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万邦来朝(第二更)

二使者走后,章越目光烁烁。

户部尚书陈瓘,礼部尚书苏辙知道章越此时此刻必在筹谋大事。

事实上,二人想的没错。

没有联络上北阻卜不要紧,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对辽国本身也是时叛时附,辽国对这两部一直是花钱买太平。

辽国左手拿着大宋的岁贡,右手交给了拔思巴部和汪古部,赈济当地的贫民。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看到辽国给钱了态度就很好,可一旦给少了就开始呲牙,也属于养不熟的。

辽国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阻卜各部中真正依附辽国的,主要是漠南阻卜,也是西阻卜。

就好比宋朝将番人分作生番和熟番一般,西北阻卜、北阻卜(漠北阻卜)对辽国是生番,西阻卜(漠南阻卜)是熟番。

漠南的阻卜各部主要是敌烈部与乌古部,此两部被辽国打服后,辽国设置了乌古敌烈统军司管辖。

到了后来敌烈部一分为八,两部随辽国内迁,而剩下六部被称为塔塔儿部。

塔塔儿翻译过来与鞑靼读音差不多,也是阻卜一大强部,实力比克烈部不相上下。

历史上塔塔儿部是辽国和女真忠实打手。磨古斯大叛乱中协助辽国将王罕的祖父磨古斯擒住的,就是塔塔儿部。

成吉思汗的祖父俺巴汗和父亲也速该也是被塔塔儿部所杀。

所以塔塔儿部与蒙古部和可烈部有世仇,因此成吉思汗历史上才托庇于王罕。

如今的辽国塔塔儿部甚至到了后来金国,一直是阻卜各部中最强大,也最得辽国信任的,类似于完颜部于女真中的地位。不过塔塔儿部偶尔也会反叛辽国。

纵观整个辽史,阻卜一直在叛乱,辽国对阻卜用兵一直是持续不断的。

据上次敌烈部叛辽是七十年前的事。

拉拢最强的一派来打压全部,素来是辽国镇压阻卜和女真的手段。

这一次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来朝贡,章越从这两名使节口中得知,磨古斯已经开始联合蔑儿乞等部持续袭扰辽境。辽国西北路招讨司竟也是一味的息事宁人。

按照另一个时空历史大安八年,也就是三年后,磨古斯引导的阻卜九部大叛乱就会发生。

这是辽国经历最大规模的叛乱,规模远超宋朝的方腊起义。

表面的起因是因为辽国‘误击’耶睹刮部所至,但实际上辽国早已在国力下滑的路上,耶律洪基临终时告诫太孙不可与宋开战,以两家百年和睦为念,不是他热爱和平,而是他明白辽国对阻卜,女真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不可与宋开战。

陈瓘见章越重新坐下,上前道:“辽国江河日下,反观这数年,大宋在司空主政下蒸蒸日上,眼下司空必是智珠在握了。”

苏辙亦道:“一切皆按司空谋划而行!”

章越道:“你们二人莫要奉承我。”

“我不过想到昔日隆重对时,诸葛孔明曾言‘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章越顿了顿道:“这‘天下有变’四字,真真正正的诚如是也。”

陈瓘,苏辙二人点头。

苏辙道:“先帝此生宏愿都在收服汉唐旧疆,丞相承先帝遗命,犹如汉昭烈帝托孤于武侯一般。”

“武侯七出祁山,北伐中原,可惜壮志未酬。是因荆襄不在蜀汉之手,故独木难支。”

“而今国家兵甲已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蛮夷渐安,唯待‘天下有变’之时!丞相谋定而后动,远非武侯可及啊!”

不过章越却道:“我岂敢比之武侯。”

“但唯有在鞠躬尽瘁上效仿,此生便足以留名青史了。”

先帝遗命对于章越便是一面金字招牌在手,同时先帝临终托付之言也犹如千斤之重一直压在心头。

从始至终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八个字上,章越没有辜负先帝。

陈瓘道:“昔年在幕下时丞相常教诲下官,谋事者三分在人,七分在天,故不可强求。”

“但平日若不日拱一卒,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便大势来时,也无从把握。”

顿了顿陈瓘道:“可惜蔡持正他们不理解司空的苦心,甚至不少太学出身的官员也是反对此番与辽议和之事,甚至还言时至今日还缴纳五十万岁币实为国耻。”

“这些人是一心要灭了党项辽国,甚至直言现在就当收服幽燕,直捣黄龙府。”

章越闻言笑了笑,不过他明白到了他这个位置,已不是他章越一个人,他章越代表了某个利益集团,或者说某个意识形态的代表。

别看章越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自己要挡了手下们上进的路,人家也不买你的账。

何况还有蔡确,吕惠卿,章惇他们摇旗呐喊,他们的目的不仅有建功立业,还有青史书照。只要灭了党项,新党的位置就可以拔高,他们的地位史书上绝不会列入奸臣传,而是名臣传了。

苏辙听了脸一沉道:“大不了将这些人再罢了便是。要是日后灭党项事成,倒显得是他们之功。”

章越摆了摆手道:“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不要无端因言语上的事,责罚于人。”

顿了顿章越对陈瓘,苏辙调侃道:“再说咱们福建路啊,素来出‘帝党’。”

苏辙道:“我看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

片刻忽黄履神色凝重的入内道:“丞相,蔡持正在安州吞金自尽……”

章越闻言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苏辙,陈瓘二人也是一脸惊讶,震动,檐下的官吏见数名相公如此都是惊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黄履有些梗咽地道:“持正留书血谏,请丞相挥师北伐,勿忘先帝遗命!”

章越闻言颓然坐倒在椅上:“师兄……”

章越眼前突然闪过三十年在太学门外初见,高大的槐树下,那个锋芒毕露,精明过人的青年。

陈瓘想起蔡确也是唏嘘。

而数度弹劾过蔡确的苏辙终也是长叹一声,多年恩怨随着人死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章越徐徐道:“我与师兄都是寒素出身,从无人依持一路走来,而有了今日……”

陈瓘安慰道:“丞相不必太难过,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蔡持正也是一心报答先帝之厚恩,故相从于九泉之下。”

章越道:“恢复蔡持正一切……”

顿了顿章越言道

“不,待我平了党项后……”

片刻后蔡京也是入内急道:“丞相……丞相……持正他。”

章越点点头道:“我知道,持正身后就交给你办,子弟家人先务必要看顾好。”

蔡京言道:“是。”

说完蔡京也垂下泪来。

苏辙看蔡京心底老大一阵不舒服,以往章越与蔡确关系不好时,蔡京谈及蔡确多有贬词,可众所周知之前蔡京与蔡确关系是不错的。而今蔡确去世了,对章越威胁不在了,同时见章越念起旧情,蔡京又同蔡确关系密切了。

苏辙看不惯蔡京这般作为。

陈瓘也不喜欢蔡京,当然他也知道蔡京事章越非常用心。

章越任何动态,一个眼神,随便一句话,他都非常用心揣摩背后的意思,在外办事也是言必称‘司空’,这样的官员怎叫上位者不喜欢呢。

……

元祐三年,正旦大朝会。

凛冽的北风终于歇息。

正旦的汴京城银装素裹,一派瑞兆。

宣德门城楼在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耀下,更显巍峨峥嵘,盘踞在帝都的中轴线上,俯瞰着四方。

