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夜尽柔情

独孤府宴酣,酒肴频添。

或许是庖人治膳合乎口味,张须陀夹菜大嚼,饮了一杯又一杯酒。

纵然练武之人能抵御酒意,但肚腹有限。

大将军畅饮尽显豪迈,独孤盛连夸海量。

罗士信常年跟着张须陀,少见他痛饮,待又一坛扬州老酒开封,触目兴叹:

“大将军上次大发酒兴,还是在长白山击溃王薄时。”

又道:“却也没今次之兴。”

他本就是耿直之人,喝酒之后舌头更直。

张须陀对他说:

“我平日少饮,却也懂酒,今日这酒少说有二十年光景,想那二十年前,还是开皇年间,那时羌族谋反,我随史万岁将军前去征讨,因功授任仪同。这时间过得太快,两代隋帝离开,我也白须白发,再无当年之勇。”

秦叔宝程咬金在旁,都听出伤感味道。

罗士信站起来抱着酒坛给张须陀倒酒。

原来将军是将往事当成下酒菜,那就是把独孤府的酒喝完也不算奇怪了。

独孤盛这小老头听他这么一说,也起了酒兴。

于是又命人搬来窖藏,拉着周奕同饮。

酒宴之后,张须陀一行人告辞离府时,外边呼呼刮起北风,从江上吹来的风卷夹湿气,那可寒凉冷冽瘆人得很。

好在酒热肝胆,使得几位将军马踏寒风,也瞧不见什么萧瑟。

独孤盛望着张须陀的背影远去,“张须陀不容易呀,不过.老夫也没比他好哪里去。”

“二叔何以为愁?”独孤凤问。

“自然是江都、东都两地形势。”

身旁没有外人,除了张夫人就是周奕,他苦溜溜道:

“东都那边,大哥正与七贵大臣相斗,叫我说,他怕是斗不过王世充。”

“江都城内虽然安稳,外边却是一众强敌,梁楚二帝先不说,总算有一江之隔,可这最强势的江淮军却与咱们背挨背,那位大都督又是个狠人,否则张须陀也不至于忧心至此。”

话罢看向周奕:“若非先生要去东都寻老娘,我真不想让你走。”

周奕笑道:“以二爷的智慧,足以解决江都各种麻烦。”

这话安慰过头了,独孤盛自己都不信。

小老头一听便知留他不住,故而也不挽留。

张夫人问:“倘若江都有失,我们该怎么办?”

“找个时间问老娘吧,我也没主意。”

他本该说,江都有失便回东都,可是东都那边竟不承认燕王,立越王为帝。

若将燕王带去东都,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心中对大哥独孤峰颇有埋怨,怎在东都一点不成事?

倘若东都也顺势拥护燕王,那便明确正统,届时由张须陀守扬州,他带人领着燕王返回东都,重新运作朝廷,也许天下会有转机。

如今这样一搞,已不知谁主谁辅,成了一个巨大烂摊子。

张夫人看向独孤凤:“凤儿也回去吗?”

“嗯,我要与祖母说明三叔之事。”

张夫人点头:“此事你去说最合适,娘亲常责骂小叔,但骨肉亲情,她听了这消息一定伤心难过,你要多多安慰,多陪陪她老人家。”

独孤凤想到祖母旧疾,秀眉凝着深深地担忧。

等张夫人与独孤盛离开,二人一道走向后院亭楼方向。

独孤凤妙目深注瞧了他好半晌后,才道:“你要去东都?”

周奕突然在酒宴说出来的,连她也不知晓。

“不行吗?”

周奕笑望着她:“我去看望一下祖母。”

小凤凰听他喊得这样顺口,她面皮薄,这时俏脸微红,柔声道:

“三叔的消息还瞒着的,等我先回去将祖母安慰好,她脾气本就烈,之前我又不听话,把祖母惹恼了,你这时去得早,会跟我一道受气。”

“不打紧,我看了祖母的武学见解受益匪浅,受点气算不了什么,也许她老人家见过我,不一定会生气。”

见他面带自信,独孤凤抿着一丝笑意:

“周小天师还未称帝,就已在烦扰政事、后宫之事,我怎能再给你添加烦恼。”

周奕忽然露出失落之色,不说话了。

独孤凤用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这不是你亲口说的?”

周奕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也不了解我。”

“嗯?”

“二叔方才说,这帝王妃嫔众多,后宫争斗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却觉不然,更与那些帝王所思不同。”

“你作何思?”

周奕道:“人生在世,何必贪求欲色之林,能有个知心人便好。”

小凤凰察觉到破绽:“那你说说,你有多少个知心人。”

周奕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在雍丘巨鲲帮驻地碰到一个,在云首山乱葬岗碰到一个,在琅琊、在江都估计到了东都,还要碰上一个。要不,我与你说说她们的事?”

“哪用你说。”

独孤凤本就没与他置气,这会儿已是眉眼含笑。

将他手一拉,想到还在家中,又松了手,却又被周奕拉着去到亭楼。

聊起东都的事,周奕还是听了她的意见。

等老祖母心情好转一些再去。

即便如此,周奕也不打算在江都再待下去。

离开之前,他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巨鲲帮送来的。

卜天志掌握到了那些至江都祸乱之人的动向,周奕打算等他回来,顺便让他在江都重新筹备巨鲲帮分舵。

一边等人,一边去枫林宫看广神收藏的书。

趁着最后几日,将这些道家经典全部看完。

独孤凤打算在年关前返回。

故而还能待几天,便陪着周奕看书。

这下子,少府寺的范忆柏与邱晖有更多话题可以聊了。

周奕在江都沉浸道家典籍时,荥阳郡也有一帮人颇为沉浸

瓦岗寨,铸兵厂。

正有一名背插单拐,年纪轻轻的灰衣汉子挥锤打铁。他形象威武,又不失文秀气质,与一旁眼神犀利充满霸气的跋锋寒,完全是两种人。

“刘大哥,那道士的话你何必信。”

素素安慰道:“哪有被人批活不过二十八岁,就一定会在二十八岁前死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是就是。”

寇仲与徐子陵在旁附和。

“你老刘这一点就不如老跋,他从漠北一路战至荥阳,越挫越勇,这样的斗志才更像一个大丈夫哩。或许你老刘该活个一百岁,再去那道士的坟头上撒一泡尿,没准能把他气活。”

寇仲哈哈一笑,徐子陵问道:“是什么江湖术士,长什么模样?”

