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埋葬的秘密(57k)

“十月十。今天,我所在的这支队伍终于离开了京师范围,沿着水路用快船南下,我不清楚此去目的地,我曾私下询问上官,却被呵斥禁止打探……”

“十月十一日,今天队伍在一处码头暂时靠岸,我终于看到了跟随这支队伍一同转运的太子殿下。

据我所知,作为最后的,拱卫皇城的禁卫,我们这些人分别由几名皇子各自率领一队,沿不同的路线转移,而太子殿下在这里,也意味着我们这支最为重要。”

“……可是,太子殿下露面的原因,却竟是队伍中有人偷偷通风报信,疑似勾结乱匪,泄露行踪。

殿下大怒,当众将嫌犯吊死在码头,浑身的肉被刀片削落,人却用丹药吊着性命,他死的时候,只剩下一副满是内脏的骨架子……当晚,我被噩梦惊醒。”

“十月十三日,因行踪泄露,太子临时改变了路线,我们放弃了船只,开始穿行于大山中,运送宫中宝物的车辆沿着盘山险峻道路行走,也成功避开了乱匪……

午休时,听闻各路队伍,都将在同一个地方汇合,可军中的将领们彻夜不眠,似在争吵从哪条路线突围……

南行的路,已早不是启国河山,而被以徐氏为首的乱匪切割的七零八落。”

“十一月十五日,这段日子没有记录。为了避免泄露行踪,太子殿下命令将沿途停靠修行的村镇悉数屠杀……我不知这样是否(此处被涂抹掉了)。”

“十二月一日,大雪。已过了江南地界,前方的乱匪减少了……据说,大部分乱匪都赶往了北方,京师已陷落。

午休时,意外偷听到了一个坏消息,据说已有一支转运队伍被乱匪阻截,陷入险境……太子没有选择营救。”

“十二月十六日,因那支队伍吸引了多数乱匪的注意,我们顺利进入了云浮,我注意到,殿下等高官的神情开始放松,难道,殿下打算抢占云浮,再建国都吗?”

“十七日!惊闻噩耗,皇帝陛下龙陨于国都,我们晚了一个多月才收到消息,太子命整支队伍停下一天,就地祭拜,人人裹白绫。”

……

腊园内。

裴念奴平静地念出一页页日记。

赵都安几人,则屏息凝神,恍惚间,好似跟随这份日记的主人,那名六百年前的贵族禁卫,见证了那场穿越中原的“逃亡”。

赵都安按着日记,忽然扭头看了玉袖一眼,说道:

“我记得,你说过史书有记载,当年启国有一支军队押送很多皇宫宝物,逃入了西南大疆中躲藏,后来消失不见?”

玉袖抿了抿嘴唇,眉眼严肃地解释道:

“是的。所以我前几年探索大疆,目的之一,就是寻觅传说中的宝藏。我当时,从一些蛛丝马迹,怀疑当年那一批禁卫死在了大疆的恶劣环境中,其所携带的宝物,被獠人藏匿起来。”

旁边的金简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二师姐你才冒险混入腊园?”

不知是“天黑”的缘故,还是因涉及到了宝藏……反正,少女神官显得异常亢奋。

脸上的害怕都被兴奋取代。

玉袖点了点头,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可惜,当日我未能找见,虽藏匿在腊园中,并尝试了探索,但因腊八神的存在,我不敢靠近神庙太近。最近,也止步于祭台。”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看来真相极可能如此,那支启国最后的禁卫被獠人,或腊八神干掉了。”

不过,他心中还有疑惑。

据他所知,六百年前,獠人族就已在大疆中生活了许多年,这里也早是邪神地盘。

是谁给了启国太子的勇气,让他敢于闯入大疆?

难道,背靠邪神的獠人比当年的老徐要弱小很多?

仿佛冥冥中的预言,赵都安总觉得,自己此行可能揭开一些了不得的尘封往事。

“哗啦。”他再次翻起日记。

裴念奴平静的声线再次响起:

“一月三日。我们竟离开了启国疆域,进入了大疆!

殿下难道要借助大腊八的存在,来躲避乱匪?我不理解!邪神比乱匪更可怕!

