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黄河问题的最后一步(二)

他和副官讲当初他和父亲来西部探索时候,听闻到西班牙语的惊慌、以及印第安人记得很清楚的维拉苏尔远征队覆灭的事,就是想说,不要妄想。

如果说,五千人的正规军,就能决定新法兰西和五大湖地区的归属。

那么,100人的正规军,此时就能决定西部大平原地区的归属。

但,打下来是没有用的。

至少在此之前,法兰西的地图上,画的是很大的,是囊括整个西部地区的。

但是,几年前战争结束后,真正谈判的时候,大顺根本不认法国的地图。

到今年完成勘界的时候,法国人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画经线了。

因为,这座新益州郡激增的人口,使得大顺在最后划界的时候,向东挪动了很大的范围,而法国人只能认了。

西海岸发现金矿的事,已经传遍了欧洲。

但是,没什么用。

人口多的英国,有法国和西班牙挡着。

人口少的法国和西班牙,又根本无力做这件事。

或许,现在看来,百年或者几百年后,大平原地区早晚都是中华帝国的。也或许,将来有一天,中法、中西之间,会因为殖民地而爆发战争。

但是,现在,考虑这个是无意义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顺划界结束,彻底签订了《中法扶桑边界条约》,这是欧洲第一份不以“非基督国家的土地发现即占有”为法理而签订的殖民地界约。

现在拖了五六年的界约终于签订,维伦德里也终于可以以法国西部诸卫所指挥官的身份,来到新益州,谈点正经事了。

应该说,这几年中法之间的那个奇葩的贸易循环,是相当成功的。

北起哈德逊湾、南到圣路易斯,广袤地区的毛皮、人参等贸易,大顺这边的土豆烧酒,已经成为了第一占比贸易品。

这个贸易额的数量,是相当巨大的。

新益州地区并没有西洋参,西洋参的产区和海狸皮产区高度重合,在五大湖向下,恰好卡在了阿拉巴契亚山和大顺垦殖地之间。

和历史上的土豆酒一样,以土豆酒为原料的各种勾兑酒,开始大规模出现。勾兑的假糖酒、勾兑的假葡萄酒,这些东西,现在只能用大顺这边的土豆酒,因为蒸馏技术的因素,这边的土豆酒杂醇很低,勾兑后不容易尝出来味道。

正因如此,可高可低的度数、加铅加糖加葡萄渣可调的味道,使得短短几年之内,完全在法国的毛皮贸易区,取代了原本的各种价格高、运输不便的酒。

当然,从道德的角度上讲,不只是天主教的一些宗教道德,就是大顺这边的传统道德,这事儿也挺不道德的——大顺这边虽然不至于到逼出来“特殊的葡萄汁不是酒”这种奇葩的说法,但一直以来酗酒都是在道德上着重批判的。

人对酒,本身就没有多少抵抗力。而这些之前根本没有规模的、可以酿酒的农业基础的印第安人,更是对酒一点的抵抗力都没有。

但从经济上讲……自从法国开始驱逐胡格诺教徒,这些手工业为主的新教徒,将皮帽子的风尚传遍了欧洲。毛皮贸易的巨大利润,使得欧洲殖民者、尤其是法国的殖民者,开始深入丛林山地和印第安人进行贸易。

也同样的,因为他们“打下”的贸易基础,使得大顺的土豆酒,实际上也就类似于大顺的棉布在西非的状况:曾经的哀伤之布,指的是印度布;而现在的哀伤之布,指的是大顺靛染棉布。

或许,应该“感谢”这些早期的贸易开拓者,他们搞出来了一套贸易体系,而大顺参与一战的结果,并不是重塑了贸易体系,只是取代了“生产者”的地位,仍旧借用了这个贸易体系。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新益州的土豆烧酒。

巨大的利润——历史上,美国和清朝的毛皮人参贸易,曾经达到过一个1500%毛利润的惊人利润率,这种利润率指的是买酒的成本、和贩卖过去后买茶叶回来的总售价的比——使得新益州的土豆烧酒行业,完全履行了刘钰的正规近世殖民术的设想。

当维伦德里正式踏入在弓河北岸的新少府城时,引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座完全以烧酒业为核心的工商业城市。

