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4.第958章 林青天是好官

第958章 林青天是好官

潘季驯之前的行程,是巡视贾鲁河新河,但没提巡视旧河这个想法,这突然改变行程,对于安排接待的地方官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本来潘季驯是要视察,朱仙镇下游的周家口,周家口南通江淮,北联山陕,因为贾鲁河新河贯通,人口日增,成为商业重镇。

当地知州闻知潘季驯要来视察,正是大张旗鼓地张罗着,没料到人家却突然改变了行程,令这位知州吐血三升,一番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但潘季驯改变行程,突然北上视察,对于归德府地方官员而言,才是更糟心的。唯一比陈州官员'幸运'的是,他们现在仍'蒙在鼓里',对于潘季驯的到来一无所知。

贾鲁河上水波滔滔。

潘季驯及众河南官员的座船在河面上行船十分平缓。

贾鲁河,潘季驯不是第一次前来,而是来了两三次,最近一次是万历七年时。

潘季驯想起他万历七年主治黄河时经历,之前他因政见与张居正不和,在河道总督任上被张居正赶回浙江养老。

但后来张居正知道治水非潘季驯不可,于是又打脸自己写信恳请潘季驯出山治河。

潘季驯答允张居正出山,但条件是治河之事,我一个人说的算。

张居正答应了,潘季驯复出后,向朝廷奏请以'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溃决'之策治河。

当时潘季驯用了一年功夫,堵塞黄河决口一百三十九处,用夫役不过八千人,工部给银八十万两,他只用了五十六万,为朝廷节约二十四万两。

至此他主修的黄河徐扬河段,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差池,面对潘季驯的功绩,连目中无人的张居正也是写信来道,百年大计皆仰赖公之英段,公之功不在禹下。

张居正对潘季驯是有知遇之恩的,后来张居正身后遭到清算,潘季驯站出来为张居正说话。

这倒也不是潘季驯感念张居正的知遇之恩报答,他与张居正交情没那么深,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根本没有想太多。

潘季驯为官之道只有一条,直道而行,不问是非。

最后潘季驯受到牵连罢官,本以为自己从此归老林下,但是申时行顾念旧情,天子也想起他三度治河的功绩,让他重新出山,总督漕河。

官居一品的潘季驯对于仕途上早已没有别的念头,事实上他的身子也已大不如前,他一心只想在最后的任上能治理好黄河,终结大禹后延续几千年的河患。

想到这里潘季驯觉得肩头上有千斤重担,他现在为朝廷漕运,河道最高的官员,可以调动沿河沿漕任何人力,物力,在内天子,首辅又对他十分信任。

前几次治河,朝廷人事肘制,故而自己从未获得如此大的权力,但现在大权在握,但对于治河,结束几千年河患,他却没有把握。

原因在于,人力焉能胜天。

想来想去,潘季驯也唯有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来勉励自己。

至于这贾鲁河的水情,他再明白不过了。

当年黄河数度夺道贾鲁河,导致新河旧河都淤塞十分严重,所以潘季驯在'塞决口以挽正流'的思想下,就是打算截断贾鲁河的黄河入口,让旧河自己淤塞就好了,所以根本没有想去疏通。

贾鲁河只留下新河贯通河南,徐州就好了。

现在林延潮重新疏通旧河,一旦大水,河水夺道,将沿着贾鲁河旧河南下,如此徐,淮就危险了。

提及徐,淮又是潘季驯心头一根刺,徐淮不仅是经济中心,而且凤阳祖陵也在那。

对于历任漕督,河督而言,保护凤阳祖陵安危,又高于治河,保漕两件事。一旦凤阳被淹,不说他潘季驯要完蛋,就是天子也必须到太庙里跪求先帝的原谅。

所以对于林延潮更改他之前治河主张,疏通贾鲁河,潘季驯心底是十分不满的。

林延潮这人他是清楚,年轻,一心要作出政绩,故而开封府官员形容他好大喜功,应该是没错的。

现在贾鲁河旧河已经疏通,他潘季驯必须去看看,看看林延潮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若是破坏了他潘季驯治河大计,或者林延潮将治河之事,搞得一塌糊涂。