石龙与跋锋寒也投目望去,见那刘大哥露出一丝颓然之色。

这位刘大哥,正是夏王窦建德身边的刘黑闼。

李密攻打洛阳,担心窦建德从北而击,沈落雁便建议采用远交近攻之策,李密发书至窦建德寻求合作。

夏王派出刘黑闼、诸葛德威、崔冬三人前来荥阳。

既带来他的文书,又为了打探李密的虚实。

在众多势力陆续称帝时,李密打下兴洛仓并开仓放粮,所来百姓络绎不绝,多达几十万人。

他又让祖君彦撰写檄文到各个郡县公布隋炀帝的十大罪状,斥责其“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这段时日,蒲山公的名号大响。

瓦岗寨大龙头是翟让,却以李密为首。

刘黑闼来到荥阳见过李密后,不小心撞见了从大龙头府出来的寇仲,先是不明敌友大战一场,后来弄清楚身份,话语投机,互相欣赏,便成了朋友。

刘黑闼被寇仲拉来打铁,故而得知了李密的阴谋。

起初他也不想掺和,瓦岗寨内斗,与他们无关。

虽然想帮助朋友,可夏王无此命令。

却哪想到,竟在铸兵厂遇到了方素素。

有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见她为了翟大小姐的事担忧,于心不忍。

刘黑闼便留在荥阳,近来打铁的技术也大有长进。

这时谈起自己的命数,不由朝素素看了一眼,将自己的情意埋藏在心底,转头对徐子陵说道:

“那人给我看相,说我山根长得太低,两眉煞气又盛,过不了二十八岁这个关。若是一般人说这话,刘某自也不信,但他却不是什么江湖术士。”

石龙静静听着,跋锋寒却问:“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淡泊从容的神态气度,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刘黑闼沉声道:“正是道门第一高手,散人宁道奇。”

“啊?!”

众人皆惊,就连跋锋寒如寒铁一般的脸色也发生转变。

这时,刘黑闼反倒是释然一笑:“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很让人绝望。不过这样正好,刘某活不过二十八岁,在此之前,也不惜几年寿命,与你们痛快闹上一场好了。”

话罢连续打铁,发出了叫人哀叹的“砰砰”声响。

寇仲眼前一亮,忽然道:“老刘你可曾听说过南阳五庄观主。”

“他和棺宫主人大战,我当然听说过。”

“你寻到他,这命数一定可解。他能沟通阴阳,死人变活人,何况你还没死,破一点眉眼煞气算得了什么。”

寇仲咧嘴而笑,话语颇有说服力。

刘黑闼也为此遐思,一旁的徐子陵道:“刘兄几年前的认知,有所偏漏。我曾听道门的朋友说,如今这道门第一人,只是外人评定,在道门内部,并不认可宁散人。”

“什么?”

刘黑闼可没听过这般惊人消息。

寡言少语的石龙也开口了,他是有一说一:“据我所知,五庄观主在道门治经研典上,已是超过宁散人。他的学识广博高深,兴许有破你面相之法。”

石龙老成持重,刘黑闼听了他的话,心中忽现光明。

“好,我定去寻五庄观主请教。”

几人又在铸兵厂待了几天,直到有一日。

龙头府总管屠叔方找上门,带来了几个重要消息。

瓦岗寨即将摆宴,庆贺李密击败刘长恭,灭洛阳之兵两万人,又俘虏三千降卒。

同时,巩县长史柴孝和、侍御史郑颐献出县城投降李密,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也带着儿子裴行俨献出虎牢归附李密。

一时间,李密声势大壮。

南海派派人参加宴会,并且带来好消息。

南海仙翁即将出关,法驾中原。

仙翁大概率会叫上另外两仙,届时三仙齐至。

屠叔方又说:“李密以净念禅院中的不贪和尚为饵,让沈落雁联系天竺妖僧,现在已经得到回应。”

众人听罢,面色更加难看。

那妖僧有多么恐怖,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不过,寇徐二人的心态很好。

当下不想其他,与屠叔方定下宴会之策。

在寇仲的游说下,屠叔方按照最坏的打算做出布置。

两日后,瓦岗寨中进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

翟让虽是大龙头,但李密却是宴会的绝对主角。

本是一场好宴,没想到在临近尾声时,忽然闯出一群刀斧手,以翟让的口吻去杀李密。

突然的袭击让李密受伤,却不致命。

双方火拼由此展开~!

沈落雁叫出大批人手,李密一声令下,围杀翟让。

翟让本是必死之局,忽然李密大营着火,蔓延数百营,这吸引了众多兵力前去灭火。

因此,屠叔方的人抵御了一段时间。

扬州三龙、跋锋寒、刘黑闼在关键时刻杀到,将翟让从李密的地煞拳下救走。

沈落雁从容指挥大军,将这伙人团团围困。

危急关头,他们躲入铸兵厂。

顺着这段时间挖出来的密道,遁出大营。

李密派人朝北追杀,却遇到了宇文化及在魏郡的人马,寇徐翟让等人搅入乱阵。

刘黑闼为了保护素素,身受重伤,直言宁散人话语应验,叫他们快走。

寇仲将他大骂一顿,把身上的金银包裹胡乱丢掉,将刘黑闼背在身上。

跋锋寒本要离开,见他们这般情谊,又回头杀入乱阵。

千钧一发之际,与刘黑闼一道南下的诸葛德威、崔冬终于带人杀到。

他们在乱阵破开一条路,逃向河北。

之前在翟大小姐的帮助下,三龙摆脱了高句丽那帮人。

这一次,扬州三龙将翟家父女与亲随救出,摆脱了李密。

众人在持续追杀下,终于来到夏王领地。

窦建德亲率大军支援,迎接瓦岗寨一行.

