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食店

自被章实,郭林点醒了以后,章越也也反思了一二。

二哥中了进士之后,自己确实是有些飘了。说什么自力更生,靠人不靠己,当发觉真的有大腿抱的时候,人还是会遵从自己的内心—躺。

故而章越反思了一番后,决定重新拾起书来。既考上了县学就好好读下去,将来就以诸科考解试,省试及殿试,自己考出一个名堂来。

章越看过登科录,嘉祐二年进士科也是三百八十九人,诸科一共取三百八十九人两科齐平。

诸科的地位并不高,大多要守选。守选也罢了,许多都难以授官,要授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大把钱财开道。

诸位之中唯独九经科例外。九经科及第如同进士头甲第五名以下。

而上一次章越考县学有所取巧,九经最难的是春秋三传,礼记自己都还没读呢。

明朝科举的五经只是春秋经,五经只要选一经来考,但宋朝九经科是春秋三传,及他们的注释,故而这考试内容简直要了人命了。

章越满打满算,如果粗略背下对自己这样的开挂人士而言,最少还要一年。

然后将九经巩固一番,防止背了前面忘了后面的,估计在嘉祐三年参加解试的话,还是有点玄乎。若是通过,即可参加嘉祐四年的九经科省试了。

故而章越打算在自进县学起,认真读书。

往县学读书前,章越打算先将自家店铺经营起。

宋朝的餐饮业,主要是酒家与食店之别。

在宋朝酒是官营,可允许酿酒买酒,并分销的店,称为正店。比如汴京有七十二正店,从官府里买酒曲,再自行酿酒。

而自己不酿酒从正店拿酒的称为脚店。除此之外严格禁止私酿,特别不许带进城中。

但卖酒这就和吃牛肉一般。

城里禁城外松,老百姓自家私酿的称为村酿,如此酒家在村里路边可谓许多。比如水浒传里的‘三碗不过岗’,那绝对就是村酿。

为啥三碗不过岗,估计是村酿容易令人上头。

朝廷对于这样的村酿实际上不禁,会网开一面。

宋朝立法严,但操作上往往空间很大。官府多年来都把握了一套分寸,既是要从中赚到钱,也尽量不把老百姓逼上绝路。

可是酒家开在城里手续太过繁琐,这些年朝廷允许民间承包官酒坊,但必须去扑,说白了也就是投标。最重要是名额少,不少人都盯着,可谓僧多肉少。

尽管酒家利润大,但对章越而言还是玩不起,因此还是食店走起。

本钱已是到位,彭经义这当朋友的确实没话说,第二日就给章越送来了两百贯钱。彭经义本还要再拿五十贯,章越觉得这数字不好听就没要了。

地址也选好了,就是车马街原来自家的店铺,原先被人烧作了一片白地,但地还是自己家的。

当时也不是没人来问章实买过地,但开价都太低了,如今章越章实一合计果断在原先铺里再重盖一座食店。

虽不是满街标配的两层的小酒楼,但也是不错。

章实对章越道:“我在此十几年,对这条街再熟悉不过了。车马街车水马龙的,在这里开间食店绝对生意兴隆,当初我早想将家里的铺子转作食店哩。”

章越道:“那么哥哥,食店卖什么想好了吗?”

章实道:“还是卖羊汤吧。”

章越道:“哥哥,如此咱们不是抢徐掌柜生意么?”

“徐掌柜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与你说,这些日子我在他店里偷师,他那碗羊汤的方我都学得差不多了,再煮出一锅来,绝对差不了。”

章越道:“哥哥,煮得再好也是邯郸学步!人家吃惯了徐掌柜的羊汤,再吃咱们的,多少都觉得缺些啥,何况城里喝羊汤的人就那么多,你又能从徐掌柜那分几个呢?”

章实道:“那不卖羊肉羊骨,你说如何?”

章越想了想,羊肉肯定不行,浦城一斤两百文以上,有时还要三五百文,历史上南宋时临安的羊肉更是贵到九百文一斤。故而如果不是高端的食店羊肉还是免了。

还有狗肉,但有句话是狗肉不上席,故而作罢。

不得不说牛肉,宋朝牛肉是最便宜的,只要四五十文一斤,甚至比鸡鸭鱼还便宜。

为何这么便宜,一是多是宰杀了病牛老牛拿来卖,二是养牛确实比养羊方便。

但不能牛肉便宜就卖牛肉,朝廷还是明令禁止的,公然在城里卖不好。而且牛肉多是瘦肉啊,这年头瘦肉不受欢迎,大家最喜欢的还是满嘴油膏的肥肉。

章越笑了笑道:“哥哥,我与你说这车马街的苦力汉很多,还有不少都是商人,你看好容易翻越了仙霞岭,肚皮肯定是饿得发紧了,你说这时吃什么最好?”

章实道:“饿了吃什么都好啊,什么都香啊!”

章越道:“哥哥,这里满街食店,你要想他们最想吃什么。若是这时候咱们端一碗带皮带肥,满满油膏的肉上去?那还不美么?”

