过一旬,荀贞这边已经查得差不多。

与沈德佯装刚刚抵达的样子。

本地官员表现并无不妥,面对上面派下来的荀贞一行人,处处招待周到。招待标准也在规定范围内,并无铺张奢靡,看似廉洁清正。

“若非昔年荀公提拔,下官岂有今日?”

荀贞手中酒盏一顿:“提拔?”

那官员诚恳地道:“荀公怕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下官与荀公祖籍一处,早年曾在荀公帐下为吏……只是乱世扰人,家慈病重,下官不得不辞了归乡,照顾家慈寿终。”

荀贞还真记不太清楚了。

追溯起来,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随着这名官员讲述越来越细致,荀贞脑中逐渐浮现一些旧时画面。他仔细端详眼前之人相貌,逐渐将他与记忆中的人对上号。他说道:“是了,你似乎是拙荆同族的族兄。”

官员忙道自己不敢高攀。

荀贞不喜欢这一套:“何必多礼?”

随着时间推移,愈来愈多熟人被时间抹去痕迹。荀贞早前回了趟祖籍,发现记忆中的建筑早已经改了其他面貌,新面貌更加崭新更加整齐,却没了记忆中的温暖。本地老人大多入土,跟荀贞同龄的人也都到了耳顺古稀之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如今看到同乡,还是跟亡妻同族的远亲,荀贞别提有多欢喜。面上不显,可心中却相当愉悦,不由得多喝了几杯。沈德掩藏真实身份,以户部佐吏身份跟随,只能默默饮酒。

同乡什么的……

她倒是不怀疑这个身份。

亡妻同族族兄,也是有可能的。

但,偏偏是这时候冒出来,总觉得蹊跷。

荀贞借着酒醉扶额之时,偷偷给沈德发了个【传音入密】:【不急,再看一看吧。】

看看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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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勤勤恳恳耗小黄鱼羊毛,赚了千把块,扭头下单客制化铝坨坨,香菇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新工具了……

(本章完)

第1559章 番外:姆妈最疼爱的臣子(下)

月黑风高,杀人夜。

沈德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便嗅到一股浓重血腥味,心下咯噔,生怕倒在血泊中的人有荀公,一把推开门,急忙唤道:“荀公可安好?”

正在擦拭佩剑的荀贞扭头看来,恰好对上门外背对月色的漆黑人影,他抬手将手中利剑归鞘:“看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提前磨剑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沈德呼吸一滞,随即长松一口气。

麻烦仇叔的犊鼻裈人脉将屋内尸体清扫出去,顺便开窗开门散一散血腥气。两位“人脉”闻言五官都扭曲了:“竖子荒唐,竟然指使吾等行此琐碎之事,这是瞧不起老夫?”

安排他们去暗杀政敌都行啊。

让他们搬运尸体,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啊不,拍蚊子用墨家大炮。

沈德看到屋内尸体有男有女,几个男子身着黑色夜行衣,女子则是寻常贵妇装束。她一看这场景便知怎么回事,这是行贿不成便要谋杀使者?不是,怎么想的?上一个让使者死在地盘上的金栗郡,如今还被排挤穿小鞋呢……

犊鼻裈人脉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随便挥手化出几道武气武卒干活。本尊心里不爽快,武气武卒干活儿自然不讲究细致。当其中一人抬手抓起妇人头颅准备拖出去的时候,荀贞倏忽喊了一声:“慢着——且让她走得体面一些。”

犊鼻裈人脉掀起眼皮,余光瞅了一眼妇人,妇人相貌不算多么精致,五官柔和,是一张颇为温婉无害的富贵长相。他调侃道:“荀相这般怜香惜玉,你怎还下这么重的手?”

一剑穿心的死法啊。

看模样还是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的。

荀贞解释:“她相貌与已故内子相似。”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也不忍她走得狼狈。

犊鼻裈人脉闻言哂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腔调:“哦,老夫没想到荀相也是深情之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妇人罢了,荀相杀了罪魁祸首就行了,何必连她也杀了?养着她也花不了几个钱,搁在身边还能睹‘脸’思人,这不是很划算吗?”