那么潘季驯会直接奏请天子,将林延潮罢免。

至于申时行的面子,以及官场上的人事关系,从来不在潘季驯考虑之中。他为官之道只有八个字,直道而行,不问是非。

河水滔滔,潘季驯的座船已是进入贾鲁河旧河河道。

以前旧河淤塞时,两百石以上的船不能在贾鲁河上行船。

但旧河贯通,不说他潘季驯所乘的五百料大船,就是从旧河上游而来的几艘吃水甚深的千石,甚至数千石粮船,也在河上畅通无阻。

潘季驯心知旧河两百余里,若是千石粮船能达到畅通无阻的地步,那么说明贾鲁河已是全线疏通。

据潘季驯所知,疏通贾鲁河并非是朝廷拨款,而是河南省里的藩库支出,听说是从修建潞王府的经费里抠出来的。

还要扣去一半疏通新河之用,这笔钱最后到了林延潮手里,只有不到十万两。

用不到十万两的银子,疏通两百多里的旧河,换了一般庸碌的官员没有二十万两打底办不下来。所以不说其他,仅说才干能力二字,林延潮称之能吏,可谓是当之无愧。

不过在潘季驯眼底,如此越是有能力,反而越是办坏事,一旦黄河大水,将来大河夺道,就是顺流直下,直接灌入河南,淮徐的腹心之地。

朝廷河工是不怎么样,但好歹面向黄河两岸修了不少大坝,这些大坝能不能挡住大水暂且不说,但至少还能有点用。

但万一河水夺道,就好比敌军有一路人马绕开了我军重兵布防的正前方,而袭击后方的粮草重地。

如此就是能力越大,办的坏事越大,林延潮强行疏通贾鲁河的后果,还不如那些贪污河工银的贪官污吏。

想到这里,贾鲁河疏通的效果愈好,令潘季驯皱眉越甚。

潘季驯看到一段河堤上面正有人修坝,对左右道:“停船上坝看看!”

船靠码头停了,一众官员随着潘季驯上岸。单知府等看潘季驯面色阴沉,心底都是暗喜。

潘季驯众官员走上堤坝,这几十名河工都停下手,柱起铁锹锄头看了过来。

潘季驯先是问道:“何人让你们修堤的?”

众百姓见潘季驯这样的大官,都吓的不知如何说话,下面官员正要质问。

这时候突然有一人叫道:“这莫非是潘大人吗?”

潘季驯看去,但见一名老者,嘴唇发抖。

潘季驯看了丝毫不记得此人是谁,问道:“你是什么人?竟认得本督?”

那老者抹泪道:“潘大人贵人多忘事,十几年前,堵张家店口子的周驴子您记得吗?”

潘季驯一下子想起那个周驴子,当时黄河决口,河水倒灌,有水淹开封之危。

潘季驯身为河督,当即招募熟悉黄河水势的老船夫,让他们开着几十条载满石料的船,直接沉在决口之处。

当时这周驴子就是他招的老船夫,冒着生命危险,开船堵住了缺口。当时潘季驯大喜下,拿出自己的俸禄赏了他五两银子。

潘季驯想起十几年自己治河的时,轺车所至,更数千里,日与役夫杂处畚锸苇萧间,沐风雨,裹风露的情景。他感慨万千,抚须笑着道:“记得,本督怎么不记得周驴子,他可是能伏在水里三天三夜不上岸,当然就是他驾着船,当了先锋。”

“哦,你是他兄弟,长得有他三分样子,周驴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老头叹了口气道:“去年害了病,没过冬天。”

潘季驯闻言感叹道:“那可是响当当的好汉啊,这几百里黄河没人水性比得上他,没料到斗的了龙王,却斗不过阎王。”

“潘大人,你也老了。”老头也是开口道。

潘季驯闻言倒是哈哈一笑:“是啊,没料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

老头道:“潘大人,小人给你引见,这是我儿子,当年也随你修过河的,还有这是周驴子他外甥,水里岸上都是一条好汉,来,都给潘大人磕头。人家潘大人是真正的好官啊,给咱们老百姓修了多少好堤,办了多少好事。”

几个年轻人跪下去给潘季驯叩头。

而众百姓们听说是当年治河的潘季驯,纷纷都是拥了上来,一口一个潘大人。

而左右官兵要阻拦,潘季驯摆了摆手道:“尔等不要拦着他们,他们昔日都随本督治河,本督要与他们说说心底话。”

