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泰昌二年,民害民

“泾凡公,大家伙还盼着您再分说分说难处呢!”

常州府无锡的泾里,顾允成看着闻讯而来的当地士绅旧友们。

顾家院外,溪边正往小船上堆运粮食。

这也是他们跑来的原因。

去年还是书声琅琅的泾里,今年少了许多读书人——都去无锡城,准备进东林书院了。

也有一些是不满顾家兄弟二人的“软弱”。

顾允成拱了拱手:“诸位,漕粮已尽折金花银。这白粮,我也应诸位之请让本里推脱月余了。家兄操持书院,今年正要开院讲学。事关常州乃至江南文教,不才惭愧,实在不能误了大事。莫非诸位也不为今年太学考选、族中子弟前程着想?”

“可……”

“漕粮三月末不过淮便是大过,运军、地方、有司被朝廷责问起来,其后又将如何?白粮虽不是漕粮,但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府尊、户部、总漕都放任自流,遮洋行也不急不躁地等着,难道五府当真让陛下和京师大小臣工都断了粮?”

他们没法反驳顾允成,但也用气愤和不甘的眼神看着顾允成。

顾允成又转身到了后面,拿出来一封信。

“兴许很快就会传告各县,这旨意应该已经到了各府。”他把信纸抽了出来,“都察院及衍圣公联名题请,太常大学士拟行,陛下恩准,六科言官皆以为可。自今年起,有功名在身而不在职者,除恩准致仕老臣外皆由学籍监察御史三年一考。”

把信纸交给了他们,顾允成缓缓坐了下来端起了茶杯:“都看看吧。”

北京城里题本报批六科后,内容就彻底公开。

顾氏兄弟昔年为官,这么多年又用心经营在朝在野人脉,消息算是极为灵通的,而且这次竟然基本赶上了旨意传达的速度。

前来拜访的士绅们凑在一起看着信上内容,看得脸色阴晴不定、更加沉郁。

其中一人看得更快一些,回到位置上重重拍了一下椅靠:“泾凡公,朝廷苛待士绅至此,您竟然闻听消息就让人率先起运白粮去水次仓了?这等苛政,难道不该联名奏谏?”

“奏谏?”

顾允成搁下了茶杯,看着还在那里拿着信纸看向自己的旧友以及另外几人。

“寻常小民,能够具本呈奏吗?”

“……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在野为士牧守乡里,泾凡公为何要将愚民与我等相提并论?”

顾允成深深地看着他:“这便是要害之处了。在野革员也罢,致仕老臣也好,乃至寻常生员、举子,朝廷都允上书陈言。我只问你们,国初时如此吗?国子监明伦堂之左,卧碑所刻学规禁例怎么说的?”

这些人当然不是国子监的监生出身,但不代表他们不知道顾允成说的是什么。

洪武十五年,太祖有明令:军民一切利病,并不许生员建言。果有一切军民利病之事,许当该有司,在野贤人,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皆可言之,诸人毋得阻当,惟生员不许。

“何者为轻,何者为重?”顾允成说道,“陛下视士绅为臣,与官同考,是好事。莫非再如世庙力禁书院?再如洪武时不得建言清议国政?”

他再次强调了书院,这些人其实也懂得书院的存在、在野士绅士林清议的存在对大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士绅是纽带,连接着地方官衙与普通百姓。对地方官的考察,会问本地乡绅对他们的风评。地方上的舆论权在士绅手上,对士绅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太多政令的上传下达要依赖他们。就算不曲解,但是凭借本土的优势,也总能通过暗示和其他方法让普通老百姓产生误解。

譬如白粮脚役银,王德完经验不够丰富,或者朝廷留下了漏洞,他们就能在随后把老百姓的理解转变为一点白粮脚役银都不用交了。

现在顾允成提醒他们:如果朝廷真的开始全力压制士绅清议、剥夺他们实际已经突破了规矩上书陈言的特权呢?

东林书院几经波折才得到允许,顾允成已经知道了顾宪成的意思,于是把重点往这个方向引导。

而这舆论权的核心、基础,是他们的功名和出身文字。

学籍监察,是直奔要害了。

“……先厉行优免,又清丈田土,还三年一考。今日让一让,明日让一让,说不定哪天就连清议也逾制了!泾凡公,这不是坐以待毙吗?”

“那待如何?此前所说联名上书陈言,私下或当面议了多少次,文字何在?几人署名?”