丹墀之下,百官肃立。

章越身为当朝一品身着紫袍,位列诸班之首,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名臣好似定海神针,坐镇于前。

文武百官依品序分列,赤、紫、青、绿的各色官服宛若朝霞霭霭,铺满了汉白玉砌就的广阔御阶。

天家威仪如斯。

殿陛之上,少年天子赵煦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神采奕奕。

经历灵州大捷、西夏请降、与辽国最后请和后,这位年轻帝王的目光中又更多了几分深沉的威势。

他注视着眼前恢弘的场景,这正是章相公与众臣工们竭力营造的鼎盛气象。

诸国使节依序觐见,声调各异却饱含敬畏。

辽国使节萧禧着契丹华服,呈上国书礼物,但眉宇间难掩紧绷,不复当年动辄干涉宋夏战事的倨傲。

瓦桥关皮室军惨重的折损,宋军的善战,与宋交战两年来消耗的国力,虽说对宋朝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对于大宋而言不痛不痒。

反是辽国国力衰退许多,对高丽,女真,阻卜控制力大减。面对宋室君臣,他们辽国世界虽竭力维持体面,但当年来使趾高气扬的态度已经不在,代之对宋朝国力日盛、军势既起的深深忌惮。

辽国使节尚且如此,党项使节一行更是战战兢兢,如同鹌鹑。

这一次党项派出了丞相李清前来拜贺,也是最高的礼仪。

礼部郎中秦观冰冷且轻蔑的态度依旧。觐见行礼时,他们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行臣礼。

定难三州的割让,灵州的陷落、国势的倾颓、已令党项处于被灭国的边缘,唯有依托辽国方才与宋朝达成议和的协议。降表之后,面对更趋鼎盛的大宋,党项人此刻唯有惶恐和服从。

其余高丽、回鹘,交趾等熟藩使节,亦各依礼制,奉表朝贡,言辞谦卑,赞颂天朝盛德。

当然最显眼,最引人瞩目的是来自遥远北疆、初入汴京的两个新面孔。

拔思巴部使节,高大剽悍,身着光洁的貂裘,腰缠镶金嵌玉的锦带,通身草原贵胄气派。

此刻他用清晰流利的回鹘语,声若洪钟地朗声奏道:“臣奉太阳汗之命,敬献骏马百匹、白驼十峰、沙金千斤!太阳汗心慕上国华章,愿永为天朝藩篱,屏卫北疆,世世不渝!”

其声高昂有力。

礼部官员翻译作汉话在大殿前回荡,之后石得一捧旨唱诵天子敕封:“圣谕:授拔思巴部主瀚海都督,赐金印紫绶!钦此!”

拔思巴使者闻言,神情激动,再行大礼,身后侍从高高捧起金印。

汪古部使节,身着皮袍,仪态却显出倾慕文教的端方。

他深施一礼,抚胸躬身,口称:“小邦白鞑靼部,献良弓千张、玄狐皮五百!”

停顿片刻又道:“鄙部久处朔漠,慕中华教化,如渴思甘霖。今蒙天朝不弃,恳求赐予圣人之书,修习中华礼法!伏乞天子允准!”

章越心道,礼部官员很会么,这么快就令汪古部使节改变了态度。

天子赵煦目光扫过章越,见其微微颔首,遂温言应允。

诏命随即下达:“白鞑靼部诚心可嘉,封其主为‘高阙州节度使’。赐《五经》《宋律》各十匣!”

此番景象,令整个朝会达到了高潮。

阻卜二部的进贡,令大臣们纷纷点头,而辽国、党项使节此刻都是神色微妙。

拔思巴汪古部都是契丹的属部,居然朝贡起大宋了。

这不是打契丹的脸面。

萧禧只觉得自己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时钟罄齐鸣,雅乐奏响,声震殿宇。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万国使节俯首称臣。

“吾皇万岁,万万岁!”的齐颂山呼海啸般响起。

章越不知萧禧,李清此刻做何态度?做何想法?

遥想英宗登基时,契丹党项使者蛮横无礼之状,如今……

……

数日后,萧禧从都堂退下。

萧禧似预感到什么,再三让章越不可忘了澶渊之盟和不久前签订了宋辽夏三国和平条约。

章越听了一笑,苏辙则道辽国还在幽燕屯驻了超过三十万的大军,这叫什么和平。

萧禧闻言苦笑,保证将这部分兵马撤走。

得到了宋朝回复的萧禧急忙返回幽州。

元祐三年二月。

当萧禧带着宋朝模棱两可的回复匆匆赶回幽州时,他所恐惧的末日图景,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辽帝国心脏蔓延。

耶律洪基力推的“大安宝钞”,乃这位皇帝效仿宋朝的变法。

新钞发行未及一载,伪钞便如瘟疫般席卷草原与市集。粗制滥造的假钞之泛滥程度,远超乎官府想象,它们与真钞混杂一处,居然难辨真伪,可见辽国制钞水平之低,也彻底摧毁了本就脆弱的货币信用。

草原上的牧民捧着刚剪下的羊毛、驱赶着健壮的马匹,换取的那些薄薄的纸片,一夜之间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市集上,商贩们紧攥着成沓的宝钞,却连半袋救命的黍米都无法换回。

辽国的市易陷入空前的瘫痪,以物易物的原始方式被迫重新抬头,昔日繁荣的幽州街市陷入一片死寂。

最沉重的打击落在了三十万辽军。

枕戈待旦的契丹士卒们捏着军饷,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市上变成废纸。

为了填补那被通胀和伪钞撕开的巨大财政窟窿,辽廷不仅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得更加饮鸩止渴。

一道道严苛的政令下达至阻卜各部:“皮张税”——牧民须缴纳远超承受能力的兽皮贡赋;

“马捐”——强征青壮战马,名目繁多,盘剥狠厉如同刮骨。

在这满目疮痍、民怨如沸的危局之下,萧禧进京了,他刚到驿馆便得到消息,耶律洪基近来喜怒无常,之前言‘大安宝钞’不是的大臣,已被这位君王处死了好几个了。

耶律乙辛出走后,现在燕京再度气氛紧张。

跟宋朝变法如出一辙,反对声越激烈,反而导致了政策越不容易调整。现在大安宝钞在伪钞满天飞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被废除,反而在一片激烈反对声中更强硬地在辽国推行,目的是维系着耶律洪基的体面。

随后萧禧进宫,看到南院枢密使萧兀纳正向耶律洪基谏言道:“陛下!南院精兵,绝不可北调镇压阻卜!”

“章三在西北日夜练兵,已陈兵二十万众,于熙河路虎视于党项!更不用说陕西四路河东路的三十万西军!”

