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第247章 不粘之锅,背后自杀!

第247章 不粘之锅,背后自杀!

金陵。

总督府。

海瑞、赵贞吉前后两任南直隶总督完成了政务交接。

而在小山般政务中,赵贞吉装模作样找了找,望向了坐在那里闭眼浅睡的海瑞,问道:“怎么不见开化煤矿爆炸、德兴铜矿坍塌的案卷?”

王用汲、徐渭,就站在海瑞座位左右两侧,王用汲又是主管两县矿难、民乱的官员,立刻答道:“总督大人,开化、德兴之事,发生在去年,此事由部堂大人接手,暂未归案存卷。”

这回答很简单。

矿难、民乱,均发生在去年,是在海瑞任上,就该由海瑞处理。

赵贞吉是今年的官,交接政务,交接不到去年的事上。

赵贞吉眼睛紧盯着海瑞,道:“但朝廷的意思……”

海瑞这时站起了,接言道:“朝廷的意思,管的住我海瑞,但管不到天子剑上。”

徐渭怀抱着天子剑,上前了一步。

天子之意。

总在朝廷意思之上。

赵贞吉眼睛不由得转向那把剑上,莫名地觉得刺眼。

这一把剑,成了嘉靖四十年大明朝江南所有官员的梦魇,压的人喘不过气。

赵贞吉是一刻也不想看到,对王用汲、徐渭,道:“王巡抚,徐先生,若是无事,不妨先离此地,我与部堂大人有要事相商。”

两人看向了海瑞,海瑞却摆摆手,道:“去吧。”

搬出天子剑,只是为给办案找个合理理由,其他时候,海瑞更擅长以理服人。

王用汲、徐渭听命离开。

天子剑不在。

赵贞吉顿时觉得连喘气都顺畅了,道:“部堂大人,朝廷吏部尚书杨博杨部堂,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在此前,赵贞吉与海瑞有过几番接触,但面对海瑞,却总有种深深地无力感。

事事照圣意办事,事事照律法办事,想挑毛病都挑不到,再就是,海瑞比他官大,想以势压人,就只能搬出更高的人了。

朝廷吏部尚书,天官大人,杨博。

在朝宦官沉浮几十年不倒,门生故吏遍天下。

闻言。

海瑞淡漠看着他。

杨博是九卿,难道他海瑞就不是九卿吗?

吏部、礼部,固然权力有大小,但彼此是没有尊卑的。

不论吏部的天官,还是户部的地官,只要无欲无求,那都是并肩站立的。

拿杨博的势来试图压他,这赵贞吉,怕是昨儿彻夜赶路,颠簸糊涂了吧?

见海瑞无动于衷,赵贞吉顿时老脸一红,有些发热,他从心里敬畏的东西,在别人看来,竟不值一提。

到底是徐阶门生,什么都可以不学,但脸皮厚是必须学的,赵贞吉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和姿态,道:“部堂大人,可否让我看看您审问开化、德兴两县知县的供词?”

事关重大,供词在孙文签字画押后,就被海瑞揣入了袖中,赵贞吉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再予以解决。

海瑞没有拒绝,取出了供词,放在了大案上,赵贞吉站在中间,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海瑞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他看完供词。

供词看完了,赵贞吉抬起了头,目光沉重万分,良久,慢慢说道:“我看这份供词不可以呈交朝廷。”

你看?

你看有什么用?

你一个南直隶总督,在我这个即将上任的礼部尚书面前,看什么,说什么,重要吗?

海瑞闭目养神,连说话的想法都没有。

这不是轻视,而是无视,让赵贞吉焦躁了,道:“部堂大人,这样的供词交到朝廷内阁看了会怎么样?司礼监看了会怎么样?怎么上奏圣上?”

“如实上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海瑞冷漠道。

“伱太偏激了!”

赵贞吉显得很是激动,语气也激烈起来,对着海瑞说道:“我知道部堂大人是个刚直的人,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可我大明朝也不只部堂大人一人忧国忧民!

