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8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姜望无奈地收回储物匣,想起来当初他第一次见楚江王,也是大出血来着——那次他请地狱无门帮忙对付海宗明,但没等地狱无门出手,他就提前把海宗明解决了。

楚江王只是跑了一趟,就落袋五十颗万元石。虽则现在算起来,也只是半块元石的定金,但对那时候的姜望来说,已经是掏空钱囊。

如今地狱无门实力膨胀、名声渐起,价格更涨得飞快。

他已经贵为霸国王侯了,还是能被地狱无门掏空钱囊。这十三块元石丢出去,也只是填了个出场费的零头。

“对了,楚江王呢?”姜望想到了,便顺嘴问一句。

尹观当然不会告诉他,楚江王拿着于良夫的脑袋,去楚国领悬赏了。只是冷酷地道:“不要过问同行的生活,是我们这一行的生存规则。”

“别我们这一行。”姜望乜着他道:“我堂堂大齐王侯,岂会跟杀手同行?那什么卞城王的面具,对我来说也只是面具,我只杀自己想杀之人。”

尹观拿了钱,记了账,也不跟他计较,只道:“你说是就是吧……回见!”

身化碧光一道,已是消失在车厢内,来去十分干脆。

姜望嘬了嘬牙花子,只觉颇不爽利。

怎么回回遇到尹观,钱囊都要受创?

在疾驰的豪华马车中,大齐武安侯长叹了一口气。

欠债的滋味不好受。

张临川那贼厮,一折腾就是六个副身,在难杀之余,也让他姜某人的债务一个比一个头疼。

将《有邪》送到三刑宫,算是全了林有邪与三刑宫的因果。

于良夫这一笔债,已经被尹观记在了账上,以后慢慢还钱就是。

这些倒还好说。

黄舍利那边为诛邪教教祖副身,直接调动兵马,逼杀一国太子……这人情可欠得大了,姜望都想不到自己能怎么还。

你可以说高国何弱、荆国何强,诛灭邪教天经地义、匹夫有责,诸如此此类借口太多……但别人付出的友谊,你不能视而不见。

此外还有那乔国的杨崇祖,也不知是谁人所杀,左家派人前去时,已经只剩尸体。头颅都割走了,这笔债务很明显是有个归处的,他目前也只能等人上门来讨……但愿是花钱就能解决。

重玄胜在海外调动齐国力量,剿杀怒鲸帮李道荣,最后这人是落到了钓海楼的手上,被竹碧琼所杀,铺垫了她的天骄之名。

对竹碧琼,姜望的感受是复杂的。他当然始终视竹碧琼为好友,也完全相信竹碧琼对他的善意。但竹碧琼回归钓海楼,还拜入辜怀信门下,各种恩怨纠葛交织之下,双方相处起来,难免有些尴尬。

想来这也是上次他出海,竹碧琼并未见他的原因之一。

虽说竹碧琼帮他做些什么事情,大约并不会要求回报,但他也不能就此心安理得,至少也要去近海群岛,当面道一声谢。

至于那个以杀求道的罗欢欢……

青雨比自己有钱太多,倒是可以不用给钱。当然礼物可以做些准备。

就是叶真人有些脾气不好,回头还得想个法子,套套近乎。听说凌霄阁护宗圣兽阿丑也出场了,这个出场费要怎么算?

噢,还有姜安安姜小侠。

想到安安在信里描绘的她第一次行侠仗义的英姿,这笔出场费更是要多花心思……

千头万绪在此,即使姜望身证神临,也颇觉烦恼。

与外间随行的侯府护卫吩咐了一声,他便要收敛心绪,好生修行。

但在下一刻,又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警惕,转为了惊喜:“余真人!”

惊喜之余,又生出了警惕:“您这是?”

骤然钻进车厢里的余北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好气地道:“放心,不找伱借钱!”

“真找我借,我也没有啊。”姜望干笑了两声,道:“我其实是问,您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余北斗阴阳怪气地道:“侯爷这算是对糟老头子的关心?”

“瞧您说的。”姜望没搞懂这老人家的怨气从何而来,陪着笑道:“咱们不是忘年交么?我关心您是正常的。”

此时的余北斗,穿得整洁合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很有些独眼都遮不去的仙风道骨。

但表情是怪模怪样——

“姓姜的,你扪心自问,断魂峡之后,你可有想到过我这个忘年交?”