李密被搅局没有杀掉翟让,本就心情糟糕,等他回到府邸时,更被惹出怒火。

家,被人偷了。

他放在箱子中的金银,不翼而飞。

瓦岗寨火拼的消息传了出去,虽然李密做了布置,但翟让还活着,做不到死无对证。

鸠占鹊巢,坑害旧主。

李密背负骂名,得到了完整的荥阳,义气当先的瓦岗寨却被毁得只剩废墟。

乱世争霸,为了至高权力,他已无所不用其极。

一些翟让的老部下与李密离心离德,没过多久就找机会离开荥阳,投奔河北。

但是,高句丽,突厥、铁勒、靺鞨、契丹等部,却很欣赏李密的‘人品’。

梁师都与刘武周,各派人前往荥阳,与李密联络。

加之李阀攻占长安,北方局势已是极度混乱.

江都,巨鲲帮驻地。

江都朝廷改头换面,巨鲲帮也不用再遮掩,直接挂上牌匾旗号。

“天师。”

傍晚时分,卜天志看到门外来的青年,立刻出门相迎,将他一路带至静谧密室。

周奕与卜天志寒暄几句,便说起正题。

“大明尊教的人去了何处?”

“该是巴蜀。”

“巴蜀?你从哪里得知的。”

卜天志递上一张信纸,等周奕看时,他在一旁解释:“我一直在城内盯着他们的动向,乱局当日,有一部分人随着宇文阀杀入了临江宫,其余那些人,却出城顺江往西。”

“好在江边多有我们的人手,听到他们打听去往巴蜀的船路,还提到一个地方.”

“邪帝庙。”

卜天志说出这个地点时,周奕已从纸上观得。

这些人去邪帝庙干什么?

寻道心种魔大法,也该去棺宫。

卜天志也不晓得原因,不过纸上内容非常详尽,讲述他们是在哪里听得的消息,那些人又是什么模样。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善母与烈瑕在临江宫露面,大尊在练功寻求万法根源。

这领头的女人,多半是辛娜娅。

隆兴寺时他们曾对上,周奕印象颇深。

难道是奔着邪王的女儿去的?

这太拼了吧,大尊不是与邪王合作了?

把信纸一收,暂时也想不到他们去巴蜀的理由。

不过,却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

“从江都逃出去的突厥人去了九江之后,可知后来去了哪里?”

“具体倒是不知。”

卜天志转念一想,又道:“我猜是去铁骑会,这些人的口音与西突厥人很像,可能是铁勒王手下。”

“又是这个铁勒王”

周奕轻哼一声,想起了盐城郡之事:“铁骑会还没解散吗?”

“当然没有。”

卜天志道:“铁骑会在南方臭名昭著,任少名手下的凶徒有着漠北马贼的恶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但其势力极大,多有高手,如今与林士弘合作,更没人敢动他们。”

“这次与宇文阀联手的势力中,就有铁骑会的人。”

任少名又叫曲特,是飞鹰曲傲的儿子。

他有铁勒王派来的高手助阵,自非寻常势力可敌。

看来,没有把我在盐城的话放在心上啊。

周奕面露冷色,卜天志也察觉到了:“天师可是要任少名的动向?”

“你有何安排?”

卜天志做事稳重,思考了一会才道:“此人曾在天刀手下逃生,自称不弱宋缺,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出外一向轻车简从,只有些许好手随行。他贪花好色,经常出没青楼,要寻到他的踪迹,不算难事。”

“年关之前,我定有办法掌握他的行踪。”

周奕点了点头:“你去办吧。正好我要去江淮大营一趟,距离林士弘的地盘不远。”

“您打算?”

“铁勒王欠我巨债,我要去收一点薄利,顺便让漠北贼人长点记性,就算大隋倒下,中土也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卜天志连忙应声:“属下明白了。”

他忙着要办事,周奕也不在此耽搁。

又过去三天,枫林宫中的道门经典已全部看完。

“多谢两位。”

周奕谢过少府寺的两位,这些天连累他们来回奔波。

范忆柏摆了摆手,笑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先生可去东都,那里还有书楼。先帝另外的收藏,便在东都的皇宫内。”

二人看向周奕身边的少女,料想他一定有机会去看。

毕竟

东都那边,独孤阀主掌控十二卫,女婿要去宫中看书还不简单。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范忆柏与邱晖大概搞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

周奕点了点头,笑着与他们告别。

望着两人消失在枫林之中,范忆柏抚须笑道:

“周先生武功高、身份高,却没什么架子,极好相处。”

邱晖:“确实是一件怪事,从东都到江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人。除了没有将书放归整齐之外,我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算什么毛病。”

范忆柏道:“可惜啊,当年陛下若是和他一般性格便好了。”

“哈哈哈,还未天黑,范兄便已发梦。”

少府寺两位老朋友对视一眼,各有几分感慨。

两人笑着从枫林宫离开。

周奕一走,他俩也乐得清闲。

冬日里昼短夜长,晚霞才尽,转眼间四下漆黑。

空中像是凝着一层雪云,把月光遮挡的严严实实。

这段时日,两人一道在枫林宫中看书练功,互相陪伴,但这般时光难得而短暂。

人如潮水,随波而动。

独孤凤明日便要北返东都,对他多有不舍。

二人用过晚饭,便在亭楼中聊了很久。

西风甚大,吹得四下围帘乱晃,看书也不得安稳。

若在平时,天色已晚,周奕该回自己的住处。

但小凤凰不愿他走,便生逆反之心,不顾往日长辈教的家族礼规,把周奕带到闺房。

点起灯火,继续夜话。

起先,独孤凤一边翻看天师随想录,一边与周奕说起东都人事。

比如家中有哪些长辈,父母什么模样,脾气怎样等等。

说着说着,随想录便落在了桌上。

她整个人,也靠到周奕怀中。

家中的事,也不再说了。

“等我劝慰祖母一段时间,你得空,便来东都一趟。”

