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跪下,掌嘴!

宫苑

忠顺王得了吩咐,心头忐忑不已,一路跟着重华宫总管内监许灌,一同来到体和殿中。

忠顺王看着前方的殿宇,只好硬着头皮,在一众瞩目中,随着内监进得殿中,转入寝宫,还未近前,就“噗通”跪下,朝着床榻上的老者膝行而去,哭道:“父皇,恭陵塌了,儿臣有罪,有罪啊……”

哭得撕心裂肺,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晋阳长公主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宋皇后身旁,盯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心头有着几许快意闪过,哼,也有今天?

宋皇后正吩咐着宫女,撤着桌子上的菜肴,目光淡淡地看着忠顺王。

其实,哪怕宋皇后对忠顺王的好感,也没有多少,忠顺王如果不掌管内务府,许是她的亲戚或者儿子就有机会接掌。

“你竟还记得朕这个父皇,咳咳……”

隆治帝面如玄水,冷冷看着膝行而来的忠顺王,冷声说着,而后剧烈咳嗽着。

冯太后连忙抚着太上皇后背,暗暗叹了一口气。

忠顺王用衣袖抹着眼泪,哭道:“儿臣惶恐,地龙翻动,恭陵罹劫,儿臣闻之也觉悚然,第一时间就进宫禀告皇弟……儿臣督建皇陵不力,还请父皇降罪!”

这话自是将陵寝坍塌归责于天灾,而非人祸。

“罹劫?”隆治帝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忠顺王,讥讽道:“宫禁之中,殿宇同蒙地龙翻动之威,未曾震塌一间,朕的陵寝修了数年,却一震就塌!你是说,朕失德于万方,见罪于天下,应有此报了?”

“儿臣不敢。”忠顺王大声哭诉着,心头凛然,暗道不妙,果然有这一说,“嘭”地一下,猛烈磕在金砖上,扣着明玉翡翠王帽的额头,顿时现出丝丝嫣红血迹,苍老身躯不停颤抖着,哭道:“父皇,定是下面人欺上瞒下,儿臣这就回去严查,给父皇一个交代!”

事到如今,必须要丢几颗脑袋出来承担此事,才能罢休了。

太上皇仰头看天,怔怔望着殿宇上的横梁,淡漠道:“严查?不必了,朕已另拣人察察奸凶,你先在宫里好生待着,等候查证结果。”

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与臣子斗心眼儿斗了一辈子,心头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即刻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怎么可能让忠顺王敷衍塞责过去?

如果没有掺和此事还就罢了,若是涉案其中,说不得他……

忠顺王闻听此言,蟒龙袍罩着的苍老身躯剧震,磕头如捯蒜,痛哭流涕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冤枉啊。”

说着,猛然看向一旁冷脸不语的崇平帝,忠顺王鬓发斑白的脸上见着急切,哭道:“圣上,皇陵坍塌虽有蹊跷,但臣兄并不知情,现在就派慎刑司的人严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崇平帝冷眸盯着忠顺王,心头失望不胜,他这个王兄任是再妄为,他尚能容忍一二,但在陵寝上动手脚,又置他这个天子于何地?

沉吟片刻,冷声道:“陵寝安危,非同小可,如今无故因震坍塌,又埋了这么多人,自要穷究其源,伱为监造主事官,也有嫌疑,不宜自查。”

忠顺王如遭雷殛,因为他察觉出一些不好的苗头,他有嫌疑?

这是要放弃他的意思?

整了整纷乱心神,低声问道:“圣上,不知是谁来调查此事?”

“锦衣府,内缉事厂。”崇平帝面色如铁,冷声道。

恍若晴天霹雳,忠顺王只觉一股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从四方袭来,心神战栗。

让执掌锦衣府的贾珩调查,他岂不是……雪上加霜!?

太上皇开口打断了忠顺王的纷繁思绪:“带他下去,就在殿门口跪着,直到锦衣府和内卫查清真相为止!”