“越中四谏”、“戊午三子”,想必部堂大人是知道的,他们都是敢于在严嵩父子如日中天时上疏弹劾的直臣。

而这七个人触怒严嵩父子后,又是谁救的他们?是杨尚书舍了命救的他们。

杨俊民是死有余辜,但不该牵扯到杨尚书这个当父亲的。

贪墨、弄权、酒色,是杨俊民享的,与杨尚书有何关系?

再就是,开化、德兴之案,万不可牵扯到宫里,不能牵涉圣上,一旦牵涉圣上,圣怒之下,新的江南官场大地震又要来了。

部堂大人,事可从经,亦可从轻,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

“我不是‘越中四谏’,也不是‘戊午三子’,我姓海名瑞字汝贞号刚峰。”

说到这里,海瑞站了起来,“我只是个举人出身,出生于海岛蛮夷之地,若无圣上提携,连区区七品县令也当不上,最多当满南平教谕就回家伺候老母了。

京城,我只在赶考时去过一次,虽是一次,但也知那是龙潭虎穴之地。

就连圣上都曾说过,朝廷之中,没有奸臣,都是忠臣,但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多少朝官,大奸似忠。

严嵩父子奸,参与弹劾的官员就真那么干净吗?冒死去救他们的官员就真那么无私无畏吗?

金銮殿上,我一人都不知,也一人都不认识,孰忠孰奸,我不知不识,我海瑞所能做的,只有办事认真即可。”

海瑞的声音也激昂起来,声调也提高了些,“那杨俊民,从七月到浙江,到衢州府当知府,到现在也就不到半年,但他做下的事,我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触目惊心!

一府之地,十二个矿场,场场有份子,其价值,贪墨受贿就达几百万之巨!

还有田土赋税,还有盐铁课税,还有运河堤坝工程,查起来贪墨更不知多少!

或许,杨俊民之贪,之挥霍,那杨博并不知情,但汝为大儒,岂不知‘养不教,父之过’?

如果杨博在朝,真是不贪墨、不弄权、不恋酒色,一心救忠报国之臣,我相信,圣上天恩浩荡,必然会网开一面,开化、德兴之事,会至杨俊民而止。

但若不是所说,杨博,死有余辜!”

说罢。

海瑞收起供词,转身离开。

这份供词,连同参劾浙江矿业司太监的密奏,都会由锦衣卫递交京城。

赵贞吉愣在那里。

一向雄辩的他,在正直无私的海瑞面前,实在无言诡辩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正气凛然。

来自吏部尚书的托付没有完成,赵贞吉也只有写信让人送入京城致歉了。

……

几天后。

那封信先是送到了杨俊士手里,这时又由杨俊士送到了杨博的手中。

“畜牲!”看完信中赵贞吉捡要紧写的部分孙文供词供词,杨博破口大骂。

权、钱、色,就没有那个逆子不贪不占的,一旦查实,长子身死是小,还要牵涉到他,牵涉到家族一同陪葬,当初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畜牲。

杨俊士嘴角微微抽搐,虽然不能开口,但也不得不说,老父亲这样骂长兄,对自己、对家族都不是好事。

通政司使张四维就在旁边站着,见党魁站立不稳,疾步上前扶着他,抚着他的背:“杨老,杨老,不要急,不要急,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通政司使,也是朝廷九卿,同级相称,为了尊重,在这私下,张四维就以杨老称呼杨博。

杨博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望着面前书案上的信笺,嘴里念念有词道:“一世英名!一世英名啊!就这样毁了!”

在圣上杀戮最激烈的时候。

凡是朝廷命官,都想过自己会死,杨博也不例外,但杨博想过无数种死法,就是没有想过会在朝廷逐渐风平浪静时,被长子连坐而死。

这样的死,未免太过憋屈了。

张四维一边继续抚着杨博的背,一边温言细语提醒道:“海瑞以天子剑彻夜查证两县矿难、民乱之事,这一步虽让人难以想到,但杨老您不也是提前想到海瑞会插手此事,并让人早去做了准备吗?”

