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8.第1309章 元丰政事

第1309章 元丰政事

江山代有人才出,有时候不服不行。

章越致仕前,忙于政务无暇于体察民情,但这一次到民间走走看看,确实发现了很多变化。

譬如他一直致力于棉业和商业流通的推广,譬如纺织工具的日新月异,实出乎他的意料。

章越最早的一桶金是来自黄道婆的棉花脱籽的搅车之后,从此就好似打破了最后一道屏障般,在棉布纺织工业上,苏杭地区发明的新器材和用具,令章越目不暇接。

此刻章越衷心赞叹人民群众的智慧,当然这也离不开陈襄,章衡二人对棉纺织的大力推广。

若不是有此相辅相成的关系,棉纺织业绝不会只用了十几年功夫,便比历史上要缩短了百年的历程。

不过这个事情对穿越者而言,其实不难。

就好比你拿到一个题目的答案,然后逆着答案一步又一步的推导,最后得到解题步骤。

还有一事便是当初所办的幼慈坊、安济坊。蔡京在开封府大力推行,也是有声有色。

章越目睹百姓们扶老携幼在安济坊前排队问诊时,也是大感生民之幸。

之后官家终于下诏,在三月举行东宫的策立大典,同时章越也以观文殿大学士,福建路安抚使致仕。

福建路安抚使,与宋江的楚州安抚使一般都是虚职。

不过章越与宋江出任倒是两个局面,因为楚州知州完全可以不买宋江的账,因为你上面没有人,但福建路转运使不敢不卖章越的帐的。

当年徐阶致仕之后,可罢免应天巡抚海瑞。这事被人诟病多年。

被称之‘家居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

章越五年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不说,还有福建路安抚使的名头,他虽说不管政事,但福建路上下大小官员能不卖他的帐吗?这与宋江的楚州安抚使,完全是两个意思。

宰相出任这个职位,有些代天子视察一方的意思。

不说别人,章越这般致仕老臣,每年天子都要派人存问,章越随意说了几句褒贬的话,就是决定当地官员一生的命运。

当然若加节度使衔致仕更牛,那可是坐镇一方。

章越从汴河上乘船返乡,因没有携带家眷,只有彭经义,黄好义等随从数十人。

说来也是好笑,十四岁时自己与黄好义结伴进京入国子监,而今四十一岁以宰相致仕结伴同行仍是黄好义。

当然致仕宰相排场也有两等,当年似陈升之以宰相致仕以节度使判扬州,他的出行无数大舰随行,延江浩浩荡荡南下,一路遇到的船只都要避其道。

还有一等便似章越这般,轻车简从,柴车幅巾。

还有玄宗时与姚崇齐名的宰相宋璟致仕归休之后,不关通人事,杜绝宾客。

有的大佬喜欢装逼,有的大佬喜欢低调。

当然还有一位低调的大佬,就是章越此行要拜访的。

烟雨三月的汴河上,章越看着码头上的喧嚣,仿佛看着二十五年前自己立在码头,孑然一身来汴京初来乍到的生涩模样。

什么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有一首年少时读过的诗词,突然之间合乎此时此刻的心境。

章越看着汴京烟雨,其中仿佛皆是朝堂上人心鬼蜮,云诡波谲,就算闭上了眼睛还是。

这是戒不掉,忘不掉的感觉。

此时此心已被此侵蚀,不能再回少年时。

船离了汴京城,起了帆,沿汴河直下。章越方回船舱里歇息,睡了半夜,却突然想到一事醒了过来。

章越起身点灯磨墨提笔,在船中连夜写下一疏,向官家推举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韩维。

办好了这件事后,章越稍稍放心,又合衣躺到床塌上去。

章越边睡边想要不要写诗明志,表示自己久碍贤路,这次归去实是梦寐以求,仿佛飞鸟逃离牢笼一般的心情。

不过章越心想,这样诗词还是很假,算了不写了。

闭上眼睛百般事又反嚼心头。

幸好船到了江宁时,这等心情已是好了许多。

……

章越致仕后。

蔡确拜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李清臣进拜尚书左丞。

蔡确事事依天子谐行,一时右相之尊,再度压倒了左相王珪。

有人道,王珪依旧是好脾气地垂拱而治天下,对蔡确中书作为不闻不问,当好的泥塑左相。不过众所周知是王珪的身子,从建言立储之后一直不太好。

蔡确已任右相月余,正在都堂摇着折扇,一旁向七与他窃声道:“苏子由与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与李公麟,又在驸马王诜西园聚会。”

