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误会加深

薛家身为金陵的四大家族,在苏州的生意也并不算多,除去几乎遍布江南的丰字号银庄,还有一间苏州最有名的茶楼,翠华轩。

薛家目前的生意依附于岳凌,渐渐从最初的银庄、当铺,向粮食和盐转变,经商的重心也渐渐向北。

江南之地的旧商铺,多是交由薛家这些年来的老掌柜打理。

薛家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免得不得被人看轻,更何况家中唯一的男丁薛宝钗的兄长薛蟠,还是块朽木,对生意之事也不闻不问,整日只想斗鸡走马,薛家商铺中便不少有被掌柜上下其手的状况。

多年来呈上的账目,是愈发的不好看了,几乎样样生意都在亏损,赔本赚吆喝,只维持了薛家的一个体面。

若不是薛宝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北边拓宽商路的事上,她早就想下江南来清查一番了。

此前,她在家中也没这么大的权威,只是如今真的凭借了好风,她在薛家内部也是呼风唤雨。

薛家的老掌柜皆知道,如今丰字号有复兴的迹象,皆是老源于她这个大小姐的不断努力,任谁人也不好再轻视了其女儿身。

虽然眼下的日子太平安顺,但薛宝钗清醒的明白她如今的一切是怎么得来的,所以她并不在家中闲着,一大早就出了门,即便岳凌没有差使,也尽可能的想要做一些事,来帮到岳凌。

行轿约莫一个时辰,薛宝钗来到吴县中的坊市间,此处街市繁华街市,人烟阜盛,堪比京城中的宁荣街。

道路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各家旗幡之下都摆满了货物,往来客商不计其数。

而在其中,一片青灰色瓦片的三层小楼,便是翠华轩。

门前往来不绝,也是十分热闹。

薛宝钗打起轿帘看了眼,便与香菱道:“先去后院吧,莫要说明我的身份,先上二楼去等一等。”

“好的,姑娘。”

薛宝钗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不宜在正门前抛头露面,便就差了香菱去先开了一间茶室。

茶楼,向来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聊之地,消息当属最发散的地方。

而今日,茶楼中大厅内的吃茶客,每桌讨论的皆是昨日沧浪雅集上的事。

“你们可知昨日苏州城里就变了天?”

一男子神神秘秘的与桌上人递话问着。

“怎会不知,这事情都传开了,安京侯在沧浪亭陡然翻脸,将钱大人,甄老爷,徐老爷全都抓进牢里去了,因此还牵扯了不少人都入了牢。如今这苏州城里,安京侯才是天,真是好厉害的手腕。”

“这点事当然都知道了,我要说的是内情,我三叔公家的堂弟的姐夫的邻居的连襟,去了那沧浪雅会,他亲眼看见了,乘船来的那个安京侯是安京侯寻人假扮的,而真正的安京侯已经在苏州一个多月了。”

听得此言,众人倒吸了口凉气,“竟然还有这等事?那此前的赈灾?”

“对,都是安京侯的手笔。”

众人面面相觑,当是被这个消息唬了一跳。

见到众人吃惊的表情,放出消息的人,心满意足,十分舒畅,似是比暖茶入腹还舒服,实在是装了好大一个逼。

而后,他还继续道:“别说这个,我还知道更隐秘的消息。”

手指敲着桌案,摆出一副颇为得意的样子,周遭人立即会意,有这话听当然得有茶孝敬。

“掌柜的,再来一壶茶,要上好的龙井,再来两碟小食。”

“得嘞,您稍等。”

周遭的人尽皆凑了过来,听着那人继续侃大山道:“我二叔公家的表嫂的相好的小叔子,在衙门里当差,昨日才见到府丞大人,失魂落魄的从衙门里走了。”

“这也和安京侯有关?”

那人一拍桌案道:“当然了,你们不知,府丞大人头上没有官帽了!”

众人不解,按理说府丞也在沧浪亭,若是因为什么大案牵扯,应当同早先的那批人一起拿下的,不知为何如今却单单的卸掉了顶戴袍服,实在太奇怪了。

众人深思着半晌,还是问道:“到底因为什么事,难道府丞大人得罪了侯爷不成?”

