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立旗!

“哟,我当这是谁呢,这不是大侠么?”

一中年书生手持纸扇走入一家面馆,瞧见了坐在里头正闷头吃面的陈大侠。

陈大侠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书生。

这书生他认识,毕竟他与姚师的关系极好,自然认得姚师前些年所收的关门弟子——苏明哲,人称小苏先生。

当年,郑凡就是借着“苏明哲”的身份,和大楚摄政王同乘一辆马车,参与到公主和屈氏的大婚之中,屈培骆还曾许郑凡以重金,希望这位“小苏先生”能够为自己的大婚作诗一首以求千古流芳。

结果,

诗,自然是没作成;

但千古流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同样的,

当年苏明哲之所以没能代替自己的师傅参加屈氏和皇族的大婚,原因就在于他因水土不服,在楚国边境的达州病了。

结果就由陪同他的陈大侠独自将师傅的信递送上去。

然后陈大侠碰到了郑凡,配合上了演戏。

最后,

那边郑凡抢着公主开溜了,

另一边在楚国边境达州地界养病的苏明哲刚养好病靠着师傅和自己的名望在当地纳了两个贵族女子作妾,正好不得意时,前来追击“小苏先生”的楚军,直接将其抓入了大牢,活脱脱地成了郑凡的傀儡。

连最后跑路时都能帮忙吸引一部追兵,可谓从头到尾都拉满了助攻。

苏明哲其实并非那种翩跹公子的模样,恰恰相反,他其实比较富态。

只是,“公子”“先生”这类的称呼比较多了,很容易就给人一种固定的既视感,世人传颂时,也往往是赞扬其才情以及其和姚师的师徒缘分。

要真是“胖”名远扬,倒也是好的了,至少当初的平西王就没办法假冒他了。

陈大侠开口道:“你吃不吃?”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着,苏明哲就拉起了陈大侠的手。

“没结账呢。”陈大侠挣脱开了,先重新拿起碗,将里头剩下的面连带着面汤快速吃了下去,再放下铜钱对掌柜的喊了一声,这才陪着苏明哲一起上了街对面的酒楼。

虽然曾在楚国配合着郑凡演戏,回到乾国后,陈大侠其实并未被“处置”,因为那时燕人还未和楚人开国战,楚国国都也没被靖南王烧掉,燕国势大的局面,远没有现在这般夸张和明显。

故而,乾人当时看待“抢亲”这件事,是当作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在看;

是那种,叫你们平日里都辱我,这次我得好好笑死你的情绪宣泄。

而陈大侠和平西王的私交,在时下风气里,并不算什么大事儿,陈大侠毕竟是江湖中人,而且有姚师为他做背书,最重要的是,他的剑道天赋极强,假以时日,成为三品剑客几乎不成问题。

哪怕是乾国的银甲卫,也不至于晕乎到非要将本国未来的下一个“百里剑”给赶走的地步。

至于苏明哲,因郑凡当时做了一首“满江红”,那首词,实在是恢宏气概得让人赞服,且伴随着郑凡身份地位以及战绩的不断飙升,越发让这首词在文坛的地位也得到了拔高。

但要知道,原本这首词最开始传出来时,那一句写的是“壮志饥餐燕虏肉”,署名还是“小苏先生”;

苏明哲后来曾多次放言,说平西王爷能借自己的名号写下的这首词,是他苏明哲的荣幸。

在这一点上,苏明哲可谓是得到了其师父的真传。

瞎子就曾说过,乾国文士善于互相吹捧,也就是炒作,而当世此道之集大成者,就是姚子詹。

酒楼档次并不算太高,二人上了二楼一处包厢,里头已经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很年轻,面容俊秀,自带一股子飘逸之气,且身旁放着一把青底打蘸的剑。

女子妩媚,嘴角有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尤其醒目的,是其手腕以及耳垂下,有些过于密集的环扣。

“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海东吴家少家主,吴襄。

这位,是喜彩土司之女,夏名苏蓉蓉。

二位,这位就是家师挚友,亦是我之挚友,陈大侠。”

海东吴家,是东海的大海商,但常年底子并不干净,据传,当年糜烂乾国江南沿海的海匪之乱,其背后,就有吴家这等大海商在发力;