“若为镇压阻卜而调空幽燕屏障,彼时……宋军若趁虚而入,狼奔豕突直扑兴庆府……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暴怒中的耶律洪基,他猛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面前沉重的御案之上。

“哐当”一声巨响,案几应声翻倒,笔墨纸砚连同那些报告各地灾情的奏疏、户部哭穷的账册、边军催饷的急报,哗啦啦摔落一地狼藉。

耶律洪基道:“满足?!宋人夺了灵州,占了横山,逼得党项俯首称臣!他们何曾满足过?!朕岂是不知?贪得无厌!那章越……狼子野心之辈!朕岂不知其奸险?!”

“然草原若为暴民所陷,龙脉动摇,太祖陵寝为贼寇所觊,我契丹列祖列宗在地下英灵岂能安息?!此乃奇耻大辱,万世之羞!比南边章越那点陈兵恫吓……重何止万倍!南院兵马,必须北调!”

“南朝真能守信用,从此与党项罢兵?”

萧兀纳看向萧禧,萧禧心底也没有把握,想到大朝会南朝万邦来朝,如日中天的气势。

但这时候他看耶律洪基的神色,这位君王‘上无常操,下多疑心’,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他们身为臣下也是常常惴惴不安。

自辽国变法之后,如今契丹的众大臣也学足作宋朝大臣们的毛病,左右摇摆不定。

辽国反对的官员,也言必称祖宗之法,说是大辽千古以来游牧部族的传统生活习惯。

一会言是,一会言不是。

不过大辽官员经过重元之乱,萧皇后之事,以及耶律乙辛叛逃后,不少官员政治灵敏度逐渐上来,特别是善于窥视风向的幽燕汉族大臣们逐渐成为耶律洪基信任器重的对象。

在遇到最能贯彻耶律洪基意思的汉人官员面前,辽国官员往往显得走得不够快。

有时候不少大臣本是支持耶律洪基的变法,但又因支持变法主张不够彻底,而被受到更重的处罚。

这令辽国渐渐又恢复了党争,如果说之前耶律乙辛代表是契丹人内部的寒门层面,如今则是契丹与汉这等大臣之间的博弈。

但萧禧还是有契丹人的那等耿直,他不是那等为了顺从皇帝的意思,信口胡诌的臣子。

萧禧仔细道:“宋人眼下还算守信,但迟了则难说。”

“据我所见,宋朝君臣图谋党项多年。一旦我们在幽燕撤兵,宋军从河北收束后,便可挥师西进,如此党项危矣!”

“那便速战速决!调兵北上!”耶律洪基大手一挥。

元祐四年三月,辽国西北路招讨使耶律何鲁扫古以“抗捐”为由,派兵强征磨古斯部万匹战马,冲突中屠戮磨古斯族人数百。

辽国处置叛乱就是强行镇压,无论有无道理,是非对错。面子大于一切,辽国的脸上是不能沾一点血的。

寒风卷过枯黄的草原,辽使带来的征缴“皮张税”“马捐”的敕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磨古斯这位北阻卜首领,也曾是辽国器重的人物,所以才授予北阻卜首领之职。

如今他——眼睁睁看着辽国官员拿着“大安宝钞”来部族‘兑换’牛羊,征收税赋。

他亲手将趾高气扬的辽使拖至祭台,血刃祭天!

冲天火光中,契丹军寨化为灰烬,宣告着草原与辽廷的彻底决裂。

随即檄文如鹰隼般飞传各部:契丹无道,苛敛如虎狼!其精锐丧于南国,府库空如饿狼之腹!吾辈当共逐昏主,复我室韦天地!

顿时北阻卜闻檄而动。

各部骑兵如潮水般汇聚,旬月间竟聚十万余众!

辽将耶律何鲁扫古轻蔑叛军为乌合之众,率部急进胪朐河,却一头撞上磨古斯以逸待劳的精骑。辽军仓促应战,在熟悉地形的草原骑兵穿插切割下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此役大胜,令磨古斯威震漠北,他顺势自立「阻卜可汗」,携大胜之威,十万铁骑直扑辽国上京临潢府!

一时之间辽国北境,烽烟蔽日!

面对滔天巨祸,耶律洪基不得不吞下苦果。他紧急启用名将耶律斡特剌为西北诏讨使,率从幽州返回的大军往北阻卜平叛。

……

河东府。

北地的凛冽寒气和都城汴京的政治肃杀一起传来。

吕惠卿日渐苍老而紧绷的脸庞。他刚放下那份来自都堂的公文,里面例行公事般的安抚词句下,在他看来冰冷的警告与无形的绳索。

蔡确在安州吞金自尽的余波未平,矛头便指向了吕惠卿本人。

这个昔日变法的急先锋,手握河东重兵十余载的经略相公,而今疲容满脸。

吕惠卿不知这到底是不是章越的意思,但他看着几条弹劾抄本,似蔡确就这么被逼死的。

他知道,自己已是岌岌可危。

他如同立在悬崖边缘,一阵狂风,就能将他彻底吹落。等待他的结局,或许是比蔡确的安州更远的贬所。

左右道:“节帅,事到如今,只有给章三写一封信,道明相公这些年的委屈方可。”

河东路转运副使吕温卿道:“什么委屈?咱们决计不写。节帅也是给朝廷立过大功的,镇守河东十余年,党项辽东多少兵马都被拦下了。”

“咱们不仅无过,还是有功。”

“章三敢这般待兄长,势必寒了天下之人的心。”

对方道:“话是这么说,但朝廷就是这般无情,有用你时且好生款待的。”

“如今灵州已是克服,辽国自顾不暇,朝廷实已不必再指着我们了。”

“朝廷这些年最喜欢翻旧账,当年熙宁变法时之事拿出重提。”

吕温卿道:“哥哥,如今听说陛下虽年幼,但圣资聪睿,咱们上疏陛下好了。”

吕惠卿听闻后一言不发,最后道:“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认过错,哪怕是熙宁七年时。”

“但而今不比当初…”

熙宁七年时,王安石第二次复相,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也没有因自己的前途向王安石低过头。

不过当年是当年……

顿了顿吕惠卿道:“蔡持正当年拿了那么多人下狱,有今日也是因果循环。”

当夜吕惠卿写了一封信。

写完信后吕惠卿往床上倒头一躺,双目一闭。

……

朝廷确实在清算吕惠卿,发起之人乃是苏辙。

没错,苏辙可以放过蔡确,却不会放过吕惠卿。除了苏辙之外,还有数人也在期间出力,那就是韩忠彦和蔡京。

章越立即将苏辙,韩忠彦,蔡京三人都叫到府上,此外还有一个与此事没关系,却是章越的心腹陈瓘。

苏辙一口就认了,他授意下面的官员下文为难吕惠卿的。

“吕惠卿!此人昔日夤缘幸进,当年依附王荆公,位居执政高位,协理新法之弊政,可谓罪孽深重!其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时,巧言令色,蛊惑先帝;位居参知政事,更行手实法等苛法酷政,盘剥下民,使怨声载道!”

“其青苗,市易诸法,名为利国,实则害民,致小民流离失所,怨气上干天和!蔡持正已过后,吕惠卿焉能独善其身?”

