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阳光灿烂,万事可亲

堂堂虞国公嫡孙女所住的阁楼,自然是格调不凡,高雅别致。

自然是诗韵如水,自然是暖风送香。

但立在套间另一处窗台的洗月庵月禅师,显然不太能够享受。

尤其是房间里这一对年轻的男女愈发情意绵绵时。

她轻轻按了按眉角,竟在自己这傀儡之身上,找到了几条尴尬的细纹。

她本有心咳嗽一声,好惊醒那目中无人的年轻男女。

又或者假装才看到来者,上去寒暄几句。

但想了想,终究是一声不吭,默默跳下楼去,还反手带上了窗。

毕竟,我佛慈悲。

她掠过风,没有留下风声。

她落在地上,仿佛双脚本就在地上生长,落地即生根。

与大楚虞国公府的关系,已经建立了很多年,倒是不需要再交代什么。

灰袍覆身的月天奴,独自走出了虞国公府。

鉴于在山海境里遭遇的波澜壮阔,有心想去跟姜望说点什么,但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

便罢了。

楚地向来繁华,郢城更是号称“天下为盛”。

她步履轻盈,踏进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此后一路向北,归去也。

……

……

左光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剩下姜望一个人,在房间里很是发了一会愣。

然后顺势就修炼起来……

在山海境得传的两门印法,都高深莫测,不是能够轻易掌控的。

而且在山海境里奔波不止,也没有太多工夫可以研究。

是以虽然到手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却还只是停留在大概了解的地步。

这会他主要研究的是祸斗印。

椅上独坐,双手叠于身前,十指飞速变幻。

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印决,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算不上难度。真正需要用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探索的,是那些复杂印决背后所牵引的……规则。

是的,姜望现在隐约能够感觉到,这些千变万化的复杂印决,像是一条盘山之路,让人在境界不足的情况下,可以通过时间和精力,去抵达山巅。

他需要去探究它们之间的联系,真正了悟登山的过程,才能够掌握这门印法的奥义。

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

这声音恰到好处地将人唤醒,又绝不刺耳,不会产生什么惊吓。

姜望收印抬头,便看到清瘦儒雅的淮国公,立在门外。

这里是淮国公府,门也开着,而他没有直接进来。

姜望连忙起身行礼:“国公大人!”

“不必多礼。”左嚣摆了摆手,跨过门槛:“老夫刚回来,听说山海境试炼已经结束,便过来看看,想着你们或许有些问题需要老人家的意见……光殊呢?”

“那个……”姜望有些尴尬地道:“刚出去不久,兴许晚上能回来。”

老国公有些欣慰的笑了。

然后道:“看来你们的收获不错。”

姜望老老实实地说道:“光殊获得了九凤之章,我拿到了凰唯真的神临之秘,还得传了两式印法,得了两滴异兽精血。”

左嚣看着他,声音和缓:“能做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虽然老夫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辛苦你了,孩子。”

姜望早已经习惯了人们的赞美。

但不知为什么。当老国公说‘辛苦你’的时候,他还是格外有一种激动的感觉,心间淌过暖流。

笑着说道:“谈不上辛苦,对晚辈来说,这也是难得的历练。”

“我知道,光殊阅历还浅,又很天真,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左嚣说着,摆了摆手,截住了姜望欲说的谦词,继续道:“说感谢很生分,但作为光殊的爷爷,我的确应该表示感谢。”

他略顿了顿,便道:“如果没有太要紧的事情,就在府里多住几天吧。老夫虽然有些浮财,但只恐伤了你的真心,不好作为谢礼。便倚老卖老,仗着岁月长久,指点你一阵修行……你看如何?”

这种正式的指点修行,与进入山海境之前的那种点拨不同。

后者好比在观河台备战时,曹皆随口提几句战斗时的要点。

前者则相近于出征观河台前,在点将台上,易星辰和重玄褚良的全方位指点。

大楚淮国公亲自指点修行!

这份谢礼岂止是厚重?