分明凭借云浮的地势,是有机会割据一方的,为何要进入险境?

何况,启国人根本不适合在大疆中生活!整个军队也都躁动起来,很不安,但一切的质疑声,都被压制了下去!”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那些野蛮的,未开化的獠人的首领,竟是一个启国人!

这怎么可能?他亲自迎接了殿下,并带着我们整支队伍,进入了大腊八的沉眠之地!”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然后是整本笔记的最后一条记录:

“一月三十日,我与同袍们居住在这座山谷中已许久了,太子殿下越来越不对劲……

我很害怕,同袍中,有些人在串联,想要逃走……”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裴念奴目光淡然:“只有这些了。”

三名听众不约而同大口呼吸,彼此对视,皆看出了眼中惊讶错愕。

这份日记,透露出了太多信息。

“看来,獠人族内部隐藏的秘密,超出了我们的预想。”赵都安揉了揉眉心,用力吐了口气:

“我突然有点明白,太祖皇帝为何引领我……们来这里了。”

玉袖也咽了口吐沫,用笑容掩饰沉重:

“是为了让后世人知晓一些秘密?”

赵都安没吭声。

他在思考。

因大腊八的存在,天人高手无法靠近腊园,就会被驱赶。

而玉袖这种世间高品,想要闯入也困难重重。

这的确是很大程度,封锁了这里的秘密外扩的可能。

“我在想,你之前说,腊园这个地方,除了族长,獠人族内部成员也无法进入,只有典仪时,才会开放……恩,那个时候,这些神仆肯定也不会现身。”

赵都安摩挲下巴,看向玉袖沉声道:

“只怕,这里的秘密是连獠人都在隐瞒着。”

金简抱着法杖,搓着小手,忍不住提醒道:

“你们再聊下去,只怕师尊撑不了多久了。”

赵都安苦笑道:

“是了,我们没时间耽搁,得尽快前进,希望接下来的路顺畅一些。”

三人一魂收起日记,立即沿着漫长的神道继续深入。

而几人却都没注意到,就在众人身后的远处,一座高耸的篱笆墙顶部,那被“禁止升空”的高度。

一名皮肤偏黑,气质沉静、深邃,穿着祭祀袍服,黑发及腰的少女静静地俯瞰着他们的背影。

良久。

“沙沙……”

腊园中吹过一阵风,篱笆墙内探出一根根纸条,迅速将地上被肢解的禁卫尸块、盔甲都拽回篱笆,神道上恢复了干净,仿佛从不曾有过战斗。

女祭祀乘风而起,远远地跟在赵都安一行身后。

自言自语:

“又有外人来了,我不知道其中是否有我等待的人,如果没有,我会将你们杀死。”

……

……

“呜!”

茫茫森林中,狂风席卷,百兽哀鸣。

天空被一团猩红色取代了,周边光线迅速黯淡。

张衍一盘膝坐在空中,抬眸望去,只见高空中翻滚的云层塌陷出两个巨大的空洞。

宛若一张巨大的人脸,双眸在死死凝视着他。

张衍一腰间玉简形状的天书呼吸般闪烁着,一枚枚散发着青光的文字环绕老天师身周,徐徐飞舞。

一尊绝巅天人,一尊域外邪神彼此对峙着,谁都没有率先出手。

“张天师!”

远处,一抹紫色的烟雾划过半空,宋植赤脚踩在空中,看到张衍一的瞬间,先是一惊,继而眸光扫过下方的丛林,看到了那趴着,死在了一只大手印中的蛮骨。

也看到了散落一地的勇士尸首。

宋植心神一震,抬头死死盯着张衍一,沉声道:

“天师这是什么意思?”

张衍一似浑然不曾看见那覆盖天空,并无实体的“大腊八”,而是笑吟吟看过来,悠悠道:

“宋小友,一别多年,远离家乡在此蜗居至今,你终还是选择了忠于徐简文。”

宋植面色冷淡,压着火气道:“天师今日来此,总不会是为了叙旧。”

他说道:“张天师闹出这么大动静,总有个缘由,怎么?天师府要打破多年不参与人间争斗的规矩?”

