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摆驾河内

天色昏暗,电闪雷鸣。

聪哥蹲在河边,看着侍卫们一网网地捕鱼。

这里是汾水,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偶尔来散散心倒没什么,问题是聪哥在河边待了七八天了,晚上都不走,就住在河边。一天到晚看人捕鱼,乐此不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解压节目呢。

河畔响起了马蹄声。

不一会儿,一老将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刘聪所在的位置。

侍卫们一看是中军大将军王彰,不敢阻拦,只解下了他的佩刀就放行了。

“是王卿啊,晚上吃鱼。”刘聪瞄了一眼,又扭头继续观渔。

“陛下身负国家之重,安能如此轻率行事?”王彰皱着眉头,劝谏道。

“朕怎么轻率了?”刘聪不高兴了,质问道。

王彰也是个暴脾气,直言道:“陛下前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今又观渔于汾水,昏夜不归。比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今愚民归汉之志未专,思晋之心犹甚;刘琨咫尺,刺客纵横。帝王轻出,一夫敌耳——”

“够了!”刘聪霍然起身,道:“自朕用兵以来,占上党,破河内,收弘农,复夺长安,如此功业,观渔又怎么了?”

“陛下!”见刘聪发怒,王彰也不示弱,抱着死谏的心思劝道:“今年以来,陛下不问政事,多行杀戮,中外皆怨。再这么下去,先帝创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刘聪瞪大了眼睛,怒气勃发。

今年以来几个月,他确实杀了不少人。

围攻晋阳的部队已经败了。拓跋鲜卑插手,与刘琨内外夹击,卜珝先溃,靳冲斩之,收拢败兵徐徐而退。刘聪听闻大怒,遣使持节,以靳冲擅杀大将为由斩之。

后又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

再以温明、徽光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

如此种种,让人胆寒。

今日王彰又顶撞他,刘聪恰好喝了点酒,怒火一下子压不住了。

偏偏王彰还在那喋喋不休:“臣劝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

“来人!”刘聪大喝道。

侍卫立刻上前。

“将这老货收斩!”刘聪一指王彰,道。

“遵命。”侍卫上前押住王彰手臂,打算把他拖走。

王彰也不反抗,只默默流泪。

“陛下!”帐篷内突然冲出一妇人,待至刘聪身前时,直接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泣道:“求陛下饶了我父!”

说完,头嘭嘭嗑在地上,眼泪直流。

刘聪一看,乃是宫中夫人王氏。

王氏仍在磕头哀求。

刘聪定定地看着父女二人。

良久之后,他冷哼一声,道:“先将王彰收监了。”

“遵命。”侍卫把王彰押走,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扫兴!回宫!”刘聪也不看捕鱼了,直接上了马车,下令回宫。

倾盆大雨很快落了下来。

车队、马队在茫茫大雨之中艰难前行,第二天清晨才返回平阳。

甫一进城,中黄门就来报:太后已三日未食。

刘聪本欲去见一见太后,却听中黄门禀报道:“太后以陛下杀戮过盛,不愿见。”

刘聪闻之气结,直接一甩袍袖,回到了正殿。

才坐下来没多久,苦逼的中黄门又来了。

“你想死不成?”刘聪怒气冲冲地看着中黄门。

若非这厮一贯服侍勤谨,方才就一剑杀了他了。

“陛下。”中黄门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禀报道:“皇太弟、河内王抬着棺材至殿外,说要死谏。”

刘聪冷笑一声,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死?”

中黄门嗫嚅了两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朕好早点送你下去。”刘聪一拍桌案,怒道。

“陛下。”中黄门咬牙道:“太宰、太保等公卿、列侯百余人,皆在殿外……”

刘聪不笑了,或者说有点笑不出来了。

百余公卿列侯,几乎囊括了绝大部分朝堂高官、部落首领、军中大将,这些人代表什么,刘聪还是有逼数的。

刘聪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几可比拟变脸绝技。

中黄门低头静静等着。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太了解陛下了,有仇恨不得当场就报,有气立刻就要发泄出来,到现在还沉默着,只说明一点:他怕了。

同时又有些欣慰:先帝创下的基业,到底还是有忠臣来维护。

“你速速去取绢帛。”刘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出了殿门。

第一眼就是皇太弟刘乂以及河内王刘粲。

二人跪倒在地,身后黑压压跟着一大群人。

刘聪心中一突,大声道:“卿等皆为国家股肱,焉能如此?快快起身。”