众人被他反问得脸上青红交加。

话只是没有说透而已:想表现出来的最高烈度的反抗,无非利用“清议”表达一下地方的“民怨沸腾”而已。

但就连这个,大家也都不愿做出头鸟,更别提造反了。

好不容易统一了意见拿白粮解运做点文章,换来的反应又是府里以上的级别好整以暇。

那么各县州官员再怎么上下为难也无济于事,他们平日里治理地方太需要依赖地方乡绅了,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大家的联合试探。

“不如用心考取,不论是在地方考,还是考入太学。族中子弟多些功名傍身,始终是正道。优免既已厉行,地方存留益多,地方官再不好向乡绅大户伸手了吧?陛下既视之以臣三年一考,若再有官吏盘剥,总该允地方士绅陈禀实情吧?”

“泾凡公的意思是……断了孝敬?”

“既已厉行优免,奉公守法罢了。”顾允成也不正面接话,“以诸位各家子弟学问,数年之内总会再添几个生员、举子吧?若是乡绅都在奉公守法,反倒因为多是在职为官者害民而要降优免,朝廷难道罔顾实情?那等冤屈,却该喊一喊了。”

大家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通过考功名和断私底下孝敬弥补厉行优免和清丈田土的损失。

地方虽然多了存留钱粮,官吏们的那些勤职奖廉银却是远比不上以前所得孝敬的。

一方面实际拿到的钱更少了,另一方面还是要仰仗乡绅大户治理地方,而官吏们欲壑难填啊。

最后因为他们还是得想方设法为自己搞银子而害民,闹得其余无辜乡绅被降了优免,这冤屈不该喊吗?

最重要的是,顾宪成顾允成他们相信在职为官者必定害民更多。

因为只要乡绅大户们真在利益上与他们“脱钩”,咬牙扛着这些年施展出“苦肉计”以退为进,最终暴露出来的必定是官场问题更大。地方上往日里就进行的不错的工作,因为缺少了乡绅大户的积极配合,最终也一定会出问题。

到了那种时候,自然是朝堂上的人都不行,自然是要有一批大换血。

年轻的皇帝看着已经添官加俸了,国事却越来越难办,到时又能够保留多少锐气呢?

顾允成看着他们离开,知道他们会想到更多的法子。

总之,顾家所在这一里是已经“高风亮节”地率先解运白粮了,而且干脆不要县里给什么脚役银。

朝廷怎么说,顾家就怎么做,一心讲学。

天下就是这么一潭浑水,士绅这边越清白,官吏那边就越黑。

至于想不通透这个道理的,还幻想着回到以前的,那就活该家道中落甚至锒铛入狱。

顾宪成已经看到了这其中蕴藏的机会。只要能够保住书院、壮大书院,那么往太学和科场培养出来的学生越多,将来就越主动。

陛下和新党的刀既然已经抽出鞘,哪有不舞上几年的道理?

历朝历代,哪次新法不是总要折腾个数年甚至十数年。

但基本也只能折腾这么久,最后往往再调和一番。有些新政保留、有些恢复旧例。

而朝堂上则往往会换一批人。

这样的事,二十年前的大明不就已经来过一次了吗?

年轻锐意的新君和当时年幼信重张居正的太上皇帝,在新政这件事上又有什么不同?都是来了一遍。

牛应元听说无锡那边的白粮开始向水次仓起运了,但他现在要赶往长州县和太仓县。

旨意传告到乡里,两个地方都因为初春争水耕种而发生了械斗。

涉及到两大内阁大学士的宗族。

所以显然不是什么因为争水。

申时行最小的弟弟申时杰看着族中一个捂着头的族兄。

“他们欺负人!欺负人啊!一句话都不听我说,就是照着给我们申氏找不痛快来的。伤了十六个,死了三个啊!阁老这做的是什么阁老?怎么做了阁老反被人家欺负?”

“……我知道是为什么。”申时杰握着拳头,“我知道。”

“早多少年就分好了的水啊,为什么突然要打得抄家伙?”

他这个族兄却不明白。

申氏宗族也很大,总有许多是真正的百姓、农夫。

听说打起来得很快,打得也很凶,以至于最后闹出了人命。

申时杰咬牙道:“总要给个交代的!”

打架只是各种旁支、分支打的,最后当然会闹到县衙,闹到本宗。

然后呢?偿命的或者会偿命,赔钱的也会赔钱。

但那些幕后之人在乎吗?要表达的是个态度。

王家被人退了婚,申家被打死了人。

大哥难道就一点也不顾家里能不能在长州继续立足了吗?

总要给个交代的!

士绅将受学籍监察御史的三年一考,这消息在常州、在苏州、在湖州、在大明各地引发着各种各样的反应。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东林书院,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阁臣之家。

有看得更长远的,有怒火攻心的。有怕事的,也有豁出去的。

更多的是用各种各样天子、重臣无法具体过问的,甚至地方父母官也难以裁断、调和的小事件来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泰昌二年没有劫毁漕粮这种大案,但是小案多如牛毛。暂时没有官绅害民,全是民害民。

大明离得开乡土士绅吗?