官兵们这才撤开了。

潘季驯与老者问道:“你们与我说说,这堤是谁让你们修的?不要担心什么,与本督说实话。”

臧惟一等众官员都是一旁听着,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暗中一个个却竖起耳朵来。

这老者笑呵呵道:“潘大人,这是哪里话,当然是给官府修了,怎么还给咱们自家修呢?咱们都是官府雇来的。”

“雇来的?”潘季驯心底有数,朝廷役法,他是知道的,有力差有银差。

一条鞭法变法,就是鼓励官府以银差取代力差。也就是让本来要应役的老百姓交钱,然后官府拿这笔钱雇老百姓来作役,而不是劳役老百姓。

原来如此,林延潮为了疏通贾鲁河,那么藩库拨的十万两银子肯定不够用,所以将这修河之费摊派在老百姓的头上,再来雇役修河。

这是好大喜功,不顾老百姓死活啊。

潘季驯心底暗怒,面上不动声色,手指着其他人笑着问道:“他们都是雇来的?是官府雇,还是你雇?”

老者点点头道:“都是官府雇的,都是卖气力活的,一个月五钱银子,另外管饭。”

“五钱银子,还管饭,这可不少喽。那你这么大把年纪还能卖力气?”

老者笑着道:“潘大人,前几年小人伤了腰,连袋土都扛不动了。不少小人算是老河工了,官府雇着来管后生办事。”

“还有这等好事?那官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老者笑着道:“不是按照一个月给,是按照一年给,一年一大锭银锞子,二十两纹银。”

“二十两?”

在场官员都是吃了一惊。

单知府上前一步冷笑道:“老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朝廷命官一年才多少俸禄?你一年修个破河,能值二十两银子?”

一人道:“是啊,听闻归德府都拖欠治下官吏两年俸禄了?怎么给一名百姓二十两银子?”

那老头涨红了脸道:“怎么不行呢?林青天又不会骗我们,再说了这河工署雇这二三百个老河工,不少人拿的钱比小人还多呢。”

众官员闻言都是不信,林延潮怎么可能给老河工如此高薪,听说他给自己身边的幕僚,一年才十二两银子呢。

若是河工署里养着两三百个老河工,那么一年就要支出好几千两银子,哪个官府有这个财力。

潘季驯闻言却明白了什么,多年治河的经历,让他深感治河人才的匮乏,特别是如这老者这样的老河工。

这样一个富有经验的老河工,在有时候一个人可以顶的上十几,几十号人的,在治河上,这些人的经验,可以使得他们少走不少弯路。

可是百姓们都不愿意去服役,甚至都不敢与官府说自己熟悉河工这一块。万一官府知道这些人对河工的事有经验,那么年年征役都找他,这些人不是要累死在河上。

不过两三百人太夸张,归德不过是一个府啊。

潘季驯问道:“河工署里这些老河工都擅长什么呢?”

“多着呢?像小人这样擅长打坝的就几十个,还有擅长测水势,擅长打窝,能塞决口,此外最多就是会淤地的!不少人都是能人啊,也不知道官府想什么办法把他找来的。”

众官员听了都是笑了,心想这老头胡吹大气,还说的煞有介事的样子,就当乐子来听吧。

不过潘季驯倒是有些放心,若归德府真的投入认真修河,那么至少贾鲁河安危倒是可以保住。

“走!领着本督去坝上看看去。”

当下老者带着潘季驯到堤坝上去视察,潘季驯如此熟悉河工的官员,堤坝修的有问题没问题,官府有没有用心在修,自然是一眼可以看出。

潘季驯放眼看去,每一处堤头都蹲下来,认真看了,再用脚踩了踩。

而单知府他们也是沿途找茬。

潘季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越看脸色越是舒展,然后对左右道:“你们自己看,老人家随我到坝顶上看看。”

二人走到坝顶上,潘季驯放眼眺望,贾鲁河以及两岸的堤坝都尽收眼底。

堤坝大多已是修成,上面已是覆上了土,而且还长起了草。堤坝他方才看过了,就如同小山一般结实,这样的大堤比许多建在黄河岸边的堤坝还结实,是能抗住百年一遇的大水的。

至少沿着河边还种起了沙柳。那柳树苗子刚刚栽下去,看看去景色甚是一般,但潘季驯可以想象出来年这贾鲁河河两岸,必然是一片绿柳成荫,丝绦垂河的景象。

潘季驯抚须十分欣慰,这老河工对潘季驯道:“潘大人,这大坝上的土,都是从这河里挖出的河泥,用来筑坝再好不过了。”

“河泥?河泥筑坝是最好的,但取土很费功夫吧?”