城邑的外围,是巨大的骡马市。

东海岸的牛仔赶着过来的牛马、大顺这几年发展起来的畜牧业,都在城外交易。

而和东海岸交易骡马牛的主要贸易品,就是酒。

进了城门,便能在街道上闻到浓浓的酒味儿。

城内总共被分为四个大区。

码头区。

酿酒区。

制桶等木匠区。

居住区。

这里和刘钰琢磨着靠不断失火再重建而催动枫林湾木材业发展的金山不同,这里的城邑一开始就是严格规划的。

金山可以烧了再建、建了再烧,还能促进金银流通、促进枫林湾产业发展。

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作为军事据点和贸易中心而存在的,又不是金矿区,真要是烧了,建起来比较麻烦。

是以,城邑不大,但却极为工整。

历史上,这个城邑所在的地方,曾发生过非常严重的排斥华人的暴力事件。因为一场天花,据说是从华人区先爆发的,于是这里的白人以这个为借口,对华人进行了打、砸、抢、烧。

但现在,这种事已经不可能发生了。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不会在这里爆发,前线显然会在至少几百公里甚至千里之外。

第一批开拓者,现在基本和北美东海岸的那批先来者一样,成为了这里的上层阶级。但区别是东海岸是以大种植园、土地投机商为主;而这里,则从一开始就掐死了土地投机,扶植的上层阶级全都是搞工商业的。

第一批开拓者也确实过了两年多艰苦的日子。

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口袋里没有任何存粮、种子被严格看管不准动。

靠着捕鱼、打猎、秋季划着独木船采摘菰米、冬季敲冰找鱼、和印第安人交易肉干、配给制度、衣不蔽体以至于冬天的鞋都是用芦苇毛编的……

就这么硬生生地扛过了两年,毕竟当初老婆孩子都放在了枫林湾当人质,这里完全都是青壮劳力。再者,来的时候如此艰苦,这里跑也没地方跑,回也回不去,而且老婆孩子还在那当人质扣着,即便艰苦,也只能熬下来。

直到粮食可以自给自足、围墙城邑等雏形建了起来,耕地开垦数量和存粮已经可以接纳新的移民,这里才出现了生机。

只不过,在这里,历史的进程是被加速的。

历史的聚村成邑、乃有工商。

在这里,被加速为新一批移民可以保证粮食开始,就开始进行工商业改革。

通过朝廷扶植等方式,迅速完成了原始积累,四十多个各种各样的工商业合作社,迅速抢占了酿酒、箍桶、木材加工、造船运输等关键行业。

虽然一开始规模不大,但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打碎传统手工业模式、直接上分工制手工工场的路子去的。

从上游的木材加工、到下游的造船箍桶、再到酿酒种土豆,在官方的干预和扶植下,直接取消了手工业一步步发展的过程。

而是采取新学派的技术人才,融入当地合作社,二十户起步雇佣新来迁民的方式。

简单来说,一步到位,直接让技术人员成为资本家。但又通过合作社模式,使得当地人和技术人员利益纠葛在一起,共同管理按股分红、所有权属于小圈子集体的模式。

作为第一批“开拓者”的回报,第一批开拓者的合作社,是批了大量荒地作为集体资产的。

这也使得第三批开始的新移民,都必须要经历一个在地里挖土豆、或者去山上砍树、或者去锯木板的过程。完成这个过程,才能赚到钱,购买土地,由无产的工资劳动者,跃迁为百十亩地的小资产者自耕农。

靠着这种方式,完成了有如东海岸依靠黑奴一样的快速发展。

只不过,这里和大石山以西的金矿区,还有些不同。

因为这里的军事和地缘意义,朝廷对这边进行了补贴,包括迁民补贴。补贴在了船票、穿过山口的再迁徙等上面。

也正是靠着这种补贴、以及这种强制维系资本的社会关系的政策,使得这里在短短五六年内,迅速成长为北美大河上游地区的第一城市。

维伦德里对此当然是感慨的,因为短短五六年时间,这里的人口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法国在北美的通知中心,经营了一百多年的蒙特利尔。

也正因为他知道法国在东海岸的情况,所以他没有任何想要挑起战争之类的想法。即便说,大顺这边在毛皮贸易问题上,有“截胡”的现象,他也不想争论此事。

不管怎么讲,他心里看到这里的发展和人口,是无比矛盾的。

于个人利益来讲,其实,只讲个人利益的话,他和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欢迎荷兰人去南洋的心态是一样的。

