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7.第1191章 廷议

第1191章 廷议

天边的彤云之中透出了些许的晨曦,落在了大内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大朱色的城墙上。

大内刻漏房里刚挂起了辰牌,然后威严厚重的景阳钟响起,钟声一遍一遍地回荡在紫禁城之中。

在庄严宏伟的皇宫大殿之间,身着华丽章服的显宦重臣行走在砖道之上。

“见过元辅!”

“见过许阁老!”

一排绯袍大臣向申时行,许国二人行礼。

二人都是点了点头,许国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都已经到了,唯独新任礼部尚书林宗伯未至。”吏部尚书宋纁代表九卿官员答话。

许国问道:“哦?宫里可曾照会了吗?”

“听宫里人说已是派行人司的官员去传话了。”

许国点点头道:“听说他昨日方到的通州,想必是昨夜大雪延误了吧。”

宋纁等官员纷纷道:“是啊,昨夜的雪真大啊!”

“林宗伯既是不在,是不是要等一等?九卿少了一人,还是礼部尚书,如何能廷议?”兵部尚书王一鄂出声问道。

申时行捏须道:“林宗伯还未接任礼部,而且今日的廷议定在辰时,没有我等都等他一个人的道理。”

众官员们都心想正是如此。

但这话谁也不好说,也唯有申时行可以提出,一来他是首辅,二来林延潮是他门生。若换了其他人提,再心胸宽广的官员都要在心底落下芥蒂,又何况于林延潮。

说话之间,乾清门开启,但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秉笔太监陈矩,田义三人一并迎了出来。

这三人张诚着蟒衣,陈矩,田义斗牛服,装束都如同内阁大学士般贵重。

但见申时行率众文臣迎了上去。

张诚矜持地道:“元辅,皇上一大早就起了,敢问阁部大臣都到了吗?”

申时行道:“尚欠新任礼部尚书林延潮一人,不知是否路上耽搁了。我想还是先到乾清宫,不令陛下久等,不知张公公意下如何。”

张诚点点头道:“还是元辅想得周到,那我们入宫吧。”

话说完文臣与太监一起入宫,却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与内阁首辅申时行谁走在前面,这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

司礼监掌印太监,首辅内阁大学士,到底二人谁得权力更大?

名义上当然是首辅,但明朝首辅若不搞好与司礼监掌印的关系,向来是坐不稳这位子的。

只见张诚恭恭敬敬地搀着申时行前行。

申时行年纪虽比张诚大,但却没有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可是张诚此举就是对申时行的一种尊敬。

两人一面一走,一面闲聊。

张诚口里低声道:“一会儿圣上面前还请申先生手下留情啊,不要让我们输得太难看啊。”

申时行闻言笑呵呵地道:“内相哪里话,一会不要觉得我们冒犯才是啊。”

张诚道:“都是为皇上办事,你我各自尽力,这也是一贯的规矩。”

“内相说得极是。”

乾清宫正殿之中。

一道纱制的垂帘隔绝内外殿之间,从殿外隐隐绰绰可以看见一位身穿绛红色龙袍的人坐在御炕上。

“圣躬万福!”

申时行等众官员向天子参拜后。

“平身。”

天子答后,众官员们都是站起身来,然后两名中官给申时行搬来一张连椅来,连椅就是有小靠背的椅子,椅上还有锦垫。

这就是首辅元臣的待遇,至于其他大臣都必须站着回话。

张诚禀道:“启禀陛下,新任礼部尚书林延潮因大雪延误,其余大臣都已在殿内。”

垂帘后传来一声磬响,天子表示已经知道了。

说完张诚,陈矩三人则站在另一旁,与文臣们相对而立。

众官员们都知道廷议之事,自当年宪宗皇帝口吃以后,天子就退出了这一流程,基本都是交给大臣商议,然后拿出结果交给天子定夺。

明朝历史上很多重要的廷议,比如说决定俺答封贡,天子都是不在场的。

而当朝天子,身为有名的宅男,平日连上朝都免掉了,可是对于参与廷议却反而相对热衷。这热衷不是说经常参加,大体一年会参加两三次廷议如此。

天子也通过廷议,在关键的国家大事上有所把控。

当然就算天子在场,但廷议一贯的流程是,天子不轻易出言,由大臣们议论。

至于这话头,当然要申时行来起。

但见申时行轻咳一声然后道:“诸位都知道去年太仓岁入只有三百三十九万两,出数比入数整整多了一百万多两,全赖老库发银一百八十万两才勉强维持。”