忠顺王心头一紧,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总管太监许灌近前,低声道:“王爷,走吧。”

说着,给两个内监使着眼色。

忠顺王只觉手足发软,在两个小内监的搀扶下,拖到殿外。

此刻,殿外雨幕深锁,如帘似雾,偌大宫苑一片苍茫,风雨如晦,檐瓦上聚集的雨水如断线的珍珠,将殿前丹陛因地震震落的灰尘冲刷一空,而体和殿上空的天穹团团乌云聚集着,屋脊上的鸱吻小兽,颈身、眼珠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而不远处一棵枝叶新发的柳树,也在二月早春中随风摇晃,青翠欲滴,绿意盎然。

内务府

这座朱门铜环、红墙黛瓦的衙门,大批锦衣府的卫士冲进官署,开始搜捕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以及属下官吏。

因下了雨,贾珩也与戴权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进入大门,经仪门,入得官厅,因为雨天阴沉,光线昏暗不明,已着卫士点了不少烛火,霎那之间,将轩敞、整洁的官厅映照的灯火通明。

此刻,官厅中人头攒动,噪杂四起,彤彤烛火晃动着乌纱帽下一张张惊慌面容,正是内务府七司三院的吏员。

其实,先前内务府府卫与锦衣府在门前对峙之时,内务府的僚属吏员,都为之心思忐忑,惊疑不定。

锦衣府派人拿捕营造司郎中罗承望,这是要出了大事?

可代掌府事的忠顺王府长史官周长史,竟严令府衙一众官吏各安其位,不得妄动,甚至吩咐府卫参将,集兵抗拒锦衣府卫入衙拿人。

故,一众官吏虽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无计可施,只能徒呼奈何。

随着贾珩与戴权以及一众内卫,黑压压一片涌入厅中。

原本三五围拢,七嘴八舌的内务府吏员,都目光惊惶地看了过去。

“肃静!”

左右随行的锦衣府卫士开口沉喝,恍若春雷在官厅中炸响,让众人心头一凛,噪杂之音乍停。

“公公,还请上坐。”贾珩看着官厅正堂的条案,相邀道。

戴权笑了笑道:“贾都督为此案主审,当上坐才是。”

贾珩见此,也并没有进得案后,而是在条案下左侧椅子上落座下来,目光扫向一众官吏,见着惊惶失措的内务府诸官。

内务府就是一个大型的部院衙门,郎中各领司事,员外郎为佐贰,主事、书吏奔走办事。

“都督,忠顺王长史官周顺、会稽司郎中谢善、慎刑司郎中杜京,皆已成擒!”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府百户,大步进入官厅,双手抱拳,禀告说道。

贾珩凝了凝眉,冷声道:“将人都押过来,本官要问话。”

那锦衣百户应诺一声,转身向廊檐下唤道:“将人犯带过来。”

随着一阵“老实点”、快点”的斥骂、争吵声,就见着的周长史以及两个着五品青袍官服、头戴黑色乌纱的官员,进得官厅,几人身形踉跄,官帽歪斜。

而斥骂和推搡,分明自一个身形魁梧,面皮微黑的中年官吏而来。

待几人来到官厅,一道道目光投将过去,看向三人。

贾珩峻刻眉峰下,灼灼目光投向周长史,说道:“周长史别来无恙乎?”

周长史仰起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蟒服少年,脸色阴沉如铁,冷哼一声,并不搭话。

贾珩也没再理会,沉声问道:“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何在?”

这时,一个锦衣百户低声道:“大人,这两位是会稽司郎中谢善,慎刑司郎中杜京,罗承望不在此列。”

贾珩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周长史,沉声道:“周长史,本官问你,内务府府卫抗旨拒捕,是你的意思,还是忠顺王的意思?”

周长史心头一凛,看向贾珩,冷声道:“他们既无谕旨,谁知是不是假传圣旨?王爷为内务府机密安危所虑,自不得允锦衣府中人,进府妄加造次!”

