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2章 失败的庆祝典礼

大明朝廷庆祝兵马凯旋的庆典,如期举行。

已经是深秋十月,天已经很冷了。

朱厚照原本要出席这场庆祝典礼,但因偶感风寒,没办法亲临现场,只能由礼部和兵部协同完成。

没有筑京观,也没有献俘仪式,百姓可以自由出城围观,但真正有闲心的人并不多。这场胜仗对京城百姓影响不大,加之朱厚照继位后国力持续衰退,百姓生活日渐捉襟见肘,这会儿都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蔬菜和柴薪,又或者挣钱讨生活,少有人凑热闹。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虽然是这次庆典的主要策划人,也没有亲自出席。他只是在胡琏等人参加完庆典抵达兵部衙门时,听取了情况汇报,对于宣府战场上的情况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胡琏这次立下的功勋不小,但在功劳认定中要逊于王守仁,列次功,刘瑾没有出现在功劳簿上,马九、王陵之和荆越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颁赏。

从目前的情况看,战后荆越调为地方卫指挥使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至于马九和王陵之也会提升将职。

这正是地方军和边军之间的区别。

马九是沈溪嫡系,也被当作边军将领提拔,比之荆越这样的地方将领拥有更多的提升空间,甚至有机会封伯封侯。

沈溪问过大致情况,便带着胡琏等人入宫面圣。

朱厚照虽未参加庆典,不过按照规矩会在乾清宫接见功臣并赐宴,沈溪不知朱厚照是不是真的病了,或许只是找个借口补觉罢了。

这个小皇帝愈发让人琢磨不透。

沈溪带着胡琏和荆越等人入宫时,恰好跟英国公张懋碰上。

张懋跟国丈夏儒又是一起入宫,近来二人在公开场合几乎都是“出双入对”,沈溪不知这是张懋有意提点和拉拢夏儒,还是说张太后那边有交待,让张懋多加提携。

夏儒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突然担当武职,甚至拥有了爵位,身份的转换明显让他有些不太适应,必须要有张懋这样的老资历在旁提点。

“……这不是沈之厚吗?哎呀,看到你精神不错,便知边关这场大捷后你这个兵部尚书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张懋对沈溪的态度一向都很谦和,从来不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表现出来,沈溪知道这位军中大佬算是非常难应付的老狐狸。

张懋在大明军队中有着崇高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三军总长,就连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也要屈居他之后,但张懋在朱厚照登基后基本对朝事保持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不管朝中出什么事,他都这么一副笑呵呵的弥勒佛姿态。

沈溪道:“英国公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想来也为这场久违的胜仗而感到精神振奋?”

“哈哈,说得是,走,一起入宫面圣,听闻陛下龙体有恙,我等应当主动去请安才是……”

张懋跟沈溪一边说话,一边进入宫门。

后面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官员,还有此番回朝向皇帝复命的功臣,只能跟在沈溪和张懋身后,二人代表军中两大体系……决策层和统兵将官。张懋知道以后跟沈溪合作的机会很多,趁机在路上询问国策执行情况,沈溪避重就轻回答。

到了乾清宫外,内阁几位大学士已到。

谢迁、焦芳、王鏊、梁储和杨廷和,按照地位从前到后站在那儿,等候朱厚照赐见。

除此之外,尚有礼部尚书周经和鸿胪寺的人。

张懋见到这几位老友,连忙上前攀谈。

因今天是朝廷举办庆功典礼的大好日子,张懋整个人显得很轻松,没把这次面见朱厚照当一回事。

……

……

朱厚照的确病了。

病不是很严重,只是头脑昏昏沉沉,他一大早回宫本来要睡觉,结果有个庆典等着他,一时间心烦意乱,全然忘了这是他自己一力主张搞出来的东西。

乾清宫。

朱厚照打着哈欠从后门走进空旷的殿宇中,刘瑾和钱宁紧随身后走了进去。

这天不但是庆典举行之日,也是朱厚照跟钟夫人约定的三天之期的最后一天,朱厚照就算身体不适,也惦记着晚上去豹房跟钟夫人相会。

“……陛下,已为您安排好了,在豹房特别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子,不是很大,但装修很好,保管住得舒心……轿子会直接送进院中,不会让她知道去了何处,更不会让她知晓陛下身份。”

“到时候陛下就当是在外宅养了个如花似玉的美眷,偶尔想起,过去看看便是……”

