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交响乐团现代管理模式(48K二合一)

第261章 交响乐团现代管理模式(4.8K二合一)

“你会去拜访一些顶流乐评家或音乐家,提前造出更大声量?去出席一些上流社会活动以增加个人号召力?或去和唱片公司商谈未来的尊客票打折政策?”

琼猜测了几种当下通行的艺术经营手段,以及范宁用过的方法。

从回应来看自己好像都没猜对,她靠回椅子上:“好吧,卡洛恩,其实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你描述中的‘下午茶吃到吐’.”

“这一点稳妥起见,还得向维亚德林爵士确认一番。”范宁说道,“嗯,开幕演出季的初步方向就这么定了,下面讨论的是旧日交响乐团的部门架构设计。”

他再次给众人分发了一小张提前印刷好的雕版纸。

“六个部门?从数量上看比现行的交响乐团略多,名字也不尽相同。”罗伊认真阅读,并对比自己印象中的主流乐团管理模式,“艺委会?这第一个我就没有听说过,艺委会就是负责演出的乐手部门吗?.”

“乐务部?演务部?这不都是负责内务的么,有什么区别.”卡普仑往后看也是疑惑。

这个世界不仅在艺术上“重灵感轻理论”,艺术管理领域也比较落后,哪怕是十大顶级乐团,管理照样十分粗放。

他们的市场成绩和民众反响,完全是靠极其优质的音乐演绎顶上去的。

范宁同样认为内容水平是根本,但科学的运营管理模式往往能扬长避短,让差的不那么差,让优秀的更加优秀,让乐团抗风险能力更强。

所以范宁这套架构模式,完全是基于前世的现代交响乐团管理模式组建,当然,他更重视的是背后的“指导思想”,而非表面的“形式相同”,所以他做了大量的简化以适应这里的艺术行业实际。

“大家可能会觉得和以往所了解的有所不同,我就从艺委会开始给大家讲解一下吧。”范宁执起文件。

“旧日交响乐团的第一个管理原则,是‘有限程度自治’,而贯彻这个原则就靠艺委会。”

“这是旧日交响乐团最核心的部门,所有艺术相关的专业决策都会在此讨论生成,包括艺术考核和培训方案,包括演出曲目、唱片制作及中长期排练计划,也包括各声部人员配制、去留、首席任命和客座指挥邀请等。”

“它由几位核心人员领导,成员的话理论上包含全体正式乐手,但实际上只是这么一个趋势,乐团组建完毕后我只会暂时纳入一部分乐手进艺委会,然后每年定期增补一批,进去的每一位乐手都有影响决策的表决权。”

“一支交响乐团,乐手是核心力量,我在赋予他们高薪或者说经济地位的同时,也会给予其政治地位,这会赋予他们更强的主人翁意识,更加积极地为乐团发展建言献策,让团队气氛更加融洽,也会让他们每年有另一个期待的进步方向,毕竟一个乐团首席和副首席名额太少,而被纳入艺委会委员,也意味着乐团认可他们有更老的资格、更好的点子和更精湛的技术。”

范宁说到这笑着解释道:“但所谓‘有限程度自治’的原则也体现于此:每年新纳入的名单由我考量决定,他们在决策投票上的权重也非与我等同,作为指挥,我仍会将乐团各项事务的生杀大权纳入自己手中,以最完美的艺术演绎对追随者和欣赏者负责。”

这似乎是一种闻所未闻又颇具优越性的体制。罗伊忍不住思考起来。

想想其他乐团的首席指挥或音乐总监,要么风格过于散漫,要么过于独断专横,而范宁先生虽然仍然对权力有全方面的掌控欲,但他在规避个人局限性和被蒙蔽风险上又有清醒认知,并且,更加尊重艺术和艺术家。

“第二是‘票运一体化’原则。”

