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敬重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邵勋站在壕沟边,看着百余名敌溃兵如下饺子般纵身跃入浑浊的河水之时,方才下令收兵。

真是孬种!宁愿投水也不敢返身拼命,这样的兵,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了。

黄彪抓了几个俘虏,这会用绳索捆着,押往后方。

邵勋拄着重剑,远远看着壕沟对岸的洛阳城。

壕沟是临时挖出来的,引入了河水,以做防御。

从军事角度来说,城南还是挺不错的。从城门到洛水也就十余里地,且建筑物繁多,不适合大军摆开阵势,这从敌军主攻洛阳东西两侧就能看得出来。

此时的平昌门、开阳门外军寨林立,刁斗森严。

城头亦有人走来走去,巡视不辍。

方才他们追杀敌军这么久,竟然没有守军出城配合,让他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守将不敢呢,还是接到了不准出击的命令。他懒得管了,或许衮衮诸公压根没把他们这些城外驻军当人吧。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邵勋转过身来,下令撤兵。

“诺!”几位队主纷纷应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执行力瞬间强了不止一个等级。

“杨督伯。”邵勋提着重剑,朝畏畏缩缩的杨宝走去。

杨宝面露恐惧,扭头看了看四周,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邵督伯饶命。”

邵勋哈哈一笑,道:“你服了?”

“服了。”杨宝连连说道。

“服了就好,滚。”

“诺。”杨宝连忙爬起,见有些军士远远瞄了他一眼,顿时面红耳赤。

他知道,此战过后,邵勋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他已没有丝毫可能竞争。

方才邵勋若提剑杀了他,往壕沟里面一扔,真不一定有人替他出头——兵荒马乱的战场上,死个督伯又怎么了?

好在人家比较心善,终究不是那种残暴到底之人,把他当個屁一样放了。从今往后,老老实实算了,毕竟跪也跪了,为了活命,不寒碜。

“邵君……”幢主糜晃从后头赶了过来。

他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情绪激荡不已。赶来的路上,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当见到浑身浴血,衣甲多有破损的邵勋之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督护来得正好。”邵勋笑眯眯地说道。

战斗结束之后,他整个人似乎正常了不少。之前那个样子真的有点“疯”,让人担心,更让人害怕。

“督护欲面见王都督吗?”邵勋看着隔着一条吊桥的开阳门,问道。

糜晃沉吟难决。

依本心而言,他是想要过去的,毕竟王矩是他名义上的长官。

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兵微将寡,万一渡壕北上,被要求率部留守,然后遇到敌大队人马,不但无法脱身,还可能当了替死鬼,那就对不起全幢弟兄们了。

邵勋看他犹豫的样子,心中感慨。

若换个人,早就撒丫子跑路,撤回去了。辟雍以及东面的太学都是各自独立的院落,占地面积适中,馆舍众多,院墙不矮,厚两到三米,是可以作为长期坚守的据点的。

相反,留在开阳门的话,还得自己重新搭建营寨,物资补给多半也很困难,一旦遇大队敌军,那真的是炮灰了。

但糜晃这人啊,居然主动从全局考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该说他老实还是热心呢?

大晋朝若多几个这样的老实人,估计也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吧。只可惜,大家都想得太多,囿于门户私计,事情就搞不好了。

“罢了,我遣人过河一趟,向王常侍报捷。这边就——撤兵吧。”糜晃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

“诺。”邵勋应道。

见邵勋答应得这么干脆,糜晃倒有点不会了,脱口问道:“邵郎君,方才打得那么顺手,斩杀敌军不下五百,真就这么撤了?”

邵勋想了想,觉得该对糜晃解释一下,免得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说道:“督护有所不知。我军虽然打赢,但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糜晃下意识问道。

“贼军饱掠重负,战意不足,此其一也。”

“贼军四散各处,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一盘散沙,此其二也。”

“贼军初入洛阳,摸不清我方部署,以为有大军杀至,士气低落,此其三也。”

“有此三条,敌不败若何?”