钱宁说此话的时候,脸上笑容灿烂,跟盛开的喇叭花一样。

这些安排,不但钱宁出力甚多,刘瑾也在背后帮了大忙。

但刘瑾一向秉承的原则是,不会轻易跟朱厚照表功,而是把功劳隐藏起来,让朱厚照自己发觉,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功劳不是自己争取,而是让君王无意中发现,只有这样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很好很好!咳咳!朕这两天身体不适,但今日怎么都要打起精神来,跟钟夫人共度良宵,咳咳,朕等今日,已等了两年……”

朱厚照很开心,但身体却不争气,他自己也知道就算强撑着也未必能跟钟夫人共度良宵,但这是他少年时的梦想,得到佳人,无论再大的病痛也无法阻挡他内心的向往。

朱厚照在小拧子相扶下,在龙椅上坐下。

刘瑾走上前,道:“陛下,诸位大臣已在殿外等候觐见……”

“都有谁啊?”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

刘瑾回道:“英国公、谢尚书、周尚书、沈尚书等人……”

朱厚照轻叹一声:“朕今天身体实在不适,若非君无戏言,答应赐见,早就回寝宫休息了。”

刘瑾显得很关切:“陛下,要不您先进去歇着?让老奴亲自去跟诸位大人交待,让他们自行回去?您带着病体接见大臣,老奴实在于心不忍。”

“没事没事,总归死不了!”

朱厚照又咳嗽两声,道,“出去传那些大臣进来觐见吧!”

……

……

就在朱厚照即将赐见大臣时,临时居所内钟夫人整理好仪容,就要出府。

张苑挡住去路,问道:“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钟夫人道:“朱公子有言在先,妾身随时都可以走出宅门,即便出门也不需跟你们汇报行踪!”

以张苑的性子,非常不甘心当一个保姆。

以前服侍朱厚照,被呼呼喝喝他忍了,毕竟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事关他的前途和地位。

但眼前这位,只是皇帝看中的野女人,论地位没地位,论前程没前程,自己纯粹属于被发配过来,对钟夫人缺少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张苑道:“夫人莫要轻易出门,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

钟夫人打量张苑一眼,蹙眉道:“妾身说要出去,谁都阻拦不得,就算朱公子亲自前来,也这么回事……难道你敢违背朱公子的命令?”

因为钟夫人早就知道朱厚照的身份,所以就算张苑在这儿打官腔也没用。

张苑不明究竟,心中很好奇,为何这个民妇如此蛮横无礼?

他道:“既然夫人坚持要出去,那就得有人跟从,小人也会在夫人身边服侍!”

钟夫人走出府门,前后跟了几个丫鬟和老妈子,还有诸多便装侍卫跟从,张苑更是寸步不离。

不过钟夫人不动声色,只身上了马车,让车夫往城北方向去。

张苑一看,好么,这是要去豹房。

张苑坐在马车车驾副座上,看了看四周,侧头询问车帘后面的钟夫人:“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钟夫人道:“妾身生母忌辰到了,妾身要去拜望!”

“不可!”

张苑又呼喝,“朱公子虽允许夫人出来走动,但绝不能出城!”

钟夫人显得很镇定:“你放心,妾身不会出城,只是到德胜门附近……”

“原来如此!”

张苑未再说什么,他本能地感觉到,钟夫人想逃走。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出手帮忙,毕竟这对他有利,不但能阻止钱宁提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更能帮上张氏兄弟的忙,让他可以顺利交差。

但现在张苑却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被朱厚照派来照顾钟夫人,如果钟夫人逃走的话,他背负的责任不小。

钟夫人逃走,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马车一直到了城北德胜门周围,靠近城墙的区域,这里有很多空地,张苑非常好奇,因为这里根本不像有墓地的样子。

但见钟夫人下了马车,没有往空地走,而是往一处看起来略显老旧的院落走去。

……

……

乾清宫内,朱厚照赐见宣府之战有功将士。

朱厚照全程精神萎顿,面色焦黄,眉眼耷拉在一起,不时打哈欠,整个人显得憔悴之极。不管刘瑾在旁宣读什么诏书,他都只是摆摆手,懒得说话。

众有功将官能见到朱厚照,已觉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是去揣摩朱厚照的心态。

不过在场的老臣,却将朱厚照的反应清楚看在眼里,尤其是沈溪,这会儿已能确定,这小子的确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

“脸上的病容不是装出来的,看上去沧桑衰老许多,少年的身体,却是老年人的精气神,这可真是为人臣子者的悲哀。”

沈溪懒得理会朱厚照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反正皇帝病了跟他没有关系,他不会过问细节,只是按照一个臣子的心态应对,该他说话时说话,不该说的时候,就听刘瑾跟谢迁等人在那儿掰扯就行了。

到最后,朱厚照才出来总结几句,道:“诸位卿家对大明有功,今日朕抱恙在身,没有亲身参加凯旋典礼,甚为愧疚。至于犒赏之事,会由内阁、都督府、礼部和兵部协同完成,众卿家只管回去接受封赏便可!”