范宁继续道:“具体而言,我会把以往归于财务的‘票务管理’业务,归于内务的‘客户服务’业务抽离出来,整合进宣传营销部门中,变为‘综合运营部’。音乐会的定价策略,制票出票的管理,代售点的联系,优质乐迷的维系服务这些工作往往和宣传营销处在同一上下链条,如此整合便于统一动作、形成合力,杜绝部门内耗。”

“以后大家能不能赚到钱就全靠‘综合运营部’了。”他说到这笑了笑,“所以,在乐团运营初期我会多重点照顾照顾这个部门,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做销售目标分解和实施计划,怎么调研艺术市场喜好,怎么分析同行促销策略,怎么为不同消费水平的乐迷做好服务,怎么策划和组织艺术活动,以及挑选合适的媒体和广告代理商等等,什么销售漏斗、认知传播策略、PDCA工作法都得给我好好学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如果干好了,后期薪水会比众人都高,人选我还得仔细挑挑。”

众人开始逐渐听得一愣一愣。

“第三是‘乐演分离化’原则。”

“这就是卡普仑此前疑惑的,为什么有个‘乐务部’又有个‘演务部’,很简单,乐演分离,和音乐直接相关的内务归前者,间接相关的归后者。”

“比如乐谱的收集整理印刷,排练时各声部分谱的发放与回收,乐器的登记造册整理,乐团消耗品如琴弦、松香、号油的发放,排练计划的通知,钢琴竖琴定音鼓的调律,乐手考勤、考核、演出差旅补助的统计,对外界艺术家、乐评家、收藏家和媒体人员的接待这些归乐务部。”

“而负责灯光、服装、道具、消防的,负责演出时安检、剪票、维持音乐厅秩序的,负责联系外部剧场、装台卸台的,负责影音器材和日常素材采集的,负责交通运输和演员食宿的.这些归演务部。”

范宁低声一笑:“相信我,这会让大家的工作体验前所未有地舒心高效,让乐手们和内务员工们的关系无比和谐,同时,极大提升人力资源效率。”

如果其它的交响乐团能学习到这种思路,他们的内务水平或许会发生质的变化,也不会闹出一些音乐之外的乌龙事件了。卡普仑这位听过太多现场,造访过太多剧院音乐厅的发烧友此时目光呆滞。

“后面就比较简单了。行政部负责人事财务、政府关系和外聘人员的管理,还有一个‘美术管理部’,我暂时沿用了以前特纳美术馆的架构,2个分管展览和拍卖的经理,20名职员。这里多1个经理,而艺委会不设经理,所以还是招6名经理。”

三大原则:“有限程度自治”、“票运一体化”、“乐演分离化”。六大部门:“艺委会”、“行政部”、“综合运营部”、“乐务部”、“演务部”、“美术管理部”。

范宁在阐述完这套借鉴前世的现代交响乐团架构后,又开始逐一为众人讲解细节思路。

本来范宁说的是讨论,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点头如捣蒜,卡普仑和奥尔佳更是全程都在认真做笔记。

罗伊坐得端端正正,持笔托着下巴,全神贯注看着范宁讲解,湛蓝眼眸里光芒流转。

说起来,之前确实隐约感觉到,范宁先生不仅音乐才能精湛,在艺术管理上似乎也有一些头脑.

但这么来看.

见鬼了,他的艺术成就和商业地位,两者谁先到“大师”级别还说不准呢!

在安东教授别墅的交流从用完晚餐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近10点,众人才伸着懒腰纷纷站起身。

“范宁先生,你一个人住处远点,要不要我捎你回东梅克伦区?”罗伊问道。

“不了,你们先走。”范宁翘起安乐椅,双臂枕着后脑勺,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噢。”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卡普仑你急着换鞋干什么?”范宁问道。

“啊?”卡普仑疑惑地站直身子。

“你不学指挥法了?今天趁着正好在这里,上第一节课。”

“哦,好的好的。”卡普仑作出了心领神会的样子,并坐回沙发。

“加油,卡普仑先生。”于是罗伊朝他竖了竖小拳头。

等到那几人都陆续出门,互相挥手道别后,卡普仑再度起身,向范宁和希兰二人道晚安,走向门口弯腰换鞋。

“你干嘛呢?你没事吧?”范宁再次叫住他。

“啊?”卡普仑再度站直,“范宁教授,真的是上课啊?”