在浙江巡抚王用汲押解开化、德兴两县知县回金陵,海瑞因妻子生产未立刻启程进京时,江南的消息就已经送到了京城。

猜到长子惹下大祸的杨博,不惜以党魁之身给江南党人下了命令,让党人盯着,只要海瑞接手案子,就予以灭口销赃。

初闻杨博要对长子痛下杀手时,张四维还有几分胆寒,认为杨博太过薄情寡义,虎毒尚不食子。

如今看来,能屹立朝廷几十年不倒的党魁,真是老谋深算。

不出意外的话,南京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经前往衢州府对杨俊民实施抓捕了。

同样,在江南的晋党官员,想必也在执行党魁的命令,对党魁之子实施“灭口销赃”了。

接下来,就要看锦衣卫的速度,和晋党官员的速度,孰快了。

经过张四维提醒,杨博再次恢复了理智,是啊,孙文供词是一面之词,处斩、抄家、族诛,这都是要口供、物证俱在才能进行的。

要是长子死了,且所有物证烟消云散,就不会牵涉到他,牵涉到家族,不必急着绝望。

但是,赵贞吉的信都送到京城了,那海瑞通过锦衣卫送入京城的孙文供词,想必也早就到了玉熙宫,圣上过目了。

作为“犯官之父”,是该表示知道了,然后主动觐见向圣上请罪,还是该装作不知道,等着事情见分晓?

张四维见状,对杨俊士做了个手势,两人一道出了书房,留杨博在深思。

……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秘密回了京城。

司礼监值房的院内。

“干爹!”人还在门口,陈洪便一声贴心贴肺的呼喊,迈进值房门直奔到坐在那里的吕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吕芳静静地坐着,好似没有听到一样,不知过了多久,跪在那里的陈洪,身体逐渐微微发颤。

“刘炜怎么死的?”吕芳终于说话了。

这句话落在陈洪的耳里却如同雷音!

刘炜。

就是浙江矿业司的大太监。

是陈洪的义子,也是陈洪麾下“最得力”的干儿,年年上供不知凡几。

太监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亲情淡薄,和杨博不同,在知道海瑞妻子即将生产,注定无法立即离开江南后,在陈洪心中,刘炜就已死了。

随后发生的事,也“证实”了陈洪所想,诏刘炜进京述职的文书到了浙江,一向不善骑马,不喜骑马的刘炜,却突然要骑马返京,在疾驰中从马背跌落,脖颈折断而死。

在其死后,陈洪在江南发展的番子有了用,替刘炜敛了尸,然后一把火化了。

由于刘炜死在路中,除了东厂的人,还没有什么外人知道。

陈洪没有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干爹就猜出了刘炜已死。

陈洪以膝代脚,来到吕芳的身前,恭声答道:“回干爹的话,摔死的。”

吕芳望着稚子般的陈洪,没有了想说的话。

在过去的数月,他将陈洪打发出京,跟随陈以勤去执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国策,一是为了陈洪不在内廷,可以耳旁清静点,二也是为了让陈洪跟着去积攒些功德。

功德这玩意,在很多时候是没有用的,但在要紧的时候,却能救人一命。

倘若陈洪能如实供述与义子干儿刘炜之间的勾当,主动矿难内情,交出那些脏银,吕芳觉得在圣上面前,为陈洪讨个活路不难。

但有些人,就是要钱不要命,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吕芳轻叹了一声:“火急火燎回了京,一路风尘仆仆的,还没有见过万岁爷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圣上。”

陈洪吓得一颤:“现、现在就见万岁爷……”

“两县民乱皆因矿难而起,刘炜是你的义子干儿,甭管死活,你也是在内廷当干爹,当祖宗的,既然出了事,就该把详情跟万岁爷他老人家详细说说。”

“干爹……儿子……”陈洪还在迟疑着。

吕芳却打断道:“什么也别说了,准备见万岁爷吧。”

(本章完)

248.第248章 陈洪之死,绝地翻盘!

第248章 陈洪之死,绝地翻盘!