“锦衣卫为天子亲军,更有内卫相随,口谕确信无疑,尔为天子家仆,竟桀骜枭镜、执兵拒捕,是为抗旨不遵,大害圣上威信,如今见形迹败露,还敢巧言狡辩!”贾珩冷声说着,喝道:“跪下,掌嘴!”

按着周长史肩头的锦衣校尉,先一脚狠狠踢在周长史腿弯儿处,令其跪倒于地,然后,一个百户撸起了袖子,抡圆胳膊,朝着周长史的脸颊狠狠扇去。

“啪啪……”

几个耳光打下,周长史顿时发出声声痛哼,原本瘦弱的脸颊肿起有半指高,嘴角渗出点点鲜血,滴落在颌下胡须和官袍前襟上,但这位王府长史官,目光怨毒地盯着那蟒服少年。

内务府一众吏员,心头惊惧。

这是忠顺王府长史官,就这般被当众殴辱!

原本还在挣扎的慎刑司郎中杜京,则停了挣扎之意,微微低着头。

戴权见得此幕,暗暗点头。

明明是来炮制你的,可不是和你讲道理的,对抗锦衣府卫,致使卫卒执兵相峙,这落在外人眼中,感观如何?

用后世之言,极大地抹黑了皇室形象,动摇了皇帝威信!

而不管是内务府,还是忠顺王府长史,都算不上朝官,也与“两榜进士”的士林,半毛钱关系没有。

就在这时,曲朗自官厅外进来,拱手道:“都督,卑职刚刚来时,罗郎中被周长史的几个扈从朝梁上悬挂,勒晕了过去。”

周长史随身扈从显然不蠢,不会先勒死了人,再往梁上挂,而是直接堵了嘴就往房梁上挂,这样就能造成一种“畏罪自杀”的假象。

周长史闻言,瞳孔剧缩,一颗心沉入谷底。

贾珩沉声道:“对朝廷钦犯杀人灭口,尔等好大的胆子!”

周长史面色倏变,绝望袭上心头。

贾珩沉声道:“为毁灭罪证,杀人灭口,戕害同党,尔等三人皆系罗承望一党,来人,将三獠全部锁进囚车,押入诏狱,严刑拷问!”

“是!”

随着一众锦衣府校尉的应命之声响起,周长史、杜京、谢善三人都被反剪着手,向着锦衣府诏狱押赴。

贾珩转头看向其余五司郎中以及内务府大小吏员,目光一一扫过或年轻、年老的面容。

众人都是低下了头,目光躲闪,脸色苍白,不敢而视。

“本官领受皇命,察察皇陵坍塌一案真凶,皇陵既为内务府会同工部监造,二衙当有嫌疑!工部相关之官,皆已下狱鞠问,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作为主事官,罪莫大焉,而会稽司郎中谢善掌钱粮度支,也未必不知,尔等如有对此案知情者,皆可如实道来,如有相隐罪证,知情不举者,一并同罪!”

眼前五司官吏,也不敢说都是清廉如水的好官,但也不会各个与皇陵一案有关联。

因为人多嘴杂,极容易走漏风声。

目前而言,工部两位堂官全部涉案,内务府则是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为直接经办人,而都会稽司郎中谢善可能做了一些协助工作,至于其他内务府官吏,知道一些隐情,却假装不知。

内务府一众官吏,闻听那少年权贵出言,面色变幻,皆不敢应。

贾珩吩咐着经历司的经历,将内务府的吏员一个个带至抱厦问话。

做完这些,贾珩转而看向戴权,道:“戴公公,如今内务府吏员涉案,衙署诸般事务停滞,还需公公向圣上请问旨意。”

内务府作为一个庞大机构,经此一事,势必要换人执掌,虽他想让荔儿操持,但这事……谋划都不能谋划,只能顺其自然。

戴权笑道:“咱家回去禀告圣上,当然,子钰面上陈奏此案时,也可进奏。”

正如先前所言,戴权还真将自己定位在协助贾珩的角色中。

贾珩看向内务府一应官吏,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等了会儿,吩咐道:“将营造司所有账簿,以及会稽司的备案帐簿封存归箱,尽数搬到北镇抚司,点验核对,不得有误!”