“谢陛下!”

胡琏带着一众将官下跪行礼谢恩。

朱厚照昏昏欲睡,感觉再也熬不下去了,抬起手摆了摆:“既然没什么事,诸位卿家退下吧,朕要回寝宫休息了!”

“恭送陛下!”

众大臣对见不到皇帝的面早就习以为常,现在能见一面已觉弥足珍贵,至于朱厚照说什么,尽皆失去期待。

朱厚照以前习惯拿累了、要休息之类的说辞大大咧咧离开朝堂,在场大臣都知道这少年皇帝什么德性,现在阉党头目刘瑾又回朝,很多人便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管你把你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折腾成什么模样!

不过那些第一次面见朱厚照的将官心目中,这是非常神圣的时刻。

朱厚照离开后,这些人不敢有任何有违礼仪的动作,毕竟在场有众多阁老、尚书,这些人地位卓然不凡,甚至能决定他们的前程。

刘瑾在朱厚照走后,俨然成为宫内主事人,笑眯眯地道:“诸位同僚,陛下龙体有恙,不能招待诸位,今日宫内未赐宴,诸位先请回吧……若将来有什么庆功仪式,咱家再请诸位前来!”

面对刘瑾,巴结他的人齐声应和,一副谄媚的模样;而不待见刘瑾的人全当这阉人放了个臭屁。

谢迁带着一众儒官往乾清宫外走去,沈溪没跟在其身后,谢迁要回文渊阁,走不到一块儿,悄悄混在出宫的大臣行列中。

胡琏等人都把自己当作沈溪的部下,就算他们知道应该跟五军都督府的人一起走,但还是不自觉往沈溪这边靠拢。

再加上阉党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出乾清宫的大臣,自然而然形成几个小圈子,各自之间泾渭分明。

谢迁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找沈溪,带着王鏊等人径直往文渊阁去了,似乎有事情商议。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之厚要出宫?”

沈溪回过身,说话者乃是礼部尚书周经,连忙见礼,一老一少并肩往宫门外走去,周经恭喜道:“之厚年纪轻轻便位列太子太傅,实在可喜可贺!”

“周尚书抬举了,就算朝廷荣宠拔擢,在下依然不过是个后生晚辈!”沈溪自谦地道。

这次功劳犒赏也有沈溪的一份,正式擢升为太子太傅,这算是一个迟到的爵位。

虽然这爵位不算什么,最多只是个荣誉罢了,但有了这身份,将来无论在朝当官,还是赋闲归乡,甚至史料记载,都会为他增添一份荣光。

周经叹道:“朝廷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老朽已跟陛下递交乞老归田的奏疏,以现在的情况,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沈溪听周经再提离朝之事,脸上的微笑慢慢淡去。

周经离朝倒不是说他已经老到不能动弹,而是要避免晚节不保,毕竟曹元马上要被擢升入朝,刘瑾和刘宇等人在背后大力推动,他根本无法阻止。如此一来,只有周经离朝才能确保不被人攻讦。

沈溪没跟周经说阉党之事,二人刻意避开相关话题。

二人一路往午门去了,出宫后,周经道:“之厚,眼看老朽就要离开朝堂,你记好了,遇到事情最好不要强出头,莫听谢尚书所言,他这人太过固执,你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现在陛下沉溺逸乐,阉党势力根本无法拔除,只看将来你是否有机会……若急于一时,对你没好处!”

沈溪行礼:“学生明白。”

周经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感慨地摇摇头,油然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洒脱。

沈溪看着周经走远,轻叹一声,这时胡琏走了过来,除了胡琏外,其余将官已先去五军都督府办理公文交接。

看胡琏似乎有话要讲,沈溪道:“先回兵部衙门再说吧,既然你已回京,便回兵部来,暂时还是主事,不过晋升的敕令这几天会下来!”