张衍一笑容敛去,淡淡道:

“此番獠人族动兵,有些过了,有伤天和。”

宋植冷漠道:

“天师既知晓,我效忠于简文殿下,就该明白,獠人动兵乃是皇室内战,天师府不该插手。”

“只是内战么?”

张衍一瞥着他,眼神有些失望:

“宋植,你绝非蠢人,又何必说这些话?如今西域人入侵西平,徐闻等诸王已败,如今獠人北侵,无异于助力西域。你乃虞国臣子,便忍心伙同外人,祸乱百姓?”

宋植面无表情,心如钢铁:

“天师素来看淡天下,只遵循大道行事,而天道至公。虞国承平数百年,按天道,也该乱一乱,乱世之中,岂无死伤?天师此举,岂非才是有违天道?”

张衍一轻轻叹了口气:

“多年过去,你仍如此擅辩。罢了。”

老天师狭长双眼中也透出不屑,骂道:

“贫道只是修天道,却非那劳什子天道的傀儡,平常不愿违背是为了修行,还真以为贫道一言一行,都必须守着那死规矩?”

这一刻,老天师彻底恢复了真实的性格,冷笑道:

“如今玄印与法王大举来寻我天师府的仇,贫道岂能坐下挨打?

告诉徐简文,贫道不指望他与朝廷联手抗击玄印,但若他非要在这时候搅局,贫道便是拼着坏了规矩,也亲手拿了他!”

不装了么……宋植心头一沉,却是半点不退让:

“天师说的简单,可坏规矩,真的对天师修行损耗很小吗?若是如此,何必来费口舌?还是说,天师以为,可对抗大腊八?”

说话间,宋植双手掐诀,竟沟通头顶的神明,整个猩红的天空开始下沉,宛若天塌。

神明的威压加剧。

他身为外族人,却能担任“族长”,核心就在于,他乃是“神明选中”的代言人。

因此,也有一定程度上驱使大腊八的能力。

“哼!”张衍一缓缓起身,双手负后,冷眼盯着他,脚下青云扩散,好似自成一方天地,不屑道:

“真以为用了秘术,就能以浅薄修为驾驭神明?愚蠢!

真以为,正神邪神之分只是强弱比较?修正神,乃是人驱使神。

而修邪神,则是人为邪神的仆从伥鬼,这个道理,你们这等人永远不懂!”

宋植一笑,一拳打出,漫天红云向老天师奔涌:

“我生于天地,几十年间翻阅无数史书,只看出八个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请天师受死!”

……

……

腊园内。

“呼哧,呼哧……”

在又一次战斗结束后,赵都安拄刀喘息,额头沁出汗水,扫视地上一片肢体:

“这样下去不行!”

一行人深入的过程,并不顺利。

每次前行一段距离,就会遭遇一批神仆的拦截。

这极大的拖慢了前进速度。

“以我们的实力,解决这些鬼东西不难,但太耗费时间和力气,尤其是我们修为被削弱的情况下。”

赵都安感受着气海恢复的缓慢,心头焦躁:

“我们没有时间耽搁,而这些神仆,还不知道有多少。”

倘若当年那一批禁卫都死在了腊园,那神仆总数,只怕至少数千个。

人海战术,堆也能堆死他们。

“必须换个方法,”玉袖也心疼地摸了摸飞剑上连番战斗,导致的缺损,皱眉道:

“隐身能不能混过去?”

金简拄着法杖,也在弯腰喘气,她擦了擦额头,鼻梁上的眼镜都因鼻尖上沁出的汗珠,而滑落下来。

她推了下眼镜,摇头道:

“我方才隐身过了,没用。这些东西,眼睛耳朵都没了,肯定不是‘看’到的我们,或听到的我们的声音。”

玉袖举起指尖一张燃烧的符纸,苦涩道:

“我用了屏蔽气息的符,也没有用。”

赵都安皱起眉头:

“这些神仆也不知是个什么状态,类似傀儡?但可以肯定,他们本身早已经死去,只是一群穿着盔甲的活动干尸。

但与我们厮杀时,却又保留着几分生前的战斗能力……

所以,要么想办法找出腊园是怎么操控他们的道理,要么,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发现不了我们的存在。”