说罢,亲自将皇太弟刘乂、河内王刘粲、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人扶起。

刘殷等人并没有就这么算了,而是取下了头上的冠带,泣道:“陛下功高德厚,旷世少比。而顷来以小小不供,亟斩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将。此臣等窃所未解,故相与忧之,忘寝与食。”

刘聪默然片刻后,摆出一副惭愧的面容,道:“朕昨日大醉,所说之话、所行之事,皆非朕本意。幸有卿等,面刺朕过。朕已闻过,望卿等勿要介怀,继续勠力国事,将来定与卿等共富贵。”

刘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为刘聪贡献了六个女儿、孙女的老货擦了擦眼泪,道:“陛下闻过则改,此古之圣君也。”

“往也唐虞,今则陛下,皆古之圣君也。”群臣亦纷纷赞道。

刘聪脸色恢复了红润。

恰巧这时,中黄门带人拉着绢帛过来了,于是吩咐道:“众卿操心国事,朕不能不赏。今者人赐绢百匹,以慰卿等拳拳报国之心。”

“臣叩谢陛下隆恩。”群臣齐声道。

刘聪笑道:“都起身吧。”

说完,又道:“王卿(王彰)之事,朕深以为愧。台阁可遣侍中持节赦免中军大将军。可对其言‘先帝赖君如左右手,君著勋再世,朕敢忘之?此事是朕不对,希君荡然。今后当直刺朕过,勿虑也。’唔,进王卿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

“陛下圣明。”群臣贺道。

好不容易应付完臣子们后,刘聪面色不豫地坐回到了龙案后。

良久之后,空旷的殿室内传来一声叹息。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真的任性啊。

他还是战功颇多的马上天子,都无法做到随心所欲,更别说下一代了。

翻开蒙尘多日的各地奏疏后,他耐着性子看了许久。

刘曜居然又请援兵了!

单征带了一万多人增援,居然还是没法打赢。前后三万多步骑,赢不了不足六万步骑的晋军,这打的什么仗?

刘聪烦闷地想要写点斥责的话,结果一想到方才群臣进谏的场景,生生憋住了。

将这份奏折甩到一边后,他又翻起另一份。

石超与王浚战,中流矢而死,安平为浚所据。

他妈的,又是败报!

刘聪提笔刷刷写了一堆批注,大意是遣镇远将军梁伏疵将兵东行,与石勒共伐王浚。

段部鲜卑刚刚被慕容鲜卑教训了一阵,估计无余裕支援王浚。至于乌桓人,有可能,但他们的战力也就那样。

这两部攻王浚,当无大碍,实在不行,挤也能再挤出一点兵马,定把王浚剿了,免得老在后方蹦跶恶心人。

批阅完这一份后,他又翻开了第三份,粗粗看完后愣住了。

三渚!

晋人这是要干什么?修浮桥方便我大汉天兵南下洛阳么?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刘聪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晋人想堵住孟津,不让天兵南下。

而且,现在只是在南岸及河渚间造浮桥,将来会不会到北岸的遮马堤一带造桥、筑城呢?

这是要主动进攻大汉啊!

刘聪几乎都记不起上一次晋军主动进攻是什么时候,感觉是司马越死之前的事情了。

一次是长平之战,他亲自率军冲杀,歼灭晋兵三万余。

一次是大阳之战,杀晋将曹武、彭默,俘斩两万余人。

挫败晋人这两次攻势后,洛阳那边就只剩下防守的份。

这才过了几年?又想攻大汉了吗?