那人点点头,“当然是得罪了,而且深深的得罪了。”

环视周遭,又侃侃道:“京城里便是走街串巷的都知道侯爷的喜好,徐家也知道了,花了三万两重金将长洲的那个小戏班子买来了,就是为了献给侯爷,那一个个小丫头长得多水灵,你们可曾听闻过,那脸蛋一掐就要出水啊。”

“就这侯爷也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府丞大人献上去之后,没饱了侯爷的胃口。”

众人一听,顿时口干舌燥,不禁都多喝了几口茶。

“侯爷竟这般厉害?”

“当然,侯爷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在万军从中取了北蛮可汗首级的人。还不止于此呢,林御史你们可有听闻?”

“两淮巡盐御史林大人呀,这谁能没听闻,江淮之地谁人不对其退避三舍?那一个个盐兵凶猛的很,比巡检司的凶戾的多了。”

“是他,他的爱女,如今就伴在安京侯左右呢。昨日就因为她夺取诗魁,其他人不允,安京侯便就大发雷霆了,而且,此女还不足及笄呢。”

“只是因为这点事,就抓了钱大人他们,不应该吧?”

“可能也是试探下钱大人他们,会不会按照安京侯的心意来做事,不然为何让人假扮来苏州,而安京侯一直藏在暗处做事。”

众人皆以为此话有理,默默点着头。

始终在一旁旁听的老妪,登时挤了进来问道:“乘船来的安京侯是假扮的,果真?”

“当然是真的了,侯爷进沧浪亭的时候,还和不少学子起了争执,并答了门前第一道题呢,许多人都看见了。只是当时不知那个人是安京侯,化用好似是京城理国公家子弟,柳湘莲的名号。”

“柳湘莲?”听得这几个字,老妪脑中平地响起惊雷,愕然当场。

“客官们,小食到了,吃的时候多喝茶,润润嗓子。”

茶楼里吵得热火朝天,而柜台处走来了一个小姑娘,模样出挑,额前一点胭脂痣,十分醒目。

“掌柜的,开一间二楼的茶室,要浓香的红茶,另取一些糕点,掌柜的您一并送来。”

听来人说要自己去送,掌柜的抬起了眼,端详了下。

要掌柜的亲自去送,多半是要打探些什么消息,而卖消息肯定比卖茶更有赚头,而且还不必入账,翠华轩的掌柜能腰缠万贯,倚靠的便是这油水。

瞧这小丫头的装束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丫鬟,面相极为出众,掌柜的也不敢怠慢,连声应了下来。

“好,好,客官在茶室内等这便是。只是由小老儿去送茶,打点的钱可不少,若是家中公子吝惜钱财,可寻个小二去。”

香菱从袖口取出一张百两的印钞放在了柜面上。

掌柜的顿时喜笑颜开,知道了人家是个懂行的,忙道:“好,贵客稍待,小老儿这便去沏茶。”

香菱前脚刚走,后面就被从人群中挤出来的老妪注意到了。

“英莲?”

老妪忙扯出一旁递茶的小二问道:“方才那姑娘在哪间茶室?”

……

“贵客久等了,您要的上好浓茶。”

翠华轩掌柜一入门,便先立在了横亘茶室的屏风之后,莫有应答,是不会贸然再往前走的。

毕竟每个前来探听消息的人,都未见得愿意露出真容。

而后,屏风后又走出了一个小丫鬟接过了掌柜手中的锦盘,而这个小丫鬟和方才的相貌还不同,且看起来有些面熟。

生意人一日便要见一千客,或许是有见过,但掌柜的已经记不起是什么人了。

“程掌柜,你这茶真不便宜,明前茶一壶,也用不上一百两吧?”

侍立在外的掌柜心中一凛,一道女声入耳,十分冰冷,而且这质问的口气,有些摄人。

“小店生意,概不议价,若是贵客真觉得贵了,不如先问个话,若是答不上来,也可退给贵客银子,收个辛苦费。”

薛宝钗在里面招了招手,香菱便上前将掌柜的引了进来。

桌面上铺着近来翠华轩上报的账目,薛宝钗正用笔勾画着,而后抬头打量起面露惊恐的掌柜。

“毕竟是一百两,我当真要好好问问程掌柜,翠华轩的茶卖的这么贵,为何账目上还是亏损,要银庄拨银呢?”