对淮国公这种层次的人物来说,什么法器宝具,多少元石灵丹,都不如他的时间精力他的真情实感珍贵。

姜望诚恳拜倒:“我哪里敢有这样的奢请呢?您能拨冗指点,是我莫大的荣幸。”

左嚣伸手一搭,便将他扶起:“老夫看着你,总是觉得,有一种冥冥中的缘分……”

他轻轻拍了拍姜望的手臂:“不要生分了才是。”

姜望道:“我自来府,便如归家。见得公爷,只觉便是自家长辈,甚为可亲。”

“好。”

淮国公久在军伍,办事讲究一个雷厉风行。

当即便放开姜望的手,侧身容出一块空间来。

“我们就从你刚刚练习的印法开始……”

“这门印法的根源,乃是凰唯真的衍道级印法,名为【山海典神印】,号称穷极天下印法之妙。本是一套,计有八百七十一种印法,合为山海典神。当年凰唯真就推演到这个程度,仗之纵横天下。根据他当年留下来的说法,此印推演到尽头,拆开来应该共计是一千两百九十六种……”

“你所得传,是其中一门,正合你这个境界使用。来,像我这样,你再掐一次刚才那个印决,只调动神魂之力来感受一下……”

……

……

修行不知时。

日月忽已迟。

时间在情人的眼眸里,亦复如是……

当左光殊终于想起他的老大哥,脚步轻快地跳回府中时。他的姜大哥已经在老国公的指导下,把祸斗印和毕方印都大致过了一遍。

不说已经彻底掌握,也差不多可以拿出来应付常规的战斗了。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有人指点和没人指点,是天壤之别。

晦涩玄奥如凰唯真所传的绝世印法,在淮国公的点拨之下,简直像三字经那样浅显易懂。

“回来了?”

左光殊原地一个急转身,往外迈腿时,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啊,回来了!”左光殊乖乖转回身来,很有礼貌地招呼:“爷爷好,姜大哥好。”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爷爷,有些忐忑。

刚结束山海境试炼,就溜出去不着家,想来怎么也要挨一顿训斥的。

但左嚣却只是笑眯眯地看了他两眼。

“自去别院歇着吧。”老国公摆了摆手:“我与你姜大哥,还有一些修炼上的问题要讨论。”

左光殊很有些迟疑地转身:“那我……走了?”

哐当!

两只脚刚踏出去,院门已经合上。

那雕纹华丽的厚实大门,有一种一梦黄粱的岁月恍惚。

让左光殊愣了一愣。

我只不过出门转了一圈……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走,驻足在门外,听了一阵。

院子里传来姜大哥认真请教的声音,还有老人和蔼的笑声不时响起。

他撇了撇嘴。平素指点自己修行的时候,老人家可没有这么爱笑……

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泛酸的情绪,只是突然想起来……此去山海境那么久,娘亲也一定等得很心焦啦!

左光殊将身一晃。

脚下抹了油般,那边跑到这边,这一边又往另一边跑。

娘亲住的院子,与其说是院子,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宫殿。

其实是当年成婚时,楚天子专门下旨,令大匠师比照玉韵长公主在皇宫里所住的韶殿,在淮国公府里等貌复刻出来。

怕自己的妹妹嫁出去之后住不习惯。

所以这院子的名字,就叫韶园,

听说父亲还在时,楚天子有时候都会私服来做客。

但左光殊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大楚沃地万里,数不清的豪杰往事,诵不完的英雄史诗。

人死之后还能被人记得的,并不太多。

左光殊跑得飞快,一转眼就窜进了韶园里。

韶园中有一处以琉璃罩围起来的花圃。

空气的流动通过法阵来完成,琉璃罩内保持恒定的温度……

说来或许很难叫人相信。

大楚玉韵长公主喜欢的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而是蚂蚁。

这座耗资不菲、每月都在吞噬大量金钱的花圃,其实是玉韵长公主的宠物园。

听说是因为她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在宫里待着,非常冷清,经常看蚂蚁搬家来打发时间。慢慢也就有了这奇怪的喜好。