摆在御案上的那份八百里急递果然是海瑞审问孙文的供词。

皇帝显然已经看过了那份捷报,也显然还未对这份供词做任何表示。

陈洪被吕芳领着走到了玉熙宫大殿通往精舍通道的纱幔外边。

吕芳站住了,道:“你先在这里跪候。”

“是。”陈洪轻声应道,这正应了他不想直面圣颜的心思,立刻跪了下去。

吕芳向精舍那道门走去。

平时伺候圣上,吕芳都是身着便服出入精舍,一如家奴里外忙活,进出也就无需见圣就拜。

但今日是廷事,他穿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大红朝服,走进去便欲跪下。

可猛一见朱厚熜就是一惊:“哎呦,我的圣上万岁爷,这个活怎么能让万岁爷干!”

说着,便慌乱奔了过去。

这时的朱厚熜,竟蹲在蒲团之旁,用一块雪白的淞江面巾擦着那口铜罄。

吕芳奔到跟前,却见朱厚熜还蹲在那里擦着铜罄,撩袍就跪道:“万岁爷,让奴婢来擦吧。”

朱厚熜继续沿着罄口擦拭着,问道:“陈洪回京了?”

吕芳见状,膝行了两步,一边伸手讨要那块面巾,一块答道:“万岁爷天眼,陈洪在一个时辰进的京,奴婢让他洗洗涮涮,然后就带到了这,正在精舍外跪着。万岁爷,让奴婢擦吧。”

朱厚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只是问话:“浙江矿业司的那个管事太监死了吧?”

吕芳讨不到那块面巾,就知圣上不悦,额上逐渐渗出汗来,面对询问,四十多年的伺候,让他觉悟此刻该如何回话,道:“回圣上万岁爷,死了。”

没有说死法。

仅回答个“死”字,就已经够了。

朱厚熜擦完了铜罄,慢慢站了起来,却没将面巾给他,而信手一扔,那块面巾恰好扔进了水盆里,顿时激起千层浪荡。

“一个从四品的少监奉诏回京,就这样死了,好啊。”

民间都把宦官叫太监,但紫禁城的砖瓦都有三六九等,何况内廷十万宦官。

似吕芳、陈洪,才是真正的太监,官秩正四品。

如去年死的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和今年死的浙江矿业司管事太监刘炜,称之为少监。

再往下,是正五品的监丞,正六品的典簿,从六品的长随、奉御,七品的当差、听事,无品的手巾、乌木牌、小火者。

只有宦官的最高等级才叫太监,最高级就意味着稀缺,一般而言,宫内二十四监中只有十二监的顶头领导才能是中老年太监,所以宫内真正的太监跟外庭的三公九卿一样,两把手就能数过来。

当然,品秩相同,不代表权力对等,吕芳、陈洪,还有黄锦都是同品,但吕芳管着陈洪、黄锦,还管着所有宦官。

论及权力,死去的刘炜,肯定不如曾经的杨金水,但到底都与一府知府在一个阶层,又代表着部分皇权。

就这样死了,尤其是铸下大错后,在受旨返京路上死的,怎么死的已不重要了。

朱厚熜没有去擦手,走到蒲团前先拿起横卧在蒲团上的那根罄杵,盘腿坐下:“让陈洪进来吧。”

吕芳跪的位置,刚好被铜罄挡着,余光只能望见圣上的侧颜,干咽了一口,还是说道:“启奏万岁爷,陈洪自知有错,不敢进来,在外面跪候……”

朱厚熜打断了吕芳为干儿子开解的话,眼神似是穿透了铜罄,道:“不愿见朕,那让朕去见他?”

“奴婢不敢!”