“这这这……”

掌柜已经认出了薛宝钗,额前冒出了细汗,跪倒在地道:“小姐,我辜负了太太的信任,我该死……”

薛宝钗依旧冷着脸色,道:“在薛家最危难的时候,你们在各地顶住了压力,维持了薛家的生意,也没让我们母女断了进项,也算是有恩了。但若是像这样,居功自傲,将薛家的规矩也要坏了,薛家也容不得你这样的人。”

“不然,领一份银子,回去颐养天年吧,这茶楼,我就交给别人打理了。”

掌柜声泪俱下,还不断叩头谢罪道:“还望小姐开恩,给小老儿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薛宝钗轻叹了口气,“程掌柜先起来回话吧,按理说你们都是我的叔叔伯伯,我不好为难你们,但你们也该知道,如今的薛家是在为谁当差,眼里可容不得半点沙子。”

“对薛家也就罢了,若是往后打着安京侯的旗号做这等的勾当,你休要怪我不认旧情。”

“不敢不敢,小老儿不敢,今日之后定然将账目的情况补齐了,不会再有隐瞒。”

与莺儿仰头示意,便在案前摆了一张椅子,给掌柜的坐了。

“早知小姐来了苏州,我也该好生招待一番的,如今让小姐见得这副模样,实在惭愧。”

薛宝钗摇摇头道:“给侯爷做事,京城里的生意都只是次要。如今侯爷要办差,其中徐家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徐家?”

掌柜的深思片刻,道:“徐家在苏州,比我们薛家在金陵还气派,平日里他们族中子弟出行,是连官兵都要避让车架。”

“徐家是浙商中的一家,早年间靠得是海上走私发家,先帝南下他家出了大力,凭此成功挤入了官场之中。这些年官场运作后,才搭上了织造局这根线,转而做起了丝织生意。”

“改稻为桑的事情,我也听过一点,起初是杭州办的不错,后来才想要在苏州也效仿的。”

“要论起他们背后的靠山,可能整个江浙的官场上,就没有没拿过他银子的。朝中重臣,或许也有不少受过锦缎丝绸的。”

“侯爷下定决心要查徐家吗,那得将整个江浙官场连根拔起了,这难度可不小……”

薛宝钗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要侯爷想做,便没有做不成的事。这段日子,你遣人去留意城里的动向,尤其是商会那头。苏州城中如今财政不佳,未必不会有人再动了歪心思。”

两人谈话间,却是有人在外面叩门。

薛宝钗一皱眉,程掌柜忙道:“我进门前还不知是小姐,这会儿许是什么人走错了,我开门。”

说着,掌柜的便来到门前,一拔门闩,问道:“怎么回事?”

门口站了一个老妪,往房里面探头道:“英莲,你可在里面?”

始终侍立在薛宝钗旁边的香菱,身子一颤,眸中升起一股意味难明的情绪。

薛宝钗点点头,便让人将那老妪接了进来,请着落了方才掌柜的座位上。

“你先下去吧。”

掌柜点点头,又与身旁的莺儿低声道:“之前不知是小姐来了,此处雅阁还有三层,装设更好,一会儿让小姐往三层去坐。”

莺儿颔首应下。

老妪坐了桌案对面,见香菱老实本分的侍立在薛宝钗身边,也是一头雾水。

柳湘莲就是安京侯的话,香菱最差也得是安京侯的姨娘呀,为何在这个姑娘身边,好似一副丫鬟的模样。

“英莲,我是你的姨母呀,你难道不认我了吗?你的姨夫和表哥都被官府捉去了,你既然与安京侯有旧,能不能为你姨夫和表哥说说情,没了他们我真的活不得了。”

原本香菱的姨母比香菱的娘亲瞧上去还年轻漂亮,皮肤护养的不错,而今日再见发丝中竟然已经生华了,比之前苍老了十几岁。

丈夫和儿子都遭了牢狱之灾,对一个妇人来说,的确是不小的打击了。

在薛宝钗这里,同理心是有的,但还是理智占据上风。

“这位夫人,香菱也就是英莲,曾被拐子拐走,后被我薛家买了下来。一开始是想嫁作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做姨娘的,但后来侯爷怜悯她的身世,才一路将她带来了苏州寻亲。”

薛宝钗先解答了夫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才又继续道:“所以,香菱在侯爷那,没几分情可讲,你以为一个没有名分的人,在侯爷那般的谪仙人面前,说话会有分量?”