“现在库银仅四十余万,窖房银仅一百一十七万,唯幸去年旱灾有所减缓,但南直,湖广,浙江又见灾害,而今朝廷利孔已尽,无可复开,岁入日短,岁出日多,然而国库空虚,而四方又是不靖,西北火落赤部叛乱,西南杨应龙又是隐患,这边朝鲜,倭国是否有勾结不说,但倭国进犯之心已是显然,今日廷议还请诸位集思广益,在陛下面前拿出一个应对之策来。”

申时行的话一句比一句沉重。

国势到了今天这一步,大明面对的可是内忧外患。

张居正变法的红利已经差不多用完,比起李太后当年给潞王结婚就能花个六百万两的大手笔而言,现在国库里的存银申时行说得很白了,淘尽家底只剩下一百五六十万两。

但朝廷现在面临是多面受敌的局面,西北已经开战了,西南的问题是要不要打,而东边倭国肯定是要来打了,问题是朝鲜倭国两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人来。

这一点点的钱同时应对三场战争,这是要崩啊。

这时候吏部尚书宋纁第一个出奏道:“启禀陛下,臣之前掌管过户部,于朝廷现在用度短缺有之事有不可推卸的过失。臣以为眼下正是国匮民穷之时,当宽入严出,首先必须厉行裁革沉员,如锦衣之带俸官役;礼部鸿胪寺之译字生,通事,序班;光禄寺之厨役,各监局之工匠;外而佐贰首领之添设;九边年例与主客市赏的供费诸如此类。”

“譬如昔无而今有,昔有则今增,当视期缓急,渐次裁革,如此视为节约生财之道,另外京师城垣之修建也应该停一停。”

垂帘后的天子一声不吭。

这时候司礼监太监张诚站出来道:“宋尚书此言,我不能认同。眼下朝廷今年的用度短了一百多万银子,这是一个山大的窟窿,如裁撤官役,官吏,厨役,工匠,赏赐且不说会不会打乱了朝廷之办事流程,就算裁撤了一年也省不下几万两银子吧,如此实是杯水车薪。”

一旁田义出班道:“京城城垣也是关系重大,若不加以修葺,万一将来崩坏所费更大,这也不能停。”

陈矩也是道:“今年六月,朝廷已经依内阁所请修订宗藩条例,将河南,山西,陕西三省宗俸定为永额,并许无爵宗人自谋生路。这限定宗藩,朝廷已是在开源节流了。”

这修订宗藩条例,是申时行在位时办得一件大事。

他通过各方面的平衡,将河南,山西,陕西三省宗俸定为永额,也就是说以后这三省的宗室不论生再多,钱都只有这么多,你们自己去分,朝廷不再想办法。

当然这是朝廷不得已之举,而申时行也因此开罪了不少宗室。

宋纁对此正要反击,却听垂帘后面一声磬响,此意思就是这个话题打住,再讲下去就要讲到朕的头上了,朕不想听。

宋纁也是气闷,他先前说了一堆,就是要借此事最后规劝到天子上,比如湖广为皇宫采办木料一年即七十多万两,这大头还是在皇帝身上。

哪里知道天子一听宋纁这开头就坚决地打断,不给你将屎盆子扣到朕头上的机会。

这边话刚说完,三位司礼监太监显然得到了天子的鼓励,但见张诚向户部尚书石星质问道:“户部口口声声说钱财短缺,但九月时陛下屡屡请问‘近来多有人请开矿,为何不见户部复奏,户部却回覆,开矿乃聚众之所为,聚众则担心有人生事,朝廷切不可因民间有人奏请而开矿,陛下却说,户部如此考虑却有道理,但汉武帝以盐铁之利归国有,国库因此而充实,为何汉朝能办,本朝却不能办。户部回复说拿一个条陈来,为何条陈迟迟不出?”