吕芳知道再不能说话了,叩下头去,道:“奴婢这就去。”

吕芳爬了起来,向精舍外走去。

陈洪还趴在纱幔外,吕芳走过来了,说道:“起来吧,圣上让你进去。”

走到如今。

吕芳产生了些自我怀疑,如陈洪、如冯保、如杨金水……这都是他的义子干儿,跟在他身边几年、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人。

所有的事情,全部手把手的教,一遍又一遍的教,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但瞧瞧这些人的嚣张气。

在内廷就天老大,圣上老二,自己老三的,而一离身边,那更是不得了,天与圣上皆不在眼前,自己就成了老大。

打着不牵涉宫里,不牵涉的圣上的名义,在路中为刘炜制造了“自杀”。

实则不想刘炜在御前交代年年对自己的上供,痛下杀手。

以圣上名义,行自我之私,这事,办的太糙了。

陈洪连忙爬起来,跟着吕芳向精舍里走去,边走边问道:“干爹,圣上的心情……”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精舍里突然“珰”的一声,吕芳的脚瞬间停住了,陈洪也瞬间杵在那里。

紧接着“珰珰珰”,一阵无序地击磬声,任谁都能听出圣上心里的烦躁。

陈洪顿感恐惧浮上心头。

吕芳轻叹了一声,慢慢推开了精舍门,见陈洪迈不动脚,便帮着搀扶着进去。

而这会儿,陈洪才发现吕芳的力气好大啊,望着干爹的发须、面容,突觉那不像染黑的,化的妆,更像是消失了。

干爹,年轻了?

但陈洪已然没空再细想下去,趴在精舍里,头紧挨在砖地上,屁股高高撅起。

吕芳退出了精舍,命人去唤来提刑司太监,他心善,见不得义子干儿死前的模样。

朱厚熜直望着陈洪,眼中闪出两道精光,声音像是从天外极远处传来,传到陈洪的耳里,“浙江矿业司管事太监是你杀的?”

这明明是个问句,圣音却像个陈述句,听得陈洪颤抖不已。

“不……”陈洪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朱厚熜再问道:“浙江矿业司管事太监给伱上供了多少好处?”

“没有好处……”陈洪不像自己在说话,倒像是另外有个声音在他身子里说出了这四个字,只是否认。

“那些矿民之冤,可与你有关?”

“无关……”

“若是如此,倒是不怕朕查查了,那朕便去查查。”

圣言要查,唯有抄家耳。

陈洪显出来十分恐惧的样子,猛然动了,把头在地上猛磕起来:“圣上饶命!万岁爷饶命!奴婢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那头在地上也不知磕了多少下,砰砰地响着,地上开始有了血迹。

精舍里声音如此急促,吕芳大惊:“快!进去救驾!”

两个被唤来的提刑司太监疾奔到精舍门口,挟着一阵风像两只大鸟跃进了精舍去扑拿陈洪,箕张在空中的十根爪子如鹰爪一样,扣进陈洪的肩胛之中。

这时的陈洪脑袋,已软瘫在肩侧,显然晕厥了过去,满头满脸是血,地上也好大一滩血。

“万岁爷!万岁爷!”

吕芳紧跟着奔进来了,担忧陈洪不敬惊了圣驾。

朱厚熜脸上端严的平静,望着吕芳忧急的神色,摆了摆手,转望向陈洪,目光里逐渐浮出一丝杀意:“抄家吧。”

“奴婢遵旨!”

……

连夜。

四位下值不久的阁老又齐聚内阁。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变故,在政务堂中,三人连坐都没坐,站在各自的椅子前,全望着中间坐着的张居正。

张居正面容凝重,但奕奕的神采都快飞出眼睛了,语调尽量平静道:“坐吧,先请都坐吧。”

万万没想到,偌大的死局,竟被江南的海瑞给解了。

近日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前因后果都浮出了水面。

浙江衢州府下开化、德兴两县在去年底发生矿难。

煤矿爆炸、铜矿坍塌。

究其原因,是两县矿主以产矿份子买通了衢州府知府杨俊民、浙江矿业司管事太监刘炜。

仗着有人撑腰,两县矿主明知矿地危险,却依然驱赶着矿民下矿挖煤、挖矿,以致于数百位矿民身死矿中。

而在矿难后,两县矿主不知抚恤,且一心逢迎上官之意,将该发给矿民家眷的银子,转送给了杨俊民、刘炜。

而这两个蠢货,主打就是敢送敢收,在拿到银子后,便让治下县衙抓捕上告矿民家眷入狱。

矿民家眷仍不服,继续上告府衙,但这也正应了那句话,“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完全不知道府台大人就是矿难发生最大获益者的矿民家眷,带着希望告到了杨俊民那里。