一场战斗下来,玉袖浑身也湿哒哒的,满是汗水,这会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被香汗黏住的发丝,又收紧了下腰带,衬出胸前两坨规模。

看的赵都安怔了下,意外于女道姑还挺有料的……

“前者只怕很难,整个腊园恐怕都是一整个大阵,想要破解,必须要足够的时间……”

她微张的口中吐出热气,眉头颦着。

金简也累得不行,见状也模仿师姐,收紧了下腰带,让自己显得干练一些,结果胸脯愈发平坦了……

她浑然不觉,皱着小眉头:

“可无论隐形,还是符箓都不好用。实在不行,我就带你们使者传送一下。”

传送吗?这是最后的办法。

但几个人都不想用。因为这鬼地方埋伏太多,胡乱传送,风险太大。

“他们是死的。”忽然,始终飘在几人后头,一副故地重游姿态的裴念奴开口。

死的?什么意思?我们当然知道是死的……

两女一愣,面露不解。

可赵都安却脑海中猛地划过一抹亮光,他盯着地上的残肢断臂,喃喃:

“是啊,他们是死的……死的……同类……”

“你在嘀咕什么?”两女懵逼地看过来。

赵都安突然抬起头,露出笑容,看向裴念奴:

“裴前辈提醒了我,其实,我们走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想要不被这些东西发现,并不一定那么复杂,无论神仆是用了什么办法,来发现我们,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是杀死我们,而只要我们死了,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死尸’,理论上,这座腊园就不会再攻击我们!”

用死亡,来躲避攻击?

金简一脸茫然,忐忑地后退了两步,紧张兮兮: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玉袖却仿佛捕捉到了灵感,却一时想不透。

赵都安也没卖关子,笑道:

“别忘了,我身上还有一尊野神。龙女。因为这些神仆都是死人,所以龙女压根无法对付他们,可龙女可以让我们进入假死状态。”

当初,几人被徐敬瑭追杀,就用过这个办法来躲避邪神的感应!

邪神都能躲避,何况神仆?

“可是,我们假死的话,还如何往前走?”

玉袖提出关键难题,上次他们是有独角马拉着马车,可现在条件不充足。

赵都安笑吟吟看向裴念奴:

“这就需要裴前辈出手了,裴前辈的状态并非‘活人’,这从我们一路走来,这些神仆从未攻击裴前辈可以确定。而裴前辈是可以操控我的身体的。”

也就是说……三人进入假死,让裴念奴像是“赶尸人”那样,驱赶三人前进……

“这……”两女有些惴惴不安,这个方法听上去可行,但也存在危险,就是中途若遭遇危险,他们难以迅速应对。

不过,世间不多了。

两女对视一眼,一狠心:“那就试试!”

裴念奴淡淡道:

“放心,若有危险,本座操控这小子的身体,也能护持你们躯体片刻。”

有了主意,赵都安再不拖延,当即动用龙女,将两名神官以及自己的神魂,都拽入梦境。

霎时间,三人眼皮“啪嗒”合拢,原地死去,只剩下三具温热的“尸体”。

裴念奴漂浮在三人身后,身上一根根红线蔓延,将赵都安的身体如提线木偶般操控着。

让赵都安张开双臂,左手将玉袖揽入怀中,右手将金简揽入怀中。

然后,左拥右抱,尽显“齐人之福”的赵都安机械地迈开双腿,往前走去。

裴念奴真如“赶尸人”那般在后头驱赶。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接下来一路上,四人仿佛被忽略了,沿途走过神道,两侧篱笆墙中,仍会有神仆走出来,却好似“看不到”他们,茫然地转了个圈,就纷纷重新回去。

继续前进。

神道两侧出现了一株株行道树,那一株株色彩苍白的大树恐怖的枝干摇曳,仿佛随时要群起而攻,但终究没有发动攻击。

继续前进。

黑暗中蓦地出现了一道道丈许高的诡异黑影,在四人周围徘徊,似在寻找猎物。

可最后,徘徊良久还是无功而返。

裴念奴始终脸色淡然,面对这种种诡异恐怖的敌人,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满眼都是故地重游的怀念。

终于。

当四人穿越了重重防线,抵达了最深处时,进入了一座空荡的广场,周围再也没有了植物。

裴念奴抽回丝线,赵都安、玉袖、金简三人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从梦中苏醒。

赵都安刚醒来,晕晕乎乎,只觉身体两侧滑腻温热,好似贴着两个娇躯,鼻孔中也有两股截然不同的体香窜入。

一条胳膊更好似搭在什么鼓囊囊的东西上,另一只手却没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抓了下。

“啊!”