朝堂上目光都看向户部尚书石星。

但其实众人都知道石星是受内阁授意回复天子的。

但见石星道:“此事臣正要向陛下陈言,其实户部不同意开矿还是那几句话,一出于防患于未然,二,爱惜钱财,朝廷开矿投入,雇矿工都要钱财,三,避免差官扰民,但最重要是此事不可外传,以免外夷知道本朝虚实,趁机作乱。”

张诚与石星又争论了几句,石星也是头铁,对于张诚都每一句话都直挺挺地顶了回去,哪怕他知道张诚后面是天子授意的也一样。

眼见二人要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但听垂帘后又是一声磬响。

看来天子也是不愿二人再吵下去了,这根本没有结果,不如搁置下来。

这时候兵部尚书王一鄂出奏道:“眼下朝廷支出大头还是在兵饷上,去年朝廷兵饷一年三百余万两,臣以为其中有虚冒之弊,如辽镇南兵一年支出五六十万两,而蓟镇南兵兵饷太厚也当议处,此事还请朝廷派官严核。”

听了王一鄂的话,众官员不由心底一凛,朝廷这是要对蓟辽两镇的南兵开刀了吗?

(本章完)

1208.第1192章 直言不讳

第1192章 直言不讳

天已是大亮,但见乾清宫里,内侍从左至右熄灯,烛火一盏一盏的熄灭。

天子高坐垂帘之后,帘外之人看不清他面上的喜怒,这也是天子保持高深莫测的一等办法。

而垂帘外,首辅申时行安坐在那,不发一言,由着其他大臣向天子唇枪舌剑。

次辅许国昂然立在下首,不时扫过正在进言的兵部尚书王一鄂。

三辅四辅王锡爵,王家屏都在捻须凝思。

吏部尚书宋纁方才进言受挫后,就站在一旁不再出一言,似有几分怒气未平。

户部尚书石星听了王一鄂的话,眉头微动似要出面争执,但看了一眼垂帘之后却没有再说。

至于刑部尚书陆光祖似一直在盘算着什么,不知是不是等着有什么一鸣惊人之言。

而暂署工部的杨俊民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左都御史李世达则是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一般而言这样的廷议,若非他人动问,他一向不在上面说话的。

至于通政使朱震孟,大理寺卿卢维桢官位低微,他们知道在这样的廷议中二人处于人微言轻的位子上,故而若没人询问,他们绝对不会出言。

但见兵部尚书王一鄂奏道:“……由言官们所奏而知,自万历十六年,蓟镇南兵屡屡鼓噪,协众要恩,其兵气愈骄,行愈横,最难束也,此已成蓟镇痼疾。”

这是一笔烂账啊。

所为蓟辽两镇的南兵,就是当年张居正当国时,用戚继光为将所编练。

当时戚继光镇守蓟镇时,以所募两万南军为师范,照南兵的架势编练北军。张居正当国时,有戚继光为总兵,蓟镇云集雄兵十几万,使蒙古不敢南犯。

但天子亲政后清算张居正,连戚继光也是跟着失势,并于万历十六年去世。

没有后台的南军顿时犹如后娘养的孩子,不受朝廷待见,拖欠军饷之事时有发生,甚至因此屡屡激起士卒鼓噪。

这些事情众朝臣都是心照不宣,就算有心为南兵说话,但因为顾忌天子的态度,也是不好说。

因此兵部尚书王一鄂上奏后,朝堂上陷入沉默,没有人接话。

但闻垂帘后,又传来一声磬响。

显然天子是在催问,怎么都哑巴了?

申时行捻须,朝堂上一直为南兵说话的是原左都御史吴时来,当年正是他保荐谭纶,戚继光到蓟镇练兵的。

现在吴时来不在了,谁来为南兵说话?

申时行仍旧稳如泰山,继续坐在椅上。

倒是许国看了申时行一眼,然后袖子一甩出奏道:“王部堂,近年来户部入不敷出朝廷欠饷而至各地士卒鼓噪屡有发生,又岂止是南军一支。”

王一鄂道:“许阁老,蓟镇南兵与别镇不同,把守京畿重地,每名士卒每月从朝廷支银一两五钱,这一年就是十八两,待遇之优厚乃各边仅有,然而南兵犹不满足屡屡协众挟恩,如此是报答朝廷之法吗?”