“再者,你丈夫和儿子究竟做了什么事,你不会分毫不知。既然有作奸犯科之举,便要按照律法处置,这也没什么好讲情面的。”

“香菱本身位卑言轻,别再因你们家中之事,让她在侯爷面前更加抬不起头,侯爷面前可容不得沙子。”

薛宝钗一席话,直接将想要哭恼的封氏直接堵住了口。

再见薛宝钗如此出众的相貌和气度,气焰自然而然的矮了几分,“你是金陵薛家?”

薛宝钗颔首,“正是,薛家为侯爷做事,最知晓侯爷的脾气。你若想有转圜的余地,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封氏大喜,她正是寻路无门,若是薛家真肯帮忙,总算是好事。

“还请薛姑娘不吝赐教,大恩大德必然铭记在心。”

薛宝钗直言道:“在侯爷面前,只有认罪这一条路走,倘若你家儿子还未及冠,必然涉事不深,未必能牵扯上重罪。只有你丈夫认罪担责,不对侯爷有所隐瞒,才能保证你家有香火存续。”

“并且,将你家中违法所得尽数上缴充公,以表明认罪之诚恳,不然你日后真只能独自寡居了。”

封氏听得一怔,这算得上是什么出路?不还是家破人亡吗?

薛宝钗一眼穿看她的疑窦,言道:“如此行事,你后半生还有儿子指望,若非如此,便是人财两空,你自己选吧。”

“若是想好了,可往枫桥驿来寻我,莺儿送客。”

待封氏摸着眼泪走了,香菱回过神来,躬身的福了个礼,“我又给姑娘添麻烦了。”

薛宝钗却摇摇头道:“倒不算什么事,这妇人一看就不像是个好相与的,是你的亲族倒和你全然不像了。我不知你心中怎样想的,但我这么说也都是为了你好,你一旦向侯爷开口求情,他只会认为你不能明辨是非。”

香菱低垂下头,道:“多谢姑娘,我明白的,他们没做什么好事。”

薛宝钗抚了抚香菱的头,心中有所宽慰,“你不怪我擅作主张便好。若是他们能认罪,也算是侯爷审案的一个旁证了,到时候你反而算立功,在房里也能向侯爷讨一点好处吧。”

香菱微红着脸颊,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应答。

薛宝钗松了口气,“看来出门走走是对的,总算是能帮侯爷做些事了,不然这苏州一遭真是白走了。”

香菱试探着问道:“姑娘如此为侯爷着想,打算什么时候向侯爷表明心意呢?林姑娘和侯爷感情真的十分要好,恐怕姑娘……”

小丫鬟的真言真语,薛宝钗反倒不好回答了,啐了口,佯装恼怒道:“呸,你且顾好你自己的事,还操心起我来了,净在这里胡言乱语扰我的心神。”

(本章完)

第293章 岳大哥,饶了人家吧

大昌由江南起家,由此在江南之地从事军务的,多数是祖上蒙荫承袭得来的官职,往上追溯几代,大多都是开国皇帝的亲兵,算得上的特殊关照。

王洪也不例外。

虽然当下他是个酒囊饭袋,但秉承着先祖将他这一代人吃的苦都吃完了,他享福也享的心安理得。

就算是京中四王八公家的勋贵子弟,纨绔高粱也是与他一般的想法,并不稀奇。

而在岳凌解除了他的职务之后,他反而乐得离开军营,不必整日再做这苦丘八。

从校场归来,王洪便被人一路接进了翠华轩。

翠华轩乃是城中贵人集会之所,一地参将也算是的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当掌柜的见到王洪来了,便从柜台中迎了出来,毕恭毕敬道:“王参将,今日怎得得闲来我这儿了。”

王洪摆摆手道:“糟心事且就不提了,去请个清倌人来,今日想听几声昆曲。”

掌柜的笑道:“王参将,等您的客人交代了,就让您一人上去,三层雅间。”