“不然呢?”

“好的,好的”

呼.上课么.也不算猝不及防,这本来和面试准备的东西是一回事。

两分钟后,奥尔佳带着女儿重新落座沙发等待,希兰也在一旁感兴趣地看着。

卡普仑则抽出自己的指挥棒,如临大敌地站在了那台“克缇西比奥”七尺钢琴前。

“这么紧张干什么?”范宁差点觉得自己要和邪神组织成员动起手来了。

他笑着摇头,在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迈耶尔歌剧《里努契尼》序曲,我弹,你挥。”

“好好的。”

在卡普仑颤抖着给出预备拍的提示后,范宁双手奏响有力的八度,辉煌的主题从6/8强拍直接进入。

卡普仑的动作十分符合学院派的规范定位,他以腰为底,头为顶,左右肩为宽,左右手都在各自范围内运动,中线碰头没有交叉。

序曲呈示部结束后,范宁提起双手点评道:“上次你演示的六种基本功,实操起来也确实挺扎实,击拍线、反射线和拍点清晰稳定,点挥棱角分明,线挥流畅放松。”

他指的是卡普仑那天在火车上所打2/4、3/4、4/4拍子的点状挥法和线状挥法。

卡普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么把要求放高,你知道这首曲子的问题在哪吗?”然后范宁问道。

“我有些拘束和模板化,且不擅控制复杂体系。”卡普仑立马回答,看得出他平时一直都在思考,“比如开头的辉煌强奏,我就没法在精准示意下,表示出我情绪中最大的力度,后面也是一样,一旦我把自己对某个片段的热爱理由充分释放出来,挥拍就会失控,或者一到某些声部接二连三进入的段落,我就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勉力维持机械数拍的状态…”

“有没有想过原因?”

“教我的教授说,是因为基本功挥法还不够熟练,等变为身体本能了,自然就能分出精力解决情绪不到位的问题。”

“那他们给的解决办法是?”

“叫我多练基本功,然后他们给我不断示范那些激情又准确的挥法,甚至是分解动作,好让我找灵感。”

…看得出他们自己会,也确实很想让你学会,毕竟你花了那么多钱。范宁摇头笑了笑。

“卡普仑,你的问题和‘找感觉’没什么关系,也和‘情绪不到位’没什么关系。”

“啊?”不光卡普仑错愕,旁观的希兰也觉疑惑。

“我先问你,你认为一场好的指挥,最核心的特征是什么?”

“动作潇洒,飘逸激情,充分调动乐手和听众情绪?”卡普仑试探答道。

“错。”范宁摇头。

“指挥的第一核心,在于‘精确’,或者就是挥拍的精确。”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说指挥只是打拍子的吗?如果音乐通篇只知道按拍子走下去,不温不火,毫无起伏,这也能叫一场好的指挥?”

“这自然不是,这不是‘精确’,这叫‘机械’。”

“所谓‘精确’是指:你对二十多个声部的进入时机和收束时机是精确的,你对音乐的弹性速度把握是精确的,你对每个片段的力度变化指示是精确的,你对音色和色彩的层次控制是精确的,你对表情术语所传达出的情绪解读是精确的…”

“指挥的确就是个打拍子的活,但这些都属于打拍子的范畴,你用指挥棒外加肢体或表情提示,把拍子打好了演绎自然就优质了。”

“也有例外,比如本格主义早期或中古时期的作品,作曲家在音符之外的提示相对较少,这需要指挥凭借音乐素养,更多地去挖掘时期和风格的处理‘潜规则’。”