他神鬼算尽余北斗,心里着实委屈!

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最后一个师侄,也被他亲手杀死。现世窥探命途的卦师、相师,全都与他不是一路人。

想他独自承受镇压血魔的代价,跑到三刑宫,辛辛苦苦为姜望洗清通魔嫌疑,证明姜望的清白,直接打景国镜世台的脸……他多卖力。

那还不是因为在断魂峡结下了几分情谊吗?

结果在规天宫铁律笼里一坐就是两年,姜望问都不问一声!

就连血魔那个鬼东西,也总有些徒子徒孙、乱七八糟的信徒想着救祂呢。

他余北斗还不如血魔!

年轻人以事业为重,年轻人忙于修行,他都理解。

但你姓姜的人都到三刑宫了,两年没有老夫的音讯,你问都不问一声,你是个什么鳖孙!

见余北斗莫名其妙地在撸袖子,姜望很有眼力劲地帮他卷起袖口来,一边诚实地回答道:“想过的,有好几次都想到您老人家了。”

比如涂扈对付幻魔君的时候,比如阮泅送来一枚旧刀钱的时候……

余北斗不确定姜望帮他卷袖口的行为是不是在挑衅,是不是类似于‘来啊,你揍我试试’的意思,决定再观察观察。

姜望又补充道:“比方说上回,我追杀张临川的时候,就打算找您帮忙卦算来着。”

“哈!”余北斗冷笑:“你堂堂大齐武安侯,需要卦算,不找你们齐国的钦天监,却要找老夫?”

他一抬下巴,自矜道:“算你有点眼光!”

姜望讪讪地笑了笑,把那句‘阮监正那时候没有回我的信’给咽了下去:“您可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我实在也想不到别人。”

余北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手上却不客气,一巴掌打开姜望殷勤卷袖口的手,冷哼道:“有事余北斗,无事卓清如啊。”

姜望搞不懂他怎么突然提及卓清如,诚实地道:“我找卓清如也是有事。”

“我就知道!”余北斗恼道:“你无利不起早,无事不登三宝殿,无情无义!”

姜望发现余北斗现在的状态,跟玉衡星楼里那条老龙很有些像,一股子幽闭太久的怨气,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按说这余真人成日里游戏人间,不该如此愤懑啊?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事登什么三宝殿?我待在家里修行不好么?道术都练不过来,书都背不完。”

这话好有道理,即使是余北斗,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就将这已经卷好袖口的一双手,摊将开来:“算了,闲话少说。许久未见,就让老夫来检验一下你的修行,考考你,看看你进步多少!”

这切磋来得好突然,姜望忙道:“等等——”

砰!

拱卫马车的武安侯府家兵,正警惕地观察沿途环境,忽然间就看到自家豪华的马车四分五裂,其间光影混转、元气沸涌!

这些家兵也都是曾经跟姜望上过战场的,战争结束后作为亲兵加入武安侯府。此时一见惊变,立即摆出战斗架势。

“保护侯爷!”侍卫头领方元猷拔刀高喊,就要带队往里冲锋。

一道赤光绕马车一圈,形成一个密闭的光罩,阻隔内外。武安侯的闷哼声从里间传来:“勿惊!只是切磋!”

侍卫们的冲锋戛然而止,看着完全不透光的赤红光罩,一时面面相觑。

……

归齐的路上。

方元猷眼观鼻、鼻观心,握着缰绳,目不斜视。

那光罩之中的切磋,并没有一个结果,他们不仅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只知道光罩中光影激烈地变幻了好长时间,光罩散去之后,侯爷就钻进了副车,再也没出来过。

侯爷跟谁切磋,他自是不敢问。

在齐夏战场搏命才端上的金饭碗,他可舍不得丢。

谨言慎行才是正道理。

但心中神勇无敌、不可战胜的侯爷,究竟是被谁关起来暴揍……他真的很好奇!

……

……

“我真的很好奇!”

面如冠玉、肤似冷雪的白玉瑕,在高阔的大殿之中折步。

一身孝服,使得他气质愈冷。

他看着满殿公卿,看着很多他所熟悉的‘叔伯’们,甚至也看着龙椅上的那位越国君王。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齐国武安侯已经提前示警,那个无生教祖还能在我越国境内来去自如?”

“为什么一位越国名门之主、位列九卿的大员,在自己的封地里被杀了,那杀了人的张临川,还能够逃出我越国国境?”