王洪不耐烦的点了点头,道:“好吧好吧,就听他的安排吧。”

由人引领着,一路上了三层,此处小小巧巧的是一方阁楼,只布置了两间茶室。

雕栏玉砌,装设十分奢华,推开窗正面对着城中的河道,河道两岸皆是街市,河道中央船夫撑船运货,一眼望尽繁华。

平时这里都是空置的,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会在此间品茶闲叙,而今日却鲜有的两间茶室都亮了灯盏。

王洪走入西边的一间,便见得一个老朋友已经等了他多时了。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见得王洪走进来,他还稍感吃惊,一脸疑惑的望着。

而王洪坐到了他对案,摇头叹息道:“何止是有消息,我才与安京侯提了与你们做生意的事,安京侯就变了脸色,当即卸下了我的官职,让我以后不必往军营里去了。”

男子更加惊疑,问道:“你可是苏州卫的参将,入品的武将,还是受祖辈恩荫的,安京侯说不用你,就不用你了?这符合大昌的律法吗?”

王洪饮了口桌上的茶,又道:“符合能怎样,不符合又怎样?他是巡抚,掌管江浙一地的所有军事,想要任免一个官员,何须等来圣旨。《大昌律》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娘子,只要他想看,可以妆点成任何模样。”

男子也随着摇摇头,他对于大昌的律法知道的也不多,便也不妄加评价了。

“这回是弟弟耽搁了兄长的前途,弟弟向兄长赔罪。”男子双手捧起杯盏,向王洪躬身敬了敬,而后又取出一打银票来,在桌案上推了过去,“这些银子当算是给兄长赔罪了,若是往后兄长还能照顾我的生意,分成定然也是少不了的。”

王洪顿时转好了脸色,别的都是虚的,只有银子是真的,便是世袭官职,一年也领不了多少俸禄,有油水的事自然是好事。

点了点银票,王洪笑道:“客气了,说到底我这个身份再往上也走不动了,四王八公家中子弟,还不知有多少在外面排队呢。”

“你这事情也没个起色,就收了银票,反而让哥哥手短了。且说说,你下一步想怎么做,哥哥给你拿个主意?”

男子颔首,“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本来说好是要和徐家做生意的,谁知我这次到了苏州,徐家已经没了。再去打听织造局,织造局竟然也没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安京侯来到苏州主事了。”

“这,但凡是什么大生意惊动了他,都得经过他的点头吧?我让兄长去问问,也就是探探他的口风。”

王洪摇头道:“若是你想走安京侯的路子,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男子也是叹气,“兄长有兄长的难处,弟弟也有弟弟的难处。绫罗绸缎做工精细,质地柔顺,富贵人家之好,如今我国朝局也安稳了,却也仿不出这奢物来。越是稀少的物事,价格就越高,国主就看重了这个,想要做一笔大生意。”

“兄长有所不知,这一匹绸缎在咱们本地贩卖,或许一匹都卖不上二两银子。我在织造局打听了,他们卖给西洋商人是十五两银子一匹,但其实这个价格也低了,在我们国内卖,就算是五十两一匹都有人买。”

王洪倒吸了口凉气,“这当中竟然有这么大的利?”

男子颔首,“正是,如若不然弟弟何苦漂洋过海的来做事?”

王洪听罢,也以为这等利润是值得来冒一冒险。

而这数目巨大的丝绸,走海上贸易走私肯定是供应不上了,只能寻有官办性质的大户合作,若是能得到朝廷的应允,那事情更是容易了。

如此一来,如今暂管江浙的安京侯,还真就绕不过去。

两人相对沉思,一时皆是无声。

隔壁茶室内,薛宝钗眉头微皱,与伏在墙面听音的莺儿低声问道:“对面茶室中,是不是在谈论侯爷的事?”

莺儿凑来薛宝钗身边,俯首帖耳道:“是提了侯爷几句,一开始说的好似是其中一个被侯爷罚了,后面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要从这边收购丝绸。”

“收购丝绸?”