两道低呼声响起,赵都安头皮发麻,眼角余光,对上了玉袖杀人般的目光,瞥见了金简骤然红的要滴血的脸颊。

“咯咯咯……”裴念奴不嫌事大,笑出了声。

(本章完)

第643章 末代皇帝的“罪己诏”,女祭祀现身

“咯咯咯……”

寂静的广场上,裴念奴肆无忌惮地嘲笑声,成功打破了三人间的尴尬气氛。

赵都安下意识地后退,咬牙切齿:

故意的!这老封建绝对是故意的!

八成,是裴念奴在故意给他泼脏水……就像当初在太庙下,老封建就义正词严,批评女帝不懂礼数,俨然一副恼火赵都安夫纲不振的恨铁不成钢。

偏生他又无法解释,毕竟动手的的确是自己。

“哼!”

玉袖眼神幽幽,终归没有发飙,只是走远了几步,权当没发生什么。

女道士是个喜欢“吃瓜”的性格,但她绝不愿意成为瓜。

至于金简,少女尚且青涩,只是对被赵都安抱了下这件事有些无措。

但看见二师姐一副“淡然”姿态,少女无声吐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不够成熟,要像师姐学习才是……

“咳咳,看来我的方案很成功,这里就是腊园核心了吧?”

赵都安严肃地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乃是一大片空地,杂草不生。

夜色下,一座高耸的神庙耸立在前方,延伸下一条漫长的台阶。

台阶中部,有一个和缓的平台,其上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两侧摆放着巨大的铜鼎!

此刻,铜鼎中竟燃烧着火焰,神庙中也亮着灯火。

“是的,”玉袖摒弃杂乱心思,抬头望向铜鼎拱卫的石台,道:

“那里就是祭坛,也叫做神坛的位置。

祭祀的时候,祭品便是摆放在那祭台上。至于更高处的神庙建筑,我不曾踏入。哪怕是獠人族十年一次的大典,仪式也止步于祭坛。”

赵都安凝重道:

“腊园内肯定有看护园林的人,这些火焰可不是神仆能点燃的。还有这些台阶,也很干净,有人打扫的痕迹。”

玉袖想了想,忽然道:

“我听说,腊园内有祭司存在,但更细节的并不知道。”

祭司……赵都安默默攥紧刀柄,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总之小心为上。”

三人一魂拾阶而上,可令他们意外的是,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危险。

路过祭坛,再往上便来到了那风格粗犷的“神庙”外,前方石门敞开,里头赫然是一座庞大的殿宇。

殿宇内燃烧着几十个火盆,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建筑。

赵都安小心翼翼持刀踏入,惊讶发现这里摆设简朴,殿宇内空空荡荡,最醒目的只有最中央的一根半人高的石柱。

石柱上有凹槽,凹槽旁,还摆放着两块古怪的疑似翡翠质地的“球”。

“没有人?”

赵都安惊疑不定,神识弥漫开,再三查探后,发觉这里并无人存在。

“也许是暂时离开了。”玉袖冷静分析道:

“我们的闯入,肯定引起了院内人的注意,但对方想不到我们悄无声息,混了进来。

总之,我们的时间不多,你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这个?”

她期翼地指着石柱上的翡翠玉球,这玩意最为显眼。

金简个子稍矮,站在石柱旁,抻着脖子伸手要去抓,却给玉袖的手拦住,唬着脸,凶巴巴的:

“不要乱动,这里是大腊八的沉眠地,很危险!”

“……哦。”金简缩回手,却仍眼巴巴地盯着,轻声道:“二师姐。”

“恩?”

