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云暮樽

碧珠婆婆一死,她的琉璃水缸便失去控制,跌落下来,正好被姜望拿住,接住那五色鱼。

直接顿在她已看不出人样的尸体上。

失去了主人、又被当头罩住的五色鱼,也有些迷茫,在无水的琉璃水缸中乱窜。

那数十张符篆接连撕开的法术乱流渐渐散去。

脚下奔涌的激流,也在迷界的规则下四泻流散,不知将流去哪里。

迷界,惑世。生死皆迷,往来有惑。

对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生命来说,此界都是残酷无情的。

而浑身是血的姜望,立在空中,双手垂下,血珠不停滴落。

在刚才的轰击中,他拉满了力量进攻,完全没有顾及防护,一双拳头上鲜血淋漓,把自己的指骨都打出来了。

但他只觉得畅快!

碧珠该死!

无论她有什么伤心的往事。

无论她对竹碧琼是不是真的有感情。

都改变不了她该死的事实。

在囚海狱,挪开那扇石门之前,姜望的那个问题,是给她的最后机会。如果她真心真意的要救竹碧琼,一切还可以回头。

在那个问题之后,姜望就已经决意要杀死她。

她在天涯台的种种表现,更是让姜望的杀意暴烈到极致。

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会来杀这个老虔婆。

但最好是现在!

百拳打得万念开!

手刃该杀之贼,血洗切身之恨,当得起一句酣畅淋漓。

这时候,长相思钉着龙头拐杖往回冲。孕生剑灵的长相思,显然要比失去主人的龙头拐杖强大,虽是被龙头拐杖带走,但此时回来,已经牢牢占据上风。

冲至姜望面前,它还献宝式的鸣啸了一声。

姜望随手归剑入鞘,一把抓住这根龙头拐杖,手上的鲜血滴在拐杖上,不顾其挣扎,强行调动道元,将这根龙头拐杖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又以神魂焰花灼烧,彻底洗去碧珠婆婆的神魂烙印。

龙颈之处,阴刻有“行思”二字,倒是不知何解。

但掌握龙头杖,便知其功用。此杖乃驭兽之宝,惯能压制兽类。碧珠婆婆之所以能轻松反制姜望以匿蛇控制的海兽,之所以能够操纵各类游鱼,很大程度上就是倚仗此宝。

姜望以神魂之力,在这行思杖上留下自己的烙印,心神一动,已经对那五色鱼有所感应。

他此时方知,先前他面对这五色鱼的警兆并非无由而生。

此鱼刀枪不入,生命力顽强,速度极快,獠牙极锋利,这些姜望都是见识过的。

最可怕的地方,其实是它利齿中藏有毒液,剧毒非常,可谓“受一鱼吻而必死”。

只不过因为毒囊较小,每毒杀一次目标,就要休息一月,才能养回来。

五色鱼是碧珠婆婆的杀手锏,轻易不出。方才的战斗中,她也是在最危急的关头,才将这条五色鱼放出来攻击姜望。

重玄胜的七玄宝衣其实非常珍贵,当初王夷吾以无我杀拳都未能打破,第二拳只能避开宝衣,选择击打头颅。

但现在却被这五色鱼一口咬破,失了灵性,继而又在诸多符篆混杂的法术乱流中,被撕得烂碎。

可以说,这条五色鱼,就是姜望杀死碧珠婆婆之后得到的最大收获了。但这鱼如何养,还需要好生研究。

此外那装水装鱼的琉璃水缸,也是一件宝贝。

依样将其炼化、留下神魂烙印后,方知它并不是什么水缸。此宝名为云暮樽,是一方水樽。价值在于养鱼、蓄水,养的是珍奇之鱼,蓄的是精华之水。可惜现在樽中水倾泻一空,樽中鱼也纷离四散,早已不知去处,独剩一条五色鱼。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收获。碧珠婆婆身上最珍贵的那颗比目鱼眼已经毁坏,而她的储物匣早在乱拳中一并被打碎,姜望当时顾不得、也不肯留手半分。

再者说,在当时的情况下,若有能用得上的,她也不会留着不用。想来不会有比行思杖和云暮樽更珍贵的东西了。钓海楼的独门功法之类更是不必想,即使她随身带着,钓海楼也自然有法子保守秘密,不使外人习得。

姜望随手聚了一些普通的水置于云暮樽中,暂且这么将就着。之后有时间,再与五色鱼找些伙伴。

将云暮樽缩成拳头大小,收进怀里,其间有五色鱼这等活物,倒是不好放进储物匣。

能够在储物匣那等空间里生存的活物,少之又少,姜望不愿拿五色鱼冒险。

他这边已与碧珠婆婆杀出胜负来,早先聚拢的那些海兽,仍在外围傻呆着。水泡倒是破灭了,神魂匿蛇重新将它们掌控。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姜望并未将它们如何,只是放任散开游荡,自己则稍稍清洗了一下自身,从储物匣里取一身干净武服换上,只身便往浮岛去了。

