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第608章 无招胜有招

第608章 无招胜有招

“恭喜,恭喜,宗海,又得陛下赏赐。”

“此乃陛下恩典,下官也是侥幸有那么些微功,恰被天子看在眼底。”

“宗海,何必谦虚,这荫生入国子监,此非大臣不可得之的殊荣,其余非为国死节,不能得封。”

“是啊,天子之恩,下官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这哪里的话,宗海你这篇自陈表,才是感人肺腑,天子以你为表率,望大臣都能如你这般为国尽忠。”

“那下官愿效马骨,为陛下求来千里马。”

经筵后,文华殿上不少与林延潮相熟的官员,纷纷前来道贺。

林延潮一一应答。

千金马骨,说得是一个君王,欲求千里马,但等了三年却不可得。后有人给君王献了一个马骨,说是千里马。君王大怒说你欺君,那人说陛下你花五百两买个千里马的骨头,那何况活得的千里马。

果真不久活得千里马就给君王买到的,还一连买了三匹。

林延潮自比马骨,即表示谦虚,也是对皇帝吹捧了一番。不在人前,而在人后吹捧,这才算拍马屁有点道行了。

众官员见林延潮,年纪轻轻受此封赏,丝毫也没有得志而骄,不由觉得此子器量甚大。

曾省吾,王篆二人哼了一声就走了,假装没有看见。

至于洪鸣先走下殿时,也是朝林延潮这深深看了一眼,气得胡子直翘。

之后顾宪成,赵南星,卢义诚这般十几名同年,好友的官员,也是来与林延潮道贺。然后顾宪成相顾左右道:“宗海,今日得了天子赏赐,怎么地也要庆祝一二。”

众年轻的官员听了,都是纷纷交好。

林延潮笑着道:“你们这哪里是要来庆贺,实是要打我的秋风。”

众官员一并大笑,顾宪成笑着道:“就是打宗海你的秋风又如何了?今日你可别想推脱,否则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见顾宪成这不容拒绝的样子,林延潮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啪!

瓷器摔在地上。

洪鸣起将自陈表的抄本摔在一边。

下面站着十数名吏员,文士,一个个都是神色惶恐。

洪鸣起将这些文士一个个点了过去。

“徐秀才,号称有名的讼师,也没有办法?”

“还有你周书办,乃大兴县数一数二的刀笔吏,也是束手无策?”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是自称文章满腹,到了今天,整整三日了,竟无一人拿出可以压过此自陈表的文章来,本官费重金请你们何用?”

下面十余人都是闭口不说话,看着地上碎成好几片的永乐年官窑所产的瓷器。

这洪鸣起今日从朝堂回来后,可谓是气得不轻。

数人中一名文士上前道:“东翁,这三日来,我等可谓殚精竭虑,众人每日商量,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都把功夫花在了揣摩如此写一篇盖过自陈表的文章。”

听这文士说完,众人都是耷拉着脸,他们说得是真话啊,可真是用尽全力了。何止是喝水,连拉屎的功夫都用上了。

“但昨日之后,我等一致以为,林中允此文别说是我等,就是东翁你再请几十人来,也是一样。”

“是啊,东翁除非你再给我们半个月,不,一个月功夫,或许我们可以揣摩出一篇来,三日实在是太短了。”

听到这里,洪鸣起忍不住道:“一个月?我一日都等不得,今日经筵之上,多少人在看我洪某人的笑话,哼,被一个后生小子压过,我洪某人如何甘心?”

“东翁,奈何他可是林三元啊!”

“三元及第又如何?难道就活该,我举人出身,被他看不起吗?”