蔡确轻哼一声。

苏辙,黄庭坚等人都出自章越的幕府,也就是三司官制详定司。

这衙门如章越的左膀右臂一般,堪称宰相秘书省。

不过此举同样遭到官员们的非议,官制详定司到底是几品啊?居然连侍郎,转运使,员外郎等人都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所以元丰改制后,官制详定司结束了他的历史使命。

但章越岂会亏待自己人,大笔一挥将官制详定司中有官职的官员全部塞入了中书省及门下省后省。

苏辙今已是中书舍人,其余人则充任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

当然中书门下后省名义上是中书省门下省的下属机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些官员们与中书门下没有直接统属关系,相反对中书门下各房文书公事有签押,监督,考核的权力。

说白了,是章越辞相后预留在台面上的一步后手,让这些官员监督中书门下的运行。

一旦中书门下的政令不合意,他们就可以立即驳回。

对于现任中书侍郎,尚书右仆射蔡确而言,中书门下两省有些如鲠在喉之感。

中书各房官员都是听命办事,若有不合意的蔡确可以随时换掉,换上自己心腹。

蔡确甫一任相,已是连续撤换三名中书各房官员,将原先章越时期的老人撤下,换上自己心腹。可是蔡确对中书门下后省的官员,却不能随意撤换。

同时苏辙他们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当初以文字受知于章越,都是章府幕僚出身,现在章越离去后,已显然自成派系。

以苏辙居首的派系。

更要紧苏辙明显与自己不和,你看看他们聚会选择在驸马王诜的宅邸。

王诜是什么人,当今天子的亲姐夫,而在乌台诗案上是蔡确亲自处理过的。

他与苏轼整日书信往来称兄道弟。还有苏轼也是蔡确迫害过的。

这帮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聚会,还有好事了?

估摸着在想如何对付自己。

向七道:“右相除了这些人,还有秘书少监孙觉,秘书监校书郎孔文仲,他们不仅与章相公关系密切,也与苏氏兄弟交情非浅。”

蔡确当然知道,孙觉是章越老师陈襄的大弟子,章越的师兄,同时也是黄庭坚的岳父。黄庭坚的祖父与苏轼是同年。

孔文仲乃章越嘉祐六年的同年,后又通过制举,入京后又与苏轼兄弟往来密切。

向七仔细分析道:“不过朝中最要紧的还是中书侍郎章子正!”

如果说中书门下后省的章党官员是一个面,那么中书侍郎的章直就是一个点,他们成为了朝堂上章党的支撑。

至于章党另外两名大将蔡京,韩忠彦等人皆已与蔡确联姻,属于确认过眼神的人,蔡确暂可以放心。

蔡确听了向七言语,徐徐道:“我听说章度之在朝时曾抱怨,事情只做三分,其他七分气力用撤除肘制和肘制别人身上!”

“到了我任相位,是不是得用十分才行?”

向七闻言道:“下官惭愧。”

蔡确缓缓道:“你不用惭愧,苏轼有一句话我很欣赏,危言危行,独立不回。”

危言危行出自论语,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有道时,你要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无道时,你仍要做正直的事,不过言语上要谨慎。

苏轼就是危言危行且坚持主见。

“不要动不动党同伐异,这些人不过分,只是自以为危言危行罢了。先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拉拢几个。不行的话,再动手铲除不迟。”

向七心道,这些人都是食古不化的,哪能拉拢的了。

向七道:“右相,当年仁庙有话语,说留了两宰相才给后世帝王,一个是致仕的章丞相,另一个则是苏子瞻。”

“下官听说官家当年未恶苏子瞻时,每次饮食而停箸看文字时,左右内侍必道,此乃苏轼文字。官家屡赞此人奇才。”

“眼下苏子由因诗案深恶了右相,这样的人物若是以后出任宰辅,后果不堪设想。”

蔡确看了向七一眼,仁宗皇帝看人的眼光极准,苏轼这人虽说散漫,似只以文章见长,但仔细看他在地方的政绩,以及所上奏疏一些策论,确确实实是有宰相才的。

向七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右相对付这些人不难,只是章子正反对如何是好?”