“谁能够告诉我,我越国的边防为谁而设!”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大殿里冠冕堂皇的每一个人:“谁能够告诉我,我越国的超凡强者何在?”

“护国大阵是已经坏了吗?”

“不再有眼睛,注视这片土地吗?”

“有谁能给琅琊白氏一个交代?”

他攥紧了拳头,捶在自己的心口:“有谁能给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儿子……一个交代!?”

大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能够回答白玉瑕。

尽管他只有内府境的修为,是一个还没能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因为抛开所有来说,对一向以大国自居的越国而言,白平甫之死,的确是巨大的屈辱,巨大的错误!

而除了越国国主文景琇,和全权负责应对张临川一事的革蜚,谁又有资格对此事给出交代呢?

国君高坐龙椅,面容无喜无悲。

于是殿中愈发安静。

静得几乎只有白玉瑕愤怒的喘息。

“这件事情我有责任。”革蜚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表情诚恳地看着白玉瑕:“玉瑕兄,我全权负责应对张临川所带来的危险,由此发生的一切不良后果,我都应该担责。但我还是要向玉瑕兄你解释一下……当时张临川来越国,只是楚淮国公府提供的一种可能,我不能因为这种可能,就直接耗费大量资源,开启护国大阵。只能是提高诸方戒备,组织快速反应的力量,我自己在那段时间,也是亲巡境内要地。”

“只是当我发现张临川的踪迹时,白世伯已经……”

他语气沉痛:“我追着张临川,一直追出了国境外,一心想要擒杀凶贼,给白家一个交代。只可惜学艺不精,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那张临川的对手……”

“革御史,这件事情怎么能怪您?”立即有大臣站了出来:“您自己都险些被张临川杀死,谁能说您不尽力呢?!”

在隐相高政的安排下,革蜚现在的正式官职,乃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主有监察之责。故而朝臣以御史称之。

“是啊,革御史。张临川之凶狠,世人皆知。祸魏、乱丹、害乔,流毒天下,非止我越国应对不及。那武安侯姜望何等英雄?却也几乎是聚天下之力,才将张临川诛除。革御史能够将张临川惊走,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说句实话,若非革御史应对及时,以无生教主之凶狠,恐怕不止是死一个白平甫那么简单。”

先前还缄默的大殿,顷刻间就活泛了起来。人人发声,人人为革蜚鸣不平。

革蜚虽然不太满意有人说他不如姜望,但还是向四周拱手行礼。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直起腰杆,奇古的脸上凛然有威严:“说一千,道一万,朝廷以防备张临川一事任我,我却仍然让国失贤臣、让琅琊白氏挂孝,此为失职,我无可辩驳!”

他转身看向白玉瑕,对着白玉瑕一鞠到底:“我要向玉瑕兄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白玉瑕却没有看革蜚,只是抬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位国君,惨声道:“亡父为国奋战一生,自小教导我忠君爱国、用勤用勉,他也身体力行,为我榜样!如今一朝惨死家中,这就是国家给他的交代么?”

一个鞠躬,一句道歉?

越国当今国相龚知良横出一步,隔住了白玉瑕的视线。

这个白玉瑕,太不懂事。

身为臣子,竟给国君出难题!

革蜚不仅仅是革蜚,不仅仅是越国第一名门革氏的嫡子。

他现在还是一位强大的神临修士,是越国绝对的高层战力,更是已经预定了当世真人的绝世天骄!

而他的老师高政,是越国现在最大的支柱。

如何能够因为一个已经死掉的白平甫、一个尚只在内府境的白玉瑕,去严惩于他?

“唉。”龚知良叹了一声:“玉瑕,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但今日既在朝堂,便不论亲疏,只说道理。平甫兄罹难,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你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但逝者已矣,生者仍要好好生活。今时今日,你好生料理后事,重整琅琊诸事,撑住白家门庭,才是正理……你觉得呢?”

龚知良的目光落下来,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下来。

白玉瑕沉默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

只感觉到了一座山。

感谢书友“过期的孩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6盟!

……

工作状态还没能调整过来啊,写得慢吞吞的。55

明晚还是十点更新。

我现在的首要目标是不断更!