后祖竹明编练新军,平定海匪之乱,吴家也识趣儿,没再负隅顽抗,而是乖乖地上了岸,不仅吴家家主亲自去往上京城拜见了官家,更是将一半家业拿出上交,最后获得了来自官家的嘉奖,同时也被赐予了官身,更是被任命为乾国的皇商。

如果说,祖家是乾国东南的将门大家,那么吴家,就是地地道道的一条地头蛇。

喜彩土司,是乾国西南土人中一个势力比较大的土司,寻道先生平定西南土司之乱时,喜彩土司直接倒戈归顺了官军,得以在乱事平定之后加官进爵。

毫不夸张的说,这两位,都是货真价实的世家二代。

吴襄和苏蓉蓉一起向陈大侠见礼,陈大侠回礼,众人落座。

陈大侠落座后,就拿起筷子开始吃菜,显然,先前的一碗面,他不可能吃得饱,本打算吃完一碗后再叫老板下一碗,不敢提前,怕早下了面起糊。

他是不可能寒暄的,也不擅长热场;

吴襄开口问道;“陈兄为何在这兰阳城?”

陈大侠咽下口中的菜,回答道:“本想回晋东平西王府,但到了这里才得知前头开始打仗了,就停下了。”

最早在盛乐城时,陈大侠就经常人过来了,待一段时间,人又走了,再过一段时间,人又回来了。

上一次在奉新城待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因为拜了剑圣为师。

然后他告别后离开了晋地回到了乾国,这次原本是打算再回去的。

平西王府也早就习惯了陈大侠的这种“洒脱”,反正平西王本人每次见到再来串门的陈大侠都很是高兴;

毕竟,陈大侠的人品,那真是没得说。

吴襄微微颔首,他留意到陈大侠用的是“回”字;

这意味着,在陈大侠的认知中,晋东那座凶名远扬的平西王府,跟家一样。

吴襄笑道:“早就听闻陈兄和那位燕国的平西王爷相交莫逆,情同手足,看来,是真不假。”

陈大侠点点头,

道:

“对,我的一条腿,就是被他废掉的。”

“……”吴襄。

陈大侠有一条腿是假肢,还是三爷为他定制打造的。

苏蓉蓉有些好奇道:“那位平西王爷可是率军出了南门关哦,为何陈兄不去找他?”

陈大侠有些疑惑地看着苏蓉蓉,

道:

“他在和乾国打仗。”

“那又如何?”

“我去找他,是杀他,还是帮他打仗?”

“哦,原来如此。”

陈大侠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很浅显的一个道理,居然要问两回。

如果郑凡在楚国打仗,陈大侠要是在,就会帮忙的,他不会管打楚国对乾国有什么影响,但如果郑凡和乾国打仗,他就不去了,他的世界,就是这般的简单和纯粹。

但这种“简单”的道理,对于吴襄和苏蓉蓉二人而言,则有些复杂。

吴家是海商出身,苏蓉蓉家是土司出身,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的家族本就游离于乾国朝廷的体系之外,朝廷势大,能给他们好处时,他们会捏着鼻子认和朝廷是一家人,对外说自己的子民和地盘也是大乾的一部分;

实则心里,压根就不认同自己是乾人。

甚至,还会刻意地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因为一旦完全融合了,就没理由再要额外的优待了。

姚师从三边都督位置上转任回京,直接入朝,成为当朝相公,顺位排第三。

一个不需要你拿主要主意,但和官家呼应起来却可以将朝堂动向把握住的位置。

有这样一个老师,苏明哲的仕途自然没什么问题,现如今在鸿胪寺任丞官,品衔不高,但身份清貴。

而鸿胪主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此番他带着吴襄和苏蓉蓉来到兰阳城,应是以私人的模样在办着公差。

陈大侠听说,原本在梁地大捷之后,有钦差将在兰阳城等待王师凯旋,但因为平西王的出兵南下,导致那边的局势一下子又变得复杂起来,故而,兰阳城这边相对应的准备,也会更低调一些。