杀碧珠婆婆用去了太多时间,他需要在浮岛调理一番,以免异化之厄。

……

丁未区域的浮岛,占地并不小,面积与有夏岛相差不多。浮于半空。

姜望飞行过来的时候,因为方位不同,看到的是这座浮岛的侧面,远看好像一只侧放的大馒头。

调整自己的方位之后,与这座浮岛在同一平面上,才算看清楚它的模样。

如果不是底下并非海面,瞧来与一般的岛屿倒是没什么区别。

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浮岛上矗立的两根高大华表,莲花底座,刻梅枝缠柱,石柱顶上雕有传说中的神兽望天吼。

此神兽有守望之习,常常对天咆哮,上传天意,下达民情。

华表上的石雕也是坐地望天,呼应传说。

毫无疑问,两根华表之间,就是进入这座浮岛的门户。

虽然旁的地方看起来也没什么遮掩,但直觉告诉姜望最好不要去贸然尝试。

与想象中的戒备森严不同,华表附近甚至连守卫也没有。

姜望飞落浮岛,也没有什么人来盘问。

倒是华表后面不远处,是一个宽阔的白石广场,不少修士盘坐其上。显然都是在调理自身,避免异化之危。

在降落浮岛的瞬间,姜望就感受到了不同。

浮岛之上仿佛独成一界,山高水低,秩序俨然,与迷界完全不同。置身其上,仿佛回到了现世。

姜望停了一下,见始终没人搭理,也便不多说,径往白石广场上走。

他走过去的时候,白石广场上正好有个人走出来。

大概是看到姜望表情里的迷惑,随口便道:“岛上有一千多个警戒法阵,如果是海族过来,早就触动警报了。倒不是疏忽戒备。”

他的眼睛细长,有些狡猾的感觉,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新来的?”

应该是察觉姜望身上并未有接引外楼的痕迹,于是又补充:“跟队伍失散了?”

(本章完)

第887章 褚密

一直以来,姜望都不是很能够适应陌生人的热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倒也不至于不知所措。

只点点头道:“我去调理一番。”

“嗬!是得赶紧去。”细长眼睛的男人连忙侧身让路,非常的替人着想。

姜望也不多说,自己在白石广场找了个位置盘膝坐下,开始适应此方浮岛气机,调理自身。

这个过程并不困难,尤其姜望对道元的细微控制远超同阶修士。

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将身体异常的部分调理归顺。

当他终于结束调息,睁开眼睛。便看到,面前有个人正对着他。

是先前那个细长眼睛的男人。

其人竟然一直没走,就在附近等着。

姜望的眉头刚刚皱起,这人便笑道:“我看兄弟你刚来丁未浮岛,想是对此地不熟悉。便想着,你若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忙解答一二。甭管归属什么势力,到了迷界,大家都是袍泽。”

他表现得很热情,但是太热情了一些。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如果说到了迷界,都是袍泽,姜望若有什么问题,他还怕别人不理会、不帮忙解答吗?

迷界之中,人族皆为袍泽,这话自然没错。

但战场上互相支援,不代表在浮岛的时候也要对人殷勤。一句袍泽,无法解释他干等了两个时辰,也要热心帮忙。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没有什么问题。”姜望摇头道。

“哎呀小兄弟,对人不要这般戒备。怪伤人的。浮岛上不允许争斗,我能把你怎么着?真就是好心,怕你摸不着头脑。”

他拍了拍脑袋,叹道:“嗐!你若实在不安,问过问题,了解这里的情况之后,给我几钱迷晶,咱们当做交易也行!”

“迷晶?”姜望还没来得及了解太多迷界常识,不知道迷晶是什么。

细长眼睛的男子撒开腿坐着,非常自来熟地埋怨道:“你看看,你怎么这般大意,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来了迷界?你连这里的基础资源都不知,如何混下去?”

见姜望表情有些不耐,他又马上解释道:“迷晶可是好东西,咱们浮岛之所以能够成为浮岛,就是因为有足够的迷晶。有了足够的迷晶,才能够改变一定范围内的迷界规则,使这里更贴近咱们人族生活的地方。人族构建浮岛,海族构建海巢,都需要它,在迷界,这可是再硬实不过的货币啦!”

姜望顺嘴问道:“如果它也是货币的话,迷晶与道元石是怎样兑换的?”

“一点小钱罢了,谁也不缺那几个。”这人摆摆手,一副很大气的样子:“欸,对了。我叫褚密,来这已经一年多了,兄弟你怎么称呼?”

“姓姜名望。”姜望追问道:“一点小钱是多少?”