众人都是无语了:“东翁,林三元可没这么说。”

“他没这么说,难道心里就没这么想吗?你们能确定他心底没这么想吗?”洪鸣起又道一句。

这话逻辑缜密,实在无懈可击,在场之人都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们不能确定,那么他心底就是这么想。”

好吧,这等神逻辑,在场的人都是表示我服了。

洪鸣起哼了一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尔等若是再想不出来,我就将尔等通通辞幕。”

“东翁!”众人都是惊道。

“东翁,我有一策!”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人出面了。

洪鸣起听了大喜,见了却是皱眉,此人姓余乃童生出身,平日替自己交际应酬是一把好手,但论文章他倒是没什么本事。

但此刻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洪鸣起道:“你说来听听。”

余童生却自信满满地道:“东翁,既然这自陈表,我们无法破,那我们就不要破。那林三元自顾说他的道理,我们也说我们的道理。”

听了余童生这话,众师爷都是皱眉,心想这是什么馊主意啊。

洪鸣起也是皱眉道:“什么叫自顾说我们的道理?”

余童生笑着道:“东翁,打个不好听的比喻,街上两名泼妇对骂,彼此言语各不成道理,话不接话,但却是能彼此对骂上一两个时辰,这是什么道理?因为她们都认为辩到最后一句就是赢,故而肚子里有什么话说什么话。秀才满腹文章,自负辩才无双,但你要叫他与一个泼妇对骂,秀才能骂得过吗?”

众书生听了都要羞死了心道,这是什么主意,泼妇骂街啊,这是传出去以后名声就没了。

那知洪鸣起却是拍掌道:“说得好啊!此乃无招胜有招啊!”

众人都是垂头,泼妇骂街就是无招胜有招?

你他妈在逗我。

余童生听了笑着道:“东翁高明,我就是这个意思,任你林三元文章写得好又如何?我们不与你讲道理,只管骂就是。”

一旁师爷道:“东翁,此与脸面无益啊!”

这话很直白,你这么干了就是不要脸了。

洪鸣起瞬间皱起眉头。

余童生道:“此言差矣,当今曾尚书,王侍郎都不喜状元公,经筵之上大家有目共睹,若是东翁能替他们出这一口气,那么必会得到两位大人的赏识。特别是王侍郎,乃吏部小天官,若是能讨好了他,将来东翁外放之事也是有着落了。”

众幕僚听了这话,却觉得这位余童生实在不能小看啊。

(本章完)

617.第609章 杀一儆百

第609章 杀一儆百

临近午朝时。

紫禁城里雪后方晴,不过天气还是很冷。

午后,天子决定文华殿内视午朝。

明朝开国,太祖,成祖两位皇帝都是十分勤政,不说早朝,还设立了午朝理政。

到了后来子孙不如两位那么勤政,午朝,就已是可有可无。

但张居正成为首辅后,又重新设午朝。万历朝的午朝,多在文华殿举行,不同于太祖,成祖多在武英殿举行。

午朝比早朝规模略小,内阁大学士中只有申时行一人押班,朝官也不过几十人,规矩也不如早朝时那么多。

等候午朝时,一封奏疏在候朝官员间流传开来。

这封奏疏的疏名就是提神,令看过人的都为之一醒,令人印象深刻。

奏疏的名字是,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

众官员们传递着这封奏疏,都是笑着道:“这到底是何人要死磕啊?”

“这等之词,实是很久没看过了。”

“看来又有热闹可看啊!我等看看是何人所写。”

众官员不由笑了笑,打开奏疏后,看了后都是不约而同地同时‘哦’地一声。

原来如此啊!

众官员都露出玩味的神色。

身着斗牛服的林延潮,从讲官值庐来到文华殿,正好见到阶下萧良有,张懋修这几名翰林在谈笑。

林延潮与萧良有,张懋修虽为同年三鼎甲,但一直不睦,平日见到了不过彼此拱手就行别过,不会凑上去聊天。

林延潮一如往常,拱了拱手就要走到殿上,但今日萧良有,张懋修却一并笑着道:“这不是宗海么?”

见对方主动开口,林延潮也不能不上前应答,否则就被同僚说一句,傲慢,不知礼数。

林延潮笑了笑,走到二人面前拱手道:“两位同咨在谈什么如此高兴?”