他也希望法国人越少越好。人越少,就越没有人和他竞争毛皮生意,他的利润就越高。人越多,越麻烦,尤其是本国人。

不管是走私、私自收毛皮、新建公司打擦边球贸易等等,都会防不胜防。这一点,荷兰人在南洋的时候,颇有心得,以至于有段时间私商几乎控制了日本的铜贸易。

但如果加上民族、国家之类的意识……肯定是本国移民越多越好。

只是,显然,你不可能指望一个以股东利益为第一位的、早就被刘钰培养好的北美毛皮人参豪强们,会有这么高尚的情怀。

(本章完)

第1412章 黄河问题的最后一步(三)

既是以股东的利益为重,且本身他就是刘钰当年扶植起来的北美豪强之一,他爹靠着人参貂皮直接拿到了圣路易斯勋章,他的兄弟如今也算是新法兰西地区的“排在前二十”的富人家庭。

那么所谓未来、所谓国家什么的觉悟,很难说能有多少。

走在新少府城的街道上,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忙着运输土豆或者木桶或者木柴的人,嗅着浓郁的酒香,维伦德里对于这几年读的关于“自由贸易”和“世界市场”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扭过头,他身边的翻译副官说道:“这里,就是你们说的世界贸易中的一环。对我们公司而言,可能这里只是一个刷新土豆烧酒的货架;但对世界贸易来说,这里是你们设想的‘新的天下’体系内的一环。”

“我这些年看了关于自由贸易的书。虽然……你应该知道,自由贸易、重农主义等等这些,在法兰西,很多人在提倡。但实际上,我不认为他们真正明白了自由贸易的概念。”

“在自由贸易的概念下,各国分工,如同伱们旧时候周天子时代的诸侯分工。有的负责提供过滤酒的苞茅、有的提供酒、有的提供兵器、有的提供铜铅……”

“如果把自由贸易看做你们所理解的礼法、把分工看成是各司其职。那么,你们所塑造的新的天下,就是有的国家提供棉花、有的国家提供染料、有的国家提供金银、有的国家提供粮食……”

“之前的战争,你们并没有摧毁旧的秩序,反而加强了旧的秩序。并且借助旧的秩序成为新的礼法,或者说,将你们鼓吹的自由贸易作为礼法,不可逾越。你们加冕为了天子。”

“正如,你们之前的梦想是克己复礼,足见礼是最高追求,但又在现实中不可能完整存在,所以你们才要鼓吹礼法。”

“而自由贸易也是一样。因为在现实中不可能完整存在,所以你们才要不断鼓吹。”

“那么,在将来的‘天下’体系中,整个新大陆,就是一个提供粮食、棉花、羊毛、肉类、皮毛、或者矿产,并且消费你们的各种布匹瓷器茶叶钢铁的地方。”

“虽然英国人是敌人,但我不得不说,英国人对其纺织品产业的保护,是正确的。而你们却把这种产业保护,视作违背了新的礼法。就像是你给我讲过的故事,违背了礼法的诸侯,是要被天子烹杀的。”

“具体到北美,这个礼法的规矩,就是你们在这里提供酒类、谷物。而我们新法兰西人,负责将这些酒类和谷物买走,并且武装自己为你们守卫边疆阻挡‘东夷’。”

“显然,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就是北美的秩序。任何想要打破这种秩序的势力……不管是我们,还是西班牙人,亦或者是英国人,都将遭到惩罚。”

“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好,甚至法兰西的骄傲在心理上无法接受。但显然,这就是现实,并且新法兰西是这个秩序的受益者。”

“我们带着枪炮、深入丛林山脉,与印第安人结盟,和十三州的垦殖者血战。换来的,是你们提供的酒类和谷物,并由此来确保毛皮和人参贸易。”

“正如你所说,其实,人参是可以种植的,对吗?但你们并没有种植。而是用来维系这个秩序。因为……很显然,除了人参,你们找不到将白银吐出来的办法。”

关于自由贸易和礼法天下的问题,翻译副官并不想讨论。但维伦德里说的“人参其实是可以种植”的这件事,翻译副官是非常清楚的。

因为,林地里,的确是可以种植的。当然,历史上,实际上到了清中期末尾,大量的所谓“辽东参”,其实都是在林地里种出来的了;朝鲜国的高丽参,更有大半是种的。

真正懂行的,心知肚明。正如老恩说的,真正懂行的,全都知道汉堡的白葡萄酒是用醋酸铅和土豆烧酒以及劣质葡萄渣酒勾兑的一样。唬一唬外人还行,真正行内的人,哪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只不过这年月,因着缺少化肥,是以种人参的周期过于长而已。而且也缺乏足够的现代化设施,种在林下,基本靠自然生长,你说这是种的还是野生的?