荀贞好脾气,未被激怒破防。

解释道:“这些人言行亵渎内子。”

荀贞知道对方拿出亡妻同族族兄身份有猫腻,背后藏着算计,却没想到是那样算计。

前不久接风宴结束,荀贞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对方安排的下塌处,他用文气化去体内的酒气,又让仆从准备热水沐浴。刚泡入水中,浴房大门被打开,荀贞挑眉便知正戏来了。

一扭头,当即愣住。

无他,这女子相貌与亡妻一模一样。

甚至连眉梢那颗不易发现的小痣也一样。

二人隔空对望,女子倏忽叹气,将手中衣物放屏风上,从容走向荀贞。一开口,声音更是跟记忆中别无二致:“含章,未曾想你我一别这么多年。让我猜猜你现在想什么?”

她手掌握住荀贞被浴池打湿的手。

侧身坐在浴池旁:“猜我是假的吧?”

荀贞只是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一语不发,可妇人知道他湿润手掌在发抖。她苦涩轻笑,轻轻回握道:“这也不怪你怀疑,我……我也没想到再睁眼会面对这般场景……”

荀贞问她:“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便是数月前的某一天,午睡醒来想起前世记忆罢了。”妇人屈指点了一下他眉心,眉眼弯弯又带着几分无奈,“着实混乱了好几日,叫我分不清虚实了。”

荀贞欲言又止,眼底戒备并未减轻。

妇人也不说旁的,只问:“永安如何了?我想起来后,一直想打听你们父子俩,只是妇人深居内宅,平日深居简出,哪里能晓得外男名字?害怕引起怀疑,只能徐徐图谋。”

荀贞道:“他很好。”

妇人问他:“成婚了吗?”

荀贞点头:“嗯,成婚多年。”

妇人闻言也是长舒了口气,空余的手轻抚着胸脯,眼底泛起了激动的泪光:“我一直遗憾不能给永安一个康健的身体,这些日子总担心他会夭折,担心你会活不过乱世……”

荀贞:“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怨自己。”

他夫人幼时被内宅恶斗牵连误伤,误食伤身毒物,以至于体弱多病、生育艰难。荀定是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唯一一缕血脉,视为天赐。

只是,那时候女子生育可没有国运庇护,没有深耕产科的医者相助,更无杏林医士能跟阎王抢夺人命,夫人诞育永安的时候差点儿母子双亡。夫妻俩耗费无数心血养育独子。

以至于熬干了心血,身患风寒而亡。

风寒,以前听到能让无数人胆战心惊的恶症,如今已经被医者遏制,连王庭出版社今年刊印的【家用医术手册】也将基础治疗方案写上去。各个州郡县药店免费就能领到药。

妇人擦拭眼角泪光。

含情的眸子低垂着凝望荀贞,感慨:“你一点也没有老,人间过去这么多年了,连我也再度当了人祖母,鬓发又生了白丝,可含章啊,你还是这般年轻,跟记忆一般无二。”

荀贞眸色略微颤动。

“好在今生的身体比以前好一些。”她手指轻抚着鬓角,看得荀贞心绪泛起波澜。他的妻子在病亡前几月守着病倒的荀定不肯休息,几乎是几天功夫,这鬓角就白了一大片。

她问:“我走的时候,很憔悴吧?”

荀贞手掌颤得厉害:“没有。”

在他心中,妻子从来风华正茂。

妇人温婉道:“你还是这般喜欢逗我。”

她轻叹,将手抽回来。

当她触及荀贞视线,唇角勾起苦涩笑容,似难启齿:“想必你也猜到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一世的……丈夫,他在本地也算望族出身。闻使者自王都而来,便让我来……”

她面上浮现几分难堪之色。

“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含章你……”

荀贞攒眉问:“他让你做这种事情?”

妇人摇摇头替现任丈夫解释道:“也不完全是他的意思,是他上峰来家中做客,我命人招待的时候,他看到了我,当场惊落银箸。我当时还不解何意,待回想起宿世记忆,才知道他为何是那副反应。他知道是你要来,也知道我这副相貌能动摇你心神,几次劝说家长答应……家长那人不及你果断,更是世上随处可见的薄情儿郎。妻室岂有前途重要?”