老河工笑着道:“不费不费,事先都是挖好了引河,河道都干后,我们下去将河泥挖起来,然后堆在两岸作为堤土,如此既疏河又筑坝。”

“还有明年还在堤间修闸口,待到六月河水一起,就将水都引至堤两旁,灌溉农田,如此即可以减缓大河水势,又可以拿河水淤田,一举两得。”

潘季驯点点头道:“看来你们这知府还真是一位好官了。”

老河工听了讶道:“潘大人,这是哪的话?林青天当然是一位好官了。”

潘季驯笑了笑。

老河工连忙道:“潘大人,我不是吃了几口皇粮,这才替人家说好话。你若不信,就亲自去归德看一看,瞧一瞧,说起林青天,只要是咱们归德老百姓没有心底不佩服。”

潘季驯道:“我这不是来归德看一看,瞧一瞧了吗?”

老河工斩钉截铁地道:“那你可要好好看一看,林青天为我们老百姓办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你去看看那大堤,那淤田,就会知道林青天真的是能为我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

潘季驯笑着:“你说的本督尚未看过,而且外面的人也不这么说。”

老河工激动地道:“外面的人?那些当官的?当官说的话能听?”

“是啊,我知道我是老百姓,咱们老百姓说的话,屁用都没什么,说得再大声,谁也听不见。否则沿河那么多贪官污吏,皇上不会到现在仍蒙在鼓里。但是潘大人你可是大官,是好官,能够在皇上面上说得上话,你若告诉皇上林青天是个好官,他一定会信的!”

潘季驯闻言略有所思,然后手指着河边问道:“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引黄灌淤,一共惠及贾鲁河边多少亩田?”

“真明的田亩小人也说不上来,但三十多万亩是有的,明年河闸修好了还会更多。”

潘季驯皱着眉头问道:“三十万多亩是什么样子的?都是打坝淤地?好,你先带我去最近的淤地看看。”

“潘大人你的身子?”

潘季驯摆了摆手道:“没事,不亲自看一看,本督如何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本章完)

975.第959章 潘季驯的奏章

第959章 潘季驯的奏章

潘季驯没有贸然下断语。他当年治河的时候,车驾所至,行数千里,与民役都在第一线,任何事都亲力亲为。现在贾鲁河疏通的如何,他也要亲眼所见。

他与十几个亲随,就沿着坝上走。

其余随行的众官员本来是装着随意看看的,见潘季驯走了立即跟随在后。

潘季驯没有叫他们跟来,除了臧惟一,龚大器,付知远等省里大员,其余人也不敢离得太近。

这一次河南遭灾,下面的州府隐瞒灾情,臧惟一,龚大器,付知远他们都知道。这是官场吏治多年积弊,非短短的时间可以消除。

但下面的州府如将灾情如实上奏潘季驯,潘季驯再上奏朝廷,万一天子震怒,他们搞不好是要被问责的。

现在潘季驯来到归德府视察。他们心想林延潮乃能臣,任归德府知府不过半年,但很有政绩。所以他们就指望林延潮给他们打一个翻身仗。

三人心思都很微妙,却不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看潘季驯如何想的。

众官员陪同潘季驯到了淤地。

但见沿河的坝里,都种了庄稼。不少百姓都在地里耕种。

潘季驯站在田边负手看了一会,然后令人下到还未种上庄稼的淤地,抓了一把土给他。

潘季驯与几位官员一并看了问道:“你们以为这土怎么样?”

一名官员道:“好土啊,就如同平日吃的细面。”

潘季驯点点头,他身旁一名懂农稼的师爷,取了点土放在口里嚼了嚼道:“甚好,极为润腻。”

又一名官员道:“启禀制台,下官虽不甚懂农桑,但也知道如此的土不用如何浇水施肥,也能长出好的庄稼来,胜过沙土十倍。”

潘季驯命人招了几名老农过来。

潘季驯道:“我们几人不懂的庄稼,有几句话想请教几位老丈。”

几名老农连忙道:“老爷有什么话尽管问,草民等知无不言。”

潘季驯把土捏在手里问道:“你们管这土叫什么?”