(本章完)

第1739章 唱一句此生不见

白平甫的葬礼并不隆重。

琅琊城也没有满城披白。

只在白氏老宅挂了素幡,未宴亲朋,不迎宾客,异常的低调。

当然很多人都明白这低调的缘由——栋梁折断,大势难挽,曾经煊赫越国的名门,是不得不低调。

没有权倾一时的力量,怎能再匹配权倾一时的声势?

白氏主母文娟英,坐在丈夫生前的书房中,坐在丈夫死去的椅子上……一身披麻,脸有戚容,但并未流泪。

该流的眼泪,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都已经流尽了。

在丈夫白平甫身死之后、儿子白玉瑕回来之前,她必须撑住这个家。她也的确把一切都做得很好。

此刻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忧思。

儿子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暂不知是好是坏。

从小到大,白玉瑕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刀枪棍棒,无一不精。道德礼仪,人人称赞。堪称文武全才,完美无瑕。

就像他自己在朝堂上所说的那样,白平甫从小就要求他忠君爱国、用勤用勉,他也的确从未懈怠过。

黄河之会上被项北用拳头击溃,山海境后又与革蜚的差距越来越远。

儿子近乎自虐的努力、儿子坐立难安的焦虑,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那一封寥寥数字的远游信,固然使得平甫大发雷霆,固然叫许多人看了笑话,她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儿子人品样貌天资才能样样都有,本该鲜衣怒马的年纪,却没有多少年轻人的朝气,一言一行,端谨有礼,气节兼具。一直困宥于“白氏佳儿”的框架里,活成了丈夫笔下勾勒的样子。每一天都很辛苦。

她固然敬爱丈夫,但她更心疼儿子。

其实她知道,丈夫又何尝不心疼儿子、何尝不思念儿子呢?好几次找茬与她吵架,都是希望她能写信劝儿子回来,只拉不下脸直说……而她也装作不懂。

丈夫眼中,看到的是白氏长远,是越国千年,看到的是平和局势之下的凶险暗涌,是所谓责任,所谓承担。所以他会不断地给儿子施加压力,冀望玉瑕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物。

但她只希望儿子能够活得轻松一些。没有那么厉害,也没有关系。

但丈夫死了,儿子不可能再轻松了……

儿子回国的第一件事情,是披孝上朝。

儿子下朝的第一件事情,是正式开始举行平甫的葬礼。

族中很多人都觉得,恰恰是现在这种时候,白氏需要用一场盛大的葬礼,来维持白氏的体面。

是白玉瑕力排众议,要求一切从简,万事低调。

她不是很能理解儿子的决定,但她毫无保留地支持。让白玉瑕承担起家族,正是平甫生前所希望的。无论结果如何,她愿意同儿子一起承担。

然而此刻,儿子跪在她的面前,慢慢地对她说:“我要离开这里。”

文娟英无法理解。

丈夫白平甫虽死,白家虽然受到了重创。但琅琊白氏也不至于说从此就一蹶不振。

白家作为越国名门,多年以来的积累不会一朝抹去。

家族内部神临境修为的族老,也还是存在一位。

白氏故交满天下,她文娟英也有越国皇室的血统在。

应该说这个家族完全还能够撑下去,有足够的底蕴,可以熬到下一个支撑家族的人出现。可以支持白玉瑕的成长。

但白玉瑕却要放弃这一切。

“你与娘亲说。”文娟英缓声开口道:“是不是因为在朝堂上受了委屈?世态炎凉,原也是常有之理……你父亲当初在陨仙林失利,不也无人问津了很久?”

白玉瑕在朝堂上无疾而终的问责,早已经在越国上层传开。被很多人视作白氏嫡子政治幼稚的表现。她文娟英当然也知晓,但认为儿子天生聪敏,只需稍加点拨,执掌家族一段时间后,自然能够明悟政治游戏。

“母亲还拿儿子当孩子,但父既死,子即父,儿子哪还有天真之念?”白玉瑕摇了摇头:“活在这世间,谁能不受委屈?楚淮国公尚有闭门忍辱之日,齐武安侯尚有天下通缉之时,儿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又如何受不得丁点委屈?”

“儿子这次回国,就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就是为了撑挽家族。”

他双手扶膝,像一尊玉像:“但是留在这里……已经没有希望。”

文娟英哀伤地道:“白家虽衰未死,我儿天赋卓绝,怎么说这里已经没有希望?”