“吕惠卿排斥异己,构陷忠良!当年章公,冯京,皆因其构陷而罢黜。先帝朝言路阻塞,皆是其过。家族子弟倚仗其势,横行乡里……”

章越道:“我听说吕吉甫约束子弟甚严,或是地方官员有所夸大。”

章越心道,开玩笑,似蔡确,吕惠卿,章惇都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约束子孙亲近,不让他们犯错事,以免落人口实。

似章越,吕惠卿虽说都喜欢任人唯亲,但绝对会行约束,因为根基太浅,怕举荐不当牵连到自己。

甚至章越初为官时,还打算做孤臣。

孤臣就是只跟一个人,下面没有人。

出身寒门,怕当干系,故避免结党,对皇帝而言,只有孤臣才用的比较放心。

见章越有保吕惠卿的意思,苏辙当即没有再争。

韩忠彦则道:“司空,收服汉唐旧疆乃先帝之遗愿。先帝遗言将此事托付给你,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但我听说,吕惠卿在河东自言,非当时司空在京,则先帝临终托付之人在他。”

章越听了心道,吕惠卿此人便是这般,就算没有我,先帝就会将后事托付给你了吗?

在元丰年间先帝对吕惠卿印象已是极差了。

章越早从旁人那听说了此事,但言道:“这话是道听途说,未必当得真。”

章越话是如此说,但是不免想起吕惠卿当自己是对手,在熙宁时先帝想用自己与吕惠卿二人择其一,日后接替王安石为相,继续变法之事。

后来吕惠卿先着一鞭,比章越早一步登了相位,不过章越却笑到了最后。

但是对于昔年的竞争对手,在政治斗争中确实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先帝在时,我要卖你几分颜面,而如今……我大权在握。

蔡京见章越脸色,他本已打算偃旗息鼓,而今又反过来言道:“吕吉甫居然在河东说这等话,难不成还舍我其谁不成。”

蔡京善于窥视章越心意,能明白不言之隐。

他最擅长闻风而动,官场上步步紧跟。

“启禀司空,下官还想到一事,日后朝廷收复了汉唐旧疆,吕吉甫不也成了有功之臣。到时候当怎么赏?”

蔡京此言,连陈瓘也意动。

韩忠彦道:“丞相,弹劾吕惠卿之事,我有参与。”

“原因无他,丞相的滔天之功不可有他人染指。”

“此乃从大局上考量!”

章越看了韩忠彦,对方背着自己作决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韩忠彦办事,也是站在章党整个利益集团上来考量。

章越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到书房,这时候得知吕惠卿派人送信来。

信中请求章越手下留情,等灭了党项后,再罢了他差事不迟。吕惠卿再度在信中表示,愿意为章越鞍前马后,尽绵薄之力。

章越看了信后长叹一声,吕惠卿此人心高气傲,这么多年来,算是第一次低下头低声下气地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他当即亲自提笔给吕惠卿回了封信,召他入京叙职。

……

吕惠卿接到信后立即动身入京。

吕惠卿再度看见他魂牵梦绕的汴京城后,也是感慨良多。

从得意再到失意,从炙手可热再到闲置,再重新起用,又到了人人避之不及不知多久。

他吕惠卿这一次进京,京中官员都不敢来拜见他。

以年岁而论吕惠卿还有一段日子,但以仕途而论,恐怕随时会终结。

到了章府,章越亲自迎接吕惠卿。

二人数年没见,都是唏嘘一番。

章越道:“这些年都苦了吉甫你了,坐镇河东,西面是党项,东面是辽国,维持这个局面到今日不易。”

吕惠卿听了章越这么说,眼眶微红道:“能得丞相此语,吕某死而无憾。”

现在章越权势极大,吕惠卿说话更是从未有过的恭敬客气。

章越眼见吕惠卿这般,既有出一口当年怨气的舒畅,同时也为吕惠卿现在的处境有所不忍。

第1371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第一更)

章越再度见到吕惠卿,心底百感交集。

他向吕惠卿解释道:“吉甫,之前弹劾的事情,我确实事先不知情。”

吕惠卿闻言颇为感动道:“得丞相此语。吕某铭感五内。”

顿了顿吕惠卿道:“倾轧之事自古有之,当初我在荆公下面办事,很多事也得替荆公操持在前头,也是不得已为之。”

章越闻言一笑心道,你办得这些倾轧事不知是王安石在位时,还是不在位时。

二人到了客厅入座,吕惠卿见章越如今起居八座,威势竟还在第一次拜相时之上,心底难免不是滋味。

章越设宴款待吕惠卿。

今日十七娘知吕惠卿要来,特意让厨子显了手段,各色菜肴琳琅满目地奉上,看到章越今日风光,更令他感觉阵阵不适。

章越看在眼底,吕惠卿这人倒喜怒形于色。

吕惠卿旋即克制住心底的情感,笑着道:“丞相,还记得当初在欧阳公府上初见之时……”

吕惠卿主动找叙了一番旧。

吕惠卿这一套,章越早对这些免疫了,一面给吕惠卿布菜,一面道:“吉甫,还记得那首歌谣吗?”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吕惠卿听了章越所言,这是汉时百越民谣,在闽中很是盛行。当初章越吕惠卿二人定交时,曾闲聊过此歌。

一来是叙一叙乡情,二来是希望二人富贵贫贱莫忘。

有朝一日,你吕惠卿坐车,我戴斗笠,你会下车与我招呼吗?但有朝一日,你挑着担,我骑着高头大马,我定会下马与你问候的。

章越言下,你我乃贫贱之交,我怎会忘了。

吕惠卿意动,章越真始终记得二人交往。

旋即章越叹道:“吉甫,但是过去之事,今日再讲如同朝花夕拾,此时此刻对你我而言,已没有太多意思。”

“人生就如一场大戏一幕又一幕,切莫太当真。还记得刚为宰相时,心底放不下事,辗转反侧,生怕辜负了先帝的托付之重,识人之明,最后坏了国家和社稷。”

“而今宰国多年,方才好了一些。”

章越说到这里,再留意吕惠卿的神情,见他脸上又露出老大不是滋味的神情。

章越不由默然。

这一次吕惠卿则放下筷子,忍不住道:“先帝托孤之时,众大臣皆在,譬如持正,子厚等,昔日先帝让陛下侍宴时,我等也是见证。”

“这些年我虽在河东,但陛下托付一日不敢忘记。”

“天下事既在司空,也在我等。”

章越心道,吕惠卿这人果真还在为先帝临终时,将国事托付给自己而不是他耿耿于怀,忍不住与自己争论这些。

吕惠卿看不明白了吗?

韩忠彦,蔡京之所以要弹劾吕惠卿,正是因为吕惠卿与章越在此事上争执。

吕惠卿旋即道:“先帝庙号神宗二字虽是美谥。”

“以谥法而论,民无能名曰神,一民无为曰神,安仁立政曰神,物妙无方曰神,圣不可知曰神,阴阳不测曰神。”

“此乃美谥之极,但民无能名,也被人认为是臣民根本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此有恶谥之嫌,非足以赞之陛下中兴之主的地位。”

章越道:“先帝庙号之事,是我回朝前众宰辅已议定。我以为虽非极谥,但亦无你吉甫从中揣测此恶意。”

神宗这只能说并非是极谥,并不是讥讽之意。

如果真是有讥讽的意思,人家儿子还在帝位,不怕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但言语里吕惠卿大有先帝将天下托付你,你怎在此事上不尽心不尽力的意思。

章越问道:“依吉甫之见,当是何庙号?”