而左光殊的父亲大人,那位战死沙场的楚之名将左鸿,因为妻子喜欢蚂蚁,就耗资巨万,穷搜天下,找来世界上最漂亮的蚂蚁——

凤纹眠花蚁。

这种蚂蚁非常脆弱。

受不得冷,受不得热。非甘露不饮,非名花不食,不吃不行,吃多了也不行……

养它比买它还要更贵。

但淮国公府也就这么养了下来,用一圃名花,养了这么一窝。

国公府里有十二个仆役,什么也不做,就专门伺候这一窝凤纹眠花蚁。

甚至于左鸿只要有空,一般都是亲自来照料它们。

听说……

听说。

娘亲总是在说。

所以左光殊也断断续续地记得了一些。

他不曾参与过父母的故事,但脑海里倒是常能出现画面。都是娘亲漫长的回忆。

他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了。

但恍惚总能记起这样一幕——

自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拿住后脖颈,像插秧一样,插在这个破花圃前。

哥哥在旁边……也是如此。

那个居中掌握他们兄弟二人的高大身影,面容总是笼在一层辉光中,看不真切,可是那声音却是记得——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你娘都哄不好,又凭什么去调兵遣将,叫人心服?小崽子们,敢惹你们娘亲生气,不把我左某人放在眼里嘛!记住你们今天的任务,给我把这窝蚂蚁给伺候好喽!要有一只病了蔫了,就……”

就什么来着?

左光殊记得,那惩罚好像是打手心。

但哥哥说并不是,惩罚是要没收一个月的零花。

虽然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兄弟俩被没收零花钱,这个惩罚却是由哥哥来执行……

左光殊记得。

那个时候哥哥总是说:“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而自己总是规规矩矩地行个军礼:“遵令!”

然后哥哥就一溜烟的不见了。

自己看着琉璃罩里漂亮的凤纹眠花蚁,看得津津有味,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那真是灿烂的午后啊。

……

左光殊跑到琉璃花圃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抱着膝盖,半蹲在花圃前,眼睛看着那些爬进爬出的美丽蚂蚁,怔怔的出神。

长裙拖在地上,也未察觉。

他好像今日才发现,自己的娘亲,已是神临境界,却也没能停住眼角的细纹。

神临果然是假不朽。

说好的青春永驻,怎么还会黯然神伤?

左光殊有些难以抑制的鼻酸。

但毕竟笑了起来:“娘!我拿到九凤之章啦!”

他笑得灿烂,笑得阳光,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郁。

“哟!”熊静予施施然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公爷今天怎么得空回府?”

左光殊故作不满:“这么久不见,您都不关心我啊?”

“呵,轮不着我吧?”大楚玉韵长公主又回头去看她的蚂蚁:“我还是关心关心我的凤纹眠花蚁,毕竟它们只有我了。同病相怜呐。”

“娘亲啊,您看看您多不小心啊,裙子都沾了泥了。”左光殊赶紧上前,将自己的娘亲搀起来:“来,别在这儿蹲着了,我扶您去那边坐。”

母子俩往另一边开放的花园走去,踏在碎石小径上,风花落叶都温柔,倒也母慈子孝得很。

唯独熊静予牙缝里倒像是透着冷气:“得亏还没到让你扶的时候呢,不然要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处找不着人,那可怎么办?”

左光殊完全招架不住,只得再次岔开话题:“娘,您难道就不关心儿子这一次的收获吗?”

“那为娘还是挺关心的。”熊静予扭头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请问左小公爷……在虞国公府收获了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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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92章 钟鸣鼎食

叫娘亲大人揶揄的眼神一迫。

左光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

但支吾了半天,也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楚玉韵长公主却盯着他,歪头垫脚地瞄过来瞄过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失落:“也没有什么印子嘛。”

左光殊又羞又恼:“娘!你说什么啊!”

熊静予发现了新世界一般:“嚯!你果然已经懂了!”