(本章完)

第192章 一步不让

无论在京师还是地方,无论官居几品,泰昌二年的真正压力开始了。

天子高高在上,对地方官眼下的焦头烂额也已经有了直观感受。

比如一月底从江西乐平呈来的密奏。

孟希孔说:漕粮顺利,乐平去年赋役也已经大体上厉行优免。但是自春节以来,乐民民风骤坏,诉讼争执较往年多出数倍,乡绅往往托辞为难,调解不力。

【臣实在不知为何有如此多奇案、难案!案子是真非假,设身处地,各家族老也确实难以调解。一时官司极多,胥吏都叫苦不已。臣试陈一案……】

朱常洛知道孟希孔用了昌明号的将来布局,知道他是在拉一批打一批。

但就算他在当地已经初步站住了,仍然在被络绎不绝的民间纠纷淹没时间精力。

朱常洛也在基层工作过,当然知道民间的纠纷里,很多都十分离谱。

如今,大明的乡里确实主要靠乡绅调和、调解或者控制着日常矛盾。

现在有些地方开始不管甚至挑拨情绪,而普通百姓很容易被挑拨情绪。

尤其是谁和谁通奸,谁忽然有了谁撑腰,谁家忽然霸道了些要占谁便宜……新仇旧怨一旦爆发,诸多阴私被人揭露,都是小民相争。

矛盾没闹到县衙之前,谁会知道?

渐渐发酵甚至被怂恿挑拨,最终往往酿成地方上的“大案”、“命案”。

因为孔尚贤的“响应”而心情好的朱常洛没能持续这种好心情太长时间,地方上乡绅们的“非暴力不合作”终于因为调解乡里这个环节的失能而集中爆发出效果来,在春耕时节。

旧党第一回有了个十分好的理由。

三月花开,风和日丽,皇极门西侧的宣治门前,寻常朝会时朱常洛根据旧例在这里御门听政。

申时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子弟蒙难,族老诘问,臣痛愧难当。重设太学本文教盛事,臣忝任太常大学士,正欲勉励天下学子,岂料骤闻噩耗。臣家事不该有辱圣听,然臣家、元驭家,还有朝堂一百四十三位同僚家都有此等家事牵扰,事出有因啊。”

朱常洛看着面前足足跪着的九十多人,还有四十多个站着却同样脸色沉重的新党。

是啊,就连申时行这等地位的人,老家也被偷了,族人卷入许多纷争。

这样的事皇帝总不可能派大军去清剿吧?

这种事剿得完吗?

也不是什么加强地方刑名力量能解决的事情,基层治理到不了位就是到不了位。

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方上往往一个乡绅大族就是一两个甚至数里。拔掉了之后,新的力量没有填充进去,就一定会陷入短暂的“无政府”状态。

乡绅实质上“维稳”地方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今天本不是让他们在这件事上当廷商议,申时行出班奏这件事也是拿了方略出来的,只不过很快就许多人哭着出班附议罢了。

为皇帝办事,结果家被偷了,不处理不好,显得太冷漠。

“确实事出有因。”朱常洛点着头,“卿等各家遭遇,朕先去旨各省抚按,务必为卿等主持公道。”

底下顿时一片磕头:“陛下之恩,臣感激莫名。只是陛下,乡里讲究与邻为善。臣等越得陛下器重,臣等宗族越有仗势欺人之嫌,不是邻里相处之道。”

像是在请皇帝别继续害他们了。

孔尚贤想着这段时间听说到的士林间讥讽、议论他的话,心里也极度不是滋味。

不想来上朝了,但皇帝又不允。若是要称病,只怕又遣人视疾——毕竟皇帝好敬重他,还为孔家手抄《论语》了。

“卿等这么说,足见地方士风已败坏到何种田地!”朱常洛怒道,“朕知道许多事起因还在二月考察士绅的旨意下去之前,他们现在听闻旨意,难道还敢忘了教化乡里之责、肆意妄为?”

“陛下明鉴。考察士绅,臣亦以为可,此长久之计。然今年厉行优免、清丈田土,政令纷繁,地方人心不安,这确是实情。臣以为,今年诸省提学、学籍监察御史,仍以太学考选为重才是……”

尽管之前有赏赐,是衍圣公与都察院一同题请,申时行也票拟了同意意见,但旨意往地方传的这段时间里,大家还是知道了这是皇帝主导的意见。

怪不得手抄《论语》。

“实情……如此实情便对吗?”朱常洛的语气之中带着愤怒,“因为心思不纯、私心不安,大明各地忽然就民风败坏至此!他们没树反旗,然鼓动百姓,挑拨离间,无事生非,这已经是形同造反了!”