这一次既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么对内务府的账务也当查一查。

掌刑千户季羽,拱手称是,而后领着人前往会稽司、营造司的案牍库,搜寻账簿以及来往公文。

虽然……都是做好的假账。

而就在内务府官厅被一股凝重如冰的氛围笼罩时,一个锦衣府卫士从廊檐下快步而来,拱手道:“都督,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已醒了过来。”

“哦?”贾珩闻言,面色微缓,问道:“人在何处?”

“都督,人已带至廊下。”锦衣府卫士应道。

贾珩对一旁的戴权说道:“戴公公,不妨一并见见,看看他说什么。”

戴权点了点头,应道:“见见也好。”

“将人带进来!”贾珩面色微顿,沉喝道。

如果有了罗承望的口供,然后他“顺藤摸瓜”搜查忠顺王府,再将一应罪证启获,而他先前拿到账簿的过程,也就更为自然而然,不会引起天子“事后复盘”的猜疑。

不多时,几个锦衣校尉架着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举步进入官厅,这会儿罗承望官袍凌乱,白净的脸颊上,还有悬梁之后的“猪肝色”印记残留,只是精神状态看着还好。

贾珩摆了摆手,示意锦衣校尉不用逼其下跪,问道:“罗郎中,鬼门关前走一遭儿的滋味如何?”

罗承望立定身形,看着对面的少年,声音有些打颤儿,道:“可是贾大人当面?”

比起周长史与贾珩没少打交道,在内务府任事的罗承望,还真没见过贾珩,只是常听忠顺王和周长史背后唾骂,“贾珩小儿”云云。

贾珩道:“罗郎中,你是聪明人,本官也就不绕圈子了,恭陵坍塌,事出蹊跷,其间定有贪腐弊案滋生,你作为经办之官,应知细情,于所知所见不得隐匿,如实言来!”

然而,罗承望却闭上眼眸,道:“下官不知贾大人在说什么,恭陵银两拨付,支取物料,工部、内务府皆有账簿备案,大人一查即知。”

贾珩闻言,打量了一眼罗承望,倒与他先前所想大为不同,按说忠顺王都要除掉此人,这时候不应倒戈一击?

许是自知必死,抵死不认,以求家眷安然?

在皇陵监造上出现贪腐弊案,毋庸置疑,基本是要杀全家的。

如果竹筒倒豆子,只怕也难逃夷族命运。

贾珩转念之间,已把握其人心思,对着一旁的戴权道:“戴公公,不如先带回诏狱,再作计较,如何?”

戴权如“复读机”一样,道:“那就带回诏狱讯问。”

戴权原就是过来监督贾珩办案的,事实上,哪怕将此案交付三法司会审,大内方面也会派人随同勘问,旁观办案,以作监督。

贾珩也不多言,摆了摆手道:“押过去。”

自此,除忠顺王府和户部外,工部和内务府涉陵寝监造之相关吏员,悉数缉捕拿问。

“还有一地,就是户部……”贾珩凝了凝眉,思忖着。

皇陵工程不仅仅事涉工部和内务府,还有户部也在其中。

梳理恭陵的建造流程,就是户部拨银,工部和内务府会同承建,由一位国家亲王总管事务,协调诸部衙。

户部作为拨银方,肯定要为银子去向负责,而据琪官儿所言,户部侍郎梁元涉案其中。

但是太上皇的旨意,并未提及户部,这也是正常现象,因为不是直接责任人。

(本章完)

第490章 搜检王府!