又故作哀伤地叹息:“唉,孩子真的长大了。娘却老了。”

“老什么啊。”左光殊没好气地道:“对神临修士来说,活个几百年……”

声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对神临修士来说,只活个几十年,也是很正常的。

比如他的父亲。

比如他的兄长。

超凡的力量,也意味着超凡的责任,和超凡的承担。

有些人之所以不能够安稳活到寿限来临,是因为他们把安稳,给了身后的人。

“说起来。”搀着娘亲的手臂,左光殊道:“我记得凤纹眠花蚁最喜欢的食物,是金羽凤仙花吧?”

“是呢。”熊静予很配合地道:“齐地的名花,每年都要花大价钱去买一些。”

“近年买得少了?”

“好像是他们产量也不足。能够分给咱们这边的也不多。”

“我记得咱们是定了额的,而且每年的钱也不少给呀。”

熊静予笑道:“花虽然送得少了,但是价格涨得多了呀。”

“那还真是叫儿子感到宽慰。”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听说那边也是换人做主了。”

“噢。这样……”

母子俩就这样闲话着,慢慢走在阳光下的小径上。

时间有时候是静止的,有时候也很真切的流逝。

有些伤痛无法触碰。

想到一次,流泪一次。

……

……

黄粱台。

见我楼。

依然是上次那桌人,只不过这一次姗姗来迟的是楚煜之。

虽然不太亲近世家,但他和左光殊、屈舜华的私交却是不错,经常能来黄粱台蹭个饭。

“来迟了来迟了,实在不好意思。”一上楼来,他就连声道歉。

“没关系。”屈舜华笑道:“反正我们也没有等你,自己找位置坐。”

今日虞国公却没有坐镇黄粱台,众人吃得也随意一些。

依旧是坐在了上次的位置,楚煜之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叹了一声:“满座公卿啊!”

楚国的公爵之后,齐国的三品高官,的确个个显赫。

瞧他们神光灿烂,吃的是世间美味,享的是顶尖富贵。在山海境得偿所愿……在何处不得偿所愿?

真是鲜花着锦,奢遮人家。

“我可不是什么公卿。”夜阑儿漫不经心地流动眸光:“怎么,被斗昭打散了志气?”

楚煜之倒是没有想到,自己随便叹了一声,就被瞧出了情绪,一时竟有一种夜阑儿十分关注自己的感觉。

当然他清楚那是错觉。

人类最大的错觉,就是“她对我有意”。

尤其当这个“她”,是夜阑儿的时候。

“倒也不至于。”楚煜之笑道:“我早就对我和斗昭之间的差距有了心理预期,现在只不过比我的预期更夸张一点而已……路总要慢慢走。”

“那你叹什么气呢?”夜阑儿好整以暇地问。

“路……太长了啊。”楚煜之道。

楚煜之和斗昭之间的差距,和左光殊屈舜华之间的差距,是一个平民修士,和顶级世家子弟的差距。远不止肉眼可见的这些。

那些有形的无形的沟壑,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努力去填补。

我知道路要慢慢走,可是这条路,真的太长了……

这是楚煜之这样心志坚定的人,也忍不住叹那一口气的原因。

“我也不是什么公卿。”姜望开口道:“几年之前,我还只是一介草民呢。如今自视,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楚煜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姜兄,你不是楚人,你不懂。”

姜望听出了他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但楚煜之却好像被引发了某种情绪,不吐不快,不说不畅。他看着姜望,但又不像看着姜望,只继续道:“楚国千年积弊,皆自世家始!”

这太突然了。

这句话太突然。

这个态度太突然。

此一声,如裂帛响,刀枪鸣,顷刻叫场间变了气氛。

屈舜华端坐上首,面无表情:“楚兄,你还没有喝酒,就已经醉了。”

楚煜之拿住酒杯,紧紧地拿住:“是,我醉了。”

朋友相聚的场合,这气氛真叫人不好受。

和屈舜华在一起的时候,左光殊总是话少的那一个。

但是今天他很罕见的、主动看着楚煜之:“煜之兄,我和舜华都诚心待你。为何你今日要在我姜大哥面前,突然来这么一遭,给我难堪?”