“但若等他们缓过神来,整军再战,胜负可就两说了。咱们这兵,确实比西人强一些,可也强不了太多,更兼兵力寡弱,一旦贼势大炽,举众而来,怕是抵挡不住。”

“所以不如归去,谨守门户,以拖待变。反正咱们已经完成任务,帮王常侍扫清了一条街,还想怎样?甚至就连王常侍本人,怕是也没动过彻底击败张方的念头吧?”

“有道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就依郎君所言。”

******

收兵回营之时,依原路返回。

刚打了胜仗的军士们兴高采烈,将敌人的器械、衣甲全部取走,作为自家储备。

他们当然没忘了西人劫掠的财货,一一收拢起来,装在大车上。

陈有根带着二十余名军士监督,不让任何人私藏。

而在他身后,赫然摆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不遵军令,私吞缴获的士兵,被查到后,当场斩首,没有任何宽宥。

邵督伯说得很清楚,劫掠是可以的,但不许私自行动,要有组织地劫掠——或者说派捐,即让被劫掠对象自己把钱财送上来。

劫掠所得钱财,一一清点入账,统一分发。

说白了,一切要有规矩,哪怕是劫掠的规矩。

有规矩,伤害就能降到最低。在搜刮百姓和养军之间达到一个平衡点,毕竟朝廷不可能总发下足额的钱粮。

邵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在大街上。

他的衣甲多有破损,战袍染满鲜血,重剑之上也遍布缺口。但精神很好,意气昂扬,睥睨四方。

“督伯。”

“邵师。”

“邵将军。”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俯首行礼,恭敬异常。

邵勋笑了笑,这可太真实了!

任你平时展现再多的武艺,训练之中有再多的法度,都不如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得重要。

身先士卒,勇不可当,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更兼杀了一敌军将校,杀人过程还那么暴力血腥,让人兴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

大街上有不少穿着五花八门的百姓,手执木棍、柴刀、长矛等武器,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由军士领着,收敛尸体,打扫战场。

邵勋问了一下,原来是糜晃在后面收拢的,大概两三百人,多为豪门僮仆、奴婢,自发出来追杀敌军,结果被糜晃征发入伍,编组成军。

“不要放他们回去。”邵勋将王雀儿喊过来,让他去知会糜晃一声。

与豪门打交道,很显然还是世家出身的糜晃更合适,虽然他那个门第在洛阳豪门看来,多半还不够格。

戌时,大军陆陆续续回到辟雍。

邵勋走进大门时,但见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有潘园来的庄客,有潘园仆婢,有工匠,有马夫,有他的学生,还有不少陌生的面孔……

“督伯威武!”众人齐声喊道,神色间颇为兴奋。

邵勋哈哈一笑,伸手下压,示意众人止住欢呼。

军官们站在他身后,个个与有荣焉,甚至就连一直和他闹别扭的杨宝,脸色也没那么黑了,嘴角甚至稍稍咧起。

“都愣着干什么?给儿郎们裹伤。”邵勋吩咐道。

“督伯,热水早就烧好了,伤药、布帛亦已齐备。”吴前挤出人群,一脸谄笑。

“你倒是机灵。”邵勋笑着指了指他,道:“厮杀半日,腹中饥饿,开饭吧。缴获的几匹伤马,你找人料理,炖烂了给受伤的儿郎们补补。马革想办法鞣制一下,存入库中。”

“诺。”吴前应道。

就是邵勋不吩咐,他也想到了这些事,当下就点了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去干活。

邵勋在王雀儿的帮助下去掉甲胄,浑身活动了下,这才感觉到左臂、胸口有些撕裂般的疼痛,原来是受伤了。

“邵师。”学生们都围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

王雀儿一溜小跑,打来热水,仔细清洗伤口。

毛二捧着干净的布帛、伤药,准备裹伤。

“呵呵。”邵勋笑了两声,看着众少年们,心中的戾气愈发消退。

“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任你如何技艺出众,也免不了受伤。”他说道:“不过,比起你们能安心读书、训练,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

“邵师……”有小孩双眼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作甚!”邵勋先是脸一板,教训道:“纵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是咱们武夫的宿命,何哀耶?”