商贾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尤其薛宝钗已经掌舵薛家许久,转息之间就嗅出了其中的门道。

全国各地都有织丝绸,也就是其中的行货,算得上稀罕物,但是完全不足以大量的产出。

若说收购丝绸再二度贩卖,除非贩到北疆或者海外,才能以高价折抵路上的损耗。

薛宝钗摇头道:“不是什么寻常事,去找一个伶俐的在门口听音,待之后将听得的话再全都转述给我。”

“好。”

……

一阵沉默之后,王洪也为其认真分析起当下的局势来:“这门生意的确不错,可是安京侯那一关,真的不好过,而且他曾在沧州被你们浪人刺杀过,想来记恨你们也是有缘由的,如何再落下脸面来与你们做生意?”

“不过,如今苏州缺银子也是路人皆知之事。如今城外淹田遍野,这一年的赋税苏州收不上就得从周遭几个州县来补,这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桑田没改过来,今年织造局的缺口也没添上,国库那边也缺银子。”

“安京侯那里的压力不小,你去拜访一下也可以。毕竟你用来使的身份去,安京侯顶多是闭门谢客,也不至于对你做些什么。若是他不同意,你也可去杭州寻赵相问一问。”

“赵相如今正是水深火热之中,若是能以此立功,为国库分忧,或许皇帝也会减免他的罪过,只治一个失察之罪。事情若是往好的方向想,你就成了赵相的救命稻草,往后在江浙的丝绸供应都有保障,成本或许还能优待。”

男子眼前一亮,道:“竟还有这回事?”

王洪手指点了点银票,笑道:“你都给了银子,总得交代你些内幕了。赵相和安京侯不对付,如今安京侯做的事,直指的便是赵相。如今赵相手下的几位得力干将,如今都在牢中关着呢。”

“但安京侯占据大义,又有皇帝背书,是连赵相也只能托病不出,避其锋芒了。你还是别想着绕开安京侯,还是先去看看为好,一旦安京侯同意了呢,不就少去了许多事?”

王洪搓了搓手指道:“安京侯可能不拿,赵相可少不了这个。”

男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多亏今日有兄长点拨,让小弟少走了许多弯路,再敬兄长一杯。若是事成,定然少不了兄长的好处。”

王洪被恭维的十分舒服,摆摆手道:“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算不得什么事。就算这些路都没走通,最差也能偷偷招募些工匠带回你们国内,仿造些布匹,就算品质比不上,但毕竟也算是有替代之物了,也不会少赚了银子。”

男子鞠躬作谢,目光中满是诚恳,“好,事不宜迟我这便去衙门寻侯爷。”

“好,好,兄长就在此处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男子说罢,便迅速起身,往外走着,等一开门,却撞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前。

想着之前房里说的话皆为隐秘,竟有人在门后听音,男子不由得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在这里偷听?掌柜呢?”

听得楼上的动静,掌柜忙上来道恼,“贵客息怒,这位是茶楼的清倌人,王参将在楼下说要点个昆曲,又怕您不愿意,我便让她来这边先候着。”

听了掌柜的话,男子的气焰消去一半,回头望着房内,王洪大马金刀的坐着,笑着摆手道:“对,我是说了,贤弟先去忙正事吧,这姑娘就留在这陪我唱唱曲,解解闷。”

男子再一拱手行礼,便出了茶室。

……

“找侯爷是做什么事?”

来到府衙的衙堂,男子的行为举止便愈发谨慎了,当面对着安京侯的管家贾芸也十分恭敬。

“在下是日本国使者渡边信之介,来到此地造访一是拜访侯爷,讲清之前可能的误会,二是与安京侯谈一桩生意,对我们双方都有益处。”

一听是倭人,贾芸赶紧将手上的新茶换成极苦的陈茶,都是茶梗,一股土味,没什么茶叶味道。

而后呈了上去,应道:“侯爷如今在校场未归,还需你稍待些时候。”

渡边信之介连忙接了过来,先一口饮尽以示尊敬,舌头触碰到这弄茶汤,苦得脸上一颤,而后忍着脸色,毕恭毕敬道:“好,在下不忙,只在这里等侯爷便是。”

贾芸殷勤的给渡边信之介又斟上了一盏,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渡边信之介以为贾芸是索要贿赂,便当即会意,从怀中取出了些银票,道:“还不知您贵姓。”

贾芸推了回去道:“我只是侯爷的管家罢了,侯爷曾被倭人刺杀过,你若是来使,想必不会不知此事。”