吕惠卿道:“当得一个祖字。”

章越心道,祖这庙号也过分了,一般是开国之君或中兴之君才可。

章越道:“吉甫,先帝在世多次推辞尊号,若他在世绝不愿后人如此称之。”

“若先帝功业真有宏大,由青史论之不好吗?”

“依你之意执意加之,反使先帝一世英名受损。”

章越言下之意,你吕惠卿极力推崇先帝,要给先帝加祖这个庙号,难道真是一心为了先帝吗?

先帝也不喜欢下面的官员赤裸裸地吹捧自己。事情就是这般,过犹不及。

章越再次对吕惠卿诚恳道:“吉甫说了那么多,倒不如真正地将先帝未竞之功业办妥,才是你我的大事。”

“比起议什么谥号,如此你我才有颜面与先帝九泉之下相见。”

吕惠卿听到章越最后这一句话,神情有些激动,眼眶微红。

吕惠卿道:“但是丞相对旧党太过宽容,似司马君实这般怎可给予如此美谥,还有吕晦叔之流为何不全部清除出朝堂去?”

“日后这些人会欺负到你头上的,日后卷土重来,重演元丰之事。”

章越心道,吕惠卿你党同伐异这一套还没玩完啊。

事实上下面如此鼓吹的人确实不少。章越将司马光下朔党一派刘挚等尽数贬官后,就没有再动手,反而尊崇起司马光来。

这令之前对司马光咬牙切齿的新党非常不满,清算得不够彻底。

章越道:“吉甫啊,差不多了,朝廷倾轧是没个头的。”

“你就算将嘉祐旧臣都清除出朝堂了,但怕日后熙宁元丰之中,必又分作两派,相互排挤。矛盾之后还有矛盾,斗争之后还有斗争,天下永远没有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再说我未必没有雷霆手段。”

吕惠卿心底一凛,确实,高太后的心腹梁惟简死得不明不白,说是回宫半道上被匪徒劫杀。汴京内城,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劫匪,这不是很荒谬的事吗?

吕惠卿苦笑道:“吕某已过六旬时日已是不多,只是念在与丞相相交多年,进良言数句。并没有其他想法。”

章越看着垂垂老矣,已是六旬老者吕惠卿,似乎对方已很难对自己构成威胁了。

吕惠卿也是表达他现在的状态。

之前韩忠彦,苏辙他们授意人弹劾或在公文政令上为难吕惠卿时。章越并没有说话,自己故作不知,甚至心底隐隐叫好。

但此刻随着事态发生,眼见不少在野蛰伏旧党亦纷纷而起,批评指责吕惠卿时,章越就有些回过意来了。

似乎局势在向并非自己意愿的方向发展。

章越现在要平衡新党和旧党的关系,不是让你哪一边一方独大的。

党同伐异永远没有尽头,弥补裂缝,消弭争端方是。

章越倚重吕惠卿还有一个考量,熙河路的十余万兵马,还有陕西四路(秦凤、环庆、泾原、鄜延)的近三十万西军,都是章越的心腹,如果河东路的吕惠卿走了,换了其他人。

此举极度遭忌,到时候怕是家里狗长角这样的故事都要在京里流传了,章越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当然最最要紧是吕惠卿此人,真有不世之才干,政治经济军事无一不通。一人操持河东这些年,东据党项,西御契丹。

因此章越才召吕惠卿进京长谈。

章越放下筷子,示意左右将席面撤下,换上香茗。

等人走后,章越喝了口茶后道:“吉甫,你也是从嘉祐治平起的老臣了,你可上疏将熙宁元丰旧事与陛下剖析,其功过不妨细谈。。”

吕惠卿明白,章越这是让他向天子检讨熙宁元丰之功过了。

章越又道:“我知道吉甫邓文约(邓绾)与你有旧,你说说他。”

吕惠卿道:“邓文约左右摇摆,之前荆公罢相后依附于我,后荆公复相,正是邓文约弹劾我华亭置田之事,置我出知陈州。”

章越续道:“邓文约如今知邓州,你可有他的罪状?”

吕惠卿目光一凛,章越这手似曾相识,之前章越要自己对付章惇,他没答允。

如今要他对付邓绾,这邓绾正好与他有仇。章越与邓绾更是不睦。

虽说章越让自己干这等勾当不是第一次了,但吕惠卿没有答允而是道了句:“蔡持正,邓文约去了后,难道丞相打算重用旧党来平党项灭辽吗?””

章越道:“我打算补吕望之(吕嘉问)进京出任工部尚书。”

吕惠卿听了立即摇头道:“吕望之此人执法太苛暴。”

章越听吕惠卿这么说当场就乐了,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么?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执中’之人。

章越则道:“当年荆公曾言,吕望之执法不避左右近习,这是我看重他的地方。”

吕惠卿顿了顿问道:“丞相,持正身后办得如何?”

章越道:“如今一切从简,但灭了党项,收服幽燕后,朝廷必会厚厚补偿于他。”

吕惠卿露出欣然之色,他借着言蔡确实际在言自己。

吕惠卿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

他起身道:“下官就知道丞相不会轻易放弃此大事,辜负先帝之志。”

“如此说来与辽夏议和也是障眼法吧!”

章越微微一笑道:“此事吉甫莫要与外人道哉!”

吕惠卿微微要笑道:“人终究是要死的,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如此。”

“但古今而往浩浩荡荡,功业是永垂不朽的,青史留名,万世都在颂扬你的功业,此生足矣!”

顿了顿吕惠卿又道:“古话‘兵败言微’,党项以军功起家,如今一败再败,其酋威信大减,实当取之时了。”

章越笑道:“本相省得。”

说完吕惠卿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章越送吕惠卿出府。

吕惠卿道:“听闻丞相惜笔墨如金,赠一副字给我,也好传之子孙。”

章越心知吕惠卿向自己索要墨宝,这也是一张护身符。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持正走了,如今我只有吉甫你这位故人了,好自保重。”

说完章越目送吕惠卿上了马车离去。

数日后吕惠卿面见天子,论熙宁时执政旧事,自承当初在手实法等事上办得颇为激进,这件事上办得不妥。

天子宽慰了吕惠卿一番,仍留任其河东路经略使一职。

吕惠卿返回河东数日后。

得了吕惠卿提供的罪状后,朱光庭上疏弹劾邓绾,邓绾则再贬,并剥去待制之职。

随即章越赠了吕惠卿一副字,命人送至太原。

上书‘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落款上写着‘章越赠吾兄吉甫’。

数日后吕嘉问回朝出任工部尚书。

吕嘉问与吕公著有隙。当初叛出吕家门墙投靠王安石,被吕公著列为‘家贼’。

章越其实知道此事另有隐情,世家之事不可将鸡蛋放一个篮子。他章家不也是如此。

让吕嘉问回朝既是对付吕公著,同时也是留一个底线。

没错,吕公著是君子,还是章越姻亲,如今却是章越政敌。

但朝堂上斗争这事从不管你是不是君子小人,到底是不是姻亲。

……

元祐三年的省试取进士六百零八人。

这是宋朝开科举后取士最多的一年。

经过太学的‘以义取士’后的元祐新臣,逐步进行官场换血,将‘嘉祐熙宁元丰’旧臣全部换上新鲜血液。

章越本打算将权知贡举之职授予苏轼。他看重苏轼,希望他能如嘉祐二年榜时欧阳修知贡举那般,也选出一科千年一遇的人才。

但苏轼则一直反对从熙宁一直以来的经义取士,而是坚持以文章诗词取士。

章越知道苏轼始终反感‘经义取士’之物,认为王安石搞出这一套来简直是祸国殃民。苏轼当年就对章越说过,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其实源出于王氏。