蔡确道:“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向七道:“右相不可小视,子正可是简在帝心。”

自章越倡言立储之事后,陛下多次与章直在奏对时沟通,君臣之间颇为默契。

蔡确闻言则是冷笑一声。

1319.第1310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第1310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江宁。

这座城市与王安石渊源颇深。

景佑四年时,王安石父亲王益任江宁通判,携十七岁的王安石到此城居住。

两年后王益病逝。

而后王安石与兄长安仁,安道一起进入江宁府学,学习举业。三年后,王安石中进士,踏入仕途。

江宁城外的茶寮里,王安石随便想一想便是无数往事印入眼帘。

“老爷,章建公的船已是到了。”

王安石点点头,一艘普通小舟缓缓地停靠在岸,一点也不惹眼。

一位看去如三十多岁的男子,缓缓下船,左右随从不过数人,丝毫没有那等前呼后拥的排场。

王安石看着对方徐徐走向了茶寮。

章越也是心情颇为异样,他与王安石恩怨多年,此番致仕之后,第一个最想见的也是王安石。

他所以路过江宁给王安石去了一封信,相见一面。

对于王安石愿不愿见自己,他没有把握,当年吕惠卿起复时,也曾想见王安石一面,结果不得。

但这次王安石却同意了。

虽说他早听苏轼说过,王安石早已不是当初的王安石了。现在船到一处芦苇荡处,章越换了小舟抵达岸边。

远处是稻田,他听一旁随人说王安石不远处等候自己,当即让左右停舟登岸。

到了岸边,不久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参拜,章越看对方有些眼熟,想起来正是王安石亲随。

对方对章越磕头道:“果真是建国公。”

章越点点头仔细辨认道:“你是王曲吧!”

对方激动地道:“建公竟还记得小人。”

章越笑道:“怎不记得。”

“老爷就在茶寮歇息,近来老爷腿脚不便,不能迎接。”

章越道了声不敢当,他径直往茶寮走出,三步并作两步。他远远地看到茶寮旁系着一头青驴。

不久看见一位老者在随人搀扶下出现在茶寮门口,章越见到对方心情一动,忍不住上前数步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施礼一如当年。

王安石则脚步有些不利索,走了几步停下道:“建公啊!”

“是!”

虽说心底有了准备,但见王安石老成这个样子,章越还是大吃一惊,他觉得不过七八年没见,王安石再如何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王安石徐徐道:“建公风采依旧,我却是老多喽。”

章越亲自搀扶着王安石,让他缓缓坐下然后道:“岁月不饶人,当初年少多不解丞相所为,今身在枢府五年,方才知道丞相当年的不易。”

王安石道:“我已不做丞相多年,建公还是叫我介甫吧!”

“当初一直这么叫着,那我还是称荆公吧!”

二人坐下太多太多的话不知从何提及。

王安石道:“这些年小婿多承建公照拂,老夫感激不尽。”

别以为章越和王安石面上一副老死不相往来,见面就掐的样子,其实王安石曾托章越照顾过蔡卞。

章越当然答允了。他一开始费心栽培蔡卞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这条线断了,自己必须通过蔡卞来牵着王安石。

毕竟自己原先更好看蔡京。

不过没料到章越走之前,却托付了蔡卞。

章越道:“荆公言重了,余出身寒门担不起太多人情,但举托元度的事乃心甘情愿所为。”

王安石赞许道:“建公不拿小婿当外人,足见你的胸襟。”

旋即王安石又问道:“建公,这一次真退否?”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王安石前脚感谢过你,后脚就出言讥讽。

章越面上不动声色,从容反问道:“那么荆公,熙宁七年亦是真退否?”