渡边信之介惊于贾芸的人品,更惊于安京侯的人治,是连管家都如此清廉,忙点头道:“知道,由此我国国主还奉上了不少赔礼,当年就送去京中了。”

贾芸点头,“那就好,侯爷虽然大度,但也不是对谁都大度,你身为倭人,还要和侯爷做生意,那就得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看了看手中的茶,渡边信之介再一次饮尽,而后才回话道:“您放心,我来时就做好了准备。”

“嘶,这倭人竟然这么不怕苦,狗日的,我再装点更苦的来。”

贾芸去而复返,干脆就在茶壶里加了一撮观音土,再兑水倒进茶盏里,给渡边信之介斟满了。

主人家斟茶,按照倭人的礼仪,客人不能不喝,否则就是对主人家的不尊敬。

渡边信之介哪里敢对安京侯不敬,本身就是登门求人的,所以不管贾芸斟多少茶,他也只得全部喝完,连茶根都不剩。

只是越喝越觉得不对劲,茶盏上漂浮的茶沫越来越少了,沉淀反而越来越多,不知道到底是喝的什么茶,或许就是安京侯的口味不同呢,渡边信之介也不敢言说,只得捂着肚子来者不拒了。

再过了半响,岳凌从外面归来,见得贾芸满头大汗的忙里忙外,不禁笑问道:“这是在忙什么事呢?”

听得岳凌的声音,贾芸当即抬起头,忙不迭的走了过来,“老爷,衙房里来了个倭人,说是来拜访您的,要做一笔生意。”

“倭人?”

贾芸连连点头,“人挺诚恳,就是有点傻,我给他喝的土都喝不出来。”

岳凌摇头笑笑,迈过门栏,就见一个脚穿木屐的倭国人,也立即捂着肚子起身。

“见过安京侯,还请原谅在下不敬,在下偶感腹痛,先去出恭。”

犹豫再三,渡边信之介还是问出了口。

但岳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安京侯竟如此年轻,还是让渡边信之介心底暗暗吃惊。

此刻岳凌身着一席飞鱼服绯红官袍,腰间配白玉的细带,再悬以宝剑,身形之挺拔,气势之锋利,尽皆展露无疑。威风赫赫,气吞万里,面庞犹如刀削斧凿,线条硬朗,见之令人生畏。

再归来时,渡边信之介望着杯中又斟满的茶水,面露难色。

但今日都没吃了闭门羹,已是成功的第一步,怎好在此处退缩,便还是一饮而尽,才开口道:“在下渡边信之介,日本国国使见过安京侯。此番前来,是拜见侯爷,讲清之前的误会。”

岳凌在案牍之后,批阅着近来的文书,听得此言也停住了笔,往下观望问道:“误会,什么误会?”

渡边信之介应道:“之前有关刺杀侯爷的事,非是我国之人授意,而是海边的不法贼寇,这些海盗都是无君无父之人,往来商船不论国别,尽皆掳掠,我国国主也对其深恶痛绝。”

“还望侯爷能明察秋毫,不迁怒于我等。”

岳凌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哦?既然如此,那些倭寇就不是你们倭国人了?他们背后,没有你们倭国人的支持?”

渡边信之介不知如何应答,倭寇或多或少还是与国内地方大名有些关联的。

岳凌摆手道:“且不论此事,今日你是为何事而来?”

见卖个好也无用,渡边信之介还是将原本的目的说了出来,“国主欲要和贵国通商,收购些丝绸,此数目巨大,在十万匹以上,若是在我国国内反响不错,还会继续加购。”

“如今我国新安,国主一统南北,也少不了与各地的慈善,贵国的丝绸是极好的。若是能贸易往来也对我们两国皆有好处,您尽管开口定价。”

“近来苏州城遭受天灾,银库或许也缺少着银子,还望我们也能为侯爷的事尽一份力。”

岳凌将文书摔在了案牍上,目光灼灼的望着下方来使,“近来陛下才准许了倭国再入京朝贡,勘合之中也准许收购丝绸,如今朝令夕改,又要绕过勘合单独收购丝绸,是不是不符合规制了?”