至于说碰巧在街面上遇到了自己,陈大侠虽然人老实,但不傻,他是不信的,必然是这座城内有苏明哲的人发现了他。

其实,苏明哲这次的确是以“微服”的方式在办公差。

大乾好不容易在梁地打了一场胜仗,赢的还是如狼似虎的燕国,且那梁地的乾楚联军,楚军只是敲敲边鼓,主力还是大乾的军队。

这面儿,里里外外,挣得那叫一个实诚,丝毫不虚。

乾人虽然一直自诩文华第一,不屑与尔等在丘八之事上较真,但实则真的是苦盼大捷如盼甘霖。

苏明哲这次带着俩“二代”来,其实是有着“夸功”的意思。

前些年面对燕人的压力,乾国为了保证自己内部不出问题,对这些地方游离派给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眼下,大乾的军队能打仗了,也得让你们亲自来瞅瞅,以后再给的赏赐,自然也就能少一些了。

毕竟,这二位本质上,是质子,同时,也是自家势力在上京的代言人。

吴襄开口问道:“陈兄认为,这场战事,接下来将会以何种方式发展下去?”

陈大侠摇摇头,夹起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道:“我不懂打仗。”

吴襄有些尴尬地笑笑,伸手摸了摸自己身边的“青玄”,道:“可惜了,在下的剑只是拿来做做装饰的,剑术实在是稀疏,没那个资格和陈兄讨论剑道。”

“嗯,你身上剑气散而不凝,应该是补气的药石吃多了,但自身天赋有限根基平庸,所以只是冲了品却未能真正驾驭剑道。”

“……”吴襄。

“呵呵呵。”苏蓉蓉捂着嘴笑了起来,身上的环扣“叮叮当当”。

随后,

苏蓉蓉开口道:“江湖传闻,陈兄拜了晋地剑圣为师?”

“嗯。”

“那真是恭喜陈兄了,得拜这般强力的师门。”

和老农觉得皇帝早上能吃十个油馍一样,世家子这个阶层的人看事物往往也带着他们自身的习惯性目光;

陈大侠摇摇头,道:“我有老师,但没有师门。”

其实,姚师也是他的老师,常指点自己为人处事的道理,剑圣也是自己的老师,老师和师父,是不一样的概念。

且剑圣也一直没让他行正儿八经的拜师礼什么的,但陈大侠对剑圣的尊敬,是没有丝毫虚假的。

“那陈兄以前在奉新城时,每天做些什么?”

苏蓉蓉好奇地问道。

“挑水,劈柴,帮老师洗尿褥;喂一群鸡,还有一只鸭。”

“……”苏蓉蓉。

苏明哲在旁边小口喝着酒,笑而不语。

其实,和平西王爷能全身心地信任陈大侠一样,一向“慧眼如炬”的姚师怎么可能看不清楚陈大侠的本质?

陈大侠,就是个好人,就是个老实人。

你别害他,你别算计他,就和他好好处,关键时刻,就靠得住。

苏明哲也不担心这两位世家子会瞧不起自己这个朋友,

有人出来混,靠的是世家门第;

有人呢,是靠着自己的本事。

因为自己师徒二人的吹捧,陈大侠已经预备了下一代乾国“百里剑”的位置,这种凝聚在自身实力基础上的底气,哪怕是面对世家子,依旧不会落下风的。

再说了,那俩又不是傻子。

苏明哲起身,给大家斟酒,然后又聊起了关于晋地的一些风土人情,将话题给捏了回去。

只是聊着聊着也吃着吃着时,酒楼街面上过去了一队辅兵和民夫,队伍还挺长。

这话题,难免又被带了回去。

苏蓉蓉开口道;“据说平西王的大军已经拿下了赵国国都。”

吴襄则笑道:“这反而是一件好事,能让那边的孟帅和咱们朝廷,更好地下定决心,是吧,小苏先生?”

苏明哲笑着点点头,道:“这场仗,应该要结束了,大军凯旋应该也快了。”

乾国朝廷里一直分主战派和主和派。

且一直以来,主和派占据上风。

不过,并非是文人士大夫们主和,他们反而大部分主战,且写了一箩筐的恨不得北伐雪耻的诗篇;

反倒是军中的老将,在那儿主和。

老钟相公身死前,就硬压着不让北伐;

现在,一场梁地大捷下来,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一致同意赶紧将兵马调回来。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可千万不能再出篓子,这是两派的共识。

燕军拿下了赵国都城,宛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既然如此,那这仗,就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苏明哲对着两位世家子继续道:“此战之后,我三边有祖大帅坐镇,孟帅可择选一处边地,继续练兵。

钟驸马、韩统制、乐统制这些,以及一众由官家亲自简拔而起的年轻一代将才,将得到继续成长的机会。

更别提,上京城还有寻道相公正整顿着京营。

再给个三两年,我大乾武德之风将大兴!”