几名老农看了一眼,然后禀道:“我们管这土叫花淤土,这样的田叫花淤田。”

“哦,为何名之花淤?”

一名老农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半天才有一名官员翻译成官话道:“这老农说,这要从放淤说起了,老百姓从河边放淤到这田里,淤土沉降不均,土少沙多色红,老百姓将之称为赤淤,而土多沙少,色杂的,老百姓将之称为花淤。一般而言近河口多赤淤,远河口多花淤。”

“六月时引的河水,称为矾山水,容易成花淤田,至于其他月份的河水,就多沙少土了。花淤乃是上田,一般要比赤淤田贵一倍,而赤淤田又要比非淤田贵数倍。”

潘季驯点点头,但见龚大器笑着道:“宋史食货志有载,朝廷定田,随陂原平泽而定其地,因赤淤黑壚而辨其色;方量毕,以地及色参定肥瘠而分五等,以定税则。”

付知远也是笑着道:“龚兄真是博闻强记,本官也有一得,当年王荆川颁农田水利法其中云,民修水利,工料自筹,若工役浩大,民力不能给者,许贷常平仓钱物给用。”

“当年本官在归德府任官时,就说林知府常效王荆州变法之举。”

又一名官员则道:“不错,听闻林知府在归德,所用青苗法,市易法,百姓称便。这也是当年王荆川的遗法,不过似又有不同。”

付知远点点头,但单知府出面质疑道:“王荆川的农田水利法颇有争议,此举常被后人称作劳民伤财之举。”

付知远看了单知府一眼,他也知道对方不服气,若是林延潮的归德府政绩出众,那么身为开封府知府,河南首府的他颜面何哉?

两个知府都是河南举足轻重的官员,他也不好在面上去斥单知府,如此显出偏帮之意,特别他还是曾经的归德知府。

一名官员向老农问道:“你家在坝下有几亩地?”

老农有些畏惧地道:“不敢欺瞒大人,二十亩。”

那官员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那这坝下有多少亩?”

那老丈畏畏缩缩地道:“大约有小一万亩吧!草民也说不清楚。”

潘季驯点点头,心想这里有一万来亩,那么沿河三十多万亩看来也是不虚的。

单知府忍不住问道:“那官府修这大坝,你们村缴多少钱?”

老农闻言一脸茫然的样子道:“缴钱?缴什么钱?”

众官员不由吃惊,林延潮办这么大的工程,竟没有向民间摊派?

“没有摊派?那修这坝,有无征役?”这官员追问道。

“那倒是有,官府当初要修这坝,咱们老百姓是一呼百应,老汉我也卖了两个月力气。”

“那这次工料,堤上堆的石头呢?”

“那是官府挑的头,工料钱他们出的,然后今年村里参与修坝的人,一律免去田租!家里没有田的,一律给误工钱。”

众官员听的有些了然。

“这么说,恐怕与劳民伤财说不上吧。”有的官员质疑道。

单知府则是辩道:“一个老农知道什么?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那官员听了不敢顶嘴,连连称是。

潘季驯捏须道:“不过是几亩淤田而已,与当年本督在江西任官,见的鄱阳湖边动则几千倾圩田,实不可同日而语。”

“再说我等也不可听老农的一面之词。”

有了潘季驯的撑腰,单知府一下子底气就足了起来。

众官员都是称是。

当下又一名知州道,此处归德最靠近开封的地方,省里官员最容易经过,林延潮将所有本钱都花在了这里,搞一个门面工程。

所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若是林延潮真的将两百多里贾鲁河都这么修,那是超过百万两银子的大工程啊,这钱从哪里来?短短几个月时间怎么可能办到?动员民力又是从哪里来?

当然他也不会说的这么直接,但话里都是先夸再疑后贬的套路。

不少官员也是附和,是啊,这一次整个河南各府都是受了灾,唯独归德府搞了一枝独秀,他们不是很没面子。

单知府更是如此,他与林延潮的梁子众所周知,特别林延潮任归德府知府后,从开封府手里抢走了一半疏通贾鲁河的主导权,而且还将湖广要过开封的粮船分流大半。

现在林延潮如此不厚道的行为,令他与单知府二人早就势同水火了。

众官员视察了农田后,潘季驯终究上了年纪,走了一阵就累了,就在路亭里歇着。

不久臧惟一向潘季驯道:“启禀制台地方官来了!”