章实点头道:“有道理啊!我有一回吃了蒸羊肉就是如此,那好吃的连舌头都要吞下去,这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章实咂巴咂巴着嘴似还在回味一般。

章越道:“可是哥哥,羊羔肉太贵了,寻常人家一辈子能吃个几回?”

章实点点头道:“三哥说得有道理,那你说用啥肉?”

“五花肉最好。这肉最嫩最多汁,那带皮一嚼,满嘴的油水。”

章实道:“五花肉倒是不贵,八九十文一斤,但骚味重。有钱人不吃,没钱人也不爱吃。这往来的客商饿极了会吃吗?”

章越笑道:“我明日买一斤猪肉,煮给哥哥你试试看。”

章越打算用东坡肉的煮法作为招牌菜,然后配上铁锅炒菜,肯定在县城里的独一份啊。

“没见过三哥你煮菜啊,何时学会的?”

章越笑了笑道:“会的不多,只会这一招。”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又看向众人正在敲打建设的店铺。

从原先一片白地的地方,重新盖起一座新食店。将失去的东西重新找回来,这一直是章实的梦想,也是章越的梦想。

毕竟这是他们家世世代代祖传的铺子,值得他们去守护。

当章实看到自己铺子在车马街重新搭起的一幕,已是热泪盈眶。

章实拭去眼泪道:“三哥,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本章完)

第73章 嘉祐二年榜

“学生再谢先生!”

章宅之中,章友直扶起章越抚其肩笑道:“诶,师生之间,何必称谢。既入了县学,即用心于贡举,你的经学不错,三十前明经不在话下,不过篆书不可落下,朔望之日你来此,我亲授你篆书之法!”

章越笑了重新向章友直一揖,人生就是如此,能碰上一位好老师是多么难得的事啊。

章越三度向章友直行礼后,离开了章宅。

而章友直看着章越的背影,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老师择学生,学生亦择老师,徒有师生名分,没有师生之情的多了去了。

不一会来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峻的老者。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族学书楼职事。

“你不在南峰院如何来此?”

职事捧书叹道:“介甫与我来信了。”

“介甫说些什么?”章友直问道。

职事道:“他言三字诗有启蒙之用,他以知州的身份已刊印了百份,如今常州之蒙学尽读此诗,听闻学童甚喜之。”

这位职事正是章望之,其字表民,曾请欧阳修为他取字。欧阳修循着“望之”之义,替他取字“表民”,“为民表率”之意,并作文《章望之字序》予以阐释:“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

章望之未取字时即仕官,因叔父章得象也在朝为官,避位辞官。

辞官之后,章望之也是游山玩水。

其兄章拱之为晋江县令时,得罪了名臣知泉州的蔡襄,章望之为兄奔走得罪了蔡襄,如今对仕途心灰意冷再也不出仕为官。

同时章望之乃建州有名的治孟的大家,这点与王安石相同。章友直曾与盱江先生李觏曾有一场文坛骂战。

李觏乃当世名儒,讲学于东南,学生有数千之多,如曾巩等都出自他的门下。他的学说里充满了事功变革之言。范仲淹的庆历新政,他在台下为范仲淹摇旗呐喊,提供了理论支持。

但是章得象并不认同范仲淹的变法,章友直对范仲淹变法也持有否定的看法。

此举惹恼了李觏,他写了一封信寄给章友直,名为《寄章友直》。

不称字,不称号,直呼姓名已等于骂人。

信里有几句话‘章子吾不识,美在众人口。如何材艺多,四十无所守。’

‘努力念前哲,吾言非子诟’。

话很客气,但内容等于指着鼻子骂了。于是两边各有弟子朋友簇拥,即开骂了。

章望之与王安石本各是两方阵营里的大将,却在这场骂战中相识,成为了朋友。

二人也常书信往来。

章友直笑道:“介甫,也算有眼光的人。但是此诗师孟之意太重。吾以为人性善恶兼而有之,甚至荀子还言人之性本恶也。”

“但此诗开篇即附孟子之说,其宣教之意太重,怕是会令饱学有识之士不喜,但此诗不失为一篇劝学明心的好诗。”

“文章非宣教而乃正心,孟子之学乃煌煌正道,续圣人之意……”

“好了,不与你争,”章友直摇了摇头道,“难怪介甫问你,若我是他,也觉得此文是你所作。”

“但此文确非我所作,我争孟说只与贤达争之,但这些人定念太深,争之无益。倒不如自孩童起教之培之,收蒙正之功,此一言岂非胜过我等辩千言万语。”

章友直踱步道:“有道理。说到蒙正,你可知本县此遭及第进士么?”

“除了院里章子平,其他人未听说。”

“非也”

章望之又道:“莫非还有他人?听闻有个黄好谦,子思之子,祖籍本县,但如今已随父迁至陈州,在陈州发解,并不在本贯。是了,好谦其妻乃苏州吴县主薄章咨臣之女。”

章友直道:“章越的二哥如今也改在章咨臣籍下,且改名为惇,字子厚,如今自苏州发解,已中了进士。”

章望之惊道:“什么?竟有此事?”