楚煜之沉默了片刻,道:“光殊,对不起。”

他拉开椅子,又站起来,很认真地道:“舜华,对不起。”

他一个个的低头致歉:“姜兄弟,对不起。”

“夜姑娘,对不起。”

“我扫了大家的兴。”

他独自一个人,站在餐桌前,对着满桌佳肴,对着坐着的众人,语气是低沉的:“本来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是很快乐的事情。我本来也是抱着跟大家一起快乐的愿望来的。”

“但是我快乐不起来。”

“我很认真地想要和大家把酒言欢,可是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好听的字句。”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有口难言,我的心里满是悲痛!”

左光殊极认真地看着他:“楚兄,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总有办法解决。是不是一定要像现在这样……这般作态呢?”

楚煜之与他对视,扯了扯嘴角,又摇了摇头:“光殊兄弟,我不是为自己而悲。不是为自己而痛。”

“你们是否了解萧恕?”他问。

他说道:“我的好友,萧恕。出身丹国的天才人物,为了参与这次山海境试炼,付出良多。我们请动了一千两百名毛民国的战士,堵在中央之山,想要借此跟人谈条件,保住至少一份收获。但是如你们所知……被斗昭一个人斩得七零八落。”

“我不是在这里诉苦,希求同情。也不是想说斗昭如何。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坐井观天,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但是啊。”

楚煜之深深呼吸,然后道:“我在出门之前,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萧恕因为在山海境耗用了大量的资源,最后却颗粒无收,神魂受损……已经被剥离了参与元始丹会的资格。”

“丹国盛行丹道,这个元始丹会,是他们最重要的的盛典。也是培养年轻修士,分配重要修行资源的仪式。”

“萧恕是丹国年轻一辈仅次于张巡的天才,但却被排除在这份名单之外。”

“很愚蠢是不是?很荒谬是不是?”

楚煜之咧开了嘴:“但是丹国资源有限,只给能够一再证明自己的人。”

一桌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丹国张氏的张靖,丹国李氏的李宥……”

楚煜之看着众人的眼神,笑了一下:“很陌生是吗?陌生就对了。你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个用丹药喂起来的废物。”

“十年前的元始丹会,有一颗天元大丹。丹会前的各项考验,萧恕都是第一。最后那枚天元大丹,给了张靖……就是那位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张巡的弟弟。”

“张巡开口,谁敢不同意?兄长为了自己的幼弟,当然无可厚非。世家大族的子弟,也总是更多一些底蕴,开脉之前虽然不显,超凡之后一定更有未来嘛!”

“只可惜张靖去年才叩开第一内府,连萧恕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楚煜之摇了摇头:“十年之后的元始丹会,有一枚六识丹,对凝练灵识大有好处。萧恕直接连参与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为他被我拉着来参加了山海境,为了准备这一次山海境的试炼,他借用了很多资源……但血本无归。我也没有资源去填补他的损失。”

“我参与山海境的机会,是我在军中大比里赢来的。我用我的刀,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赢得了这个机会。”

“萧恕在丹国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他接受了我的邀请。”

“我们军中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强大修士。他们的是将军的儿子,有的是侯爷的侄儿……但我选择了萧恕。因为这个名额是我的。因为萧恕比他们所有人都强,都更能让我接近胜利。”

楚煜之摊开双手:“但是如你们所见,我们输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我们也有面对这些的觉悟。”

“但是我想,我难免会想。”

低垂的眼帘,盖不住他有力的眼神。

他说道:“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可以有无数的机会。而我和萧恕这样的人,却一次都输不起?为什么我们输一次,就要被踩到泥堆里去?”

他问:“丹国楚国,有什么不同?”

“今日之丹国,未尝不是他日之楚国啊。你们能够看得到吗?”他看着左光殊,也看着屈舜华:“我为此而悲痛!”