白玉瑕沉声道:“仅从白家来看,母亲所说的当然没有问题。仅从白家来看……那张临川再奸诈、再强大,父亲也没有身死的理由。越国不是魏国,不是丹国,我们提前做了准备。”

“你是说……”文娟英敛着眉:“那革蜚故意坐视伱父遇险,革氏欲吞我白氏?”

白玉瑕道:“此事干系重大,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想来天下聪明人,都会有几分猜测。”

文娟英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显然她也是那‘聪明人’之一,但只是垂眸道:“若事实真是如此,我儿更要慎重,更要隐忍,更不该打草惊蛇才是。”

白玉瑕摇了摇头:“不对。”

他虽是跪姿,但仍有卓然之感,认真地说道:“革蜚现在的正式官职,是右都御史,都察院中第二号人物。左都御史向来唯皇命是从,并不会干涉他掌权。儿子却一直潜心修行,没有正式踏入官场。此为势不如他。”

“革蜚以隐相为师,我自幼承白氏家学。革氏如日中天,白家又风雨欲来……势之大不如。”

“自山海境一行后,革蜚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如今已成神临,甚至能与张临川交手而不死……儿子远不能比,输的是力,也是可见的未来。”

他口中说着自己的样样不如,但眼中并无颓色,只是客观地审视现实,冷静地面对残酷:“我若要与革蜚抗争,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可言。革氏若要吞我白氏,仅白氏自己,并不存在还手之力。母亲看今日之白氏,尚有家财万贯,粮谷满仓,叶茂枝繁……儿子观之,不过泡影,是残烛微光。”

文娟英本想说,若真有那一天,我还可以进宫求一求天子,皇家不会不管白氏。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想明白了,白玉瑕为什么回国的第一件事是孝服上朝,又为什么在朝堂上那么不懂事。

如果说今日之白氏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价值,无非是对革氏的制衡,是曾经与革蜚并称双骄的白玉瑕的未来。

而白玉瑕已经都展现了。

白玉瑕已经在第一时间拿出了所有,已经第一时间走上赌台,以一个初出茅庐的莽撞世家子的形象,在越国朝堂上那样的愤怒、那样的不懂事——如果天子愿意扶持他制衡革蜚,他愿意成为那个站在台前的人。他愿意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往前撞。

可天子已经沉默了。

她身上这层血亲关系,若能影响到天子,她又何须进宫?

如今天子既然已经有了态度,她进宫又有何用?

她不得不承认,儿子想得比她更远,儿子比她想象的更成熟。但这种成熟,让一个母亲心痛。

白玉瑕继续说道:“龚知良说跟我不论亲疏,就是表示无论如何,不会站在我们这边。连龚知良都如此,满朝文武,皆无可恃。再争下去,只是自取其辱。至于陛下……他当然会给我一点甜头,把我哄着,会给父亲、给白家一点荣耀,让我们继续撑下去。这是所谓帝王之术,但对白家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切实的支持,我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跳出革蜚的压制。再怎么努力,也最多只是延缓失败的时间……我现在不可能是革蜚的对手,白氏不可能再与革氏并举,我只有跳出这里。”

此刻整个白氏老宅,正陷在丧礼的氛围之中,人们哀伤,人们哭泣,人们匆促地来来往往。但在白氏家主的书房内,白家当代最有天赋的人才、白家法理上的下任家主,却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对着曾经代表无尽荣华的琅琊白氏,他只是挥一挥手。

在手上还有相当多筹码的时候,不是谁都能够看得清结果,更不是谁都有弃掉这一局的勇气。

文娟英看着自己的儿子,有许多的话都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是道:“你准备怎么走?”

白玉瑕道:“先前陪我回越国的那个朋友,已经走了。齐国的武安侯因此写了一封信给我,请我去南夏散心、切磋道术。这封信隐相和革蜚应该都已经看过。我去了,不会再回来。”

“我儿在外面交了好朋友啊。”文娟英怅然道:“看来你离家出走是对的。”

白玉瑕慢慢地伏低身体,以额贴地:“我不能带母亲走,因为革蜚或许并不会放心我。带着您,我走不了。”

“傻孩子。”文娟英拂了拂书桌上的账簿,笑了笑:“为娘也不可能跟你走啊。这里是我的国,这里是我的家。娘还要替你父亲守住这份家业,等你回来呢。”

白玉瑕抬起头来:“我走之后,白氏已然无路,再无抗争革氏的可能。诸位亲长反而安全。就是日子会紧张一些,手头会拮据一些。这琅琊城,也不会再由白家做主……苦了娘亲。”

文娟英隔着书桌看着白玉瑕,觉得这孩子还是很近,又好像已经很远。

但孩子长大了,始终会有这一天的,不是么?