面对丈夫威逼,她不得不答应。

妇人用帕子擦拭眼角泪意,起身转去了屏风后,等荀贞沐浴洗漱穿衣。二人前世是夫妻不假,今生可没有关系,妇人丈夫也还活着,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了僭越举动,更容易被人拿捏住把柄。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结束,荀贞已穿戴整齐,妇人眼眶也泛红。

荀贞提建议:“你不如与他和离了。”

妇人啜泣,摇摇头,本就温婉柔顺的气质在那双盈盈秋水似的眼眸衬托下,更叫人一眼心醉:“虽说女子不需从一而终,可夫君无错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和离,苦的还是膝下子女。既然叫他们来到这世上,总要护他们一护的。此生娘家也无力护我,若和离……”

女子无声望着荀贞。

荀贞过了良久也没作答,就在妇人要失望之时,他说道:“我,至少能护你一护。”

女子摇摇头:“你基业来之不易,永安又是简在帝心的重臣,你们父子能有如今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前途坦荡。岂能因我而叫名声蒙羞?家长并非胸襟宽广之人,若叫他知道我与他和离之后承了你的庇护,未来还不知要如何攻讦你夺人妻……哪怕你我前世本是夫妻,可旁人怎会相信前世今生?我不能这般做。”

荀贞走上前,蹲身平视。

他轻声道:“固执,迂腐!”

女子也终于压不住啜泣哭腔,倾身靠在他肩头,湿润温热的眼泪很快浸透荀贞肩头的衣衫,那点热度却比滚沸的开水还灼人心弦。妇人呜咽道:“含章,我当真害怕得紧。他怎可这般辱我,以妻侍上,卖妻求荣……倘若是你,你定不会叫我蒙受这般奇耻大辱。”

尽管是在倾诉委屈,她也不敢放声大哭。

那点断断续续的呜咽更叫人心疼。

妇人似是找到了可靠港湾,将荀贞抱得更紧,倒豆子一般说自己如何怀念夫妻二人少时相依相偎的温情经历。若不知前世有过怎样的琴瑟和鸣,她其实还能忍受今生的婚姻。

丈夫的薄情寡义,儿女的偏心绝情,她住在内宅就像是被关在一座无人能倾诉的孤岛之上。这一切她原先能忍受的,因为太多同龄贵妇人跟她一样过着毫无温度的活寡婚姻。

可偏偏她想起了前世。

她忍不了了。

可她又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前世与今生,她还是一个人吗?

含章心中认定的妻子是青梅竹马的她,还会承认今生早就嫁做人妇的她?她知道再续前缘没可能了,可她实在是想自救:“含章,你便救我一救吧,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今日是你,来日还不知是哪个人,又是多少人……”

荀贞让她起身,抬手将她眼泪擦去。

“不要哭了。”

“含章……”

“我说,别哭了。”

妇人的眼泪更加汹涌。

下一瞬,她心口穿过一把利剑。

她柔情似水的脸瞬间僵硬,不可置信看着荀贞:“含章……为什么……我没骗你。”

眼前妇人如镜面碎开。

周遭天翻地覆,黑暗中传来谁的闷哼声。

荀贞叹气:“我无法判断你有无骗我,你说的那些也确实是我与她经历过的,我也不知你从何知道这些闺房私密,可我更加相信我所知的。我的夫人,她早已转世别界……”

他不是不思念妻子。

但他知道他们夫妻早就缘尽了,她今生是个男子,相貌出众,家世优越,家庭和睦。

妇人瞳孔震颤。

荀贞低头看着自己所处环境。

整个屋子仿佛成了盘丝洞,房梁上落下无数丝线,这些丝线像是有了生命,正试图爬上来将他缠绕。他随意一瞥,发现这些丝线有部分长进自己血肉之中,轻微一扯就生疼。

长着丝线的肢体似不受他的控制。

荀贞再看向妇人。

她身上竟也密密麻麻长着无数丝线。

一个词蓦地出现在他脑海——

傀儡。

挣脱了敌人的文士之道幻境,荀贞发现妇人眉弓隆起不少,整体看着更显硬朗,似乎连骨架也延长几分。暗中之人没想到荀贞会中途醒来,讶异不已,暗中有人道:“上!”