章友直道:“正是。此事乃子平告之我的,他言在省试与章二郎相遇,二人还聊了数句,且他入京之后在郇公家宅下榻。”

章望之不由笑道:“竟有此事?如今你岂非十分惋惜。”

“当初你劝他晚数年,不妨等二十五岁后再去考进士。本是一番好意,想磨一磨他的性子,哪知他却不听言汝言,如今一朝及第,要东华唱名了。”

章友直道:“此子性子桀骜,偏偏又才极高,连子平自承不如于他。若此子不为官尚好,一旦为官怕不是给族里惹出什么祸事来,到时难以收拾。可惜你们都不信我言。”

章望之笑道:“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是了,听闻他弟弟方取了县学。”

章友直闻此脸上一改沉重,笑着道:“然也,方才刚走,此子倒是有心了。其实入县学我也未帮什么,不过具结作保罢了,但此子却尽推于我,感激再三。”

章望之点点头道:“此子闻一知十,读书过目成诵,且悟性极高,做事又有股钻劲。你的篆书之法,族中哪个子弟也学不来,偏偏他却能通之,难得,难得”

章友直笑道:“莫夸坏了小辈,不过若非因其兄之故,章越早入了族学。而今又不假我之力,以第一人考入了县学。旁人都说寒门能出贵子,恐怕说得就是如此。”

章望之冷笑道:“族中有些人,真是鼠目寸光,将寒家子弟屡拒于族学门外,先是其兄,如今又是其弟……伯益兄,我道的人不是你。”

章友直摇了摇头,不由又想起,章二郎拂袖而去的一幕。

忽然之间,章友直突道:“是了,如今子平与子……是了,子厚同榜,岂非族中要出两个进士了?”

章望之闻言笑道:“确实本族迄今已许久未有子弟同榜,这是一件好事。”

章友直伸手一止道:“好事?你忘了,咸平三年的事了?”

章望之道:“怎么不记得……”

咸平三年科考,章氏一族章得一,章頔,章频三人同榜考中进士,其中章頔,章频为亲兄弟。

结果此事惊动了宋真宗,他直接下了一道圣旨‘兄弟毋并举’。

此事惊动了章家。

宋朝天子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宰相儿子考了进士,天子亲自出面将对方劝退,意思是你要将名额让给寒家子弟。

一族三人同中进士,有些扎眼。

宋真宗下诏之后,章频就弃了功名,将机会推给其弟。其实与其说是推给其弟,而是顺从宋真宗的意思,将会试名额让给其他人,而且一科三进士太扎眼了些。

章频足足等了六年之后,于景德二年时会试及第,虽不是甲科,但宋真宗授予章频京朝官,释褐之后即是秘书省校书郎起步。

秘书省校书郎虽只是从九品,但却是京官。

苏辙说过京朝官与选人区别,凡人为官,稍可以纾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选人最高只能当至从八品,再上则不可能,只能改京官。

而选人要改京官,必须荐举改官,即要有五名朝廷大员的联名荐举,然后等候排队。但机会很渺茫,或者重试制科,获改官的机会,除此以外机会渺茫,残酷地说就是‘永沦选海’。

听了章友直这么说,章望之认真道:“如今不会如此吧,官家待下一贯宽仁,此科南丰曾家一门都出了四位进士,也没听说要放弃功名。而本族不过子平,子厚二人,岂会遭人之忌?”

章友直点点头失笑道:“不错,是吾过虑了。”

寻章友直又道:“但是我听子平言,这章二郎改籍于苏州发解之事,已令不少在京,苏州士子有所议论,令我一门名声受损啊!”

嘉祐二年。

对于浦城县而言,注定是要载入县志县史。

这一科科考状元正是出自建州浦城县。

当章衡状元及第的消息,传至浦城县时,合县上下皆是欢腾。

而按历史上而言,嘉祐二年的科榜牛人辈出,可谓千古第一榜,这要多亏知贡举欧阳修一改以往进士科考试堆砌词句的弊习,不拘一格用人才。

苏轼这一科赋试卷子被罢落,欧阳修亲自收出,并将其策论《刑赏忠厚之至论》拔为策试第二。据说本为第一,欧阳修却误以为是另一得意弟子曾巩所作,故降第二。后苏轼又在经试《春秋》得第一。

殿试时苏轼为第四甲出身。

但无论如何苏轼及其弟苏辙都屈居章衡之下。

状元可冠名一榜,故这一榜称为章衡榜。

章衡得第一,也很有运气。

章衡殿试破题云:“运启元圣,天临兆民。”最后宋仁宗详定幕次见此言:“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当之。”

据说宋仁宗还问左右:“此郇卿子弟乎?”

得到确认后,宋仁宗道:“郇卿乃孤臣,子弟亦如此。”

于是擢章衡为第一。

章衡不仅状元及第,也成了浦城唯一一名进士。

至于另一名本可及第的章惇接到了圣旨时言,岂居于族侄之下,于是拒不接旨授官,最后没有名列进士。

故而这一科进士榜本是三百八十九人,最后只有三百八十八人,而诸科仍为三百八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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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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