“臣以为,更该速速考察士绅!”王锡爵站了出来说道,“臣愿续行新政,为朝廷解财计之忧,先是舍侄遭退婚,又有四邻与臣族中各支小民横生争执。诚如陛下所言,事出有因!去岁以赋役之重相挟,今年以乡里邻睦相挟,足见去岁问罪不够!虽非造反,足见不忠!”

宣治门外顿时吵闹起来。

旧党认为稳定压倒一切,新党认为考察士绅的旨意到了之后必定有许多人会更加忌惮、正该借此一锤定音推动今年厉行优免。

“国初!”朱常洛制止了争吵,开始说道,“唯官员有优免!如今,推而及举子、生员。你们出仕为官,愿为朕与朝廷效力,朕岂能坐视你们反受他们欺辱?朕不为你们主持公道,那还有谁愿出仕为官、谁敢出仕为官?”

申时行看着他,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做。

这种事确实没有解决办法,尽管目前的进展显示出官与绅的分化正在成功,皇帝说的话也显示出他准备推动这种分化加剧。

但到头来,还是要仰仗乡绅教化乡里,难道大明财计能支撑每一里也设有官品的官?

“传旨!既复设太学,亦复设里正,秩从九品,一乡一员,县举府选报吏部。”朱常洛还真的准备增设官员,“借此机会,士绅考察从速!里正领办县衙交办户口、赋税事,兼收受诉状,调解为先,不能再诉至县衙。”

“陛下!寻常一县,也往往数乡之多。这……骤然多出数千从九品……”陈蕖冷汗直冒,赶紧站出来说话。

“从九品月俸五石,便是加上勤职奖廉银,再加上公办,大明无非多出二三十万石开支。有品在身,九品优免三倍于举子、生员。朕还是那句话,能为官效力,朕自然更优待在职。地方那些顽固不化之乡绅,朕优待之,如今只因为要厉行优免便生出这多是非,要考察德行岂非变本加厉?”

朱常洛的目光扫了过去:“前旨明白,今年尚在免罪期。既然士情如此鼎沸,那不如就再一条好了,今年内查出来的案子,也不列入将来导致地方乃至全国官绅被降优免的数目。天下官绅若珍惜如今优免则例,不如就此机会拔除毒瘤更好。”

真旧党们看了看申时行,又失望地低下了头。

皇帝真是一步都不退让啊。

趁今年的窗口期清除毒瘤……真是话里话外都透出一个意思:天下官绅们,你们也不想你们能享受的优免真的被降低吧?

现在一面是皇帝已经点明的从九品优免都三倍于举子、生员,相当于只要一投朝廷,家中立马多出三个举子或生员来,而且就在本地为官。

另一面,则是皇帝明显鼓励地方借着考察士绅和如今这么多案子,径直问罪一些士绅。

要知道每个县触发本县被降优免的数字是三件啊,才三件!

他宁愿每年多花几十万石粮都不愿退让。

当然了,地方官俸粮由地方存留发,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大有鼓励地方官员为了自身利益把枪举向老朋友的意思。

“传旨南京锦衣卫!”朱常洛又说出一句让他们心颤的话,“但有在职官员老家被卷入官司纷争,校尉每一人领留都上直亲卫两人,共三人奉朕旨意前往该员家中坐镇。案子查明,旋即返转。”

“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护着为朕办事的臣工。是非曲直,不偏帮,但也绝不容朕的臣工因为奉旨办事而致家小受欺辱!上一批无事生非欺辱重臣的生员,已经被朕给阉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官是朕选任的官,大明的士绅也是朕和朝廷给的功名!若地方查得百姓纷争有人主使,若主使有功名在身者,着各省提学立革除功名问罪。死难于这种无端纷争的百姓,更是朕的子民!”

连下旨意,王锡爵等人听出来了,皇帝这么愤怒倒不是因为不肯退让,是真的因为有许多百姓被地方上的挑唆搞得陷入这种纷争甚至死难而愤怒。

而让南京锦衣卫带着留都的上直亲卫到朝臣家里去护卫……

现在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监视什么的,只是恩,毕竟说了案子查明就返回。

天子亲卫去守着、撑腰,难道不是恩?

可谁知道涉案的朝臣家里,是不是本身就是主使呢?

当然了,南京锦衣卫和南京留守亲卫不中用,不像是去查案了……

总体而言,皇帝护着目前正做官的。

在野乡绅被极限施压,反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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