“再比如我的老师安东教授,他的作品也是提示太少,需要极高天赋的指挥和乐团才能完成他脑海中的真正意图,这客观上导致了他首演的失败和当前的遇冷。”

“但事实上绝大部分的管弦乐作品,只要你带领乐团作出了所有作曲家标记的‘明规则’,再把握住了对应时期和风格的‘潜规则’,你就完成了一场‘青年艺术家’级别的演绎,在此基础上如果再能恰到好处地融入个人风格,那就是‘著名艺术家’或‘伟大艺术家’级别了。”

“而我,也是汲取了安东老师的教训,在自己的作品中标注了极其详尽的指示,如果你‘打的拍子’能精确作出之前《第一交响曲》、或未来《第二交响曲》上的所有东西,你的演绎就能和我一样权威。”

“那我怎么样才能精确挥拍呢?”卡普仑听到这忍不住问道,“所以还是基本功的问题,我那六种挥拍模式练得不够熟对吧?”

“不。”范宁摇头,“你练得正确又扎实,这让你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指挥助理。实话说,我都不知道你到底重复了多少次分解动作,又研究了多少总谱,每种挥法的轨迹和落点你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那我…”卡普仑瞪大眼睛。

“阻碍你进阶的最大问题,在于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有那些动作。”

“换言之,你不知道那些所谓点状挥法、线状挥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将动作那么分解,又为什么改变了某种击拍线回弹线,就能改变乐队的速度和力度…”

“好了,15分钟的时间,让你知悉了指挥的核心问题,接下来开始正式教学。你先忘掉什么情绪,什么感觉,也暂时把你之前学的那些基本动作丢一边,等你把‘精确挥拍’融会贯通了,自然会在此基础上,凭借自己的艺术理解踏上追寻个人风格的道路。”

范宁说到这淡然一笑,举起一支稍长的铅笔充当指挥棒。

“那么现在我从头开始,告诉你‘挥拍’这一‘物理过程’的背后运动原理,它们是各种指挥技术和指挥动作的本源,我会给你一步步还原过程,演示那些所谓‘挥拍方式’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

(本章完)

第262章 硬核指挥法教学(4K二合一)

背后的运动原理?

各种指挥技术的本源?

还原每个动作的设计过程?

看着卡普仑和旁边围观的希兰一脸惊奇的表情,举起铅笔的范宁补充道:“嗯,别奇怪,这很正常,那些灵感强大、无师自通的指挥家可能也没法给你们解释清楚。”

这不能怪这些教授藏拙。

甚至不能怪这个世界“重灵感轻理论”。

指挥这门艺术,太难用语言文字去形容了,哪怕作平行参照,范宁前世的20世纪之交,以古典音乐核心发源地著称的德奥学院派,那时也没有系统的“指挥法理论”出现。

就连现今意义上的指挥棒,都是19世纪末才普及使用的,这些时间可能晚得超出人们的常规认识。

虽然大师层出不穷,但如果问他们是怎么挥得那么好的?要么因为靠“祖先赏脸”,要么自幼学习音乐,感知力强,其他音乐领域如作曲、钢琴造诣高超,所以到了指挥这里可以凭感觉,拼天赋。

那个年代前辈教后辈也一样,教完基本动作后就让学生学着自己挥,悟性好的就变成嫡传弟子,悟性不好的,有句话叫这种事情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你也不懂.

这个世界的指挥们同理,要么触类旁通、自学成才,要么悟性极高,一看就会。

但到了卡普仑这里问题就大了,他这么练下去估计永远也“找不到感觉”,一直是个合格的指挥助理程度。

而反观范宁的情况有点特殊。

单看他这一世,指挥天赋是相当不错的,加之是音乐科班出身,又有安东·科纳尔这位大师级别的音乐家(当然范宁认为他的价值还暂未被世人认知到)对他倾囊相授。

再加上神秘主义的灵感加持,范宁光凭这一世的天赋也能在指挥领域混得很开。

至于他前世的业余学习和钻研经历,包括在大学里因为老师欣赏他而给他指挥乐团的经历融合过来貌似是“100+1”的无用,但实际不然。

他学习的是系统而科学的现代指挥理论,这种记忆融合过来后,根本不是“100+1”,而是“100xN”!