说完这句,他脸色稍缓,换了一副语气道:“若真的过意不去,就好好学习,严加训练,在学业、武艺上精益求精,不断进步。如此,我心甚慰,拼杀起来也更有劲了。”

“谨遵邵师教诲。”众人纷纷应道。

“一会都有肉汤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哈哈。”邵勋面不改色地等毛二包扎完伤口,便站起身,轻轻拍着孩童少年们的肩膀。

院中角落处,一身着锦袍的青年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多有讶异。

沉默片刻后,他举步向前,往邵勋走去。

(本章完)

第29章 规划

“邵督伯,颍川庾亮有礼了。”青年躬身一礼。

邵勋回了一礼。

他稍稍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也就糜晃、裴盾两个士人向他行过礼,这位自称庾亮的应该是第三个了。

出于什么原因,他心中有数。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人是需要展现出价值的,没有价值,啥都不是,有价值,就能出人头地,至少可以改善境遇。

当然,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只需要展现出一丁点价值,就能身居高位。

有些人则需要天大的价值,还得时机对头,才能前进那么一小步。

这就是门第的力量。

这就是现实。

“督伯可否行个方便?”庾亮直截了当地问道。

邵勋凝视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说完,带着庾亮来到了西墙根下的凉亭内。

陈有根远远看着,自觉扛着重剑跑到凉亭外站岗,防止闲杂人等打扰。

“我们见过吧?”凉亭内什么都没有,邵勋拿着一个蒲团递给庾亮,招呼他坐下。

“去岁见过。”庾亮笑了笑,道:“当时我在劈柴,督伯应没注意。”

邵勋含笑点头,应是护卫庾敳那次了,于是又道:“不意君竟是名门之后。”

庾亮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寄人篱下罢了,更算不得士族名门。”

说完,他也不藏着掖着,为邵勋稍稍解释了一番。

颍川庾氏并非源于名门望族。

后汉年间,先祖庾乘在县衙做门吏。名士郭泰非常赏识他,“见而拔之,劝游学宫”。后来,庾乘因儒学出名,但拒绝了征辟,没有出仕。

庾乘有二子。

长曰庾嶷,魏时至太仆卿,后来又没落了,“其后支脉不显”。

次曰庾遁,魏时为太中大夫。

庾遁有四個儿子,因为家族主修儒学,故仕途坎坷,只有长子庾峻、次子庾纯出来做官,前者为太常博士,专门给皇帝讲讲经学,后者得罪了权贵贾充,被免官。

庾遁孙辈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时重老庄而轻经史”,混得不上不下。

庾峻这一支相对好一些,长子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三子庾敳出任吏部郎。

其他支脉就差多了,庾亮之父庾琛就只在朝中当个小官,声名不显。

上次邵勋护送庾敳的时候,见到庾琛一家在城内的宅第被司马冏征用毁坏,全家“蜗居”乡下,便是他们家地位的真实反应。

时人虽然没对门第有严格划分,但已经出现“士族”、“小姓”、“寒素”的说法了。

士族也被称为“世族”,影响力巨大,庾峻这一支传下来的庾敳便可勉强称为“士族”,因为他们至少在颍川郡还是颇有声望的。

但庾家大着呢,成员众多,其他支脉可就不行了。

像庾遁长兄庾嶷这一脉,在士人眼里,已经可称为“贫寒”,虽然他们依然衣食丰足。

庾琛、庾亮父子对外可借颍川庾氏的名号,但实际么,冷暖自知。

当然,以上是庾亮的说法,邵勋并不太相信。

即便支脉出身,只要不是相隔太远,总不至于太差的。

比如,去年逃入山中的庾衮(庾亮伯父),仅仅只是个一生未做官的“处士”,但他的老婆却出身荀氏。

再说庾亮的母亲毌丘氏,门第很差吗?