既是明白这里面的行业内幕,翻译副官也便明白了维伦德里的意思,说道:“你是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计策?而从始至终,我们都在这个计策之中?那么,这个计策的目的,是什么呢?”

维伦德里指了指周围忙碌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和翻译副官,说道:“目的?这一切。”

“也就是我刚才说的……秩序。”

“我们是这个秩序的一部分,因为我们在这个秩序中承担的任务,是作为你说的‘方伯’,抵挡‘东夷’的。”

“作为回报,他们毁灭了朝鲜国的人参产业,将人参产业的利润转移给我们,由我们做看门狗。朝鲜国在这个新的秩序中,是一个提供分工到稻米、纸张和挖煤铁的诸侯,而不再是一个贡人参的。”

“秩序,至少北美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这五六年间,我们和十三州垦荒者的边境冲突,至少七次,每一次都有屠村、报复、剥皮、焚烧之类的事。”

“但我们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因为这是我们‘自愿’的。并不是被他们的大皇帝逼着做的。”

翻译副官想了想,蹙眉道:“但据我们所知,这座城邑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黄河新河道地区的迁徙者。那么,他们也是在这个新秩序之内吗?”

维伦德里摇摇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他们建立了秩序,看起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在摧毁这个秩序。”

“因为北美现在的秩序,其实西海岸只需要五六万人口就够了,就足以维系这个现有的贸易秩序。”

“但显然,他们还在不断的移民迁民。”

“既然新法兰西在这个‘秩序’中的任务,是抵挡东夷。那么,如果有一天,当这件事不需要我们的时候呢?你也知道,其实人参是可以种植的,而且我想他们也很清楚,到那时候,为什么这笔钱要让我们赚去呢?”

“或许,当有一天,不需要我们抵挡‘东夷’的时候,朝鲜国或者你们的辽东山东,种植人参的产业就会发展起来了。或者说,从这里又转移回去了。”

维伦德里苦笑着摊了摊手,无奈道:“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即便我知道,但我依旧还是要去做,并且非常高兴你们暂时能把这份产业交给新法兰西。”

“所以,我对我的儿子们说:将来赚了钱,不应该继续留在新法兰西。而是应该回去,买一块很大的庄园、买许多的土地、通过捐献购买一个贵族头衔。而不是继续在这里从事这项事业。”

维伦德里对未来的展望,听起来很有道理。

至少现在听来,确实有道理。

只不过,按照原本历史的进程,如果他的儿子们若是回到法国买贵族头衔、买土地、买庄园……算算时间,肯定是要赶上去断头台狂欢和雅各宾土改的。

当然现在他也不可能知道,至少法国现在看起来旧秩序还是可以维系的。

考虑了子孙的未来,维伦德里便不得不关注“黄河”问题,于是便问道:“你见过黄河吗?如果真的要完成新建一条河道的壮举,需要移民的人数大约多少呢?”

副官翻译点点头,他确实见过黄河。虽然他并不是在黄河流域出生的,但是后来被“流放”到北美的时候,是见过奔腾的黄河的。

对于地理概念,他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对于大顺的人口密度,他更是门清儿。

于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道:“至少,一百万人。甚至更多。这里,还并不包括被编入厢军专门修护河堤的、不包括可能闯关东的、也不包括可能去工场做工的。”

“如果全靠朝廷走国库,包括迁徙、移民、修堤等,可能需要四五亿两白银。”

维伦德里咋舌惊怪,叹息道:“够普鲁士打十场西里西亚战争了。还有上百万的人口……上百万人口规模的迁徙,这对法兰西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即便是被迫害的新教徒,从分离教派,到伊比利亚大审判,再到《枫丹白露敕令》的新教非法、以及德国战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在北美不过汇集了二百万人口。”

“而他们,竟要在不迫害的情况下,试图在十年或者二十年内,完成上百万人口的迁徙。”

“甚至现在看来,算上西海岸的金矿,这个计划并不是不可实现的,甚至可能很快就能完成。”

“至于这里……”

维伦德里苦笑一声道:“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我们公司,每一次扩大贸易额、每一次扩大酒类的购买量,都是在出售勒死公司的绞索?而即便我们不出售这个绞索,换另一批人从事毛皮人参贸易,依旧会选择出售这样的绞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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