许国笑着道:“王部堂此言差矣,当年蓟辽总督谭纶因募南兵曾上奏先帝,燕赵之士虽多慷慨,但自从备胡以来,锐气尽矣。非募吴越习战卒杂教之,事必无成。由此可知北兵早已不堪一战,必须用南兵守卫京畿。”

“至于募兵一年十八两银子,谭纶当年向朝廷有所解释,招募之兵与尺籍之兵不同,尺籍之兵平日受朝廷所养,优恤备至,而招募之兵无素养之恩,有疾即汰,又无归老之计,若银两再不丰厚,无人乐从。”

许国与王一鄂争执了一阵,王锡爵出班道:“两位听王某一言,眼下九边用兵,朝廷应选将练兵,保番御虏为先,若是骤然裁撤易动摇军心。”

许国见王锡爵支持自己,当即点点头道:“不错,此事朝廷早有定论,兵部不必屡屡渎奏

。”

王一鄂连连冷笑,好个许国,这么快就拿内阁来压自己了,看来是着急要接申时行的班了。

一声清脆的磬响,天子也认为话题可以结束了。

王一鄂无奈只能拱手退下。

这时张诚出声道:“陛下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了,没听到一句新鲜的。裁官裁兵以往各部科道都议了不知多少次了,当然廷议嘛,就是要大家说话,如此也好集思广益。但这些寻常事,几位阁老部堂大可以到平日里商议,但眼下御前廷议,皇上从想听的还是西北,西南,东海的边事,这些都是当务之急啊。”

张诚说完但闻一声磬响,天子赞同了他的意思。

张诚话音刚落,这边刚刚退下的王一鄂却再度出奏,许国眉头一皱,看来王一鄂今天是要将官司打到底了。

王一鄂道:“张公公,话不是这么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旦打战,钱粮就是兵家大事。平日里士卒可以一顿干一顿稀,但一旦上阵每日就要实打实两斤白米。平日里九边欠饷大家睁一眼闭一眼,可上阵不拨足了,下面士卒如何肯卖命?全靠仰仗天恩来报效朝廷吗?”

“大胆妄言!”田义一声怒斥。

王一鄂瞪了田义一眼,梗着脖子向天子叩头道:“老臣无能,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之职,还请陛下另请贤明主管兵部。”

见王一鄂要在御前辞官,陈矩上前道:“王大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不然朝廷养卒两百年何用?至于九边欠饷,皇上还屡拨内帑,哪个边军至今不感激皇上的天恩。王大人,还请不要让皇上为难。”

众人又劝了几句。

“臣妄奏,还请陛下恕罪。”王一鄂收回成命,站起身退到一旁。

申时行清了清嗓子道:“还是议正事吧,前几日经略尚书郑洛上奏,说他一人总理陕西三边军务独木难支,恳请朝廷另择督臣,总督三边。此事诸位议一议。”

之前火落赤部犯边,前任三边总督梅友松被革职为民,故而三边总督空缺,暂有经略郑洛兼顾。

这关乎西北的边事之上,本该兵部尚书王一鄂出来陈言的,但见王一鄂气鼓鼓地站在那,这时候谁也不会讨没趣去问他了。

但是此事其他人又不好进言,因为前任兵部尚书曾同亨在此事上与申时行意见相左,最后不得不辞官。

在这等场合上话不能乱说,这关系到站队问题。要办实事是要得罪人的。

所以殿上一阵沉默。

这时候张诚问道:“几位大人怎么不说了?”

殿内众官员仍是无人说话,大家都看着王一鄂,但王一鄂竟闭起了眼睛,双手拢进袖子里站在那养着神来。

“怎么方才几位大人聊起如何开源节流来各个口若悬河,一旦落到了实事,怎么就不说话了?”张诚笑着与陈矩说道,言语之中是满满的嘲讽与奚落。

此话一出户部尚书石星忍不住要出班进奏时,一名太监推门急匆匆地赶到乾清宫内,与张诚耳语了几句。

众文臣心道这是何事?