“它生的好像很值钱。”

“??”玉袖扶额,生出无力感。

“这是留影石,无害的。”

裴念奴飘了过来,女术士行走间袅袅婷婷,闲庭信步般,丝毫没有偷溜进来的紧迫感。

她暗金色的面具下,眼神也有些好奇,嫁衣下苍白半透明的手指遥点向翡翠玉球:

“是本座当年那个时代,用来摄录影像的一种法器。将其放入这凹槽中,注入法力,可投影出来。”

古代版“摄录卷轴”?

赵都安惊讶。

大腊八的居所,为何会放着这东西?

略一迟疑,他仍大着胆子,抓起第一个较大,卖相更好的“翡翠玉球”填入了凹槽内。

玉袖见状,掌心隔空打出丝丝缕缕的法力,灌入石柱。

接着。

昏黄的火光中,先是翡翠上亮起一根根细线,而后,灰暗的石柱表面也有复杂的纹络亮起。

无声无息,翡翠球蓦地透亮起来,一道光柱升起,并在半空徐徐展开。

成了一道虚幻的光幕!

还真是摄录影像……原来六百年前就有这个技术了吗?

赵都安惊奇之下,屏息凝神,继而愕然地看到,光幕先是剧烈地抖动了下,而后画面中央浮现出了一名身披龙袍,头戴冠冕的年轻帝王!

其容貌英俊,但却难掩疲惫,眼中更写满了凝重与悲痛。

在他身后,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名名人影往来穿梭,似在忙碌什么。

“这是谁?”

几人疑惑时,只听光幕中的“帝王”开口了:

“今日,乃是光启元年,亦是启国新帝,即寡人加冕登基的第一日。”

开幕暴击!

赵都安愣了下,醒悟道:“这是启国太子?是他留下的影像?!”

毫无疑问,联系方才看过的那本“日记”,可以轻松推得:

启国天狩最后一年,皇帝于国都死在了“乱匪”的围攻下,而太子率领的队伍躲入这里后。

太子顺位继承,仓促地在此登基,年号为“光启”。

可史书中,却从未记载这段,也意味着,眼前这个启国太子,才是实质意义上的大启王朝的末代皇帝。

光幕中,末代皇帝眼含疲惫地继续道:

“倘若有人看到了寡人留下的这份影像,那意味着,寡人已经死了,复国计划也宣告失败。

而无论你是谁,既然天要亡大启,那寡人也不愿将一切带进棺材,更不愿令这段历史被埋葬,因此,接下来,寡人将讲述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

顿了顿。

末代皇帝似乎笑了下,但没有笑意:

“你或许疑惑,为何国破之时,寡人却率领最后的兵马,来到獠人生活的疆域。

不只是你,随行的朝臣,将领同样罕有人知晓真相。可这并非朕不信任诸卿,而是此事涉及重大,不可外泄。”

“因为这里,也就是獠人族,本就是我大启皇室故意‘圈养’的一个族群,而所谓的‘大腊八’神,更乃是我启国皇室试验制造出的,一个人造之神。”

……

人造之神!?

此话一出,四人皆惊。

哪怕始终泰然,维持老前辈风范的裴念奴都是一愣。

邪神大腊八,是人造的神明?

獠人族竟是启国圈养的?

这句话宛若雷霆,几乎炸的几人失去思考能力。

“前辈,这是真的?”

赵都安猛地扭头,死死盯着裴念奴,寻求一个答案。

裴念奴沉默了下,说道:

“本座当年,的确听闻过一些疯癫术士,曾提出过造神设想,但只当是妖言,并未见过。”

又不知道……要你何用!赵都安张嘴要问,却听“末代皇帝”又开口了。

“呵,你许是很惊愕吧,神明也能人造?当然可以!”

光幕中,“太子”眼中浮现骄傲:

“很多年前,摩耶行者行走人间时,曾来到过启国国都,彼时与宫廷首席术士探讨世间玄妙,便曾提出一个辩题:

既然神明乃是应百姓信奉而诞生,那若在一封闭山村内,令一群数目庞大的村民相信一个虚构出的神明的存在,那假以时日,是否可诞生相应的神明?

而若神明的力量,源于百姓的想象,那是否意味着,这个神明的权柄,能力,也可以人为地制定?”