王氏之文未必不善,而患在好使人同己。

苏轼的话永远是那么一针见血,章越感觉好像唐宋八大家后,文学水平确实下降了一个档次。这方面似乎明清以程朱理学取士的八股文,要背不少的锅。

苏轼坚决向章越反对,并表示若不改作文章取士,他便不出任这一次的知贡举。

苏轼认为章越会如以往那般向他妥协。

哪知这一次章越见说服不了苏轼便作罢,决定另选他人。

另一时空历史上这一次科举,苏轼处境却很为难。虽说如苏轼之意以文章取士,但因旧党内部倾轧,朔党和洛党一直攻讦苏轼,所以苏轼连自己的得意门生李廌也不敢录取。

最后导致了李廌一生没有为官。

苏轼既是推辞,而苏辙,程颢则分别兼着礼部尚书和太学祭酒的职务,无法主持科举。

所以章越决定用蔡卞出任权知贡举,这也是为蔡卞以后铺路。

事实上章越选择蔡卞作为替手,陈瓘,曾布皆颇有异议,甚至连亲兄弟蔡京也不支持。

蔡京想单干,独挑大梁。而对于蔡京,章越就是没办法不喜欢这个人。

而这一次省试所取六百零八人中,太学出身或地方州县出身的学子则有三百八十八名,这人数远远胜过章越当年科举时,也胜过熙宁元丰任何一个时期。

明朝的‘科举必由学校’也是如此。

汉唐朝廷皆倚重士族,故有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之语。

而宋起开始逐步纳入寒门进入统治阶级。

而到了明清时,贫民初步进入流动。

明清科举很少有‘在野’的读书人考取进士。除了官学,章越也支持民间办学,以书院的形式考取,当然书院必须先经过朝廷的认可。

在过去一年内,因‘考成法’不称职职丢官或致仕的官员达到了一百三十多人,之后再上报尚书省又审一遍,最后才减至七十余人,科举扩招也是需要人来填补所缺。

每逢科举,必有事发生。

元丰八年省试,蔡卞为同知贡举结果因考场着火,差点被罢。当时除了蔡卞,蔡确心腹何正臣是知贡举,那场火被新党怀疑是旧党故意放了的,要倒新党的台。

同样这次省试落榜之人大肆抨击,认为朝廷过于倚重于太学。

这背后也是新党旧党中失意之人在兴风作浪。不过这样不实言论过了一阵就平息了。

省试之后,蔡卞在省试中的出题《论“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也在官场上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这一策论题目,章越是非常明白了。

蔡卞不愧懂得自己心意,恰如其分地言明章越主动收服汉唐旧疆,开拓进取,则促进对内变法之义。

那么法家拂士是何人?

也是一个命题。

省试题目拟定后,冯京首先在天子面前言蔡卞所拟题目不妥,不是章越入朝后调和新人旧人的目的。

而蔡卞则道,法家拂士并非言战国时的法家,而拂士是贤士,并无他意。

但冯京与蔡卞急争,最后不和而去。

而苏轼见冯京走了,也觉得意见没有被章越采纳,于是也自请出外。苏轼除了这次文章取士意见没被章越采纳,同时与程颐也处不好。程颐的洛党一直攻讦苏轼。

甚至章党内部也有人觉得苏轼【骤居高位】不妥。

你在元丰时到底有啥功劳?只是在司马光要废除免役法时,为新党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甚至也有些持中之见,认为苏轼与王安石一般,作个翰林学士足矣,以后要出任宰相则有所欠缺。

换句话说翰林学士已是到头了。

面对苏轼的请求,章越没有直接答允,而是趁着一日休沐将苏轼唤至自己府上。

数日后,章越欲与苏轼面谈。明日约定,苏轼今日便早早睡了。

苏轼素好养生,他入睡前,在床上舒展四肢,使其完全放松,若哪不适,便按摩一会。

最后调匀呼吸,心亦静下来,再有哪里不适也不随意动弹。

五更起床后苏轼神清气爽,然后命人梳头数百遍,自己在椅上趟一会,想想自己的事,无论是上朝或居家,苏轼这么多年都是这般过的。

苏轼有句话,无论如何都要五更前起,五更到日出前那段功夫才是自己的。

日出以后,你整个人和身体都是公家的。

为翰林学士后,朝堂倾轧,公务繁忙,苏轼在椅上趟了这片刻功夫,对他而言乃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之后苏轼动身。

嘉祐时苏洵在宜秋门外购置的宅子这么多年了早已卖掉,如此苏轼在城西新买了宅子,而苏辙出任礼部尚书后,也在城西费了九千贯买了座宅子。

兄弟二人住得极近,平日相互往来,又都是朝堂上显贵,受人尊重,与熙宁时落魄,元丰时朝不保夕,又是另一个滋味了。

苏轼到了章越府上后,章亘亲自迎上前去。苏轼非常喜欢有才俊后辈,对章亘从来当作自家子侄看待。

章亘对苏轼也是以师长,以叔伯看待,同时他与苏迈等关系也很好。

二人边说边聊,章亘抓住机会向苏轼请教。

章亘送苏轼至客厅后便离去后,苏轼到了里间看见章越。

入座后,章越直接向苏轼问道:“子瞻为何乞郡?”

苏轼道:“疾病连年,体力不支,难以应命。”

这话当然是推脱之词,前些天我还听说你西园雅集时喝得酩酊大醉。

章越道:“若是因为朝堂议论,大可不放在心上。”

“子瞻,你这人最要紧的是不肯随时上下。”

苏轼苦笑道:“不是随时上下,我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章越看苏轼,苏轼的眼光犀利,看问题都是一针见血,但他提出的意见,正如他所言永远不合时宜。

旋苏轼又道:“但若我不早去,早晚倾危。”

“丞相,我对功名利禄并不放在心上,当年我与子由在柔远驿,准备制举时,每日所享用为三白,实为味道之极,几乎不信世间有什么山珍海味。”

章越点点头道:“我听过,一撮盐,白萝卜,白米饭,此乃三白饭。”

说完这里章越,苏轼都回忆起昔日三人考制举之事来,章越感慨叹道:“云路鹏程九万里,雪窗萤火二十年!”

“当年我等发奋读书,还不是为了日后能为国家,能为天下百姓尽绵薄之力吗?”

“子瞻不再考虑考虑吗?”