胡琏对官职并不是太在意,笑着道:“能回到兵部跟沈尚书共事,即便只是随从,下官也甘之若饴。”

认识沈溪没几个月,胡琏已从兵部观政进士提拔到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知晓的名士,他自然感觉到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惬意,他这人知恩图报,已下定决心为沈溪效死命。

(本章完)

第1853章 意见

一行人返回兵部,还没等他们进入大门,便看到远处工部尚书李鐩的车驾到来。

沈溪没想到李鐩会前来拜访,他回到京城后跟李鐩没多少接触,李鐩在朝声望不佳,除了其资历较为浅薄外,还有便是他之前曾帮助太监李兴陷害杨子器,文官对其有一定意见。

“李尚书,有事吗?”

沈溪让胡琏等人先进去,自己亲自前去迎接李鐩。

二人虽同为六部尚书,但沈溪的兵部尚书地位犹在李鐩之上,使得李鐩见到沈溪后反倒要先行礼。

李鐩神色凝重:“此番宣府战后,我大明军队武器装备折损严重,枪械、火炮等尤甚,之前已呈报朝廷,需尽快对兵器进行修缮亦或者重新锻造,以应对后续鞑靼人可能的犯边之举……今日特意过来跟沈尚书商议!”

沈溪点头:“进去说话吧!”

二人一起进入兵部衙门,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小厅,宾主坐下,李鐩把宣府地方呈递上来的武器装备损耗细目,交给沈溪过目。

沈溪拿过大致看了一遍,便知道工部那边缺口很大,问道:“以时器兄估算,此番要耗费多少银两?”

听了沈溪的话,李鐩幽幽一叹:“怎么都得五十万贯往上了……但以今年工部调拨款项,不堪重负啊!”

朝中朱厚照不管事,上令不得下行,看起来对朝廷正常运转没有多大影响,各衙门可以自行处置手头的事情,方便快捷多了,但事实上少了统筹安排,许多事情都变得非常棘手。

如今地方上的税款送不上来,六部官员得过且过,每年财政预算和拨款都成大问题,再加上大明体制内贪污腐败严重,这使得朝廷府库总是入不敷出,但凡需要银子,户部那边都会直接拒绝。

沈溪道:“莫说五十万贯了,就算十万贯,户部怕是也拿不出来!”

李鐩叹道:“这正是我担心之处……你说这宣府战事结束,官兵冬衣尚未有着落,如今兵器又需大批修复和铸造,财政缺口实在太大……户部那边又……唉!”

说到最后,李鐩唉声叹气起来。

户部尚书刘玑是阉党中人,刘瑾重归司礼监,朝廷在财政拨款上,权力皆由刘瑾掌控,李鐩没有卖身投靠阉党,这会儿处境艰难。

要想把工部打理好,没银子可不行,但府库却控制在阉党手上,要银子需要跟阉党低声下气。

堂堂七卿之一的工部尚书,处处受制于人,李鐩这官当得很不自在。

沈溪道:“工部缺钱,兵部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件事暂且只能寄希望于今年秋粮顺利入库,可这些事不是我等能管!”

李鐩试探地问道:“那兵器铸造,以及火器修缮之事……”

“暂时先压下来,既然时器兄特地来见在下,在下自然会试着跟陛下请示,看看是否有通融的余地。现如今阉党死灰复燃,朝中所有事项都由阉党头目把关,对六部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沈溪只是随口说说,答应跟朱厚照提上一嘴,但结果如何,他可不敢对李鐩做任何承诺。

五十万两银子,对沈溪来说也是一笔大数字。

以沈溪想来,其实只需要二三十万两子就能解决问题,工部有些狮子大开口。

李鐩起身:“反正工部这边已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劳烦之厚跟陛下提及,看看是否能调拨一笔钱款过来,若实在不行,只能让宣大地方将就对付一下!”

……

……

当天朱厚照仍在病中。

到了下午,朱厚照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太医紧急入乾清宫,为皇帝把脉看病,张太后也被惊动。

这件事暂时未传到宫外,对于朝中人来说,只当是朱厚照彻夜狂欢致精神困倦,这会儿正在寝宫补瞌睡,根本没想到会真的病倒,而且病得这么严重。

黄昏时分,沈溪散班回府,刚出兵部衙门,没等他上朱起所驾马车,便见到远处有车辆往这边过来,他略一打量,便知这是豹房的马车。

“难道是陛下前来见我?”