“放心,我从不失约。”

周奕想起了鲁妙子与商青雅的事,不由温声问道:“我总是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埋怨我。”

“当然会。”

独孤凤半边脸贴着他胸口,侧目向上:“尤其是听到那些江湖传闻,圣女妖女,都能与你扯上关系。”

她说这些生气话时,声音竟还是那样温柔。

只是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又道:“有时我不高兴,暗暗想着下次见你时,就不与你说话。但一见你,又没法狠心,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也很好。”

“往年我行走江湖时,想得最多的便是祖母,担心她的身体。现在,更多是念着你,这次回去可不能告诉祖母,她又要不高兴了。”

周奕低头瞧见,她说这话时,半边脸上带着笑意,温柔又可爱。

“等明年我去东都,便试试能否治疗祖母的旧疾。”

独孤凤扬起脑袋:“我家请了好多名医,无人可治,你有此心她老人家知晓一定欣慰,但不要抱有太大幻想。”

周奕轻轻点头,听她这般说,暂且也不多提。

独孤凤不想说话了。

却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们一沉默,屋内就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安静了一段时间,独孤凤忽然道:

“你今晚别走了.”

“嗯?”

自觉话中有不平凡的意味,她俏脸一红,添了句:“你就这样,哪里别走,就当你平日不在我身边的补偿。”

这倒是简单。

不过,

“可以,得换一个地方。”

“去哪?”

独孤凤正要再说,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很快,两只鞋子凌乱地落在地上。

她微微屏息,慌神间,便被抱上床榻,接着在被褥中,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气味。

“小凤,你好香,就是衣服有些碍事。”

少女羞红了脸,不敢看他,昵声道:“你你欺负人。”

“没有。”

周奕眼睛不眨地瞧着她:“我是按照你说的做的。”

“我哪有叫你这样。”

周奕笑了:“小凤,你好可爱。”

“别看,别看”

她没有逃走,只是背过身去,又被周奕轻轻掰回来。

连续几次。

而后,小凤凰伸出手来,把他眼睛挡住。

周奕抓着纤细白嫩的手腕,把分一分,凑近看她。

这时灯火阑珊,四目相对,几多妩媚柔情再也诉说不清。

两人越靠越近,独孤凤美目晃动着波光,望着他的眼睛。

两手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将周奕脖子一搂,往下拉到了零距离。

接着,便拥吻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分开。

“嘘”。

少女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冲他做了个“嘘”声动作。

周奕也听到了,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独孤凤一抬手,掌风压灭烛火。

“凤儿。”

张夫人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二婶,我已睡下了,有何事?”

晓得侄女明日要赶路,张夫人朝着昏黑的屋内瞧了瞧,倒也不觉奇怪。

“你二叔在找周先生,我以为他在亭楼那边,没找着才到你这瞧瞧。”

“哦,他之前便出去了。”

张夫人本想走的,忽然顿了一步,感觉侄女的声音有点不对。

“凤儿,你回到东都,记得替我向娘亲问好。”

“嗯,记下了。”

张夫人站在门口,朝天上看了看,也不算太晚。

想了想,她道一声“早点休息”便离了这处闺房。

良久,房内才有细细柔柔的声音传来:

“二叔在找你,你快走吧。”

“不走。”

独孤凤轻推他一下,娇羞中带着一丝埋怨:“你待在这儿,待会又要欺负人。”

哪怕是在黑暗中,只听声音,也能想象到少女的动人模样。

周奕轻轻一拉,将她揽入怀中,少顷才道:“过了今夜,又许久不见,现在哪也不去。”

独孤凤听罢不再说话,嗯了一声。

不多时,被窝中的两人连外衣也脱了去。

这一晚上,小凤凰枕着他的胳膊,总是睡不着。

但是,闻着少女幽香,周奕先睡着了。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独孤凤又朝着他怀里钻,睡梦中,周奕将她搂紧。

再一睁眼时,已是夜尽天明

……

扬子津渡口。

一艘朝邗沟而去的大船上,独孤凤抱着长剑,朝远处挥手告别。

周奕也挥了挥手。

待大船漂远,周奕没再回城,骑上一匹快马,远离江都,朝六合城而去

……

(本章完)

第152章 江船龙女 (感谢枼落大盟!)

六合城,官署旁的大宅内。

后院一堆篝火烧得旺,几条松木大柴劈啪作响炸起火星,一口大铁锅中正有从滁水上捉来的大鹅,炖得嘟嘟冒泡。

数九寒天,炖鹅烤酒。

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周奕从江都穿过扬子县,再至六合,没提前打招呼。

没想到一来,竟赶得巧了。

杜伏威捣蒜入锅,再添两条切口平整的松柴,那古板的脸上多了往日所欠缺的惬意。

“天师该提前几日告知,那时再将虚军师、李将军他们请来,凑在一起岂不热闹。”

杜伏威笑着递来陶瓷酒盏。

比不上独孤府的酒杯精致,胜在碗深口大,更增豪迈。

“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年关将至,想到老兄在此守城,过来拜个早年。”

周奕真诚一笑,对老杜的友好与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手上抢先一步,把炉火边烤着的烈酒拿来,分次倒满两盏,互相示意,仰头喝个一滴不剩。

杜伏威举袖擦掉胡须上几滴酒水,他能感受到周奕的心意,稍有感叹:

“兄弟不必介怀,杜某当初就说过,只要兄弟的能力叫我佩服,那我便做苗海潮。苗海潮尚能心甘情愿,杜某又岂是心口不一之人?看如今的江淮局势,已非我当年能想象。”

周奕又要倒酒,杜伏威把酒坛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他一边给周奕添酒一边道:“兄弟切勿再提那些见外话。”

“好。”

两人再碰一杯,一边吃鹅一边聊起江都之事。

杜伏威知道的没周奕详细,听他一讲,不由心潮澎湃。

听到辅公祏死于乱阵,杜伏威发出一声叹息:

“老辅的脾性执拗,常怀心机,却是与我一起闯荡过来的兄弟,可惜他不听劝告,依然与魔门中人往来,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我叫人葬了他的尸首,就在一处莲花池边。”

“他出自天莲宗,这倒是应景。”

老杜摇头一笑:“那日老辅从永福离开,与我恩断义绝,如今走得体面还是承了我的情,杜伏威没有对不起他。”

说承情那是一点没错。

若非考虑到杜伏威这层关系,周奕也不会叫人安排辅公祏的尸首。

老杜现在的心理很健康,李子通背刺的创伤没那么严重,也没遭遇好兄弟的二次背刺。

江淮军的底子到底是老杜给的,周奕自问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见他现在过得好,也觉得心安。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将一锅炖鹅吃个干净。

饭后,周奕没有逗留,骑马上路。

杜伏威带着王雄诞与阚棱,将他一路送到六合城西,直到人影也看不见了。

“听说瓦岗寨的消息了吗?”

阚棱咧嘴一笑:“老爹说的是李密与翟让火拼一事对吧。”

王雄诞是个实诚人,此刻满脸嫌弃:“翟让推举李密为魏公,已有让位之心,哪晓得这人狼心狗肺,毫无容人之量,将翟让收留他的恩德抛诸脑后。”

“呸~!”

他吐两口唾沫:“这样的人再有能力,也不值得追随。”

杜伏威哈哈大笑,朝着西边人影消失的地方一指:“老爹的眼光没叫你们失望吧?”

“这是自然。”

“那李密欠债不还,失信于人。如今又无德无义,岂能与天师相提并论。”

“不错,就是不知为何天师还不举旗称帝,老爹方才该问上一问。”

王雄诞与阚棱都望向杜伏威,老杜思索道:“杨广死后,中原传出有关和氏璧的消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再贴合不过,也许是想先拿和氏璧。”

他笑着加了句:“当然,这仅是我的猜测。”

三人围绕这事,多有讨论。

夕阳西下时,周奕马不停蹄,赶到清流。

本想低调入城,没成想才到城下,就有人高喊:“大都督入城,大都督入城!”

一声传响,十多条雄壮军汉把两边厚重的城门拉到最大。

大队人马列队迎出。

排在前边的几人,都是周奕道场中的太保,他们练了霸王火罡,披着甲胄,又得了单雄信的枪法指导,或持银枪,或执马槊,看上去凶威赫赫。

整个军阵亦是如此,人人腰杆笔直。

一眼望去,要么是外炼高手,要么内炼真气。

上募营的精锐,已是超越关中来的骁果军。

这得益于好名声,主动来投的江湖人,绝大多数有武艺傍身。

上募营的规模,远超老杜起家时期。

军阵摆开,还有大批民众前来凑热闹,有些是清流本地居民,有些是后来的。

对于这位大都督,清流之民可是爱得很。

当初琅琊大贼肆掠,城中百姓一到夜晚,便紧闭门户,早早熄灯,可谓是人人自危。

现在能安居乐业,全依仗大都督之威。

故而长街两侧站了好些人,一些茶铺、客栈的掌柜出声呵斥催促,他们店中的伙计都看热闹去了。

城门之前,周奕瞧见这般动静,又看到一道迎出来的李靖、虚行之,便猜到他们知道自己要来。

六合与清流的消息互通,也不算奇怪。

“大都督~!”

周奕看了他们一眼:“进城吧。”

虚行之与李靖如今也是名动江淮的人物,二人闻声,立刻在前方引路。

众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身后汇聚。

江湖人初见那年轻面孔,想到江淮一地种种传闻,内心惊叹。

一些妙龄小姐女侠,受那气度容貌影响,不觉间盯看许久,直至瞧不见人影才回过神来.

“怎这样兴师动众。”

“这是清流城民发自内心的热情,主公行走江淮,民心皆是如此。”

虚行之说话时朝周奕瞧了一眼,见他只是轻轻一笑,与往常无异,这才心中安定。

杨广一死,天下间的逐鹿之人更沉不住气。

野心疯狂滋长,称王称帝者比比皆是。

自家这位,却镇定得很。

清流大营中,三人坐定,周奕漫不经意地抛出问题:“你们觉得,此时该登台举旗吗?”

虚行之没有搭话,朝李靖说道:“药师先说吧。”

李靖一抱拳,直言道:

“天师此时举旗,并不算好时候。魏郡、江都、东都、长安,这四地皆有杨广亲属争夺正统,另有楚帝、梁帝、西秦之帝,突厥人封的定杨可汗、大度毗加可汗。如此形势,就算再多一位帝皇,也不会引发多大风波。

对天师怀揣期待者比比皆是,他们在乎天师,而不在一个名头。当今乱局,正该积蓄力量,也能叫一众追随者积攒情绪,那时登高一呼,更有扫荡天下之势。”

“药师言之有理。”

虚行之接话道:“当下举旗为次,主公该直去巴蜀。”

“哦?你又收到了什么消息。”

虚行之摸出了两封信,一封打开,一封未启。

“这是弋阳的卢祖尚送来的。”