“我不知道丹国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他们那里有多不公平。但是丹国是丹国,楚国是楚国。”左光殊尽量平静地说道:“左氏历代以来,以身死国者,不计其数。往昔荣誉皆不必说,翻遍国史,我左氏鲜血殷红!我的父亲,为国家战死。我的兄长,披甲接上,又奋战而死。将来大楚若是有需要,我左光殊也有赴死的觉悟。溯古而今,我自问左氏并不负楚!”

他清澈的眸子,无法完全的遮掩愤怒:“现在你说,楚之弊,皆自世家始?”

“淮国公府满门忠烈,我当然知晓!我满怀敬佩!”楚煜之诚恳说道:“你左光殊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明白,不然我怎么会与你结交?”

他站在那里,眉上好像压了一座山。

“左家这一代有左光烈,有你。屈家这一代有屈舜华,斗氏有斗昭斗勉兄弟……我大楚世家,人才济济!可是啊……”

他叹息道:“如果你们没有这么优秀,楚国或许还有救。”

“有救”这个词,实在荒谬。

大楚虽然输了河谷之战,可也仍然是南域霸主,是天下六强之一。一举一动,都能搅动天下风云,还远没有到为它悼念的时候。

可是楚煜之的表情,非常认真。

“光殊,舜华,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是两个庸才呢?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你们会怎么样?”

“我来告诉你们,不会有任何变化。”

“你们依然会享有这么多资源,依然会有这么多机会留给你们。

你们只需要好好的在一起,生个孩子。

大楚三千年世家,有足够的底蕴和时间,可以等待下一代成才。

下一代不行,还有下下一代。

就算连着几代都不行,还可以像项氏一样,找一个旁支扶正。就算有的世家倒下了,吞下它的,也是另外的世家。

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资源和机会,都是留给你们的。留给你们的子子孙孙,一辈又一辈。”

他问道:“可是数以千万计的,像我一样的平民……我们呢?”

见我楼上,众皆沉默。

“朝堂上的公卿也许会说,不是给过你们机会了吗?你楚煜之不是进了山海境吗?自己没本事,怪谁?”

“但就以山海境试炼为例。七块九章玉璧,只有一块,是给我这样的人争取的。剩下六块全在世家手里。可天下世家子有多少,平民子弟又有多少?”

“几个十几个世家大族坐着分饼,数以亿兆计的平民,光着脚丫头破血流地去抢那仅有的一块饼。这就是现在的楚国!”

姜望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楚煜之已经看向了他:“姜兄弟,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努力,说什么奋斗。你的努力和奋斗,只是特例,很多人奋斗一生,也只能吃一口饱饭,求得片瓦遮身。你要是在楚国……走得可没有那么快。”

“哦不对。”他摇摇头:“你与淮国公府如此交好,你会走得更快。看,这就是现在的楚国。真个八方繁华,天下锦绣!”

“楚煜之!你这样说话,太让人寒心了!”屈舜华看着他道:“你可知,光殊今日特地为你带来了元魄丹?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请你来赴宴?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你的委屈,可你的那些难处和委屈,难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难道我们不是真心待你?难道我们什么时候轻侮过你,以至于你今日要用这些话来伤人!?”

“所以我说对不起。”

楚煜之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光殊,舜华,我知道你们很好,很真诚地对待我。我完全感受得到你们的真心!但我们身在楚国,我们生下来就已经不同。我以为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平等地与你们交往。事实上却是你们一直在迁就我,照顾我。我知道你们现在还是拿我当朋友,可一再接受怜悯的我,也只是事实上的、世家的附庸。不在今日,就在明日。”

“这个国家有几千年的历史,几千年的历史只描述了一件事——这个国家,属于世家大族,属于你们!”

楚煜之看着他们:“光殊拿出来的这一颗元魄丹,恰恰证明了我说的话,不是么?”

他深深一礼:“为我个人的无礼,为我对你们造成的伤害,再一次向你们致歉。”

“我万分抱歉,可我已决意如此。”

“告辞了,诸位。”

他说完这些,扭身便往楼下走。

来时未饮一杯酒,走时也未饮。

“等等!”