既享受了这个世界的灵感“红利”,又有前世完备的音乐理论加持。

范宁之所以在穿越后指挥水平又迅速上了一个台阶,就是因为那些现代指挥理论虽然对他前世的业余底子加成有限,但换了个专业的高灵感底子后,迅速印证壮大了。

同时,这也非常适合现在教学,尤其是针对卡普仑这种曾和自己类似的情况。

范宁早就发现,卡普仑的悟性其实非常高。

一位非科班出身的人,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能够勉强胜任学生乐团助理指挥一职。

当然这也和他态度“太卷”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要想进阶的话,没法走那种“玄学”的教学方法,他需要理性作指引,一如他聪明的金融头脑。

“作为一名指挥,最基本也是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向乐团精准展示速度和节奏,而他们对你动作的判断主要依赖‘拍点’,所以一切指挥动作的设计,围绕的首要问题都是清晰展示‘拍点’,我们从最原始的状态开始——”

手持铅笔的范宁,开始在空中顺时针均匀地划出圆形。

“你看,如果我这样指挥一首乐曲,你觉得你可以判断出速度吗?”

“可以。”卡普仑不假思索答道,“因为您在匀速运动,而且周而复始,我根据周期就能确定一拍或一小节的时长,嗯…但是只能判断速度,没有节奏可言,因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算开始或起拍,所以,这没法演奏。”

“很好,我们现在加入第一个变数。”范宁赞许道。

他手中的铅笔在画圈时,每次经过最低点那个位置,就猛然加速,然后在提起时又利用自然惯性逐渐减速,如此周而复始。

“现在呢?”

“有节奏了,因为有了拍点。”卡普仑仍然立即回答,“您把最低点那个位置给强调出来了,我可以用它做为起拍,第二次重复到达的用时就是这一拍的速度。”

“那你觉得,我这样指挥,你好演奏吗?”

“不算好。”卡普仑本能地摇头。

“为什么?”

“可能是周期太漫长了。”卡普仑想了想,“这样我的解读过于迟钝,而且只要乐曲有一丝丝细微变化,我无法第一时间预测且体现这种变化。”

“那为什么会这么漫长又不能体现变化呢?”范宁循循善诱道。

“因为…没有参照?”卡普仑试探说道。

“具体点。”

“因为只有一个‘锚点’?”

“很好,我们现在加入第二个变数。”范宁微微一笑。

他手中的铅笔在划顺时针时,仍然经过最低点后猛然加速,然后利用自然惯性逐渐减速,但当他一过掉最高点,就提前开始加速,这样第二次经过最低点时,由于本来就有了基础速度,就不用再“猛然”加速了,之后如常利用惯性逐渐减速即可。

于是范宁铅笔的圆周运动出现了两个‘锚点’:最低且最快的点,最高且最慢的点。

“这就叫‘挥拍’。”范宁出声道,“注意看我的动作,所以挥拍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围绕这两个点不断地做加速和减速运动。”

卡普仑目不转睛地看着范宁,他发现,这的确形成了一个最基础的打拍子模型:速度明确,节奏清晰,便于预测。

“当然,为了不给乐手们造成困扰,我们的加速减速运动都要平滑自然,像‘启动’之时的‘猛然’发力就不要再有了,尤其是从最慢的高处下落时,一定不要出现一丝滞留。所以我用的起始框架是圆形,这便于让你平滑,实践中这个圆到底够不够圆,不重要。”

“记住这个原始框架。”范宁手中动作未停,“我要开始下定义了。”

“顺时针运动中,最低且最快的点称为‘第一落点’,最高且最慢的点则为‘第二落点。从‘第一落点’到‘第二落点’这段减速过程称为‘点后运动”,从‘第二落点’再到‘第一落点’这段加速过程则为‘点前运动’。

“就两个点,两段轨迹,不难记吧?”