待锦衣府众人将内务府相关案牍、账簿,封存至箱柜,装上马车,押至锦衣府。

贾珩也吩咐锦衣府校尉,将内务府官衙前前后后看守着,这才与戴权一同离了内务府官衙。

一把把雨伞撑起,贾珩与戴权二人在众星拱月中下了台阶。

当即有锦衣卫士手挽缰绳,将鬃毛油亮的骏马牵来,备好的斗笠、蓑衣也递了过去。

贾珩道:“戴公公,可先进宫奏禀圣上,相关钦犯皆已落网成擒,我先回锦衣府,讯问钦犯,戴公公看如何?”

讯问过程,他需要全程把控,再顺势搜查忠顺王府,拿到罪证,最后进宫向天子禀告。

戴权点了点头,笑道:“那子钰先去,咱家这就回宫奏禀。”

双方自此各行其事。

贾珩领着锦衣府卫沿着永和街长街尽头,打马而去,密集繁乱的马蹄,齐齐踏在青石板上,溅得雨水四飞,也引得道旁酒肆内,歇脚儿、喝酒暖身的酒客,伸张了脖子,观瞧着往来如风的缇骑。

酒馆中,窗下一方酒桌,一个着白色箭袖锦袍,身量修美的青年,侧坐着,此人额头以蓝抹额束起,桌上还放着一把戴着黄色剑穗儿的宝剑,手里拿着酒盅,自斟自饮。

青年仪容秀丽,剑眉入鬓,目似星辰,此刻捏着酒盅,眺望着一队队缇骑,耳畔听着酒馆中的议论声。

“那穿蟒服的应是宁国之主了,看着竟这般年轻?”隔桌的酒客低声说道。

“听说这是到内务府抓人的。”

“刚才缇骑四出,就从工部抓了不少。”

“这些当官儿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抓起来杀头才好。”

“全砍头,或许有冤枉的,隔一个砍一个,肯定有漏网的。”隐隐传来戏谑的声音。

青年听着周围议论声,颦了颦剑眉,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扭转过去,眺望着长街雨幕,目光落在那众星拱月,披着蓑笠的蟒服少年,目中渐渐浮起一抹奇色。

正在这时,“柳兄,柳兄”的声音唤醒了思绪,徇声而望,几人进得小酒馆,为首之人是一个穿大红武士箭袖锦袍,面容俊逸的少年郎。

“冯兄,卫兄,多日不见。”柳湘莲起得身来,向着到来的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等人拱手一礼,笑问道:“三位缘何迟来?”

柳湘莲原是官宦子弟,只是父母早丧,自此家道中落,其人从小也不大读书,唯喜爱耍枪弄棒,性情豪爽,在神京城中成日眠花宿柳,与冯紫英等人相交莫逆。

冯紫英与陈也俊、卫若兰纷纷还礼,相继落座。

柳湘莲笑问道:“冯兄,可认得那宁国之主?”

“怎么不认识,那人是我的好哥哥,上个月我才登门拜访过一次。”冯紫英笑道。

随着贾珩身居高位,执掌京营,神武将军冯唐碍于宿值宫苑的敏感身份,不好与贾珩多来往,只是逢年过节时,才送上一份礼物。

而冯紫英并不忌讳,在正月里还去拜访过贾珩几次。

只在平日里,贾珩忙于三衙公务,时常不在家,也不能常常见着。

柳湘莲笑道:“我方才远远瞧着,当真是仪表堂堂,气势不凡。”

“等有空我给你介绍下,亲近亲近。”冯紫英笑道。

“那等位高权重的人物,未必瞧得上我等。”仁和郡王族弟陈也俊端起酒盅,接话说道,面容俊朗的少年,脸上有着不服气。

事实上,并非京中所有权贵都对贾珩心服口服,不少人以为其人只是运气好而已。

冯紫英解释道:“公务繁忙倒是有,看不上不至于。”

“冯兄,这般大的动静,是因为何事,你可知道?”卫若兰问道。

提及此事,柳湘莲投去好奇目光,问道:“听说内务府、工部的人都被下了诏狱?”