褚密笑了笑:“迷晶这个东西呢,没有固定规格,是按重量算的。一两迷晶,也就百颗元石,不算什么。”

这人修为倒也没有多高,口气却是真大。

他之前开口问姜望要几钱迷晶,换算过来,就是几十颗元石!一颗元石可是等于一颗甲等开脉丹,约等于一个普通的储物匣。

是外楼境修士拿得出来,但也会肉痛的价格。

姜望彼时若是答应了要给,这会大概也不好意思反悔。或者褚密还会忽悠着签个什么契约之类的,让交易无法毁弃。

“是不算什么。”姜望笑了笑,站起身来道:“不过我身上一钱迷晶也没有。褚兄等错人啦!”

“瞧你说的什么话。”褚密立即跟着站起,满脸笑容:“不过问几个问题,我还能真收你的迷晶?玩笑罢了!”

他换了一副语气:“不过啊,姜小兄弟。在迷界,身上没有迷晶可不行。买什么都要用到,说句不中听的话,若遇到那打不过的海族,你把迷晶一扔,还能争取点逃命的时间不是?哥哥我,恰好就知道,前边不远处,有一家兑换迷晶的店铺,价格最是公道,童叟无欺!这便领你去看看?”

姜望看着他,似笑非笑:“褚兄看我身上,哪样东西能换的迷晶比较多?”

“这我哪能知道啊?都在你自己身上装着呢!”褚密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不过啊,姜小兄弟。水行宝物在迷界比较吃香一点,能够换到大价钱。毕竟迷界海民多嘛!”

姜望恍然大悟,这是闻着自己身上云暮樽的味道了。说是怎么这么热情呢!

真跟他去那家店,不被里外反复宰几刀是不可能的。

“我看还是不用了。”姜望说道。

“不想换也没关系,这都自愿的。”褚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左右看看,又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这里有几样宝贝,最合你这种新人在迷界用。少说能提高五成的生存几率!姜兄弟,你要不要看看?”

好家伙,他的生意可多了去了,一门不成又是一门。只要被他搭上话,没有不花销的口子。

不过倒确实一点强迫都没有,纯属愿者上钩。

这也是姜望没有立刻跟他翻脸的原因。

但虽说不翻脸,烦也是挺烦人的。

这时恰好有个穿着对襟短衣的壮汉从不远处走过,往这边瞧了一眼,笑道:“褚密!又在坑人啊?”

“怎么说话呢你这人!”褚密非常不满:“你情我愿的事情,互相帮忙!怎能说是坑呢?”

他搭了搭姜望的胳膊:“不必理会这些碎嘴的,眼热罢了!兄弟,咱们这边来聊。”

那壮汉喊了一声:“小兄弟,保护好你的储物匣!老子言尽于此!”

说罢,哈哈笑着远去了。

这也是个妙人。

褚密对着他背影啐了两口:“个破嘴,那么烦人!”

一转脸又笑容满面看着姜望:“我这个朋友,爱开玩笑。是不是挺有趣的?”

姜望也笑着看他:“褚兄是梁上楼的人?”

梁上楼是齐国境内的小宗门,名声不怎么好,通常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刚才那壮汉特意提醒他,保护好储物匣。整个东域有小偷小摸之名的超凡宗门,也就梁上楼这么一个了。毕竟偷鸡摸狗这种事,在凡人间都上不得台面,更别说在超凡脱俗的修士层面了。

也就是这家宗派功法奇特,没旁的路子可走。

当初苏绮云在森海源界,一开始也是装作梁上楼的人。姜望对这个宗派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褚密说他在迷界呆了一年多了,虽是齐人,没听说过姜望的名字也很正常。

“怎么会呢?”褚密脸色不太自然,转道:“我,呃,鄙人是……那个,你既然是齐人,贝郡晏家总该知道的吧?”

从知道梁上楼这一点,判断他来自齐地,倒也不算错。

“自然!”姜望点点头,好奇道:“褚兄你是晏家的人?”

“那倒不是!”褚密摇摇头,凑近了小声道:“我是扶风郡人士,离梁上楼不知多远,怎会是那个地方的人?姜兄弟切莫误会我。”

他一看姜望好像很了解晏家,立马就换了口风。

这坑蒙拐骗的一套,真是熟练极了。

姜望摇摇头,此时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他不欲再耽误时间,将手一拱:“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哎别急着走嘛。”褚密追着道:“不是一定要做生意。交个朋友也好的啊,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对不对嘛!”

“对了。”他边赶边巴巴地问:“你跟的哪支队伍来着?我带你去找他们呗!”

“岳冷大人!”姜望也不多说,把青牌拿出来往腰间一挂,迈开大步自往前走。

走到华表前回头一看,褚密已经溜得没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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