“该辩题并未有结果,因世间从未有人做过此事。可那一代的帝王却从中窥见了一丝灵感:

倘若由皇室举国之力,做成此事,是否可以真的‘人造’出一尊可以被我启国皇帝驱使的神?于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开始了。”

末代皇帝深吸口气,好似只是提起这个疯狂计划,便都觉震撼:

“那一代的帝王选中了远离人烟的西南大疆,因世上已存在的村落,哪怕再如何封闭,也都在漫长的时光中,有了对天地的信仰。不适合造神。”

“故而,皇室秘密派出边军,抓捕了彼时尚不成气候的獠人部族,命男女姌和,生出新生儿,再将新生儿带走,交给了在大疆深处扎根的宫廷术士们培养。

从小给这些新生儿灌输特定的信仰,令他们对皇室编造出了一个不存在的神明深信不疑……并制定了祭祀典礼等一切仪式。”

“而为了确保造出的神明可被驱使,宫廷首席术士在这神明的力量规则中,写入了特定的‘道’……

倘若该神明真能诞生,祂的一切,都将遵照这份初始的‘道’,也意味着,启国皇帝驱使一尊真正的神明有了可能,而这将令我启国千秋万代,永世不覆!”

光幕中。

末代皇帝似是说的兴起,不禁张开双臂。

可很快的,他语调又低沉了下来:

“可是,这个大计势必要耗费漫长光阴,要杜绝任何干扰,克服无数难题……

当初定下这个计划的帝王死前,那些獠人族的孩子都还没长大……

他只留下一句铁律,要后代帝王,务必将这个计划隐秘地推行下去,一百年不够,便两百年,两百年不够,便三百年……”

“于是,新的獠人族便一点点出现了。

那些孩子一点点长大,彼此繁衍,再哺育下一代,而负责掌控这个部落的,则是一代代的宫廷术士。”

“一百年后,这个部落中出现了神明存在的征兆,那个皇室描绘出的”大腊八神”,诞生了。”

“可初生的神还太弱小,就如天地间无数大大小小的‘野神’般。”

“第二个百年,獠人族群扩大了几十倍,腊八神也真正可以‘显灵’,通过祭祀,赐予他们力量。这时候,启国皇帝换了三位,计划还在持续。”

“第三个百年,腊八神已经达到了天人境,但距离真正的神明还远。

而这时,当初知晓计划的人已经极少,皇室早已停止了对獠人族的干预,只保留少数术士,以‘祭司’的身份,凌驾于獠人之上,生活在‘腊园’之中。”

“第四个百年……大腊八终于有了神明级的力量,可因世间太漫长,神明又未知,计划出现了一些缺憾,驾驭祂不再容易。

若时间充裕,或可再用几十年,上百年,令祂完美,但……启国的国运却走到了尽头!”

……

神庙内。

光幕上,末代皇帝的叙述迎来了第一次长久的停顿。

而赵都安几人,也从屏息凝神的状态脱离,互相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一个绵延四百年的计划……

一个堪称疯狂的造神运动……

“启国竟还有这等秘密……怪不得……”裴念奴呆怔,似乎想到了某些尘封的往事。

一些昔年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赵都安则是心惊之余,不禁后怕:

“如果当初启国再撑的久一些。皇室真彻底掌握了一个神,那……”

或许,虞国根本不会出现。

千秋万世的构想,真有一丝丝可能达成。

“我明白了。”玉袖怔然片刻,恍然大悟:

“所以,太子表面上是押运宫中的宝物,转移皇宫底蕴,可实际上,根本目的是寄希望于启用大腊八来复国!”

赵都安深吸口气,凝视着光幕,开口道:

“不过看样子,他失败了。”

外头那些神仆就是答案。

……

光幕上。

末代皇帝似平复了下情绪,眼神悲痛地再次开口:

“大启溃败的太快,一切都来的太快。在朝廷大臣们还言之凿凿,欺骗君王说各地只是小小动乱,轻易可平的时候,各地早已沦陷,而反贼的兵马已兵临城下。”

“父皇也是这时候,才告诉我们兄弟几个这个大秘密。显而易见,如今大腊八神已是最后的希望。”

“如今,寡人抵达了獠人族,而其余的兄弟迟迟不到,或已死在途中。

甚至腊八神的秘密,也或许已暴露,故而,寡人不能再等了。

今日,仓促登基,寡人已决心拼死一搏,宫廷首席术士说,若强行驾驭腊八神,有一定风险失败,而事已至此,山河国破,寡人已再无退路!”