“咳咳,这个……”冯紫英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因地龙翻动,将陵寝震塌,而真正缘由是这帮人贪墨了修陵的银子,宫里大怒,这才让锦衣府拿捕相关人等。”

柳湘莲眸光一闪,道:“这般大的工程,不贪腐想来也不可能,只是贪的也忒狠了,否则也不会这般大动干戈。”

“就是这个理儿,该办的差事没有办好,难为宫里龙颜大怒。”冯紫英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

……

锦衣府,诏狱

原本空荡荡的诏狱,自关了工部以及内务府的三十多位吏员,牢房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唯喊冤叫屈声响起一片,而这落在理刑百户商铭耳中,如听仙乐耳暂鸣。

两间单独而设的牢房之一,工部左侍郎潘秉义,坐在干草堆上,其人面色灰败,心思电转,想着脱身之策。

当初,只是借助修建陵寝拖延时日,向户部乞拨银子,可作为执掌工部多年的堂官,不可能利令智昏到没有底线,还是私下估算过,将将够。

但谁能想到这么一次地震,切切实实塌了?

事实上,在克扣了工程银子后,具体负责监造的小吏,层层抽利,在用料上自会次而择之。

刑房中,理刑百户商铭,已让下属摆放着刑具。

“将营缮清吏司郎中带过来,等会儿,兄弟们好好招呼招呼。”商铭冷笑说道。

这等于外间作威作福的大人,下了诏狱,正可好好炮制一番。

不多时,营缮清吏司郎中郭元正被带至刑房,其人面带惊惶,怒道:“你们要做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官居五品,按律不得受刑,伱们不得乱来!”

“别说你只是区区五品,就是一品大员,来了这儿,也一样受刑。”商铭目光凶狠,冷声道:“郭大人,皇陵坍塌,定是有人贪腐,你为监造之官,还不如实招来?”

郭元正急声道:“皇陵是被震塌的,关我何事?”

“不见棺材不落泪!”商铭冷笑说着,吩咐着一旁的力士道:“扒了他的官服!”

一众力士狞笑着,上前扒着郭元正的官袍,这一刻,什么十年寒窗苦读,什么两榜进士,什么体面尊荣……在“狱卒之贵”中,尽数化为乌有。

郭元正破口大骂,但顷刻之间就被力士剥去官袍,绑在十字木桩上。

理刑百户商铭阴冷一笑:“郭郎中,将你知道的说出来,还能少吃一些苦头儿,如是抵赖不认,想充好汉,我镇抚司的刑具可不是摆设!”

但,郭元正怎么敢认?

一旦承认,夷灭三族!

商铭狞笑一声:“冥顽不灵!”

从力士中接过沾过盐水的鞭子,朝着郭元正身上抽去,“啪”,伴随着一声剧烈惨叫,只着中衣的郭元正,前胸现出一道血痕。

“说不说?”

“啊……”郭元正痛嚷着,眉头紧皱,怒道:“本官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不远处的牢房中,潘秉义听着一声声熟悉的惨叫从里间而来,紧紧闭上眼眸。

一段久远的记忆浮起,那是他刚至神京为官,神京正兴诏狱,诏狱从来不论你是高官显宦,还是胥吏流外,一入其间,皆受刑讯。

锦衣府官厅

贾珩领着北镇抚使以及几位锦衣府卫士,进入官厅,转头对着一旁的曲朗,叮嘱道:“告知诏狱,动刑可以,别闹出了人命。”

刑名最忌屈打成招,尤其是如果弄死太多文官,会对他名声有碍。

“是,大人。”曲朗心头一凛,拱手说道。

贾珩沉声道:“将罗承望带至衙堂,本官要亲自讯问。”

说着,领着一众府卫,前往讯问犯人的衙堂,在条案后坐定,侍立的令史连忙奉上香茗。

贾珩午饭都没吃,这会儿都半下午了,其实也不怎么饿。

而后,就见几个锦衣校尉押着营造司郎中罗承望进入衙堂,此刻,罗承望已是面如死灰,双目失神。

“跪下!”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季羽,沉喝道。

罗承望自知人在屋檐下,并不抗拒,跪将下来。

贾珩看着下方身量微胖的中年官吏,喝问道:“罗承望,你可知罪?”