试试就逝世了。

其中一个犊鼻裈人脉认出躺尸的几人,啧啧道:“老夫当是谁呢,没想到是熟人。”

沈德问道:“你认识?”

人脉道:“哦,他的文士之道能请灵媒。”

一个玩傀儡,一个会请灵。

“不怎么厉害但很能糊弄人……”人脉看到荀贞手脚沁出大片的血,沈德先一步上前揭开他袖子,入眼皮肉翻飞,血肉模糊,他道,“这种蛛丝一样的东西长满你身体,你就能被对方控制了。为了避免目标发现异常,这俩还会配合默契,让人沉浸在虚幻之中。”

意志不坚定很容易被攻陷的。

“控制荀公?怎么想的?”

“人有多大胆,就干多大事儿。赌一赌,万一赌赢了呢?荀公位高权重,要是能瞒天过海,他们在朝中不就有人了?日后要做什么事情都方便。风险虽大,但收益动人啊。”

即便不行也能控制人质让王庭投鼠忌器。

荀贞:“查查本地官员有几个被控制。”

另一个犊鼻裈人脉哎呀了一声。

“是个男人。”

荀贞瞳孔剧烈颤抖:“谁是男的?”

那个妇人竟是男子伪装。

荀贞吓得手指发抖,整个人冒冷汗,反应大得扶着木柱呕吐,这一幕把沈德吓住了。

几个犊鼻裈人脉也不敢动弹。

第二日,荀贞拿到了真正的账目。

第三日,相关人等全部押解送去王都。

第四日,所有账目都已明朗。

贪污极其严重,近乎八成都被本地利益集团瓜分,脏钱洗白之后,进入那俩文心文士手中。沈德怒极:“实在是猖狂,黎庶的农补都被贪了,连去岁分的鸭苗也全都没了。”

本地黎庶根本不知道这些消息。

王庭收到的消息则是刁民吃尽了鸡苗鸭苗猪苗,连送出去的种苗也被烹煮。幸好此地这两年天时还算不错,否则按照他们这个折腾办法,一旦旱季来了,蝗虫在滩涂大量产卵,兴许就会形成蝗灾肆虐各地,损失无法估计。

更离谱的是河堤加固材料以次充好,每年清理淤泥的工程也被低价层层外包给民间。

关键是民间工程队伍还不靠谱。

沈德以为自己就来治个蝗,没想到连着萝卜带着泥,一拔就拔出来一堆的大小问题。

她干脆让官府张贴告示。

本地黎庶有什么冤情全部可以上诉。

她倒是要看看,这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结果,问题还真不少。

沈德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咒骂:“……这些个虫豸可真是……这怎么不算一种治蝗?”

连轴转了一旬多,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荀公的病情可稳定了?”

那日后,荀公整个人陷入沉默。

三天前倒下,病情来势汹汹极其吓人。

偏偏他还强撑着要干活,沈德怎么劝都劝不住。不得已,她只能给王庭送了八百里加急空运。一边走一边想着姆妈现在应该收到消息,不知道会不会生气。走着走着愣住了。

“仇叔怎么在这里?”

仇叔这会儿不是在凰廷吗?

“我就知道,仇叔是不放心我的。”

公西仇正倚靠在柱子上,听到动静瞥过来,冲沈德招手。沈德刚上去,他屈指一弹她眉心,笑意得逞:“我是跟着大哥玛玛来的。”

“姆妈来了?文武百官还不炸锅啊?”

“快去快回,不被发现就行了。”

反正糊弄这帮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沈德凑在公西仇身边往屋内看,隐约能透过屏风看到一道熟悉身影:“姆妈是担心荀公的身体?荀公那日过后就看着不太对……”

公西仇:“他以为他把老婆转世杀了。”

可不得憋出病来?

沈德:“……不是?”