吴襄和苏蓉蓉一同举杯,为这一句话贺!

但实则,二人心里也清楚,一旦大乾真的军备起来了,那他们,就只能低头做孙子了。

这时,

吴襄开口对陈大侠道:“陈兄认为,那位平西王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当酒桌上,认识一个当世了不得的人物时,讨论谈起他,那是必然。

陈大侠依旧回答得很快:

“一个懒人。”

苏蓉蓉“噗哧”笑出了声,道:“烂人?”

陈大侠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这个词,也对。

“听说,平西王爷能文能武,胆气过人,善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陈大侠皱了皱眉;

他在一定程度上,其实也负担过和剑圣差不离的职责,所以,怎么想都没办法将“郑凡”和“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给联系到一起。

那个人,

其实很怂的。

而且,

那个人的习惯就是,不打仗,就宅府邸,老婆孩子围着转,基本不出门,出门大概也就是喝喝前街的羊肉汤什么的。

苏蓉蓉开口道:“据说平西王当年和公主私定终身两情相悦,在得知公主将要被嫁作屈家妇后,孤身入楚抢回佳人,真的是让人迷醉。”

陈大侠开口道;“不,他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没两天就勾搭到一起了。”

“……”苏蓉蓉。

这一点,陈大侠很有发言权;

没错,

他当时就在场,他就是平西王身边的那个陈大侠。

苏蓉蓉嗔了一眼陈大侠,认为他不解风情。

吴襄则感慨道:“若非敌我之关系,若非国家大义在,在下是真想结交结交认识认识那位平西王爷啊。

诗词歌赋,无一不通;

领兵打仗,未尝一败;

江湖通透,庙堂意气;

啧啧……”

按理说,这类话,是不方便说的,毕竟平西王是燕国的王,但奈何乾国上下,都流行这种“真文士”的风气;

你我境遇不同,身份不同,但你我乃知己,依旧可以肝胆相照,互相欣赏。

再者,在场代表官方的苏明哲,他就没少蹭平西王的热度。

且官家也曾几次公开表达过对那位平西王爷的欣赏。

乾人就是如此,别国人是我打赢了你,但你赢得了我的尊重;

乾人则是,我打不赢你,但并不影响我尊重你哦。

吴襄感慨完后,苏明哲也跟进。

最后,苏蓉蓉更是笑道:“是的呢,日后若是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世间奇男子。”

陈大侠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鸭腿,

看着在场三人,

道:

“你们不要在这里立服拉格。”

吴襄好奇道:“陈兄,服拉格是何物,如何立?”

“是那位平西王平日喜欢说的话,大概意思就是,有时候,你越是这样说,事情就越是可能成真。

平西王本人比较忌讳这个,经常让身边的人不要乱立服拉格。”

“哈哈哈哈哈。”

吴襄大笑起来,

道:

“眼下那位王爷正在东面老远的梁赵之地打仗呢,难不成他还能在此时带着兵马跑到这兰阳城地界来?”

(本章完)

第846章 王爷驾临!

陈大侠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

姚师就常常对他说,他很笨,做事得多转转脑子,否则就容易被人当剑使;

那位平西王倒是一直说自己很聪明,

然后一边说自己聪明一边拿自己当剑使。

但在此时,在这张饭桌上,陈大侠却有些疑惑,疑惑于自己忽然觉得,这仨人,有些不聪明。

那位姓郑的王爷,人现在可不是宅在府里陪自己的老婆孩子,人现在正领兵打仗呢。

在领兵打仗时,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一时间,

陈大侠竟然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希望可以通知当地的驻军,燕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就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一种预感,一种直觉;