“大人,下官不知何罪?”罗承望咬了咬牙,高声道。

贾珩道:“罗承望,你为内务府营造司郎中,会同工部监造恭陵,如今陵寝一震而塌,因尔等图一己私利,以次充好,偷工减料,方至不挡地龙翻动之威!”

“贾大人,半晌午那场地动,全神京都为之晃了几晃,恭陵既在震中,被震坍塌,下官自承失职,但要说下官在恭陵上乱动手脚,纯属子虚乌有!恭陵是上皇吉壤,关乎上皇千秋之后,兹事体大,朝廷也上上下下盯着,下官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乱来!”

贾珩面色幽幽,冷笑一声。

如果不是早知内情,几乎要被罗承望这番说辞糊弄过去。

但也可以理解,因为这是夷族大罪,如何敢供认不讳?

在这个“指斥乘舆”都可视为大不敬的封建时代,因为贪腐银款致帝王陵寝坍塌,这不夷个三族,都说不过去!

这得亏是太上皇还未驾崩,人没埋进去,如是埋进去了……画面太美。

这是造了多大的孽,死后都不得安息?

“罗郎中,如你道出实情,本官可向宫里求恩典,保你罗家香火不绝。”贾珩也不废话,开始诱供。

说着,又转头吩咐着曲朗:“吩咐人去罗家,将罗家家小尽数拿了,押来镇抚司,另将今日关押诏狱之犯官家眷,全部监视起来,一个都不许跑了!”

说话间,给曲朗使了个眼色。

不仅是罗承望的家眷,连那个相好的也要拿捕过来。

那时,就算罗承望抵死不认,从姘头口中得到只言片语,也可前往忠顺王府搜寻罪证。

“卑职这就吩咐人。”曲朗心领神会,领命而走。

罗承望脸色微变,急声道:“大人,案情未明,下官还不是罪人,为何要拿下官的家眷?”

掌刑千户季羽冷笑一声,道:“罗大人,你既有嫌疑,你的家小自是犯官罪眷,也在讯问之列。”

贾珩端起茶盅,静静等待,气定神闲。

然而就是这样的淡然态度,反而让罗承望一颗心揪了起来。

锦衣府,这等虎狼之地,岂是给他讲道理的地方?

时间就在压抑的气氛中缓缓流逝,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贾珩一句话不说,而罗承望额头上已然渗出冷汗,面色变幻,心底天人交战。

直到听得衙堂外,传来阵阵哭啼之声,以及小孩儿的哭泣声。

而后,就见一个半老徐娘的妇人,连同白发苍苍的老妪,以及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被锦衣府卫士押至衙堂。

锦衣总旗开口道:“大人,罗家老幼,俱已带到!”

“望儿。”见自家儿子跪在地上,老妪苍声唤着,泪流满面。

十来岁的小童哭着唤道:“爹爹!”

“夫君……”罗妻也在一旁相唤。

罗承望如遭雷殛,转头望去,看着老母和妻子,悲凉和绝望渐渐涌上心头。

贾珩端着茶盅,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人间悲剧。

“想好了没有?罗郎中,如果不想家小因你所累,菜市口走上一遭儿,就将你所知道的如实招来。”掌刑千户季羽冷喝道。

“大人。”罗承望艰难地扭过头来,看着条案后的蟒服少年,跪将过来,嘴唇颤抖道:“下官……”

就在这时,锦衣府曲朗进入官厅,拱手道:“大人,罗承望还有个姘头唤作孙莺,给罗承望生了个刚满半岁的婴儿,已为卑职拿捕……”

罗承望闻听孙氏还有婴儿,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绝望如潮水淹没而至眼前一黑,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堂上的蟒服少年,急声道:“大人,若下官道出实情,可否不伤我家眷?”