沈溪感到很好奇,没有贸然上前迎接,防止有人对自己不利……毕竟之前有过在家中遭受刺杀的经历,他在日常生活中分外小心。

等沈溪见到马车上下来一个戴着斗篷,走路姿势很古怪的人,便知道是张苑来了。

见到张苑,沈溪微微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皇帝没有到兵部衙门来……现在朱厚照最信任的人已变成刘瑾和钱宁,他若微服出巡,没道理见不到那两个哼哈二将。

“沈尚书,有人要见您,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张苑一来便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便然后才小声问道。

沈溪见张苑鬼鬼祟祟,便知没好事,回头看了朱起一眼,这才道:“那就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沈溪本以为马车里有什么人,但从车旁路过时瞥了一眼,发现车厢里空空如也,才知张苑只身前来。

跟张苑进了一个小茶摊,二人相对坐下,张苑轻叹:“想必你听说钟夫人的事情了?”

听到钟夫人的名字,沈溪脸色阴沉:“什么事我知道,你我都很清楚……你今日专程前来说钟夫人的事情,却是为何?”

张苑道:“七郎,咱有话好好说,之前见面总是争吵,有何意义?都是血亲,说起来咱沈家的祖坟真是好的不得了,你看看咱叔侄俩,如今皆为陛下跟前红人,至于为了一点小过节而将叔侄的感情置于不顾?”

沈溪心想:“你张苑不提亲情还好,一提就知道准没好事,不用说,还是为了帮助钟夫人逃走!”

“有话只管说!”

沈溪有些不耐烦了。

张苑左右看看,确定无人留意这边,才凑到沈溪耳边小声道:“既然你不想听,那咱家就长话短说……今日咱家得到钟夫人准允,前来跟你说说帮助她离开京城之事!”

沈溪皱眉:“张公公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这件事若被陛下知晓,是什么罪过吗?”

张苑摇头苦笑:“咱家岂会不知?但现在实在是骑虎难下……刘瑾回朝后咱家已在陛下跟前失势,你也知道咱家是靠什么到的陛下身边,说白了就是外戚的支持,你想那张氏兄弟是好对付的人吗?如果咱家没了利用价值,外戚根本容不得咱家……就在今天上午,寿宁侯来信,让咱家尽快把钟夫人送走,断了钱宁执掌锦衣卫的路子!”

说到这里,沈溪倒觉得这一回张苑带着诚意而来。

至少张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白了,不是他自己有那胆子,而是迫于无奈必须这么做,否则将不容于张氏兄弟。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溪还是觉得不靠谱。

“我帮你把人送走,回头出了事,你一定会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要是逃脱不了罪责,你一准儿拉着我跟你陪葬……最后,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你有了我的把柄,将来我可就要听你的号令行事了!”

想明白这些,沈溪不想再跟张苑讲条件,摇头道:“我不管张公公作何来跟我谈这些,单就这件事而言,这可是大不敬之罪……你以为自己是为陛下好,避免他强抢民妇致声名受损,但陛下不会领情,相反,若陛下知晓真相,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逃不脱罪责!”

张苑苦着脸道:“我说大侄子,以前我一直都觉得你有勇有谋,不会在这种利国利民的大事上畏畏缩缩,不敢主动承担起重任吧?”

沈溪懒得看张苑,这种激将法对他来说半点用都没有。

张苑再道:“姓刘的跟姓钱的,如今在陛下面前为所欲为,不将咱家放在眼里,咱家实在气不过……”

“你想那刘瑾是何人,不过是个奸佞小人罢了!他刚返回原来的职位,便重新将司礼监置于内阁之上,怕不多时,朝廷上下大小事情皆会被其掌控,若是连锦衣卫也为其所有,以后朝中文臣武将,谁犯过错,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时恐怕连你都说不上话了吧?”

这话说出来,语重心长,张苑那一副忠心国事的样子,让沈溪看了分外别扭。

沈溪道:“张公公,有些事情适可而止为好。就算你再跟刘瑾交恶,也跟送钟夫人离开京城无干系,她乃陛下朝思暮想之人,谁做这种事,那就是欺君之罪……若你再说这种话,休怪我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你!”

张苑急了,“好啊你沈七郎,咱家在你面前好说歹说,本以为你能听进去,谁知道你还是这般油盐不进!”

“这可是钟夫人请咱家来见你的,她只相信你一人,如今能救她出去的唯有你这个兵部尚书。如今咱家被刘瑾和钱宁陷害去看守钟夫人,尚且未曾退缩,你这号称忠直之人,却怕这怕那……嗨,就当咱家看错你了!告辞!”