且这种感觉,在这仨人的笑声中,愈发变得强烈起来。

身为乾人,

自当在这种事情为乾国着想,这是根本的立场问题。

陈大侠可以保护郑凡,甚至可以帮郑凡打野人打楚人,毕竟,虽然他总是拿自己当剑使,但这个人,是真的够朋友的。

陈大侠也认郑凡这个朋友;

但现如今,毕竟这里是乾国,毕竟可能会牵扯到直接的战事,大是大非,陈大侠其实比在场的仨人,都分得清楚。

这是很可笑的一个事实,

因为无论是吴家还是这位喜彩土司家,他们并未真的将自己认为“乾人”;

而哪怕是这位苏明哲小苏先生,也更多的是和这些需要“外交”管辖的地头蛇进行安抚;

朝中不是没人知道,优待,更多的优待,不会让他们懂得“感恩”,只会使得他们愈加坚定地想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也就是所谓的“离心离德”;

但鸿胪寺一系的官员,以及背后有这些家族牵绊的官员,却一直在默认且推行着这种政策,因为,他们的利益实际上已经绑定了,甚至,每年朝廷下拨给地方的“赏赐”,他们还能从中得到返点。

这一点,苏明哲是知道的,但他不说,甚至,还默认着。

在场四个人里,

反而是陈大侠这个江湖人士,最为心系乾国。

陈大侠伸手拉了拉苏明哲的袖口,

道;

“你能见到兰阳城的节度使么?”

乾国的节度使官衔,也早就泛滥了,前朝时,一个节度使,往往是实际上的一国之主,大夏分崩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地方节度使的不断坐大;

而到了乾国,节度使实际就相当于是知府上面的一个官阶。

兰阳城原本不是什么要地,北面有三边存在,可以抵御来自燕人的威胁,但奈何前些年靖南王镇北王打这里走了一遭去开晋后,乾人这才马上将这里进行了补全。

增设节度使,整顿防务,操练兵马。

但从地缘军事上考虑,燕人一是从晋地出兵攻打乾国,距离燕人本家遥远,后勤补给消耗太大;二则是,乾国北方三边的存在,是燕人无法跳过的一个坎儿,这一点,燕乾两国都心知肚明。

苏明哲问道:“见倒是能见到,陈兄要见他为何?”

一边的吴襄和苏蓉蓉也很好奇地看向陈大侠。

陈大侠开口道:

“因为我觉得你们再笑下去,那位平西王很可能就真的率军打到这里来了,所以得提前告知节度使大人做好抵御燕人的准备。”

众人闻言,

先是互相对视了几眼,

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陈兄也会开玩笑啊,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陈大侠心里的不安,则在继续地加剧。

他对苏明哲道:

“真的可能要来了,真的可能要来了啊。”

“哈哈哈哈哈!!!!!”

陈大侠沉默了,

然后,

陈大侠也释然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要以何种理由去劝说节度使大人相信自己的话,而是认为,自己已经提醒了,自己也就尽责了。

这是剑圣在一起喂鸡时,对陈大侠说的话:

世间事,求全往往而不可得,求心安即可。

姚师也曾对他说过,守矩,问心无愧即可,人呐,别活得太累。

所以,

他们就继续笑吧。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是苏明哲的一个随从,他进来后在苏明哲耳畔耳语了几句。

待其退下后,

苏明哲开口道:“刚收到孟帅的消息,我朝大军准备班师了,这仗,算是彻底落下帷幕了。

只可惜,又成全了他平西王的所谓威名;

那平西王爷,说不得又要作诗一首了。”

洒脱是洒脱,那也是在外人面前为了维系风评所表现出来的,否则,就只能让人嘲笑自己帮人顶了雷,这太丢份儿。

骨子里,

苏明哲还是对平西王爷有些不满的。

当然了,他说的也不算错,乾楚联军不打算打了,各自归国,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平西王爷逼退了乾楚联军收复了梁国。

但实则,乾楚联军只是想保存实力和保存战果罢了。

这一点,当事三方高层必然是心知肚明的,但百姓可不会这般想。

吴襄笑道;“让他半步又何妨,且等三年,踏碧波,一扫尘与浪。”

陈大侠提醒道:“燕国没有海。”

吴襄则道:“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大海辽阔,起大风时,就是经验再丰富的船舵子也不敢出海的,但只要待得风平浪静,千帆依旧可以航行于海面之上。”

这是将燕国比作了大海起风浪时,

将乾国比作了避其锋芒以求最后结果的胜者。

陈大侠还是摇头道:“燕国没有海。”

吴襄皱了皱眉,道:“陈兄,这我知道,我不就是打个比方么。”

“海上不了岸,但燕人在陆上。”

“这……”

苏明哲开口打圆场道:“二位,刚还得知了另一条消息,我乾军一支兵马已经先行归来了,二位可愿与苏某一同去迎?”