贾珩放下茶盅,点了点头道:“你若道出实情,就对此案侦破有功,待到那时,本官自向圣上求得恩典,保你罗家香火不绝。”

这等大狱,虽可夷灭三族,但降恩典以示皇恩浩荡,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罗承望若率先招供,或能留下一根独苗承祀。

嗯,究竟是保住眼前的儿子,还是保姘头所生之子?

当然,贾珩没有去问,而是沉喝道:

“经历,记录在案!”

条案后录着口供的经历司经历,当即拿起毛笔,在砚台中蘸着墨水,开始录取口供。

不多时,罗承望如竹筒倒豆子,将自己所知悉数道出。

当然,仅仅限于其主管的内务府营造司,而对户工两衙,除知道三位堂官儿涉案外,其余细情一概不知。

但这些已经足够。

“账簿?已递送到忠顺王府?”贾珩面色幽沉,冷声说着,手指扣敲着桌面,他等得就是罗承望这句话!

转头看向曲朗,道:“即刻着人前往梁元家搜检账簿,另外你亲自前往户部,搜检梁元官室,寻找罪证!”

说着,又看向掌刑千户季羽,吩咐道:“随本官前往忠顺王府,搜检王府!”

对忠顺王这么一位国家藩王,只有执掌天子剑的他亲自登门搜检,才可维持皇室体面。

曲朗应命一声,领着锦衣府卫而去。

贾珩也不耽搁,也带人前往忠顺王府。

忠顺王府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昏沉沉的,漫天雨珠落下,拍打在轩窗下的几株芭蕉树,“吧哒,吧哒”之声此起彼伏,而整个忠顺王府宅邸,已被一股大祸临头的肃杀氛围笼罩着。

此刻,大批锦衣缇骑围拢在王府宅邸四周,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纵是此刻下着雨,也不退去。

后院,内三厅之中,烛火大亮,将精美奢华、富丽堂皇的花厅,连同几个身着绫罗绸缎、云鬓宫裳的贵妇,映照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

正是忠顺王的几位侧妃,吴妃、张妃、杨妃三人,以及一众嬷嬷、丫鬟。

忠顺王性喜渔色,后院侍妾不少,但侧妃只有三位,年岁都已不小,最年轻的也在四十往上,各育有子女。

这个年纪自也不用想着忠顺王的宠爱,而儿女多已成亲、出阁,在外省办差,逢年过节才来走动,甚至忠顺王的世子,也不在京中,而是代替内务府,在四川锦官城的成都府,督办蜀锦、茶矿、皇庄等事宜。

而年轻侍妾品级不高,自无资格来此议事。

吴妃脸上满是焦虑,眺望着外间阴沉沉的天色,心头也好似蒙上一层阴云。

就在这时,忠顺王二子陈锐领着几个小厮,撑着雨伞从庭院前的青石路冒雨跑来,甫入厅中,脸上带着急切之色,唤道:“母妃。”

“锐儿,锦衣府的人怎么说?”吴妃连忙起身,上前拉过自家儿子的手,问道。

此刻,张杨二妃也离座起身,目中带着期冀。

“他们说领了上命,不让出入,我想出去,也拦着不让。”陈锐面色难看,愤愤道:“母妃,定是那贾珩从中作梗,这是要将我家万劫不复!”

吴妃身形晃了晃,面容“刷”地苍白,因经得事多,两个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圈禁!”

不,不可能……

王爷是天子亲兄,如蒙受刑戮,天下之人会怎么看天家?

“姐姐,现在怎么办才好?”张妃也慌了神,开口问道。

吴妃定了定心神,叹道:“王爷进宫,现在还没个信儿传来,我们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主张,现在还是要联络到王爷,让他拿主意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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