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金银花与麋鹿(上)

入夜后,麋鹿伯爵府上灯火通明,持有邀请函的培罗被侍从迎入大厅时,为伯爵家三小姐奥瑞利安举办的庆生宴席正好刚刚开始。

能参加宴席的,都是在长歌要塞颇有家世和名望的贵族,伯爵大人对此次庆生宴也十分看重, 从大厅中铺满的羊毛地毯和侍从统一定制的黑底金边衣服就能看出来。毕竟奥瑞利安正好满十六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弦乐响起,侍从们端着葡萄酒和酒杯穿行于人群之间,大厅中摆放的几张圆桌上盛放着热气腾腾的熟食,而主角奥瑞利安打扮得像只金丝雀,正被一群姐妹围在大厅一角,看上去聊得十分欢快。

这是王都时下最为流行的宴席方式。之前西境宴席可不是这个样子,培罗想, 大家通常围坐在一张长条形木桌边,等着厨师上菜。端上来的都是大碗猪肉和整鸡,抹上黄油的面包,双面煎得焦黄的鸡蛋,和大盆生菜叶。

不过对于同样在王都待过几年的培罗来说,这场庆生宴仅仅只模仿了个形似而已。

例如侍从手中的酒杯,都是颜色各异的琉璃杯,而非透明洁净的玻璃杯。倒入葡萄酒后,根本无法衬托出酒自身的醇香色泽。圆桌上应该覆盖白布,而不是将油腻腻的桌面露出来。至于那些熟食,仍保持着西境的传统风格——又大又粗。培罗摇摇头,好歹也得先让厨师切成小片再端上来啊。

按照惯例,他来赴宴前已经在家中填饱了肚子,此时更不会操刀去切这些大块的熟肉。出席宴会的受邀者都代表着各自家族的脸面, 在此地吃的满嘴油光发亮,实在有损形象。培罗可不想自己被当作各家小姐嘴里的笑料。

“好久不见啊伙计, ”忽然有人从身后勾住了他的脖子,“听说你又被领主大人任命为使者了?边陲镇的矿石收获如何, 你从里面抠了不少吧。”

这熟悉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雷恩.梅德,麋鹿家族的次子,一心想成为名骑士,连领地都顾不上的傻瓜。当然,也是自己的朋友,“还好,”培罗不太想谈在边陲镇的遭遇,“你这次跑去寒风岭有派上用场吗,还是说,一直待在赫尔梅斯里的酒馆里瑟瑟发抖?”

“该死的,”雷恩推了培罗一把,“从没听你嘴里说过好话。这次我连新圣城都没去,边境卫队启程的前一天,我刚好感染了风寒,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周。”

“不错,比上次又进步了一点,至少给卫队省了不少麻烦。”

“这次你错了,”雷恩忽然神秘地笑道,“如果我没有在寒风岭躺上一周,恐怕就永远躺在圣城冰冷的城墙上了。”

“什么意思?”培罗挑起眉毛。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麋鹿次子凑近耳朵,低声说,“新圣城差点沦陷,邪兽都冲到了内城里。如果不是教会派出了他们最强的武士,只怕连圣城大教堂都保不住。不过四大王国的军队都损失惨重,寒风岭就没回来几个人。短短一个月里,满城都是寡妇,平时家里没有积蓄的……”他眨了眨眼睛,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下,“两枚银狼就可以。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你确定这消息是真的?那边境卫队怎么办?”

“当然,我可是亲眼所见,领主收到消息的当天就病倒了。”雷恩耸耸肩,“至于卫队……还能怎么办,慢慢再招募呗。现在北境急缺经验丰富的战士,如果不是家里非把我叫回来,我至少也能统领上一支骑兵队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培罗心里暗想,寒风岭的边境卫队主要防御的对象就是教会审判军,现在四大王国的将领和战士们一齐葬送在赫尔梅斯,怎么看都有点阴谋的味道。如果他们有所图谋,灰堡北方现在简直像个被扒光衣服的女人,“审判军呢,他们损失如何?”