“去,当然要去!”

“自然得去!”

吴襄和苏蓉蓉马上同意。

陈大侠有些犹豫,没说话。

“大侠,你不去么?”

“行吧,我去,若是平西王来了,有我在,兴许能保一下你们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

……

一支兵马凯旋,

其实,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乾军,至少,不是梁地的乾楚联军主力中的哪一部。

且兵马还少,只有七八百人,他们实际上是护卫粮道的一支队伍。

归属于乾楚联军,实则并未正儿八经地打过仗。

早些时候,乾军入梁地,粮草军需分两路运发,兰阳城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自然也就有专司护卫粮道的兵马。

但因为燕人拿下了赵国国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粮道的安全,再加上乾楚联军已经下了决断,不打了,保存实力回家;

所以,这一支粮道护军,就成了第一批返回的乾军。

真正的主力要回来,还要一段时候,毕竟得和燕军绕几个圈子,一边转移一边还要保持着提防。

但不管怎样,

对于早就在兰阳城等待着的一众官员以及各方势力的代表以及本地的普通的乾人而言,

这是他们所期盼的,

第一支得胜归来的王师。

因为平西王率军出南门关,使得这儿的各个阶层所准备好的政治秀,被耽搁了,故而好不容易流出了水,哪怕就那么一丢丢,大家也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去赶紧舔两口入喉;

解渴自然是不解渴的,但至少能品咂出一个味儿来。

绝大部分人只能选择在兰阳城外等待,

但也有一部分有条件也有需求的,得主动向东进得更远一些。

苏明哲早就做好了一首诗,等待着“凯旋”这一刻,然后“有感而发”地作出来。

吴襄和苏蓉蓉,身为乾国地头蛇势力,对乾军的这次大捷,也是格外地关注,要是乾人真的练就出了一支强军,那他们家族之后的政策,自然得改一改了。

所以,他们是策马而奔,后头,有三家人,加起来将近百余名护卫紧紧跟随。

陈大侠也在其中,

他曾听那位姓郑的王爷教训手下:你这服拉格立得,可太重了。

重是什么重,

口味么?

是的,

陈大侠自己已经闻到了一种呛鼻的味道。

人很可能就真的会在某时某刻,就有这样子的一种感觉,冥冥之中,就预感到什么事儿就要发生了一样。

这种感觉,很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两次。

不过,

转念一想,

又能见到郑凡了,

而且自己的师父按照常理,应该也在郑凡的身边;

自己正好新悟了两记剑招,正好可以请师父斧正一下。

一念至此,

陈大侠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看,那是节度使大人的队伍!”

出了兰阳城往东一段距离后,众人发现前方的节度使大人的队伍,显然,这位节度使的政治嗅觉相当灵敏。

另外,因为众人全是骑马,比马车要快,继续前进后,还发现了兰阳城知府的队伍,兰阳城守备将军的队伍,兰阳城安抚使的队伍,各种队伍,可以称得上是“八仙过海”了。

乾人盼着这场对燕国的大捷,盼了一百多年!

朝堂,官场,必然会有惊才艳艳之辈一飞冲天,功成名就,但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还是需要熬资历。

眼前的这一场大捷,只要你能蹭上,你能沾上,你就能比其他人,多了一份极为光鲜的履历,哪怕,早一点,就早那么一点点,也都是快人一大步。

因为莫说如今在上京的那些同僚了,就是往前数多少辈儿甚至早就作古了的前辈们,

他们有谁,

能蹭上对燕大捷的资历?

没有,

真的没有。

这是一场属于乾国的狂欢,百姓们开心,因为自家终于打了胜仗,官员们则是……发疯了。

故而,才有了眼前这“猪突狗窜”争先恐后的一幕。

终于,

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乾军的队伍,他们正在缓缓地向这边行进着。

“来了,看见了,哈哈哈哈,第一支凯旋的王师!”