说完,张苑不想跟沈溪废话,起身告辞而去。

沈溪坐在那儿,没有去看张苑的背影,他也在想一些事,许久之后还是朱起过来问道:“老爷,天色不早,您要回去了么?”

“也罢,你先回府吧,我还有些事要办,今日先不回去,若府上有事,明日只管到兵部衙门去告诉我便可!”

沈溪因为钟夫人的事情而烦心不已,没有回家,想去见一下惠娘,听取惠娘的意见。

……

……

沈溪来到惠娘处,天色已暗淡下来。

惠娘正在花园里陪儿子,小儿子日渐长大,如今已活蹦乱跳,惠娘和李衿都非常疼惜这孩子,就连李衿都视沈泓如己出。

沈溪过来,惠娘看出他有心事,便让李衿和奶娘照看沈泓,她自己则跟着沈溪进了后面的花厅。

坐下来后,惠娘没有避讳,直接问道:“老爷可是遇到烦心事?”

沈溪道:“之前我有跟你提及,一个经营茶庄的妇人,色艺双全,陛下看到后便念念不忘。那妇人为割舍陛下念想,和家人一起逃到齐鲁之地,不想被地方官府发现,如今人已经被送到京师。”

“据我所知,那妇人并不愿入宫随侍君旁,伺机逃走,但被人盯得死死的。因此事涉及朝廷纷争,我现在非常犹豫,不知是否出手将其救走!”

惠娘坐下来,稍微思虑一下,问道:“老爷可有方法能送她走?”

“没有!”

沈溪微微摇头,“若要送走,会冒很大风险,但我实在不想看陛下沉迷逸乐,而且此事还涉及带此妇回京的一名佞臣,那人很可能借此功劳登上高位。若将此妇人送走,或可避免一场祸事!”

惠娘道:“妾身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这妇人实在可怜,老爷能帮的话,还是帮帮吧。妾身也是女子,最理解这种无奈,身是浮萍,若入宫闱,怕是将来一点出路都没有,还不如做孤魂野鬼来得自在!”

听到这话,沈溪感觉惠娘是在感怀身世。

如今惠娘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只有想起以前的事情才会让她心情稍微变得烦闷。

沈溪道:“你支持我将此妇送走?”

“嗯!”

惠娘直接点头,“或许这个决定不太对,但以妾身想来,既然这妇人不贪恋荣华富贵,一心想逃离皇上身边,老爷为何不成全她,让她远走高飞?只要不泄露是老爷暗中相助,就算将来被皇上擒回,也不会将老爷身份泄露……只是会给老爷带来一些麻烦,毕竟要从皇上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将人带走,实在太过困难!”

沈溪苦笑:“说是难,但毕竟如今人在宫外,还是有方法可想。”

惠娘用真诚的目光望着沈溪:“那老爷更没有道理袖手旁观啊!”

正说话间,李衿到了门口。

自打和惠娘成为好姐妹后,李衿一直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就算知道沈溪在里面跟惠娘谈要紧事,还是跟着过来了。

“打扰老爷和姐姐谈话……”

李衿脸上有些怯色,娇滴滴说了一句。

沈溪很清楚,李衿平时做生意是一把好手,甚至连惠娘都称赞有加,说这是她生平仅见的精明人,但在沈溪面前,李衿则显得过于娇怯,完全是个小姑娘的心态。

沈溪道:“无碍,既然来了,你也坐下一起参谋下……你觉得我是否该将一名无辜妇人,从陛下身边送走?”

说完,沈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介绍一遍。

李衿听完后看了惠娘一眼,想征求这个好姐姐的意见,她在做事上,喜欢听从沈溪和惠娘的安排。这件事由沈溪发问,所以问沈溪意见不可取,她便问惠娘,看姐姐支持哪边。

惠娘道:“老爷问你,你只管回老爷的话……你觉得事情如何才合适。”

李衿低下头,仍旧显得很怯弱:“若不影响老爷的前程,还是……送走吧,奴婢总觉得,入宫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这妇人将来未必能入宫,目前只是到豹房,等日久色衰,下场想必很悲惨。尤为甚者,自此她便不能再跟自己的子女相见,实在太可怜了!”

听到这里,沈溪虽然得到答案,但难免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拿钟夫人的遭遇来问两个苦命人,非常容易引发她们的共鸣,感同身受。

沈溪颔首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暂且不提,回头我自然会酌情处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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