听着章越之语,苏轼由衷道:“云路鹏程九万里,雪窗萤火二十年,这句话丞相办到了。”

“而我此生唯有对文章之道有所追求,而不适宜为官。”

“想起欧阳文忠将文宗之位托我,我不敢不勉,异日托付他人,望其道不坠。”

章越心知苏轼本就不适合在政治漩涡的中央,这也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在政治上时常摇摆,因为他们【只唯实不唯上】。

所以王安石批评苏轼永远只是一事一论,见事不肯从全局上来考量。

章越道:“既是子瞻坚意求去,我也只好用文忠公当年之言答之。凡人材性不一,各有长短。用其所长,事无不举。强其所短,政必不逮。”

看人不要看短处,永远要看长处。

看了长处,天下任何人都可以用,若只看短处,没有一人可以用的。

最后章越道:“一切如子瞻所请。”

章越最后还是答允了他外任的请求。而茫然若失的神情不免在苏轼脸上一晃而过。

“子瞻打算去何处?”

苏轼立即答道:“杭州!以往我为杭州通判时看到西湖甚好,只是淤塞甚重。过去有新党建议效江宁玄武湖般填平。”

“但这杭州若无西湖,如人去眉目,哪称得上杭州。唯有疏通方是真正的便民之道。”

章越点点头道:“疏通西湖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好事。”

苏轼闻章越之言当即忘了方才不快,言道:“我当年在杭州为通判时,听得人建言,将岸边的湖面租给民户种植菱角。”

“种菱的地方,必须杂草不生,所以每年可借民户清理一次淤泥,同时还可收取租金,此乃一举两得之道。”

苏轼谈到自己兴趣的地方,眉间喜悦之情溢满言表。

章越见此满是欣然道:“子瞻且去之,过两年我致仕后,定要再去杭州的西湖看一看。”

章越心道,天下没有不散宴席,有人走有人留,执政这条路总是越走越孤单的。

苏轼走后原来程颐正巧入内。

程颐穿着粗布麻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程颐是公认极不好相处的人,为喜欢开人玩笑,与人斗嘴的苏轼明显气场不和。

苏轼看了一眼也没打招呼,用苏轼与门下四学士,六君子的话而言‘吾素疾程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

二人见面从没给过好脸色看。

二人扭头而过,程颐入内行礼见过章越后入座。

章越看了一眼程颐,苏轼与程颐两等性子,苏轼嬉笑言谈,若令他不舒服了,定是开个玩笑讥讽回去,这样二人就过去了,日后还能成好朋友。

苏轼与另一个挖苦人的刘攽说了三白饭的事后,刘攽就心生一计请苏轼赴宴吃皛饭。

苏轼没听说过什么皛饭,去了一看宴席上也是盐、萝卜、饭,刘攽笑称:“三白即为皛,这便是皛饭。’”

苏轼当场吃完然后说明天你到我家请你吃毳饭。

刘攽没听过毳饭是什么去苏轼家里赴宴,结果去了半天都没看到什么毳饭。等到饥肠辘辘了,苏轼才告诉他盐也毛(没了),萝卜也毛,饭也毛,称为毳饭。

刘攽听了大笑说,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要报仇。

苏轼听了大笑,当即命人摆上一桌丰盛宴席,刘攽吃得尽兴而归。

如果刘攽敢摆这样一桌饭给程颐,对方肯定是甩门而去。

不过章越很喜欢找程颐来谈论理学,或者是抓整个朝堂上的风向。

如今程颐作为天子讲师,而程颢管着太学,除了天下太学生和天子外,以及西军和三辅军都是以理学治军。

三者都是以程朱理学培养的。

程朱理学确实有独到之处,从唯心的角度而论,佛家和道家的空无肯定是不能作为大部分读书人以后修身的部分,而理学中也有不妥之处,章越是不可能全盘吸收,他必须决定理学以后的走向。

章越道:“程先生昨日在经筵上与天子所讲的理一分殊,本相想再听一听。”

程颐道:“司空容禀。”

“天下之事莫过于理与气,万物一太极也,天下之事莫不以理为性,为体,切不可流于外物。”

理一分殊就涉及到哲学上一个问题,理是一的还是分的。

似程颐一派都人为有个绝对真理,但在不同的事物上会有不同的体现。

另一派则是认为,只有通过对立的两种观点,进行碰撞,才能发现真理,这就是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也是辩证法的说法。

王安石经常用阴阳二气来解释问题。

那么到底是绝对真理?相对真理?

章越点点头道:“如先生所言,一加一等于二,这便是理一,到了天下,一只鹅加一只鹅等于两头鹅,一头牛加一头牛等两头牛,这便是理一分殊,天下没有第二个道理。”

“但用于治理国家和百姓,则没有理于一的道理。就好比一件衣裳美丑,一万个人都可能有一万种说法。”

章越言下之意,绝对真理适用于自然科学,比如一加一等于二,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如果一加一一会儿等于二,一会儿等于三。

没有一个绝对真理存在,那么所有的知识科学都将不复存在。

正是因为相信理于一,因此在理论数学和理论物理上,可以从理论中推断出现实中还未发现的东西或者是现实中根本没有的东西,然后才去发现他,去创造他。

就好比我们通过一加一等于二,就能知道一加二等于三。

所以朱熹根据理于一,推断出似现实中还未有夫妻时,但这道理就已经有夫妻关系的存在了,就是这个意思(理在气先)。

理于一,如果你不认同一加一不等于二,那么绝对是你错了,不是道理错了。

但是人文科学不行。

人文科学更近似于通过相对真理,而逐渐得到绝对真理的过程。

就拿儒家所言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儒家一直到程颐等人都认为这是万世不易的道理,这是理于一。

理于一是根本,是一切伦常的基础,大厦的基石,你是不能质疑的。

但是这句话放到现在呢?

且不说君为臣纲。

且拿父为子纲而言,一代更比一代强,人家凭什么要听你的。

夫为妻纲更是笑话,遍目所见妻管严比比皆是,你拿这话放到网上立马遭捶。

所以拿朱熹说的那句现实中还未有夫妻时,就存在夫为妻纲的道理,这句话放在人文科学里不对的。

当一个事物出现或发现后,我们再研究他的道理,也是可以的。

而不是面对新生事物的恐惧。

章越对程颐道:“在这点上,我甚认同于张子厚(张载)的一物两体说法!