“不会比四国军队好多少,想想就知道,他们总是冲在最前面的狂热分子。话说回来,如果审判军不顶上去,其他国家的人马肯定不会动弹,”他不屑道,“那帮骑士都是这样,把荣誉挂在嘴边,到对抗邪兽时,都喜欢缩在后面。”

“比如说我眼前的这位,”培罗笑了笑,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不过就算教会想对北方下手,也跟长歌要塞无关。让新国王去头痛这事吧。

“遗憾的是,还没有人接受我的效忠,或者说,我还没发现谁有这个资格,”雷恩顿了顿,朝门口望去,“奔狼家的人来了,我先去招呼下他们,待会儿再来找你。”

“去吧,不用回来了。”

“对了,”刚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你有没有注意到邀请函里的手绢?”

“你放的?”

“呵,我只会给你塞条穿过两天的袜子,”他摇摇手指,“那可是我妹妹亲手裁的,虽然你们年纪差距大了点,不过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我肯定是举双手支持你们俩。不要再拖了,朋友,你已经二十二岁了。”

培罗给了他一个白眼,后者吹声口哨,笑着走开了。

从侍者的盘子中端下一杯酒,培罗一个人踱到角落,静静打量着热闹的大厅。他注意到,奥瑞利安和姐妹们相谈甚欢的同时,还会偷偷向自己这边望上两眼。刚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能看到对方迅速移走的视线和双颊间浮现出的一抹羞赧。

培罗回以礼貌的微笑。不过在他看来,对方还只是个小姑娘。

忽然间,大厅一侧响起了一阵激烈的讨论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什么!他真敢这么说?”

“是啊,寇里斯那胆小鬼,居然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声音最大的那人说道,“简直让长歌要塞蒙羞!”

培罗认识他,似乎是叫西蒙.埃里来着,奔狼家的分支,娶了个颇有些姿色的女人。那女人他也见过,确实独具魅力。

“说得好像你有办法解决一样。”有人嗤笑道。

“我一个人或许办不到,但若能让公爵大人注意到这件荒谬的事情,我不相信罗兰.温布顿还敢如此肆意妄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培罗怔了怔,顿时升起了兴趣。

(本章完)

第103章 金银花与麋鹿(下)

培罗朝人群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赫尔蒙大人,”有人看到了他胸前的金银花家徽,“我们在谈论边陲镇的领主。他没收了要塞贵族们在小镇里的财产。”

“叫我培罗就好,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我来为培罗先生解释下吧,”西蒙挤上前来, 露出讨好的笑容,“是这样的,我们奉公爵大人之命,平时居住在边陲镇,替主家管理北坡矿山。每年冬天我们都会携带镇民一同返回长歌要塞,保护他们免遭邪兽伤害。今年邪魔之月结束, 我的一名同僚,弗莱彻家族的寇里斯居然被边陲镇领主告之, 他的房子已被镇民拆掉,并且没有任何补偿!”

“要么承认房子不属于你,要么把你送进牢房,按叛逃罪绞死,”他模仿了遍四王子罗兰的话,“先生您听听,什么叫做叛逃罪,这可是百年来每一任矿山管理者都会做的事。”

培罗脑中不禁回想出那名年轻灰发男子的模样,尽管外界将王子传得极为不堪,但就他亲身体会的两次接触而言,罗兰.温布顿绝不是泛泛之辈。而这个处理方法中的叛逃罪,不过是对方随口找的一个理由——王子他根本没想过用道理说服这帮人。

他已经和长歌要塞彻底决裂了,培罗想,或者往深一点想, 王子会不知道每年镇民和贵族都要前往要塞避难吗?显然不是。他明明知道,却要强加一个罪名, 迫使对方做出选择,还让对方将如此野蛮的处理结果传回给长歌要塞, 王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可他是边陲镇的领主, ”之前嗤笑西蒙的人说道,“领主有权裁定领地内的律法。”

“边陲镇也是西境执掌所管辖的范围!”西蒙不悦地冷声说,“难道你质疑莱恩大人的权威吗?为监督矿山工作而驻守小镇,是大人的意思。现在罗兰把所有贵族的房子都占为己有,这是在公然对抗六大家,莱恩大人绝不会坐视不管。”