她有些酸涩地道:“白家再不济,也是越地名门。家业垮得再厉害,娘身上也流着文氏皇族的血。娘在家里少不得锦衣玉食,苦什么?苦的是你在外风餐露宿,在外面披荆斩棘。朋友再好,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不好受……”

白玉瑕不说这些,连夜赶回越国至今,他也未流过一滴眼泪,只缓声说道:“天子以为他能够掌控革氏,肆意拿捏革蜚,所以他并不在乎,甚至纵容。又或者他老人家有更多筹谋,更高层次的思考……但‘蜚’是天下之凶,并不易于。革蜚已经不是以前的革蜚,我也不是可以继续天真的白玉瑕。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外间还在唱着安魂的哀歌。

那歌声唱——

“三魂走,七魄无。

世间哪个无亲故?

一声哭,一声苦。

赤条条来还赤条条去。

今生缘已尽,望断山前路。

山不转兮水可转,泪眼潺潺为离人唱。

唱那山,山也太高。唱那水,水也太遥。

唱一句此生不见呐!

生者与死者,谁更遗憾……”

在陈设素雅的书房中,文娟英静静地听完了一首越地哀歌,那个一直以来让她骄傲也让她牵挂的儿子,已经消失了身影。

不多时,书房外响起迅速靠近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响起来:“主母大人,宫里送来一份丧仪,还有对老爷的追封。”

文娟英只道:“知道了。”

并没有亲自去迎的意思。

过了一阵,又有下人来禀:“隐相峰送来一幅字,是隐相他老人家的亲笔,写的‘家宅平安’……”

书房里的文娟英问道:“可有另外说些什么?”

下人答道:“什么也没有说。”

文娟英沉默片刻,仍只道了声:“知道了!”

……

……

草木荣枯,自然之理。

生老病死,人之常事。

临淄城里同样有人辞世,同样是名门中人,同样丧事低调……不,鲍家的这桩丧事,办得几乎是悄无声息,非只低调二字能够形容。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

当然,以鲍氏的家望,世子之死再怎么低调,该知道的人也绝不会忽略。

鲍家次子鲍仲清,死于张临川之祸事。

至于说怎么张临川替命的雷占乾已经死掉很久,鲍仲清才死。那自然是奸毒的张临川,给鲍仲清下了慢性剧毒。

武安侯姜望调查青牌捕头林有邪失踪一事,天下皆知。人们不知道的是,鲍仲清因为和姜望的战友之情、同窗之谊,也不辞辛苦地参与其中,探查真相。几次亲身前往鹿霜郡,勘察诸多疑点。因而被张临川觑见了机会,暗下毒手。

真是天妒英才,名门之憾。

“也就是说,鲍仲清是因我而死,为剿灭邪教教主张临川而牺牲?”

武安侯府中,回府不久的武安侯半靠在书桌上,一只手貌似不经意地盖着眼角,撑住那张已经入选临淄美男榜的脸……

真是肤浅!

他姜望不过是年轻一点、修为强了点、爵位高了点、名气大了点。

仅以容颜论,哪里算得上美男!?

居然还只排在李正书、重玄遵、姜无邪、计昭南之后,成了临淄美男前五的存在。

临淄这帮子大姑娘小媳妇,太肤浅了!

姜无邪仗着皇子身份上榜,且不去说他。

计昭南不过插标卖首,重玄遵尤其搔首弄姿。尤其还有李正书,那都多大年纪了!还给排到第一?玉郎君都快成玉爷爷了,老不老哇。

齐国女子的审美,真心有待商榷!

重玄胜对新鲜出炉的劳什子美男榜十分不忿,对世人还未能欣赏肥美而遗憾非常,因而语气也很难好得起来:“是啊,鲍仲清这般待你,爱你至深,甚至为你而死。他的丧礼你若是不去参与,你姜青羊必然要落个不仁不义的美名!”

感谢书友“淮南有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2盟!

之前写鹤冲天结卷,写得昏头转向的,漏了感谢淮盟,实在不该。

来,抱一个。

……

……

我估计后天能够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当然明天还是晚上十点~

晚安诸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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