杨俊民为了防止矿民家眷到省里去闹,干脆就以“越级上告”之罪,将所有矿民家眷抓进狱中,连威胁带吓唬。

本来效果不错,矿民家眷以为官商勾结,民是斗不过官的,慢慢绝望了,但这汉家江山中,永远不缺乏斗士。

矿民家眷中,有几个年迈的老人,毅然决然撞死在府衙阶下,溅了那杨俊民一身之血。

这便是匹夫之怒。

混账的杨俊民一边让人将死去的老者剉骨扬灰,一边让人赶紧烧水洗去身上的血。

而就在杨俊民竭力去洗身上的民血时,有良知的衙役、狱卒,将死人的消息告知了那些被关押的矿民家眷,然后,为这些无辜有冤的百姓打开了牢门。

数百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想冲撞一座府衙是做不到的,但那是燎原前的星星之火。

早就受够了杨俊民黑暗统治的衢州府百姓立刻爆发了乱情,当乱情烧回开化、德兴两县时,一场暴乱就无法避免了。

这就是开化、德兴两县矿难、民乱的全过程。

惹下了大祸,杨俊民无力挽回,只能向省里,向南京,向京城上报求援,请发兵镇压矿民之乱。

同时,终于清醒几分的杨俊民,自知矿难、民乱难辞其咎,就对吏部尚书的父亲求援,并言及了部分自己在衢州府任上的所作所为。

但和杨俊民预想不同,朝廷没有直接镇压暴民,甚至没有对那些暴乱民众予以定性,只让南直隶尽快解决,查明详情。

而浙江巡抚王用汲也当真是好大的胆,竟以身犯险,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单骑进入基本不在朝廷控制的开化、德兴二县,并说服了那些暴怒百姓放下了武器,让两县重归入朝廷掌控中。

而在朝廷中的杨博,在知道长子的斑斑恶迹后,担心受牵涉被诛,正积极想着解决办法。

当然,浙江矿业司犯下这么大的事,刘炜的干爹,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陈洪,也在想办法解决。

开化知县余凯,德兴知县孙文,这二人都是儒家门生,而这件事就为儒家所知。

于是乎,在儒家大宗师钱德洪策划下,次相高拱、天官杨博、厂公陈洪,顺利完成了“勾兑”。

这即是内阁、朝廷局势突生变化,使他这位内阁首揆被打措手不及险些黯然下台的真正原因。

陈洪借助着内廷中其他干儿子,为高拱、杨博输送关于圣上的消息。

高拱、杨博,这两位手握财政、人事大权的国之重臣一联合,近乎达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垄断了所有来自江南的消息。

在为长子捂盖子这事上,杨博付出了无数心力。

儒家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在上元佳节那场儒释道三方辩论中,佛门作为攻擂方,哪怕是被佛门称之为转世佛祖的报国寺方丈慧真大法师亲自登场,也只能落败。

佛门彻底失败,在大明朝的寺庙、道藏、金身佛像被尽数宣布毁去。

而且,儒门、道门近乎证实了“老子化胡说”,即佛祖本为道祖老子化身,自此之后,即便再有佛教徒,也要比道教徒低一等。

如此结局,当然有朝廷,也就是作为主裁判的高拱故意拉偏架的原因。

在儒家看来,彻底解决佛门,只剩下个半残的道门,在第三场辩论中,必然是手拿把掐的事。

无法接受失败,更无法接受道统毁灭的慧真大法师当场坐而圆寂。

不过。

高拱、杨博、陈洪,和儒门,虽然都达到了预计想过,但怕是没有想过,事情会从江南发生了转折。

也是啊,诸事因江南而起,也理应由江南而终。

海瑞。

真是我大明朝一把利剑啊。

查出了矿难、民乱的真相,也给了他绝地翻盘的机会。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依次落座。

张居正慢慢望向三人,尤其是高拱,道:“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已被圣诛,其家被抄……”

高拱像是火烧屁股一般,几乎是跳起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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