周奕一看便知,原来卢祖尚没有找到他,便将信送到这里,其中给虚行之的那封是卢祖尚所写,给他的那封来自松隐子。

拆开一看。

两封信中,都提到袁天罡。

在松隐子与诸位道门朋友的力挺下,袁天罡也回信告知当下栖止之地。

这已足够说明他的善意。

“看看吧。”

周奕把另外一份信递给了他们,李靖与虚行之看完,各露出喜色。

“巴蜀被独尊堡、川帮、巴盟这三大势力控制。这独尊堡且先不论,川帮帮主范卓与袁道长的关系可不浅。”

周奕好奇了:“说说看。”

虚行之不卖关子:

“范卓曾有一位朋友,名叫杜淹,此人听闻文帝喜欢任用隐士,得知苏威便是在隐居时被征辟。于是沽名钓誉,隐居在太白山。结果被文帝憎恶,将其流放。流放时,撞见了范卓,而后又遇上袁天罡。

杜淹请求指点,袁天罡见他诚心,便为他相面,又顺便看了范卓面相。此后,他们一人返乡为官做了承奉郎,一人避开江湖灾祸入了巴蜀,成就川帮。袁道长对范卓颇有恩情,他若开口,定能影响范卓的态度。”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杜淹,不就是那杜如晦的叔父?

周奕正思忖,忽见虚行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范帮主有个美丽女儿,唤作范采琪。主公何不一展风采,虏获芳心。那时人地两得,岂不美哉。”

李靖在一旁听着,并未露出异色。

虚行之早就说过这美男计。

周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再说说巴盟吧。”

“巴盟以羌、瑶、苗、彝四族为主,有四大首领,他们与西突厥有些交易往来。西突厥的统叶护一向不是东边那颉利可汗的对手,毕竟颉利更得武尊支持。因此,西突厥便想借助邻近势力对付颉利,最好的人选,便是关中李阀。

故而,与西突厥有些交易的巴盟,对李阀也更有好感。”

虚行之转了个话风:“不过,瑶族首领美姬丝娜是通天神姥的爱徒,巴盟几大势力,对通天神姥的灵媒之能颇为敬重,主公通晓阴阳,只需折服神姥,巴盟的态度便有可能转变。”

虚行之又把巴盟各族的情况具体说了一遍。

三大势力,还剩一个独尊堡。

他们与岭南宋阀关系甚密,但周奕知道,就算宋缺亲自给武林判官写信,那也没用。

慈航静斋的传人一到,解晖马上就能背刺。

这家伙是梵清惠的大舔狗,什么亲家关系都不好使。

“我先去九江那边找一下任少名,再去巴蜀瞧瞧。”

周奕轻叩桌案:“袁道友什么态度,等我见过他才知晓。”

李靖与虚行之各都点头,二人提议,先派人去巴蜀打探消息。

周奕当然赞同。

对于这次巴蜀之行,他没有多少把握。

袁天罡虽对范卓有恩情,但若叫他挟恩图报,这位道门高手恐怕做不出来,周奕也不愿这般行事。

总之,先去巴蜀瞧瞧,哪怕只是游逛三峡也是极好。

聊完巴蜀之事,又说起江淮军接下来的动向。

杜伏威领军往北扩张,虚行之调来的单雄信,目标先是盱眙,接着是彭梁二郡,

李靖、徐世绩则是对付林士弘、萧铣。

第一个目标,就是丹阳郡。

丹阳郡目前还属于大隋治下,兵卒之前被尉迟胜调入江都,所剩不多。

从周奕口中得知江都欲要攻打李子通后,李靖已锁定建康城。

只在清流城待了两天,周奕便收到巨鲲帮传来的消息。

他不做耽搁,留了两封信给虚行之,让他叫人送去飞马牧场和南阳。

之后便启程前往历阳。

一来在历阳码头坐船方便,二来去看望一下徐世绩。

李靖与虚行之对徐世绩的评价很高,能力强,又非常拼命。

永安郡、安陆郡、历阳郡

在他到来之后,这三处战事行动,全都有他的身影。

二人不晓得他有还债之志,只当他本性如此。

接下来要打建康,他便长居历阳,等候在最前线。

徐世绩知晓周奕到来,也如清流城那般,列阵相迎。

周奕第一次来历阳城,引发巨大轰动。

瞧着街巷两边的人,心想着下次还是低调一些。

“懋功在此过得可算愉快?”

“每日都有事做,很踏实。”

“这江淮与荥阳相比,可有不同?”

徐世绩耿直道:“江淮安定,商业繁荣,少匪盗大贼,天师甚得民心。”

周奕看了他一眼:“可听了近来瓦岗寨一事?”

徐世绩叹了一口气,显是因为李密的绝情而心冷。不过,他们曾一起共事,便将一些不好的话憋在心里。

“徐某只盼在江南建功,为落雁还债,主公请放心,我对李密再无念想。”

周奕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债将军的态度,值得肯定。

天色昏黑,也不急着赶路,这让任少名得了便宜,又多活一天。

翌日。

周奕自历阳郡北岸登舟,地近乌江,西楚霸王刎颈处举目可望。

这三层楼船方发,他站在一楼甲板上,立舷朝身后仰头望去。

时寒烟笼江,未察人顾。

只当是同行船客随意打量。

恰在此时,岸边脚步声骤急,一道高挺笔直的身影来到岸边,一步跃起,跨越四丈江面,登上大船。

这人背着包裹,手拿折扇。

分明的大冬天,他登船之后,也不顾江风凌冽,一展扇面,潇洒轻摇。

只是

这气质卓尔不凡的骚浪公子在瞧见什么之后,扇扇动作顿了顿,脸上涌现惊喜。

他再摇折扇,念道:“莫叹山水隔,终有交汇时,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周兄~!”

周奕仿若看到金主,面带喜悦:“多日不见,侯兄风采依旧。”

“诶,莫折煞侯某。”

侯希白走上近前:“论及风采,怎能比得过周兄。”

“怎么样,东都之行可还顺利。”

周奕笑问:“是否寻到慈航圣女?”