公西仇道:“自然不是。”

在康国建立之前,乱世末年的人口一直是负增长的,而且一年比一年厉害,哪有这么多名额让灵魂转世,滞留的真灵有许多都被六道轮回随机投去了其他相对和平的世界了。

其中也包括荀贞的亡妻。

这也意味着夫妻俩缘分仅限于这一世。

沈德:“那她怎么知道那么多?”

“那可有太多办法了。”

荀贞还是没被曲谭骗够啊。

沈德:“……”

隐约能听到荀公跟她姆妈断断续续对话。

“使君上担心至此,是贞之失。”

姆妈抬手抚上荀公眼皮,嗓音低沉温柔:“唉,你啊。好好睡一觉,送你一场梦。”

这一觉,荀贞睡得很沉很沉。

梦中,他看到一高挑颀长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黑发短而零碎,身着笔挺贴身的古怪制式衣物,双手搭在一个圆盘之上。古怪的铁皮箱子除了他,还有一妇人与一对少年。

看着像是一家四口。

谈论的内容像是俩少年的学业。

什么中考,什么成绩,什么补习班。

荀贞看了一眼妇人便收回了视线,他在中年男子身上嗅到了熟悉的灵魂气息。后者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车流,一路红灯,走走停停。

最后,在一处奢华小区地下停车场停下。

中年男子开车给孩子拿书包。

上电梯之前,他看了一眼荀贞的位置。

那眼神,分明是看到荀贞。

妇人讶异问他看什么。

中年男人道:【我好像见鬼了。】

突然出现在副驾驶,坐他旁边沉默不语还穿着宽袍大袖的古风男鬼,给他一点点眼熟感觉。一开始他吓得要命,可后座的家人让他勉强冷静。意识到古风男鬼没有害人的意思,他才一点点放松下来,不然还真开不回家。

妇人:【……地下停车场闹鬼传闻?】

电梯打开了,古风男鬼一副懵逼模样让中年男人觉得好笑,鬼使神差一般开口邀请。

【你要到我家做客不?】

妇人:【……祂来了?】

【没有……我看他眼神怪怪的。】

妇人眉头一挑:【你俩人鬼情未了?】

【求你看点阳间的东西吧。】

再抬头,古风男鬼已消失。

打开门,古风男鬼飘在窗台上。

中年男人:【哈喽,能听到我说话吗?】

看着窗外车流的荀贞抬头看他。

【听得懂,能沟通,我俩以前认识?】

荀贞没回答,反而提问。

【你,幸福吗?】

【我姓福,我也幸福。】中年男人倏忽想到网上那个姓福的采访,噗嗤笑出声,随即一脸正色告诉荀贞,【兄弟,不管你有什么遗憾,人死如灯灭,你该转世就去转世吧。】

荀贞:【嗯。】

中年男人:【……】

这只古风男鬼好善解人意啊。

雄鸡破晓,荀贞从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

高热已经退去,四肢还有些虚弱。

他扭头发现支颐浅眠的主君,微怔。

主上这是守了自己一夜?

意识到这点,他感觉胸腔被某种酸胀液体充盈,一国之主能为臣子做到这步,罕有。

“醒了?额头也不烫了,早膳要吃点什么?”沈棠醒来,也不问荀贞梦中看到什么。

“清粥即可。”

荀贞下午就精神抖擞投入工作。

他一精神,有些人就倒霉了。

沈棠看着账本叹气:“人要想贪污,小脑瓜子转得快。你说,有这脑子干什么不成,非得试探王法的底线。这不,命都浪没了。”

王庭这般巡察都无法杜绝贪腐之风。

可见人类在贪污方面的坚持能让人瞠目。

阳间官场却阴得没边啊。

但,贪污她的钱,不能忍!

荀贞更不能忍。

贪污主上的钱就是贪污他的钱!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满朝文武皆不能望他项背。

贪污他的钱就是剥夺主上对他的宠信!

见一箱箱赃银被国库没收了,沈德翻看着改建滩涂的预算,道:“荀公老当益壮。”

贪官辛辛苦苦好几年,荀公一朝就发财。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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