但见张诚越听面色越是凝重,然后进入垂帘之内向天子禀告。

片刻后垂帘一挑,但见天子从垂帘后步出。

看来天子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众官员抬头看了一眼天子,都是深感一段日子不见,天子似乎又胖了一些。

但见天子负手立在殿中,待众官员重新参拜后即问道:“礼部尚书林延潮还没有到吗?”

天子金口询问,门外一名太监进殿禀告道:“启禀万岁,方才来报礼部尚书已是刚进了东华门。”

天子道:“速宣!”

“回来。”

“外头似又下起雪了,用轿子将林卿接进宫里来。”但见天子吩咐道。

但见这名太监犯难,宫里乘轿是唯有申时行,张诚方有的恩宠啊。

一般官员哪有?就是内廷急切之间也没有轿子可用。

但见申时行出声道:“启禀皇上,用老臣的轿子去接林尚书吧!”

“可。”

然后天子于殿内踱步,一时之间众官员也不议论了,其实从方才到现在廷议是一点进展也没有,一直绕着朝廷没钱如何开源节流的事扯啊扯。

天子是一点耐心也没有了,这一次出面打断,索性直接请林延潮入殿。

这期间大家也不议事了,所有人就等着林延潮一人。

但大家明白僵局就在这里,朝廷的积弊不是一日两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林延潮能几句话之间就能解决问题吗?

这时候,殿外的雪又下大了。

殿内无人说话,静得是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众官员默数了好几遍乾清宫的砖头,却听闻隐约之间沙沙的脚步踏雪声。

然后宫外一名太监出声道:“哎呦,林部堂啊你可总算来了,皇上与众大人都在殿里等了许久啊。”

但闻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殿外道:“令圣上万金之躯等候,林某实在是罪孽深重,还请公公立即替我禀告。”

“皇上吩咐了,林部堂来了不必禀告,直接入殿就是了。”

“既然如此,林某也唯有从命了。”

而说完之后,林延潮提起官袍下摆一步一步从台阶走上乾清宫大殿,今日自己方到京城,即遇上了九卿廷议,还是天子亲自主持,此事实在是令他没有一点准备。

到了殿前,等到左右把门太监当即推门。

林延潮看了一眼殿中但见天子,申时行,众官员都正在看着自己。

林延潮心底一凛,这气氛不对,怎么看起来像大家都不讨论,一副站在那边干等着自己的意思。

林延潮没有想太多,跨过门槛径直入殿然后向天子参拜后道:“臣林延潮叩见陛下,还请陛下恕臣来迟之罪!”

但听天子温言道:“大雪延误,也是情有可原,林卿平身入列吧。”

“谢皇上!”

林延潮起身后向殿内众大臣们作了揖,众大臣们也是欠身回礼。

然后户部尚书石星,兵部尚书王一鄂都是左右让了一让,空出一个身子的地来。

林延潮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位次了。

往殿上看,申时行坐在连椅上,然后次辅许国站在第一位,下面依次是王锡爵,王家屏,吏部尚书宋纁,户部尚书石星,数到林延潮自己时正好是第六位。

至于王一鄂即便身为堂堂兵部尚书,位次也在自己礼部尚书之下,再下面是陆光祖,杨俊民,李世达等等。

这时左右太监已是给天子搬来一阵龙椅。

天子面南而座,这就是周易上所说的‘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天子道:“既是九卿都到齐了,那就继续议吧,方才说到哪里了?”

侧坐一旁的申时行道:“回禀陛下,方才议到经略尚书郑洛上奏,说他一人总理陕西三边军务独木难支,恳请朝廷另择督臣,总督三边。再之前说的是要不要裁撤南军。”

天子道:“诸位继说吧!”

堂上寂静片刻,然后户部尚书石星正要出奏。

天子伸手一止道:“石卿方才已是屡次进奏,现在就林卿没说过话,此事朕要听一听林卿的意见?”

林延潮:“???”