“你们谈的,就是那个把希尔斯.梅德绞死后连封文书都不给的刽子手?”不知何时雷恩也凑了过来,“我父亲可是为此大发雷霆过。”

“梅德大人,”西蒙行礼道,“正是此人。现在他行事更为猖狂,恐怕只有公爵大人才能阻止他,希望您能为我们转达。”

“不要担心,不管有没有这回事,莱恩大人都准备对他动手了。”雷恩满不在乎道,“我回来就是为了此事,哥哥正在王城洽淡一笔贸易,麋鹿家只有我能带队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西蒙欣喜地说。

培罗皱起了眉头,他虽然知道自冬天那封文书发出起,王子殿下选择留在边陲镇时,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自己的朋友也要披甲上阵。不顾众人奇怪的眼神,他把雷恩直接拉到一边,劝阻道:“你不要去,那可是王子。”

“我知道他是王子,山疙瘩里的王子嘛,”雷恩.梅德拍拍培罗的肩膀,“放心,莱恩大人也不会伤害一名王室血脉的,说不定我们一过去他就直接投降了。就算想要抵抗,只要我们上马冲一冲,那些农民矿工不就都跑光了吗?四王子又不会舞刀弄枪,我估计他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不,我是担心你被他伤害……培罗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对方不会相信自己,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王子能靠着那批矿工,击败公爵大人的联军。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培罗少爷,您的父亲让您回去,他有要事找您。”一名满头白发的管家忽然匆匆走到培罗身边,附耳说道。

“我知道了,”培罗点点头,和雷恩提前告别后,同管家一齐坐上马车返回金银花伯爵府。

“父亲。”他走进书房,夏拉非.赫尔蒙正在桌台上写着什么。

听到培罗的声音,伯爵没有停下笔,“你去把领地的产出、人数和收入分别汇总起来交给我。我好安排春季的出征。莱恩公爵的征召令已经下来了,等雪化后,我们五大家都要提供骑士和佣兵为他出征边陲镇。”

“要出多少?”

伯爵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种问题。”他打开桌边一封文涵,“骑士至少二十五人,以及相应的扈从和马匹。佣兵四十人,必须武备齐全。自由民或农奴一百人以上,应配备简易武器。”

培罗在心底估算了下,这样五大家加起来约有一千人,加上公爵自己的人马,已经算得上披靡西境的力量。即使长歌要塞没有倾巢而出,这支队伍也不是边陲镇所能抵挡的。那里总共才两千多人。

“父亲,您能不上战场吗?”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

“怎么了孩子,”伯爵奇怪地问。

“我担心您的安全。”

夏拉非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一头大象踩死只蚂蚁,会有什么危险?王子殿下只有几名骑士和不到五十人的亲卫队,而我们的人数足有他的十倍!”

理论上的确是这样,在没有见过殿下前,培罗也会这么认为。可是……“父亲,大家都说,泥巴糊起来的城墙一下雨就会垮塌,可王子殿下主持建设的城墙没有。他们又说,光靠边陲镇的矿工,不可能阻挡住邪兽,然而王子殿下不仅做到了这点,甚至到邪魔之月结束,也没有一个人逃回要塞。”他越说心里越不安,“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公爵战胜罗兰.温布顿,不过是大象碾过一只蚂蚁,父亲,结果真的会是这样吗?”

“够了!”夏拉非猛拍了下桌子。他摇着头站起身,走到一面墙边——那里挂着历代祖宗的肖像画。“比起上马作战,你更喜欢做买卖、谈生意,这很正常。但商人并不等于胆怯!那些跨洋远航的行商者,天天都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他敲着墙面大声说道,“看看这上面,你的祖父,你的祖父的祖父,他们都是靠着刀剑长弓,才在这片充满野兽、流民和山贼的地方站住脚跟。你如此畏惧争斗,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不,父亲。培罗低下头,不再争辩,心中却嘟囔道,您也知道那是祖父和祖父的祖父。看看那些孔武有力的面容,再看看您宽松的腰带和溢出来的双下巴。父亲,您现在还能上马拉弓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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