程颐立即反唇相讥道:“敢问丞相,一物两体之意是理于一,还是理于二。”

章越闻言大笑。

程颐这话在问章越这句一物两体是不是绝对真理,如果不是绝对真理,那么正反的地方在哪里。

就好比有人问你辩证法辩证的地方在哪里,如果辩证法存在辩证的地方,那么这句话就有不对的地方。

章越笑道:“伊川先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如张子厚先生所言,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

“正如人有见闻之知与德性之知一般。”

“一不离二也,有一必有二,二本于一,合二求一,而后知一在二中。正如这个道理本身,也未必是对的,日后必将有超越的一日。”

“万物皆只有一个天理。”

程颐闻言争道。

此事他与张载争论多次。

虽说张载与程颐后世都归入理学的范畴。

但张载的理于二与程颐的理于一,二者是截然不同的。甚至程颐与程颢的理念也不同,后来将程颐学问发扬光大的是朱熹。

而气学后来由王夫之等发扬光大。

章越与程颐又聊了会然后道:“明道先生贵体欠安,太学祭酒之事,我打算以吕与叔(吕大临)为之。”

吕大临原先是张载弟子,后又拜于程颐门下,学兼洛学和气学的范畴。

章越决定将洛学与关学糅合。

让吕大临接替程颢出任太学祭酒。

……

最后苏轼任杭州知州,吕大临接替病重的程颢出任太学祭酒。

一个月后程颢去世。

程颢去世前,章越曾去看望。

程颢抓住章越的手道:“只革去害民的法令,熙宁之法必将有利于国家。”

“丞相,要以嘉祐元丰之法兼而为之。”

苏轼冯京之后身边的人一一离去,不少人言章越卸磨杀驴,权位未巩固时,新党旧党天下人无一不是他朋友,而权力稳健后,便露出本性了,开始排除异己了。

先是蔡确,如今则是冯京,苏轼,一个个大臣就这么离开了朝堂。

章越执政至今,朝野的批评声从未中断过。

三月十日,天子御集英殿面试礼部奏名进士。

而殿试中,所取者有章援(章惇第四子)吕益柔,范致虚数人。已取为国子元的章丞取得殿试第三名榜眼。

章丞被朝廷授予崇政殿说书之职。朝臣们言章越心疼幼子,不肯其外放为官。

……

漠北草原。

暴雪。

漆黑的夜幕下,无数黑影伏在及膝深的积雪中。他们的羊皮袄上结满了冰碴,脚下简陋的毛毡靴早已冻透。

他们是克烈部、蔑儿乞部的牧民战士。

辽军巡逻铁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雪地上火把的微光映出他们厚重的铁甲。这是辽国北院枢密使耶律斡特剌的五万精锐皮室军。

他们深入漠北草原内部,寻觅克烈部主力决战。

辽军巡逻铁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正是耶律斡特剌赖以横行漠南的核心力量,大辽最负盛名的皮室军。

牧民们对皮室军投以愤怒的目光。

从去年起辽国对阻卜各部强行摊派了令人窒息的“皮张税”和“马捐”,甚至强征克烈部万张貂皮和牛皮,牧民们辛苦所得被剥夺殆尽,妻儿啼饥号寒。

突然一声凄厉的骨笛撕裂风声!

“腾格里!”

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雪崩般爆发!

震吼声中,披着羊皮袄、脚踏毛毡靴的牧民从雪坑跃起!他们手中简陋的骨箭密如飞蝗射向辽军马腹,身披锁子甲的辽骑猝不及防,战马惊嘶着栽进雪堆。

马蹄陷落处,埋伏的克烈部勇士暴起挥刀,直劈马腿!血雾喷涌,辽军骑兵队伍瞬间大乱。

“轰!轰!”

辽军牛角号仓促响起,骑兵试图列阵冲锋,却撞上更恐怖的景象。

蔑儿乞部的赤膊力士抡着狼牙棒砸向马头!

骨裂声中战马哀鸣仆倒,披轻甲的草原骑手如从侧翼切入,弯刀割开辽兵身躯。

风雪中传来磨古斯的吼声:“夺回辽狗抢走的牛羊!用契丹人的血洗刷当年的耻辱!”

惨烈的大溃败开始了!被彻底击溃的辽军被牧民联军像驱赶牛羊一样,逼迫着逃向宽阔却已然冰封的斡难河。

慌不择路的溃兵和战马踏上看似坚实的冰面,冰层已在马蹄下碎裂!

“咔嚓!咔嚓嚓——”令人心胆俱裂的冰裂声此起彼伏!辽兵们带着绝望的惨嚎坠入刺骨的冰水中。

挣扎仅仅持续了数息,沉重的铠甲便拖着他们沉向河底。

落水者惨叫未绝,蒙古部射手已张弓搭于马背,他们点燃了蘸满油脂的火箭,瞄准了河中挣扎的辽兵尸体和浮冰。

嗖!嗖!嗖!

火箭如流星般坠入冰河裂缝!

冰层与尸体上的油脂猛烈燃烧!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焰燃起,将整个斡难河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同时也映亮河畔那面猎猎飞扬的黑鹰旗。

暴雪渐息,朝阳照在堆积如山的辽军尸骸上。

磨古斯高大伟岸的身影矗立在尸山之上,他高擎染血的苏鲁锭长矛,踏过断裂的契丹的盾牌。

他身后是汇集的克烈、蔑儿乞诸部,他们响应黑鹰大纛号召的联军战士,牧民皮袄浸透血冰,眼中流露出杀伐之气。

数日之后。

“看!契丹的上京!”

东面地平线上,辽国上京临潢府的箭楼轮廓在晨雾中隐现。

十万蒙古骑兵沉默地勒马于此,无边无际。

磨古斯将长矛狠狠插入冻土,各部首领的弯刀同时出鞘——

“马鞭所指处,皆是长生天赐予勇士的!”

……

磨古斯围攻辽国上京数日不克,辽军援军抵至,磨古斯率军撤至漠北。

沉重打击了辽国的威信。

与此同时,漠北阻卜进攻上京城之事,亦令女真与五国部蠢蠢欲动。

见磨古斯进攻上京,塔塔尔部和敌烈部亦响应了磨古斯的号召,这场波及辽国的阻卜各部大起义,比历史上提前了数年,正以惊人速度席卷而来。

而此刻正在辽宋之间观望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忽得消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奉章越之命率两万大军从瓜洲北上与之会盟。

会盟有两个意义,我可以从此出兵向你进攻,也可以出兵支援你。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首领各自率兵会盟,除了封号如故外,同时还赏赐了兵甲财物,而对方则奉上牛羊战马。

同时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也非常懂规矩地向王厚进献了一名各自部族的美人。

辽国正忙着扑灭漠北阻卜的叛乱,对于会盟之事无暇顾及,但王厚会盟之事却是深深地震动了党项。

原来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所部的位置,就在党项的克夷门以北,挨着北都定州不远。

党项忙碌了半天,李秉常冒着国内部族首领们的反对迁都定州后,发觉居然将自己送到了大宋新晋盟友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嘴边。

现在定州也不安全了。

李秉常恼怒拔思巴部倒向大宋,当即率十万兵马攻伐拔思巴部,打了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

此战之前李秉常便在部族的反对中进兵,回朝后便有人拥立耶律仙之子发动叛乱,幸亏有人告密这才平定。

李秉常诛灭了发动叛乱者,杀了两千余人。

而仁多保忠等人大臣则进言迁都数年众人一直抱怨定州条件艰苦,生活不便,请李秉常重新将宫室从定州迁回中兴府,也就是原来的兴庆府。

李秉常无奈下只好答允。

……

武英殿上。

新任崇政殿说书的章丞正恭敬地伺立一旁,看着父亲章越,吕公著等宰相与少年天子谈论军国大事。

“依几位卿家卿看,若此刻灭了党项需得多少人马?”

天子目光烁烁。

PS:明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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