“正要以此相告。”

“哦?”

侯希白有了一丝不服输的劲头:“圣女已答应评画,只待我们三人聚首,那时侯某要展露真功夫,赢回一城。”

周奕坦然道:“不瞒侯兄,我也认识圣女。”

“无妨。”

侯希白的脸上全是淡然之色:“师仙子真淳朴素,纵然认识周兄,也一定会公平。”

侯希白说完瞧看周奕的表情。

见他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下巴上蓄着的小胡子,自有几分得意。

论画技,他侯希白岂能弱于人。

前两次失败,非技艺之罪。

“好吧,等见了圣女,我们再比输赢。”

周奕又问:“对了,侯兄怎会在此地。”

“其实是来找你的。”

侯希白拍了拍后背的包裹,他连作画的家伙事都带上了。

“前段时日,师仙子出关,听说她不久后要前往巴蜀,我便想来邀你,大家在巴蜀汇合,回来时我们同游三峡,赏景比画,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妙哉。”

周奕欣然赞同,正想再细谈一番,忽然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一望,见一名白衣俏公子漫步走向船舷处,姿态何其轻盈。

这公子面如无瑕白玉,眼中灵光流转,薄唇红艳。那青丝束起,却漏出几缕随江风拂动,搅着如烟寒雾,而她正被雾笼,缥缈绝世的美感动人心魄。

只是没做女儿家装扮,叫她凭添几分妖娆妩媚。

这女扮男装的公子像是没有看到二人,只是驻足左舷,眺望乌江孤亭,目含缕缕幽情,流不尽的长江水倒映在她眼中。

周奕一愣,侯公子看傻眼了。

他差点以为是慈航圣女。

可是明显长得不一样,哪能想到,世间竟还有这等绝世丽人。

作为花间派传人,不仅懂得琴棋书画,更有爱花惜花之心。

侯希白朗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奕。

“周兄,此乃因缘际会,上天注定。”

周奕看他摆弄包裹,不由问道:“你要与我比画?”

“正是。”

“这隆冬江景,佳人在侧,岂可辜负。”

侯希白的话的确有道理,周奕不愿扫兴:“好,就依你之言。”

“不过,倘若侯兄又输了呢?”

“侯某再出五百金。”

侯希白颇有资财,话语豪爽,却意外见到周奕摇头。

“周兄还要提价?”

“非也,只是要让侯兄帮一个忙。”

“什么忙?”

“先不说,但对侯兄而言,此事既不伤天害理,又是举手之劳。”

侯希白相信周奕的为人,更相信自己不会输。

这口气,他要赢回来。

“好!”

他将包裹中的锦帛、画笔、颜料一一取出。

这姑娘着一身白衣,多用白垩、蛤粉这些颜料。

船上有不少船客把目光投来,好奇打量。

这江湖上行止奇怪的人多的是,他们只是作画,多数人看过几眼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白衣公子既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离开。

好像全然不知二人以她作画。

周奕画得更快,侯希白更用心,他停笔时朝周奕的画作瞥上一眼,脸上笑意渐浓。

周奕和往常一样,没有画人。

侯希白有过两败经历,熟悉他的风格。

“周兄,你恐怕要输了。”

周奕露出凝重之色:“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不是侯某不够稳重,而是周兄这画太不贴合实际,早早失了悬念。这难免让我怀疑,周兄是否黔驴技穷。”

侯希白说完,看到周奕连连摇头。

“侯兄,我们看事物的眼光并不同。”

侯希白笑了一声:“若真如周兄所言,侯某今日一败涂地,就从这船上跳下去。”

“何必如此~”

周奕正想再劝,多金公子指了指他的画:“你作一白龙,是为何故?而且,你这龙古里古怪,毫无威严霸气。”

锦帛之上,正有一条眼睛大大的妖媚白龙。

“不瞒你说.”

周奕追忆往事:“就在扬子津下游,我曾误入江底龙宫,参与龙王夜宴。我一看这姑娘,猜她是龙宫来的,兴许是龙王的女儿。”

“否则,她也不会一直看那江水。”

侯希白摇动折扇:“神仙鬼怪之说世俗常有,却只能当故事听一听。若她真是龙女,那侯某输得也不冤。”

话罢,邀周奕一道朝白衣姑娘走去。

二人一靠近,那姑娘便横眉望来。

她声音清冷:“两位公子有何见教?”

周奕没说话,侯希白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告了一声打扰。

接着快速讲明来意。

白衣姑娘微微点头:“我可以为两位公子评画,但我不擅此道,全凭喜好。”

“有姑娘的喜好便绰绰有余。”

侯希白极为自信,把自己的那幅画拿了出来。

他画技绝伦,把船边美人生动刻画在锦帛之上,与画中江天寒烟,夹岸之景融合在一起,有着花间派的潇洒肆意,不羁风流,点缀出一幅圣洁的江天美人图。

观画的女子在这等技艺面前,又发现画中人竟是自己,如何能不喜悦呢?

但是

侯希白变了脸色,心脏碰地一跳撞在胸腔上。

白衣姑娘就像是拿起一株茅草一般,无有半分欣赏流连,那画在她手中只停过几息,便残酷地还给侯希白。

“你的画不错,但我并不喜欢。”

侯希白想问为什么,她已经接过周奕的画。

只消一眼,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展现明媚笑容,像是得了稀世珍宝一般。

侯希白阅美无数,晓得她不是装的。

这更叫他难以承受。

老天爷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天空上,落下了晶莹雪花。

雪花飘飘,天地潇潇.

悲伤的侯公子又听到白衣姑娘对周奕说:

“公子,这画我好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嗯,送你了。”

侯希白又看了那白衣姑娘一眼,她将画捧近,爱不释手。

“周兄,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侯兄正好要去巴蜀,就顺便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周奕带着一丝微笑:

“巴蜀川帮帮主有个美丽女儿叫做范采琪,请侯兄一展风采,届时我借侯兄的光,在川帮说话更容易一些。巴蜀这地方,我可是人生地不熟。”

“原来如此.”