潘季驯笑着道:“看来地方官消息还是颇为灵通。”

来的是本地知县与另一名官员,他们一并来见潘季驯。

二人跪下磕头后,潘季驯第一句话就将这知县吓了半死。潘季驯问道:“本县打坝淤地,可淹了多少民舍?”

这知县颤栗道:“回禀制台,具体数目说不清了,但已补偿百姓了。”

“可有民愤?”

“初时有,后来平息。这打坝淤地,是好事,与老百姓们初时不理解,后来说通了,就都拥护了。说实话,淤地至今,本地百姓皆是称便,百姓上下感念朝廷疏河之举啊!”

潘季驯不置可否,却见另一人却觉得有些眼熟,似想不起来然后问道:“你是何人?”

但见对方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颤声道:“启禀制台大人,小人是归德府府经历黄越。”

“黄越?”潘季驯嘴里嚼了嚼这个名字,然后忽然道,“你就是当初给老夫献'束水攻沙'之策的黄越?”

但见黄越激动地叩头道:“是,制台大人,学生还以为这辈子再看不见你了。”

潘季驯很欣慰,这黄越就是当年给他献上治河方略的黄秀才。

他治理黄河的,缕堤,遥堤,格堤,月堤策略就是此人献计给自己的。

潘季驯笑着道:“真的是黄先生?你怎么任府经历,我记得后来河道保举你担任县丞吧?”

黄越满脸感激地道:“蒙制台保举,下官当初得以出任虞城县县丞,现在已是归德府府经历。”

潘季驯一听对方任府经历,这么多年也没升官心底可惜,此人治水是有大才的,却只能委身为一名八品小官。

不过潘季驯也知道官场上是看出身的,一名进士出身的知县与一名举人出身的知县,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黄越此人是秀才出身,就算政绩再出色,吏部也很难提拔对方。

潘季驯道:“本督这一次蒙圣上起复,治理河患,要一扫积弊。现在本督正是用人之际,黄先生正好来本督这一展长才。”

众官员闻言都是羡慕,这黄府经发达了,直接被潘季驯调去治河,搞不好能在工部挂职。

如此好的机会,黄越却是在犹豫道:“学生……学生……”

潘季驯问道:“怎么,黄府经有什么难处吗?”

黄越却道:“下官启禀制台,下官蒙林府台抬举,代署河工署,正总理一府治河之事。”

众官员都是吃惊了,潘季驯提拔你去河漕衙门任事,你居然如此不知抬举。一个河督,一个知府,正常人都知道跟谁。

黄越垂泪道:“制台知遇之恩,下官一辈子也无法报答,但下官在归德任官以来,蒙林府台重用,治河大小之事,都是下官一人所专,听之用之,没有不从。”

“制台举荐学生为官,而林府台也有伯乐之恩。若非林府台,下官焉能为此疏河之事,此实在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啊。眼下贾鲁河虽已疏通,但工程未毕,下官想将事情办完,完成毕生之抱负,再去报答制台大人的厚恩。”

潘季驯倒是没有动怒,而是道:“你说的,本督可以理解,只是疏河之事,本督听说不少官员颇有非议,到底如何本督还不清楚。既然如此,你与本督,以及众官员说说,你们林府台是如何治理贾鲁河的?”

黄越当下称是。

于是臧惟一,龚大器,付知远,单知府等人就听着黄越将林延潮治河之事,在众人面前娓娓道来。

黄越所言没有半点夸张,而是十分平实,在言语里也不掩盖疏河时出现一些问题。

但是如此反而瑕不掩瑜,令众人觉得疏河之事更加真实可信。

经黄越道来,潘季驯与众官员们仿佛看见数月之内,归德府数万百姓,在官府的动员下,扛石挑土,于贾鲁河两岸奋战的一幕一幕。

终于两百多里的贾鲁河得以疏通,商船自由往来,沟通黄河淮水。从黄河的行船可直接抵达徐州的小浮桥。

三十万多亩的下田,经过引黄灌淤,一夜之间变成良田,百姓得其惠。

更重要是贾鲁河疏通后,不仅没有夺道之危,反而分流河势,保住了归德下游的大堤的安全。

而这一切林延潮所用不过三十万余两,就完成了如此浩大的工程。

至于臧惟一,龚大器他们此来也是有些表一表政绩的意思。他们明白林延潮治河得力,但也没料到居然得力到这个地步。

二人闻言不由触动,甚至感动。

其余官员则是有些自惭形秽,同样是治河,他们只是修修补补,过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但林延潮将此变成了有利民生,有利百姓的好事,老百姓并没有受劳役之苦,而是从中得到了好处。