熙宁七年是王安石因郑侠案第一次罢相。

章越王安石闻言相视一笑,这才坐下没多久,他就忍不住与章越掐了起来,而章越则怼了回去。

面对章越的问题,王安石抚须回了一句:“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官场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一句诗是章越最喜欢王安石的一首诗。

章越听了这句猛然触动心思,眼角有了些许泪光,伸手握了握王安石满是青筋的手。

还有什么好斗的。

章越已是从宰相之位上致仕,而王安石都已是行将入土的人了。

大家还是算了,算了。

……

章越当即与王安石从茶寮里启程返乡。

王安石坐着驴,章越则是步行在旁,随从都是跟在身后。

章越和王安石闲聊道。

“荆公,何为利?”

“一是土地,一个是钱。”

“只要长期与这二者打交道的,都能日拱一卒的成长,前者是兵马,后者是商贾。”

“之前荆公来书问我,何为‘玄之又玄’的生产力,其实都是附着在这二者的身上。”

“所谓名实相照。任何理念都要附在实物的身上,通过持续不断的正反馈,驱使他进步。”

“切不可关起门来做学问。”

王安石道:“度之,老夫近来拜读你的书及看过去的书信,着实有所领悟,否则也不会让小婿入你的门墙之下。”

“可是这么多年,我仍是参悟不透你的意思。”

“你说既是道理,便是恒于一,若有变化的理,何尝是理。”

章越道:“丞相,理并不是一,自然科学的理和社会科学的理,完全是两回事!”

王安石听了章越之言,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什么是自然科学,什么是社会科学。

章越见此失笑道:“这个道理,我等执政时,在制定任何政策都要有一定宽松的余地。”

“要从模糊走向具体。”

“老人家常与人说,话不要说得太满,要给人留余地。一个意思。”

“所谓取法乎上,得之其中嘛。”

王安石摇头。

章越道:“打个比方,党项自平夏城大败后,精锐丧尽,凉州城失后,连丝绸之路的利益都已失去。”

“本来党项是行将就木了,必亡之举。但其国主李秉常却大胆迁都,并大胆启用寒门豪强,不论是出身汉人,回鹘的官员都与党项官员一视同仁,政治比以往梁氏兄妹当政时清明不知多少。”

王安石问道:“这是因祸得福的道理?还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章越道:“丞相,并不是一个理。”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都错了。”

王安石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时候看着路边有一群士子正坐在一旁树荫下聊天。

王安石对章越道:“我们去听一听吧!”

章越道:“好。”

二人听了片刻,这些士子正在盛谈文史,数人起身争论,都是词辩纷然。章越王安石听了有趣索性在旁坐下,但见那帮人兀自高谈阔论,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又过了一会,众人才注意到二人,发觉王安石听得认真。见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也没有在意,倒是对章越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人扭头问道:“你也读过书吗?”

章越王安石听了都是笑了,王安石唯唯道:“确读过一些。”

众士子听了都笑了,觉得王安石在说大话。

又过了片刻后,士子们从经义文章聊过国家大事上时,王安石与章越都觉得听不下去,转身欲走。

一人士子好奇地拦住了王安石,章越问道:“方才我们谈论诗词文章时,为何你们听得如此入神,但问及国家大事时,却面露不屑,难道我们哪里说得不对吗?”

王安石闻言笑道:“不是不对,只是我想起了丙吉为宰相时,路见一群人斗殴时不闻不问驱车而过。但看见一头牛步履蹒跚不停喘气时,却命随吏问之。”

“旁人不解,问孔子当年听马厩失火了,只问是否伤人,不问马的损失,为何宰相不问人而问牛呢?”

“丙吉说宰相不亲小事,斗殴的事是京兆尹要处理的,但牛则不同,如今是春天还不太热,牛喘息如此,说明天气不正常,有大旱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问之,提前未雨绸缪。”

章越道:“正是谈论诗书文章可以观风,知民教,而政论则不是普通百姓当议论的事。”

这群士子们听了很不服气问道:“好大的口气,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王安石闻言道:“安石姓王!”

众士子闻言当即惶恐,纷纷向王安石施礼。

章越不由笑出了声,果真装逼是人的刚需,竟然连大佬也是热衷于此。

众士子见章越大笑,纷纷看向了他。

章越敛去笑容,则道:“寒门章越!”

众士子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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