难道去年在高平迫退王师,让他们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传旨,朕要去河内巡视。”刘聪一拍案几,吩咐道。

他隐隐有预感,这次可能会见到那個人。

那个在他四处攻城略地、如日中天之际,狠狠捣了一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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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04章 吩咐

五月下旬,又一批船材、工匠自广陵北上,路过考城,再前往孟津。

几乎与他们前后脚,银枪军左营抵达考城,稍事休整,便准备前往孟津了。

镇军将军司马毗刚刚打猎归来,准备去看看母亲,结果就在城门内外看到了这么一大股军士,顿时有些担忧。

“这些人真的是兵吗?怎么和贼匪一样?”进城之时,司马毗悄悄问右长史赵穆。

赵穆看了一眼,这些被称作银枪左营的军士确实有点像贼匪,但又不全像,因为他们有着贼匪难以比拟的纪律。

即便是在城门外休整,依然一丝不苟,颇有章法。可以干什么,不许干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秩序井然。

赵穆听闻,银枪左营出征时劫掠,都不是纵兵大掠那种,而是有组织劫掠,文雅点说:派捐。

大部分时候,他们是逼迫对面自己征收捐税,然后送到营中。

陈公邵勋觉得,这样的劫掠方式对大家都好。

他们不扰民,只收钱,还能把一部分仇恨转嫁出去,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赵穆觉得,这样的军队怎么都称不上贼匪,顶多是那些兵比较凶,不够温顺罢了。

是的,兵也分三六九等,不一样的。

有的兵就特别温顺,你把他当奴仆使,不给任何钱粮赏赐都可以。

有的兵就比较凶悍,不能过于折辱。

最重要的是把握其中的度。

银枪军这种部队,别人指挥不了,它的个人烙印太鲜明了。或许,将来只能在陈公和他指定的继承人之间传承,外人很难插手。

“停下。”城门口摆放了拒马,一队士兵远远吆喝道。

“放肆。”车夫怒道:“此乃镇军将军大驾——”

话还没说完,车夫直接被拉下马来。

另有两名士卒上前,掀开车帘,瞅了一眼。

司马毗、赵穆坐在里边,脸色很难看。

士卒放下了车帘,一挥手,道:“放行。”

士兵们搬开了拒马,远远看着。

“骄兵悍将!”司马毗骂道。

骂完,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听见后,才松了口气。

“比当年的张方还凶悍。”赵穆叹了口气。

司马毗抿着嘴,沉默不语。

过年以来,他似乎又一切尽在掌握中了。但后来他发现,这只是个幻觉。很多重要的事情,幕府这边都快马送往许昌或陈县,得军司陈公点头之后,才能施行。

他所能决定的,就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赵穆没有看司马毗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如今这个局势,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劝慰一番,慢慢等了。

实在不行,就回东海国,好歹有四郡之地,好生经营一番,未必就差了。

“大王今年十七了,最紧要之事,乃是迎娶王家女。”赵穆说道。

司马毗缓缓点了点头。

“王家乃东海巨室。”赵穆分析道:“娶王家女后,便能得王家支持,东海四郡就站稳脚跟了。此乃退路,万勿轻忽。”

“糜子恢乃东海内史,要不要——”司马毗问道。

赵穆摇了摇头,道:“糜氏这几年发展迅猛,虽不如王家,但已是王家之下第二人。糜子恢忠于先王,爱屋及乌之下,对大王不会差的。有他在,当可平衡王氏。大王要记住,一家独大不是好事。”

司马毗连连称是,旋又问道:“那兖州就这么看着?邵勋把持大权,就连太妃都被他——”

“大王!”赵穆严肃地说道:“有些事,臣没听到,大王也未曾说过。祸从口出之理,先贤已然讲过,切记切记。”

司马毗脸色一白。

若真掀了盖子,邵勋会很狼狈,母亲会声名扫地,他的下场更不好说。邵勋盛怒之下,即便没说什么,万一底下有幸进之人揣摩上意,悍然动手,他就吃不消。

车驾到宅院外时,又看到了大群军士,这次是邵勋的亲兵,远远见着司马毗后,甚至都没有派人入内通传,直接让他们离开。

司马毗与赵穆对视一眼,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来了,见不见得到是一回事,来没来则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做给太妃和邵勋看的,而是给外人看的。

国朝以孝为本,场面还是要做足的。

“陈公待不了几日了,马上就要走。”回去的路上,赵穆说道:“朝廷已遣人行船至孟津河渚之上,拜祭河神,输送砖材。匈奴又不是瞎子,必然侦悉,免不了一场大战的。陈公早晚要走,大王耐心等待便是。”