至于单知府此刻颜面扫地,身为开封府知府,一个大府,他竟完全败给了隔壁一个小府。

“贾鲁河两百三十六里,共筑土堤,长十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丈,所用夫役两万三千人,耗银三十二万两有奇。这是下官亲手所为,若有半字虚言,下官愿以死抵罪。”

说到这里了,黄越不知是委屈,还是想起修河的艰辛,不由痛哭失声。

一旁的县令也跪伏在地道:“启禀列位大人,下官小吏出身,为官蹉跎十几年,少有为老百姓办得实事。”

“若非林府台,下官不知何为事功?而今为官一任,能造福一方,留下恩泽于百姓,下官今日终于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没有辜负年少时读过的圣贤之书。”

“林府台疏河之事,实有大功于民,下官以乌纱帽担保,方才黄府经之言句句属实。”

见两名官员如此说,在场官员无不动容。

林三元做官很有本事啊,不仅百姓如此拥护,连下面的官员也愿意拿出乌纱帽来追随。

龚大器仰天感慨道:“此非笼络人心,而是义之所至,天下从之。”

袁家三兄弟站的远远的,听了黄越与知县的话都是抹泪,林延潮不愧是他们心底为官事功的榜样。

潘季驯捏须沉吟道:“疏河之事确实有功,但有无免除夺河之患不好说,此事本督自有分寸。”

听潘季驯这么说,连臧惟一,付知远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林延潮当初在京时,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潘季驯。

从开头到现在,就没有听过潘季驯说过林延潮一句好话。

然后潘季驯又带着众官员上船,又沿河视察了归德几个地方。

有了前面官员的通报,下面的官员就立即着手提前准备,这让潘季驯后来看到的,就不如之前的真实了。

倒是付知远很感慨,他是从归德府知府提至右布政使的。

归德府百姓,山山水水都有很有感情,当初为了马玉爪牙来归德,他知道归德如此穷的地方,怎么经得起收刮,所以他挺身而出。

眼下他升任右布政使不过一年,但心底最惦记的还是归德这穷地方,他舍命保护过的百姓。

现在归德在林延潮的治理下,已是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这一幕令付知远眼眶湿润,他的心中何等欣慰。

正如付知远所认为,林延潮是有管仲之才,能够经世济民的。

当然付知远,自不会在潘季驯面前夸林延潮什么,他相信眼见为实,真正的功绩,是不要外人为他吹嘘什么的,他就在那边,清晰可见。

付知远相信,归德的一幕幕已是潘季驯对林延潮的政绩心底有了一个评判。

但视察最后,潘季驯既没有去归德府府城,也没有褒奖或者留下什么话,而是当夜就折道返回开封。

令众官员们都留下一肚子疑问。

之后的近半个月,潘季驯马不停蹄地视察了沿河的十几个州府,然后潘季驯回到了淮安。

回衙门后,潘季驯立即就给天子写了一份奏章。

奏章是禀明这一次黄河灾情,自己在各府的所见所闻,朝廷十几年治河的得失。

洋洋洒洒一大篇的文章,潘季驯没有假手他人,而是自己亲自提笔书写。

这时候身处江淮之地的淮安已是下起了入冬第一场大雪,不知不觉间万历十二年已是到了末尾了。

潘季驯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关上窗户,盏起灯。

潘季驯又用笔点了点墨,于奏章上续写道……沿河官员,人浮于事,不为民尽心,这等庸庸碌碌之臣何谈事功。臣行至归德时……

写到这里,潘季驯微一停笔然后写到……独归德知府林延潮治河,工坚省费,堪称国工。其以不足十万两库银,治河疏两百余里,溉民田三十余万亩,千载河患变害为利,此功非一世功,此利非一秋之利……”

“……臣表林延潮之绩,可为古今治河之典范,沿河州府官员之楷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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