他们一家因为迫在眉睫的战争,最近从洛阳郊外搬到了城南,借住在族人庾敳的别院之内,故称“寄人篱下”。

说得可怜兮兮,但邵勋觉得他们家既然有护院、部曲,怎么着也不会太差了。撑死了在洛阳没啥东西罢了,若回到老家颍川,一般豪强的综合实力多半还比不过他们家。

如果得到机会,外放做官,那更不得了,因为他们可以借助主家的乡品——颍川庾氏,被郡中正评定为第四品门第。

“庾君找我所为何事?”邵勋听完介绍后,耐着性子问道。

庾亮不意邵勋问话如此直接,稍稍愣了一会,苦笑道:“那就直说了。不知督伯可否将我家部曲放归?方才追杀逃敌,我为糜幢主、邵督伯大义感召,率僮仆、部曲三十余人出战,结果他们被糜幢主编入部伍,以军法管治,却回不得家了。”

原来是这事!邵勋感到有些好笑。

放人是不可能放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豪门僮仆,一般而言身强力壮,而他们带过来的部曲,也是精挑细选的,至少体格不错,怎么可能放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庾君为何不找糜幢主?”邵勋奇道。

“只要督伯许可,幢主定无异议。”庾亮说道。

邵勋不由地又打量了一下此人。

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放在后世,怎么着也是个小鲜肉。不过气质上却比空洞无物的小鲜肉沉凝许多,此时眉头微皱,嘴唇紧紧抿着,顺着眼睛,还能找到几丝无奈和希冀——他似乎很清楚如今的处境。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

“实不相瞒,放人是不可能的。”邵勋说道:“若放归你一家僮仆,其他人也找过来怎么办?是不是都要放掉?我方才听幢主提及,因水碓尽废,大都督传下军令,征发豪门僮仆、奴婢舂米,以济军需。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办?”

“竟有此令?”庾亮一惊,脸色黑了下来。

他知道,人是不可能要回去了。

如今洛阳乱成这个样子,武夫们的胆子大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好摆布了。若惹恼了他们,大乱之中悄悄杀了你全家,再推给张方,你能怎么样?

权力、家世,只有在秩序稳固的时候才有大用。一旦大乱,很多东西便大打折扣,眼前这个邵勋,会不会下黑手杀人?谁都不敢保证。

“别白费力气了。”邵勋站起身,说道:“你若信我,可邀请相熟家门子弟,带着部曲僮仆撤到辟雍。这里大着呢,住的也不是一家两家,少不了你等居处。若带来的丁壮较多,我还可以做主,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馆舍,哪怕把我的住处让给你都行,如何?”

“情势真如此危急?”庾亮亦站起身,低声问道。

“成都、河间二王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是那么容易放手的吗?”邵勋问道:“如果大都督拼死一搏,洛阳定然是要打烂的,别存着侥幸心理。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这里其实没多少兵,如果张方派遣大军而来,抵抗不了多久的。但如果能有千人上下,依托高墙守卫,还可勉力支撑。言尽于此,庾君可自决。”

“受教了。”庾亮行了一礼,起身离去。

******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黄彪拿着一把匕首,用力插在俘虏的大腿上,再用力一扯,狞笑道:“听闻伱们在弘农整出了多种吃法,尤喜挖妇人双乳,言此肉最嫩。你胸前虽连二两肉都没有,但你信不信我把你心肝挖出来,那个还要更嫩啊。”

俘虏面色惨白,双唇颤抖不已,想说话却说不利索。

“废物!”黄彪拔出匕首,麻利地切掉了俘虏两个手指,又换了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再说!”黄彪怒道。

邵勋瞄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接过王雀儿递来的木碗,大口喝起肉汤。

“督伯。”吴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低声说道:“方才问出来了,下午被你斩杀的贼将名叫李易。”

“无名之辈……”邵勋说道。

撑死了是个管一两个幢的军校,甚至是个幢主,没太多价值。

“黄队主还拷讯得知,张方在城北吃了个败仗,损兵三千余。”吴前又道。

“败于谁手?”

“从事中郎苟晞率宿卫军一部击破之。”

“此人是何来历?”

“听糜督护所言,苟晞出身河内苟氏,曾为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司马冏伏诛后,又入长沙王幕府,任从事中郎。”

“河内苟氏,有这个家族吗?”邵勋问道。

吴前皱眉思索了下,最终摇了摇头,道:“似乎没怎么听过。”

邵勋明白了,河内苟氏多半已经不是士族。这个苟晞就是个普通人,又一个张方啊!