苏明哲放声大笑起来,

长袖挥舞了好几下,

意思是,

你们注意了,我要开始作诗了!

然后,

他还大声喊道:

“见此情景,吾心甚是激动,故而诗兴大发!”

吴襄和苏蓉蓉马上配合道:

“我等可都是等不及苏兄的佳作了!”

“是啊苏兄,值此情景,当以名篇来贺!”

花花轿子大家抬,惠而不费的事儿这些世家子怎可能不会做,再者,说不得诗名还能加上他们的名字,比如《与吾兄吾妹踏青寻游恰遇王师凯旋故有此诗》;

至少,咱也能添个名不是?

说不得,也能千古流芳了。

所以,

哪里有那么多的恰好,

哪里又有那么多的偶遇,

一首好诗好词,必然得经过精心雕琢,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推敲;

绝大部分的巧合,都是充分准备后的矫情。

陈大侠没有去注意留神听小苏先生的大作,

他的目光,

眺望向了前方正在向这边行进的乾军队伍。

你,

在么?

你,

在吧。

这边,

苏明哲大声赋诗,另一边,一众大人们则迅速地准备好自己的仪仗,打理好自己的官袍,没来的,身子骨不行的,就错位了,来了的,到了现场,那还是得论资排辈一下。

大家都得打理好,大家都得准备好,已经到这儿了,就矜持一点。

也有画师,已经在开始工作了。

像极了后世出了什么成果后喜欢抢前排合影表彰自己功勋的老爷们。

大家,都准备好了。

苏明哲的诗,也吟诵好了,而且,还誊写好了。

趁着那支队伍还有一小段距离时,苏明哲拿着自己刚做的大作,前往那些大人们扎堆的地方。

他本是清貴之官,再加上其老师的影响力,这些大人们也都对他很客气,也都愿意给面子。

纷纷接过他刚创作的大作开始赞赏;

做到这一步的大乾文武官员,怎可能会差了这基本功?

一时间,喝彩声不断,氛围可谓极其热烈。

就在这时,

那支乾军开始加速向这里冲来。

节度使大人轻抚自己的长须,笑道:“还算是有点儿眼力见儿,呵呵。”

快点过来,可别让大家伙等太久了,今儿个的日头,可是有点毒呢。

人群之中,陈大侠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曾对郑凡说过,乾国正在厉兵秣马,马上,就会出现好几支强军。

但那位大燕的王爷对此却不以为意,

只是回了句:

换汤不换药。

是的,乾国的军队,在梁地打了胜仗,但乾国,其实并未因为这个而发生太大的变化。

陈大侠看着那支正在加速过来的队伍,以及,隐约察觉到的,更后方传来的某种震动的韵律;

这是一种类似动物对即将到来海啸的提前察觉。

他觉得有些悲哀,

悲哀于自己是一个江湖人士,竟然在此时会觉得悲哀。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看到的,是大家的急不可耐,看到的,是大家的兴致盎然,看到的,是大家的某种兴奋和热切。

唉,

陈大侠张口,

喊了一声:

“燕国的平西王要来了!”

毕竟是个高手,他的声音很大。

但奈何四周嘈杂,且这话喊出来后,有心思缜密的人马上接话喊道:

“对,下一次将抓住燕国的平西王过来献俘!”

“此言大善!”

“会有这么一天的!”

“大乾威武!”

“……”陈大侠。

陈大侠已经有些麻了。

终于,

那支乾军来到了跟前,

打头一人,

应是主将。

但其并未下马给这些大人们行礼,大人们等得未免有些躁切;

毕竟,那一肚子忠君爱国的话,早就打好了腹稿,就在喉咙里窜着呢,弄得人直痒痒。

但很快,

大家就不痒了。

因为在前方,出现了一众骑士的身影,马蹄声,如同雷霆一般,滚滚呼啸,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抑。

黑甲,

黑龙旗!

众人前方的那名乾军将领,

摘下了头盔,

对着这边,

挥了挥手,

喊道:

“诸位大人们好啊;

亲爱的乾国,本王,可想死你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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