见岳凌脸色一变,渡边信之介当知晓此事是没戏了,便只好起身请辞,“是在下孟浪了,今日有携礼品来敬侯爷,以弥补之前贼人的过失,还望侯爷莫要推辞。”

“等等!”

刚起身要走,却是被岳凌又叫的停住了脚,还以为是有转圜的余地,渡边信之介欢喜的望了过去,却是见岳凌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阴沉了。

“你若是国使,方才本侯入门的时候,你就该拿出能取信于人的证明来,验证你国使的身份。”

“且不论你非朝贡之时,来看望朝中大员就已不符合《大昌律》了,而今时今日,你三言两语竟道出了我朝银库缺银之事,本侯当然有理由怀疑,你便是入境的细作。”

“来人,将他抓起来,先关入大牢待审!”

情况急转直下,渡边信之介当即愣在了场中。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王洪说律法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了,这安京侯只挑对他有利的说,还真的牢牢占住了大义。

可他话中所言,苏州府库缺银,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

如今赈灾都有不利,怎么可能不缺,可在岳凌口中就是打探机密了。

这等上纲上线的手段,实在让渡边信之介猝不及防,他有料想过安京侯不好惹,却没想到如此的不好惹,一个照面他就要受牢狱之灾了。

眼下,他只能硬撑着道:“侯爷,我是国使,身上有国主赐予的身份证明。而且,私自扣留国使,若引起两国邦交纷争,是大昌皇帝陛下也不愿意见到的事吧?”

才入门的衙役听到这倭人的话,却也不敢冒然上前了。

就在渡边信之介自以为能掌控局面之时,却听岳凌冷笑一声道:“倭寇敢登岸刺杀于本侯,也不怕邦交纷争,本侯治理你一个细作,安会怕什么邦交纷争?若真有圣上责怪,皆由本侯一力承担,如今正是苏州危难之时,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若是有细作混入城中,苏州危已!还不速速押下去?”

衙役再不犹豫,上前七手八脚的将渡边信之介捆了起来,押出了衙堂。

渡边信之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最差的境地竟然是在牢狱中。

贾芸取了新茶,来到岳凌身侧,斟了盏茶问道:“侯爷,若他真是来使,拿了他确实也不好交代吧……”

岳凌颔首,“他就是国使。”

贾芸愕然半晌,之后才问道:“那侯爷为何……”

岳凌应道:“倭寇皆是狼子野心之辈,知小节而无大义,只能以武力让其臣服,不能给予优待。倘若通商,必会招致他们的贼心,杀人越货他们做的从来不少。”

“而且他们占据天时,牢牢占据着海上通行的路线,若是我们与其通商,自己不走出去,也只能富了他们,而自己依旧闭塞。”

“他们赚了更多的银子,会继续武装沿岸的倭寇,到时候我大昌百姓就会迎来更多的袭扰。拿了他,若是倭寇敢生事,本侯便一道将沿岸的倭寇尽数肃清了!”

贾芸点了点头,似是有些领悟到岳凌的谋划了。

……

枫桥驿,

薛宝钗遣人送信,今日在外间整顿薛家的生意,夜里便不归宿了。

而林黛玉由于今早上被岳凌调戏了一回,虽然身子好得多了,但也是闭门不出,只在床上躺着,羞于见到岳凌了。

房中只剩了秦可卿,瑞珠,宝珠陪着岳凌一同用晚膳。

经期还有几日,这是秦可卿最好的机会,在用膳的时候,眼睛便时不时偷偷瞄着岳凌,还微微扭动着腰肢。

真是天赋使然,秦可卿歇了一日便又是生龙活虎了。

而岳凌用完了晚膳之后,却全无与秦可卿调情的心思,在桌案上铺了一张舆图,就观察起江浙沿海的地形地势来,并在其中作着标注。

瑞珠宝珠将碗筷都拾掇了下去,秦可卿便来了内房里,陪在了岳凌身边,嬉笑着问道:“老爷,白天才说好了,今日还要呢。”

岳凌提笔沾墨,道:“今日公事有些多了,没什么心思,再说你才歇了一日,只怕你身子经受不住,待歇歇明日再说。”

错过一日,就是少了一日,秦可卿才不愿意错失良机呢。

眸光一转,秦可卿伏在岳凌耳边,嘤声道:“岳大哥,饶了人家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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