这让他有些兴奋,乱世还是有普通人机会的,虽然目前他只看到了张方、苟晞两个例子。

“苟晞大大落了张方的脸面,对我等而言不是坏事。”邵勋又道。

吴前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督伯今日斩将破敌,固然大振声威,以后却不要这么做了。”吴前低声说道。

“为何这么说?”

“我只问督伯一句,今所求何物?”

邵勋一怔,良久后说道:“官位。”

“那督伯可知朝廷如何选官?”

邵勋点了点头。

这其实算是他最近一年最为关心的事情了,做过一定研究。

在西周时代,可简单概括为“世官制”。分封制之下,血统为尊,世代为官。

到了战国及秦代,有所进步,有荐举、军功、客卿、以吏入仕等多种渠道。

及至两汉、西晋,仕进途径的主体是察举、征辟。对普通人而言,其实不如战国、秦代那么友好了,阶层有所固化,反而开了历史倒车,也是离谱。

就本质而言,其实还是战国时太卷了,列国竞争太激烈,逮着人才就得用。即便是鸡鸣狗盗之辈,如果运气好,几代人经营下来,说不定就诞生一个新贵。

西晋是标标准准的贵族政治,血统论的天下。这会虽然已经开始逐渐崩溃,但惯性一时半会很难消失。

邵勋自忖,如果是在体制内发展,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属吏”。

是的,这时候的中高级官员有选举权、授官权,他们任命的官员,就是具备人身依附特征的“属吏”。

出身寒微的张方其实就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属吏。

司马越幕府的左司马刘洽同样没有门第,是普通人,他也是属吏。

但这种人太少了,没有门第相助,这条路走得太崎岖。

当然,你也可以在体制外发展。

如各种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等,他们是地方实力派。如果朝廷失去了对某些地方的控制,就有可能发一张纸,任命你为某某官,算是地图开疆了。

这种一般在东晋时期的北方比较多见。衣冠南渡之后,北方沦陷,对于心向朝廷的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晋廷不介意慷慨一点。

如果这些流民帅脑子不清楚,去了南方,那就是自寻死路。运气好的也就是当个炮灰,如北府兵军官等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流民帅如果留在北方,不一定混得下去,这个就难以评判了。

再狠一点的,直接搞农民起义军,这就是另立炉灶,当然可以不用鸟晋廷。

甚至投靠胡人,人家还是比较慷慨的,像黄皮子讨封一样,有地盘有部队就给官,可谓有求必应,一点不讲究。

邵勋觉得,他暂时可以尝试在“属吏”这条路上走一走。

属吏做到张方这种级别,其实已经非常牛逼了,他怀疑现在司马颙都不太好动他。

张方烧杀抢掠,吃人肉,玩弄公卿士女,屠戮豪门巨室,难道不是在削弱他主公司马颙的名声和影响力?

但司马颙现在还制得住他吗?很难说哦。

要想捕杀张方,得先把他手下的七万世兵解散,然后趁其不备,暗中下手。

做属吏做到让主公投鼠忌器的地步,张方值了。

张方的残暴固然不能学,但他有些东西是可以借鉴的。

至少,不能让主公一纸命令,就直接把你逮捕弄死。

说白了,你要有基本盘,只听命于你一人的基本盘,如此你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甚至让主公投鼠忌器,觉得打压你不值得、太危险,会把事情弄糟。

团结在张方身边一群残暴武夫是其基本盘,那么我的基本盘呢?

“放心,我自有主张。”邵勋拍了拍吴前的肩膀,说道:“大争之世,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心里有数就好。”吴前点了点头,旋又道:“但身先士卒也太危险了。”

邵勋苦笑:“不拼,有机会也抓不住。”

吴前默然。

“你倒是有点想法的。”邵勋说道:“从东海来了那么多人,大部分浑浑噩噩,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过一天算一天。你能出言提醒,我很承情,真的。”

“督伯有大志,我早看出来了。”吴前笑了笑,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督伯万事小心。我能力有限,只能尽心竭力照看好那帮孩童。”

“若能办好此事,功莫大焉。”邵勋说道:“他们才是破局之根本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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