司马毗微微颔首。

******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邵勋的第三个儿子呱呱坠地。

裴妃扭过头。

前来看望她的司马脩袆会意,从婢女手中接过孩儿,放在裴妃枕边。

裴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不知不觉泪眼朦胧。

她猛然发现,心中好像多了一丝牵挂,血脉相连的永远斩不断的牵挂。

以前她还嘲笑过薰娘喊“娇儿”,现在发现,自己也本能地想给这個孩儿更好的未来,让他无忧无虑,富贵一生。

做了孽的男人还在外间徘徊。不一会儿,有婢女出外禀报,爽朗的笑声骤然响起,越来越高亢。

裴妃听着听着,嘴角笑了起来。

总算还有点良心。

总算没让她所托非人。

司马脩袆同样失神地看着这个儿子,眼神没有了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还去羊献容那里吗?”裴妃突然问道。

司马脩袆猛然惊醒过来,点了点头。

“年后陈公去广成宫,你也在吧?”

司马脩袆迟疑地点了点头。

裴妃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司马脩袆有些坐立不安。

“喜欢孩子么?”裴妃轻声问道。

司马脩袆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什么表情,但身体细微的动作,依然出卖了她的内心。

她常年住在广成泽,已经很久没有与王家来往了,除了全家祭祀先人的时候。

她现在就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家人,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还算说得上话的姐妹:羊献容。

“我帮你。”裴妃说道。

司马脩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事实上,她找机会见过陈公几次,奈何人家以礼相待,连占她便宜的想法都没有。

“怎么……帮?”司马脩袆艰难地问道。

“你不用管。”裴妃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孩子,道:“以后少来这边,多往广成宫那里跑跑。”

司马脩袆伸出双手,捂着脸,久久没有说话。

外间,邵勋站了一会后,便去了前院。

蔡承匆匆而来,禀道:“天子已发兵攻新安。”

“天子疯了?”邵勋惊讶道:“就两三万禁军,怎么打?”

“天子又征募了一些人,应有五万众了。”蔡承说道。

“涸泽而渔。”邵勋冷笑道:“这些新丁,能打什么仗?何人为帅?”

“中护军荀崧。”

“一个从来没指挥过大军的人,居然能驱五万众主动进攻。”邵勋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又问道:“孟津那边有新消息没?”

“邵督并未报来。”蔡承回道。

“邵督”就是幕府刺奸督邵璠,他没报来,就是没有新的消息。

孟津南岸已在筑城,河渚之上还在祭祀河神,囤积土木砖石。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邵勋道:“给幕府传令,征召许昌世兵五千、鲁阳屯田军三千、考城屯田军一千五百、颍阳、郎陵、宁平屯田军各五百、襄城、颍川、陈郡丁壮各一千,计一万四千人,克期开赴芒山,扎营屯驻。”

“再给王太尉去信,请调拨刀枪剑戟、铠甲弓弦、箭矢弩车若干,另需军粮三十万斛。”

“诺。”

“义从军可以先出发了,经成皋前往芒山。”邵勋又吩咐道:“许昌这边——曹公身体如何?”

曹馥前阵子病了,卧床多日。邵勋担忧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支撑得起留守重任。

“已经痊愈了,但似乎没太多精神,还是病恹恹的。”蔡承回道。

“行文幕府,任曹胤为幕府从事中郎,兼领济阳太守。”邵勋说道。

曹胤是曹馥之孙,现为兖州幕府东阁祭酒,担任从事中郎后,秩比千石,升了一个台阶。兼领太守之后,权势更重。

毫无疑问,这是对曹大爷的示好,甚至可以说是奖赏。

邵勋还是想让曹馥担任一次留守,因为他发现老大爷思路很清晰,经验也很丰富,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至于兖州幕府,有左长史潘滔、左司马裴邵、从事中郎裴邈在,他很放心。

更准确地说,他对裴妃放心。

一个女人,愿意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不清不楚地为你生孩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让何伦、刘洽、唐剑、满衡四人星夜赶来考城,我有话对他们说。”

“诺。”

“青州那边——”邵勋又道:“以羊冏之为许昌幕府监军,巡视泰山、鲁国、济北。”

泰山(兖州)、鲁国(豫州)二郡国被羊氏把持好几年了,势力根深蒂固,上下整饬得铁桶一般。

邵勋对此不是很满意,但羊家能帮你顶住一个方向,伱就偷着乐吧,别想太多。

这一次,不还得靠人家?

“再请卢豫州来一下,我就在考城等他。”邵勋最后吩咐道。

蔡承一一记下,然后遣人传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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