一说到巴蜀川帮,侯希白便彻底明白了,晓得周奕去做什么。

“好,我会尽力与范姑娘成为好朋友。”

话罢,不禁朝白衣姑娘问道:

“姑娘,你可是江中龙女?”

白衣姑娘还没说话,眼中眸光晃动,如这江天雪景中的精灵,哪有人间凡尘色彩。

侯希白朗笑一声:

“周兄,世间奇妙,吾寻龙宫去也。”

话音未落,他施展花间身法,跃入江中。

“侯兄且慢!”

周奕伸手要把他拉住,但侯希白说到做到,不下他这个台阶,扑通一声扎入江水。

冰冷的江水下,多金公子仰头看向船上。

他发现.

那江中龙女和周奕忽然靠得很近,几乎快挨在一起。

呵呵,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师仙子是最后的公平了。

侯希白任由身体朝水下沉去,仿佛要去寻江底龙宫

“他为何要跳下去?”

“还不是你,他的画其实画得极好,你稍微给他几句安慰之语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崩溃。”

“不要。”

婠婠果断拒绝:“谁叫他非要在人家面前和你比画,我已经很留情面了。他跳江才好,人家正好和你独处。”

周奕远远瞧见,大船驶过之处,有人从江水中上岸。

他笑了笑,问道:“江都的消息是你传给我的?”

“当然。”

婠婠又看着那画,眼中荡漾着喜色:“我听林士弘的人说你出现在临江宫,就猜到你在独孤家。那易容术很奇妙,一点破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周先生一定是你。”

想到她在江都城中默默帮忙,周奕话音温和:“在成象殿时,你那天魔力场我没能控制好,没伤到你吧。”

“好叫人感动,你是在关心人家吗?”

婠婠捧着画卷,妩媚一笑。

忽然,笑容又变成委屈之色:“在成象殿时我没有受伤,却被独孤家的小姐打伤了。那日大明尊教的人杀至,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哪知道独孤家的小姐那么凶。”

周奕呵呵一声,晓得她在说笑。

“你怎会在这的?”

“和那个多情公子差不多,他是在找你,我却是在等你。我猜你出江都之后,一定会来清流这边,等了许久总算听到你的消息。”

婠婠把玩着几片雪花,竟有些天真烂漫:“自从南阳一别,已近一年光景。这次好不容易遇上,若一句话也没说,我岂能甘心。”

周奕朝她看了一眼,婠婠举目回望,丝毫不见闪躲。

像是要他看清,自己没说假话。

又把周奕一只手拿起来,将手中接住的雪花,全都倾倒他手心。

这纯粹是她在玩闹,雪花散乱,也没什么独特意味。

却叫人晓得,她此时心情极好。

周奕手一攥,催动天霜寒气,把雪花变得凝实,形如薄薄的冰色蝴蝶。

“在江都时,你可叫人传信,我知道你在哪,总会去见你。”

婠婠苦恼地蹙起黛眉,唇角却微微翘起:“那独孤小姐岂不是要生气了。”

“嗯,那你就慢慢等吧。”

周奕随口应道,催动劲风,将手中蝴蝶吹入霜天。

婠婠一伸手,把它又抓了回来。

她双目含笑,一点也不在意周奕方才略显冷漠的话。

“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师尊快要出关了。”

“阴后在哪?”

“鄱阳湖。”

周奕思忖一番,忽然想起林士弘:“林士弘炼的可是紫血大法?”

“不愧是圣帝,连这也能窥破。”

婠婠见他好奇,也不绕弯子:

“江湖风云莫测,本宗几位元老感受到了巨大压力,故而大肆挖掘魔门前辈的坟冢,在一处无名墓穴中,发现了这卷残缺的大法以及这门秘法的来历。”

“紫血大法是魔门先贤创造出来的,本意是创出一门媲美道心种魔的武功。此功立意高远,可以将天地阴气炼入体内,淬炼人身,融入骨髓,乃至血液也变成紫色。诸位元老都尝试去练此功,唯有林士弘有此天赋,被他练成了。”

“不过.”

“林士弘的功力在本宗原本只逊色师尊,没想到他练了这紫血大法,竟还不是你的对手。”

她眼中满是求知,好奇问道:“圣帝的道心种魔到底炼至何等境界?”

周奕道:“我练的是老子想尔注,不是道心种魔。”

婠婠也不与他辨,叮嘱道:“我此前见过师尊一面,她与之前大不相同。你下次见了,莫要动手。否则就算你能逃掉,师尊追杀你,你其余事也休想办成了。”

“阴后练到天魔大法轮回篇了?”

“嗯。”

婠婠道:“功力的变化只是其次,精神上的改变或许更大。师尊困在天魔大法十七层多年,一直悔恨当年之事,如今一朝功成,把那数十年的悔恨也尽皆斩去。”

周奕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阴后抑或是当世武道大宗师水准。

“待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助你练功。”

婠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来寻你,并不是为了练功。人家说这话,你愿意信吗?”

周奕摇了摇头:

“你在江都帮我,我岂会熟视无睹。”

少女听罢,媚眼如丝:“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哦,没什么事,去收个债。”

婠婠来了兴趣:“去哪里?”

周奕想了想,也没瞒她:“去九江。”

“我明白了,你要去找任少名.”

……

两日后,二人越过了楚帝设下的重重关隘,入了九江城。

接着,很顺利地找到了城内最大的青楼春在楼。

“任少名迷恋里面的当红阿姑霍琪,正好我也好奇她长什么模样。”

“走,奕哥,我们去逛青楼。”

小妖女做男装打扮,笑吟吟地将周奕带入青楼之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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