卡普仑盯了约半分钟,然后点点头。

“我的框架讲完了。”范宁说道。

“啊…就这?”卡普仑挠了挠头,“老实说,这两组概念比起那些和声和对位技巧,真不算复杂,打起来也比较容易。”他开始学着范宁的动作挥舞指挥棒,“我都做好了准备,以为您又要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更复杂的概念呢,后者在金融和数学领域挺常见的。”

“就这。”范宁神秘一笑,“接下来,我要开始出题了。”

“学院派所谓的点状挥法和线状挥法,是怎么设计区分出来的?”

“直接就到了这个问题了?”卡普仑手中动作停滞。

他还以为这是范宁教学中最后才能回答的“终极问题”呢。

才讲完基础模型,两组概念,就开始要自己回答它了?

不过卡普仑这种金融从业者的头脑显然不简单,他明白这肯定和范宁讲的圆周运动有关系,于是他重新做起这个动作。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亮。

“一回事,它们是一回事,至少2/2和2/4拍是一回事,它的拍点、击拍线和反射线,就是您这里的‘第一落点’、‘第二落点’、‘点后运动’以及‘点前运动’。而所谓点状挥法和线状挥法,只是那个‘圆圈’的变形程度不一样!”

“具体点,怎么个不一样?”范宁问道。

“嗯…如果我想让风格欢愉、节奏明快一点,我把它划得更‘不圆’一点,就变成了偏硬的点状挥法;而如果是抒情或哀伤的段落,我把它划得更‘圆弧’一点,就变成了偏柔的线状挥法!!”

卡普仑心中开始隐约兴奋起来,就连希兰也开始大脑飞速运转。

这两种指挥中最常见又截然对立的挥法,竟然本质是一样的!?都可以用范宁那套理论解释?

为什么从来没有哪位教授这么谈到过??

“很好,那我再出一道题。”范宁笑道。

“我想指示乐队下一拍出来重音,怎么做?”

…呃,这自然是拍子幅度挥大一点。卡普仑条件反射般地想开口,却立马闭嘴。

力度?为什么范宁教授不出速度,而出了一道力度题?

难道力度也和这个运动模型有关?

“给个提示,无论重音弱音,肯定都意味着‘变化’。”范宁说道。

卡普仑这次思考了很长时间。

“再给个提示,‘点后运动’减速,‘点前运动’加速,它们都存在‘加速度’。”

“改变圆周运动那两个‘锚点’的位置!”卡普仑突然兴奋道。

他的表情隐约开始激动起来:“等等…等等…让我推理一下,要的是重音,那就是变强…增加力度,所以加速度要更大,这部分时间就要短些,或者说之前要有更多蓄力…”

“我知道了,把最高最慢点,也就是您说的‘第二落点’的位置后移!比方说,从最上方12点钟方向挪到2点钟方向!”

“这样一来,我在回归最下方‘第一落点’时变得更近了,这一段‘点前运动’累积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更持久’一些,我都不用刻意再用力,就明确地向乐队给出了下一拍重音的提示!”

“仅仅只要打破‘点前运动’和‘点后运动’的对称性,我就能随意地作出力度变化?.”

范宁简单的一组动作和两个提问,就如在卡普仑平日迷茫的思绪冰层中投入了一块炭火,让它们迅速开始从中间消融了!

卡普仑走来走去,连声自语:“那如果我把‘第二落点’前置,那么离‘第一落点’过远,下一拍自然软绵柔和,乐队就知道要弱奏了.”

“而‘第二落点’越是后置,给‘第一落点’的打击就越狂暴,这样我可以按照我的情绪任意作出重音!”