左光殊叫住了楚煜之,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的玉瓶来。

玉瓶握在他的手中,自有宝光微芒。

“虽则前路不同,今日见歧。毕竟相交一场。”左光殊道:“这颗元魄丹你还是拿去,弥补了神魂的损失,才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楚煜之的身影,顿在楼梯口。

左光殊是真的拿他当朋友。

而他事实上在楚国,并没有几个朋友。

他选择的这样的一条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注定孤独。

“光殊,我从来都不是针对你,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没有人会仇视你这样干净的人。我也很珍惜你和舜华给我的友谊……但是就到这里了。”

“我们在此割席。”

“你的元魄丹,我不会要。”

“你们的同情和帮助,请不要再舍予。”

“如果我倒在泥泞里,就让我倒在泥泞里。会有人在我的尸体上走过。”

“我要为楚国的平民寻找一条路。这条路,先从我自己开始。”

他不回头地走下楼去。

脚步声一点一点的敲散。

坐了很久的姜望,默然起身。

以目光相送。

见我楼的二楼,收束了幔帐,四面开阔。

人如果久坐高处,也难免只看得到远方。

大楚第一的美人夜阑儿,看着楚煜之离去的背影,眼神略有变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楚煜之对她有意,这不是什么秘密。

楚国的青年俊彦里,对她有意的,能够从郢城排到临商城。如果把“青年俊彦”这个限定拿去,排到咸阳城去也不稀奇。

楚煜之也从未掩饰过他的好感,一直表达得很有分寸,绝不惹厌。

所以她也并不介意偶尔坐下来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唯独今日他转身离去,却是没有多看她一眼。

在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面前,其它的都不紧要了——男人总是这样。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呐。”夜阑儿轻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叹是恼:“好好的,就割席了。”

她的笑声被风绕着,化作纠缠心事的丝丝缕缕。

谁也不知,她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我想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坚定他的道路。”姜望收回自己的视线,坐了回去。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问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许不止一种。

而很多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唯一的那一条路。

有些人终其一生奋斗,也只不过是为了实践一种可能。

无论如何,一个有着崇高理想,且坚定为之前行的人,是值得给予尊重的。

这是姜望起身目送的原因。

左光殊握着手里的玉瓶,慢慢坐了下来,倒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他这一次进山海境,也是赢来的军队的名额。拒绝了那么多人的安排,结果自己也一无所获,还被削弱了神魂……肯定是要受到一些压力的。”

屈舜华白了他一眼:“他这么糟践你的心意,你倒是还替他说话。”

但自己也接着道:“这一次从山海境出来,项北就直接在项氏祖宅闭了生死关,据说决心很大,不破不出。大约楚煜之也需要坚定他的信念吧。”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是特意过来跟咱们割袍断义的,毕竟要是再晚一点,你的元魄丹就已经送出去了。”

无论是左光殊还是屈舜华,都有自己天然的立场。

他们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生亦公卿,死亦公卿。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们家族几十代人,世世代代为家族事业奋斗,一个个舍生忘死。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香车宝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后人,可以拥有楚煜之所说的“无穷的机会”么?

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些。

但他们同时也理解楚煜之的选择。

以楚煜之表现出来的天赋才情,一旦倒向哪个世家,就可以迅速得到扶持。但是那也意味着,楚煜之将成为楚地世家的一部分。

楚煜之这样一个在军伍中走出来的孤儿,不攀附任何世家,以国为姓,坚守自己的道,早就选定了最难的路。

正是因为楚煜之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所以他才更知道,那些跟他一样的、从头开始跋涉的人,所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脚下是不同的路,身后是不同的根,在同一个国家,却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他们的友情无法长久。

这不是谁的问题。

有时候谁都没有错。

但是如楚煜之所说的那样——

“就到这里了。”

世上所有的离别,总归如此。

再再再戳燕哥一刀(41/78。)(这个作者太努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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