在官场里,有一等关系比同年更进一步,那就是同咨。

同咨就是一并被举荐为官,名列吏部颁发的同一咨文中。

林延潮,萧良有,张懋修三人同为万历八年的三鼎甲,大家同时入翰林院为官,所以关系十分亲厚才是。

不过林延潮入翰林院时,甩锅将大明会典的事交给萧良有办,自己一心钻营入了内阁,眼下为日讲官,所以萧良有对林延潮就颇为不快。至于张懋修不用说了,因为林延潮与张居正关系不怎么样,所以他与林延潮关系也很差。

萧良有本来是向林延潮讥讽一番,但见林延潮开口一句同咨,斟酌了一番,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没有说出口来。

不过张懋修却丝毫不客气道:“宗海兄,我们看到这六科廊抄发的这份奏疏,不由十分好笑,你是不是也要过目一二。”

林延潮看张懋修神情,知必没有好事,不过此子与其父不在一个级数上。

“哦,那我也看看好了。”林延潮从张懋修手里接过抄本。

于是张懋修等人就等着看林延潮气急败坏的样子。

若说之前几位言官弹劾林延潮的奏章,还算因事而弹劾,那这份奏疏纯粹就是为了弹劾而弹劾。

“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呵呵。”

“这‘言事功,实无一功。言报国,未成一事’说得蛮有道理嘛。”

见林延潮如此,萧良有都是一愕,然后心底暗笑,叫你装,搞什么大臣体面。

张懋修一脸诚恳地道:“宗海的心胸真宽(虚伪)啊!”

林延潮看了张懋修一眼,笑着道:“昔日陈琳作檄文骂曹操,曹操时苦于头风,病发在床,因读陈琳之文,惊出一身冷汗,翕然而起,头风顿愈。”

“以今思之,古人之风,不由悠然神往,张兄要与我共勉才是啊。”

张懋修满口的话顿时被噎住。

这叫什么?

讥讽不成,反而被林延潮强喂了一锅心灵鸡汤。

张懋修被林延潮的鸡汤,灌得肚子满满的,脸上涨得通红,一副要上吐下泻的样子,却只能看着林延潮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张懋修气道。

午朝之后,林延潮回了寓所。

因为成为日讲官后,出入紫禁城办事十分频繁。

再住在国子监什么的,在路上耽搁的功夫就太久了。

所以林延潮也是如很多朝参官那般,在东长安街附近租了一处宅子,平日若是公务太忙,当夜在可住在这寓所里,次日再去早朝或日讲,可以少了路上的功夫。

同时林延潮公务应酬之事,也是放在这里处理,有官员来拜会自己,也在接待,也免得门庭若市,打搅了林浅浅静养。

林延潮回到寓所后,陈济川先递上了一叠拜帖。

林延潮草草将拜帖一看,然后丢在一旁,再拿出那大奸似忠包藏祸心疏给陈济川道:“刑部洪鸣先写的,你先看看。”

在从于林延潮麾下前,陈济川文墨本不怎么样。但林延潮却一直要他用功,还让孙承宗指点陈济川学问。

所以陈济川眼下文章水平虽是一般,但看懂这奏疏,问题已是不大。

陈济川看完后,顿时大怒道:“老爷,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以往那几个御史弹劾你的奏章,尚有条理可言,但这奏章满口胡言,自顾讲自己的话,一片抹黑老爷你的心思,这实不可忍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也觉得不能忍啊,我本以为自陈表后,就不会有人弹劾,但没料到这洪鸣起急着跳出作死。这等疯狗若是不一棒子打死,以后朝堂之上,岂非人人以为我林延潮好欺负。”

陈济川道:“老爷,是不是也要如对付余子游那般对付洪鸣起?如此必能杀一儆百!”

林延潮闻言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必,若是此刻洪鸣起有什么闪失,那么朝堂上人人都会以为是我林延潮所为。我既要教训这条疯狗,也不可让人抓到把柄。”

陈济川知林延潮心底必有了成算,于是道:“老爷请吩咐。”

林延潮问道:“上次我叫你在京城多找几个可以使唤的心腹之人,你办得如何了?”

陈济川低声道:“回老爷,已是物色了几人,都是口严谨慎之人。”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好了,眼下是用他们的时候了。”

“你附耳过来。”

于是林延潮低声对陈济川言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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