末代皇帝眼神骤然坚定起来,他威严而冷漠地盯着光幕前的几人,仿佛在跨越六百年时光,与他们对话:

“稍后,朕将亲自尝试驾驭大腊八,若成功,则这段影像会被销毁,启国还有希望。”

“若败……”

刚登基一天的太子深吸口气,似有些落寞:

“届时,腊园中数千忠诚禁卫,可自行离去谋生。”

“大启国亡,罪在天子。”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此为罪己!”

啪!

光幕骤然收拢为一条细线,而后收拢回翡翠玉球内。

影像结束了!

可赵都安几人却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

“还有另外一个留影石,或许记录了后续!”

玉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投向了第二枚稍小一些的翡翠玉球。

赵都安没有犹豫,心情莫名沉重地抓起,放下。

渡入法力,开启画面。

这次,空中展开的画面很模糊,翡翠玉球似是被人手持着,整个画面摇晃着。

一名名穿着古怪的长袍的“宫廷术士”惊恐地呼喊着什么,却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到“陛下”、“失控”之类的字眼。

持握玉球的术士也混在同僚中,奔跑着,走出了神庙,而后画面中显露出了六百年前的腊园。

只见天空上,乃是一片浓稠的血光,血红的云铺满了天穹,隐约可见云层翻涌,隐约呈现出一张痛苦人脸的轮廓。

大地上,腊园内数千名披甲的禁卫聚集着,惊恐地仰头望着天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突然间,空中的巨大人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两个巨大的空洞。

冷漠地俯瞰下方。

而后,院中的数千名禁卫,无论修为高低,皆同时七窍流血死去,无声无息,倒在地上。

然后是站在祭坛附近的文臣们,也惨叫着死去,血肉自行被祭坛吸收。

再然后,神庙门口的术士们也一个个倒下。

手持翡翠玉球者,似乎修为相较其余术士要强悍出一大截,其余术士都死去了,只有他还竭力支撑。

一步,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将手中的玉球放在了某个地方。

然后他撒开手,竟是重新往庙外走,这下,光幕中记录下了一个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穿着最为华丽的宫廷术士袍,看不到脸,只能看到单薄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最终,宫廷首席术士跨出神庙的一瞬间,整个人骤然燃烧起来,化为一轮刺目“太阳”,竟拔地而起,悍然撞向天穹上的邪神。

而后,猩红的天空上泛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狂风大作,光幕也由此熄灭。

……

神庙内。

赵都安、玉袖、金简、裴念奴四人围在石柱旁,静静地,沉默地看着其上的两个翡翠玉球。

心头沉重而压抑。

短短的两段画面,却仿佛看了一部三个小时的史诗题材电影一般。

每个人心头都涌动着难言的情绪。

“呼……”赵都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力吐出一口气,揉着眉心道:

“启国覆灭的不冤。不过,我现在更关心的是,钥匙在哪里。”

玉袖和金简也一下被点醒。

是了,她们又耽搁了不少时间,虽了解了个大秘密,可潜入这里真正的目的却尚未达成。

“搜一下吧……”

就在玉袖提议,仔细搜索这里的时候。

突然,几人听到神庙外,传来了无数异响。

三人一怔,同时奔到庙门口,往外看去,瞳孔地震!

只见星空之下,神坛下方的空地上,无数如钢铁洪流般的神仆列队走出,吞没了整片空地,猩红的眼眸,汇集在一起,如同一片光的海。

那是足以将他们所有人耗死、吞没的恐怖数量。

而在神坛之上,无数神仆最前方,一个穿华丽的长袍,黑发垂落,皮肤泛黑,气质神秘的“女祭司”头戴诡异的白骨面具,手持一根祭司权杖,正无声地与几人对视。

“糟了……”

赵都安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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