林延潮看了一眼石星,天子哪里有这样说话的,这不是得罪了石星吗?而且哪里有刚到就问事的道理,好歹也让我歇一口气啊。

但见天子道:“林卿才识卓著,当初为讲官时,朕早已了然。后来林卿为大臣的时候,又是屡进耿言,是一个极敢说话的大臣。今日朕下诏召你来,也是想你刚到京师,还没有与朝中哪位大臣通过气,所以想来会与朕直言不讳的。”

林延潮闻言恍然,原来如此,天子是这个意思。

自己快两年没有回京了,乘着刚到,最必然与朝堂大佬在事上没有先达成一致,所以天子要自己不要考虑立场,有什么说什么。

但是自己要不要直言不讳呢?

这令林延潮犯了难。

林延潮还记得自己上一世刚进体制里的时候,师长曾嘱咐自己。

体制里是一个需要收敛个性的地方,多看多做少说,特别是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迷信真理而不相信权威。

事实上这些话林延潮并没有太认真放在心底里,真理和权威哪个大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结果……

这一世林延潮刚进翰林院时,甚至后来到了在内阁办事时,纵然有三元加持,但收敛了性子,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在张居正,张四维面前,努力克制自己仗着穿越者的先知先见在领导那装逼的欲望。

但是现在呢?

要不要提意见?自己这一次进京来出任礼部尚书就是决心干一番事的,现在的自己不是当初那个人微言轻的林延潮了。

不过林延潮虽抱着这样的打算,但在这第一次九卿廷议面前还是犹豫了。

对于火落赤部犯边的事,以及裁撤南军的事?其他朝臣们心底头没有主意吗?他们肯定是有的,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说?就是怕在御前说了以后当了干系,或者触了什么利益相关。

就好比郑洛的事,朝廷派人去,经略督臣不合,两个容易干架,西北再打败战,就要担责任。

不派人去,郑洛在西北无人肘制,出了什么事,你也要担责任。

此事对林延潮而言毫无关系,说了以后要担责任,何必要趟这浑水。

林延潮可以用新官上任还没了解情况,不敢指手画脚,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军国大事上的理由来回绝。

但这时天子声音微冷道:“怎么连一向直言敢谏的林卿也有什么不好说的地方吗?”

林延潮微微抬头看向天子,自己这时候要不要说?

当直当隐?

当方还是当圆?

林延潮记起来,上一世时网络上最崇拜的堪称最会为官的曾国藩,曾说过一句为官以坚忍为第一要义。

何为坚忍呢?

历史上咸丰皇帝刚登基,下诏求言,也就是求批评求真话,时任礼部右侍郎的曾国藩竟把咸丰的话当真,真写了一份奏章直言不讳地交上去,结果咸丰气得是当场跳脚。

还有一事就是曾国藩在江西剿太平天国时,其父曾书麟去世。

曾国藩立即给咸丰上疏丁忧,咸丰皇帝刚受到信时,曾国藩已是走人回家去了。

曾国藩未等朝廷诏令先行离职令咸丰很生气,但咸丰还要他坐镇江西,于是让他夺情。

曾国藩听了回信要他夺情可以,条件是让自己任江西巡抚。

咸丰知道后是震怒,直接让曾国藩不要回来了安心悲痛去吧。曾国藩求官失败后心灰意冷小孩赌气般上疏说,以后没什么事情,我不会专折奏事了,咸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延潮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两件事上曾国藩坚忍在哪里?

不过他也反推一个结论,为官有的时候不能太懂事。

有时候圆就是方,方就是圆。

所有人都以为我官越大胆子越小,顾忌这顾忌那不敢说的时候,那么就是我要直言不讳的时候了。

于是林延潮进奏道:“那么臣就先说南兵的事!”

天子闻言眼睛一亮。

此事与林延潮虽不是利益相关,但这个道理他必须要争的。他虽不认识戚继光,但他认识俞大猷啊!

作为深受倭害的福建,哪个闽地百姓不受他们的大恩啊。

林延潮道:“臣以为朝堂上有南兵北军之争,以此来比较南兵与北军哪个更擅战,甚至引入南北之争,此乃是别有用心。”

“何为南兵北军之争?臣窃以为就是卫所兵与募兵两种募兵之争,而不在于南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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