“范宁教授,您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现在十点半了,你疯啦!附近教授们都要休息呢”看到卡普仑声音越来越大,奥尔佳赶紧呵斥,但实际上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自己何尝不清楚,平日里他研究这些问题时有多苦恼,而现在短短时间就被范宁点拨通了,怎么会不为他感到高兴呢。

“其实不光2/2和2/4拍。”范宁继续道,“所有的都可以,我现在给你演示3/4拍和4/4拍是怎么利用‘基础圆周运动’变化出来的”

卡普仑聚精会神地观看,他逐渐发现自己此前掌握的学院派手法,全部都可以从范宁手下变化出来,只要改变‘第一落点’与‘第二落点’的相对位置,或‘点后运动’与‘点前运动’的轨迹比例,或者将多个基本单元进行组合。

范宁演示了几个富有代表性的片段,让卡普仑尝试从‘圆周运动’逐渐变化到需要的挥拍形态——舞台实践上,肯定不可能有人对着乐队画圈圈。

卡普仑的上手速度非常快。

因为他已经背熟了那六条学院派常用公式,而现在范宁揭示出了它们背后更本质的原始公式。

动作还是以前那几个动作。

但是体会完全不一样了。

“范宁教授,我找到感觉了。”卡普仑擦了擦汗,“那些教授.之前老是说我差点情绪,而幅度一变大,马上又说我拍子乱了,所以让我找维系、取舍或平衡的感觉,找不到就是基本功不熟练.谁知道这两者本质上是同一个框架,完全不冲突,根本不存在需要取舍一说,我终于找到感觉了…”

“我说了,根本不是什么‘找感觉’或者‘酝酿情绪’的问题。”范宁笑着摇头,“音乐能打动人心的前提是正确,我听到过很多鼓吹情绪至上的言论,那些指挥者做出夸张的姿势,反复强调‘大开大合’、‘腰部带动双臂发力’、‘双脚提供弹性支撑’…结果他底下的乐手们,看到的基本节奏和表情术语都不精确,遑论声部音响平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分享健身心得…”

“任何艺术都是‘戴着镣铐的自由飞翔’,这里的‘镣铐’换个更中性的词就是‘原理’或‘规则’,指挥当然也是一门艺术…等你把‘原理’融会贯通了,能把一首普通难度曲子的谱面作出99%,就已是一名杰出的‘青年指挥家’,你再可去考虑强烈的个人风格问题。”

卡普仑笔直站立,连连点头。

“布置个作业。”范宁看了一眼墙上时钟,“回去后把刚刚的推导过程练熟,每种形态自己多想想有哪些适合的乐曲片段…你现在推动简单体系的A到B变化应该是没问题了,但若A1到B1,A2到B2,A3到B3,指示多声部的表情术语接二连三穿插变化,恐怕又会回到老样子,下一步我教你如何应对这类复杂体系。”

卡普仑已收起指挥棒,拿出笔记本飞速记录。

“下课。”范宁挥了挥手。

卡普仑从公文包飞快掏出一个鼓鼓囊囊信封:“范宁教授,我预支您一个季度的报酬,曾经我请的教授最高是30磅的课时费,我觉得您至少应该翻倍…”

“我若想赚钱,缺你这一个学生?”范宁摇头笑笑。

“范宁先生…”沙发上的奥尔佳急忙站起。

“拿回去吧。”范宁从钢琴上起身活动身体,“一个季度花上千磅,高端中产之家年收入不过如此,就你这退出金融界后的收入?你可真舍得啊。”

他一把夺过卡普仑手中的信封,再塞回对方口袋里:“你若觉得不好意思,就尽快进步起来吧,乐团成立后,繁重的任务有你受的。”

“啊?”卡普仑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听您的意思,我那个面…”

“还面什么试?准备上岗吧,旧日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周薪80磅。”

“没问题。”范宁话才说一半,卡普仑就高兴地答应下来,但马上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又带着颤抖地确认道:

“您说什么?常…常任指挥?80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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