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有人走,有人留

大街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未几,数百人在吴王府外停了下来。

一阵简短的口令声后,第一、二队百名府兵顺着围墙走,绕到了吴王府后院的两道小门外,持枪肃立。

第三队开到了运粮食、柴禾的右侧角门外。

第四队立于供仆婢及不太重要的宾客出入的左侧角门外。

另有五十骑手持马槊、角弓,在围墙外巡弋。

高平郡甲父龙骧府部曲督陈金根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上前敲门。

陈有根立于其后,身侧是两百名辅兵部曲,无甲,人手只一杆长枪,但队列还算整齐,看着也挺能唬人。

巨大的动静让东阳门内大街一片骚动。

居住在这里的多为达官贵人,消息灵通。当邵兵刚一出现的时候,家家户户就紧闭大门,气氛凝重。

他们现在把府兵及其部曲称作“邵兵”。

如果说许昌、南阳等地的世兵、各地屯田军以及临时征发的丁壮农兵的身份还有些说道,很多人将他们视作朝廷兵马,并不直接称呼“邵兵”的话,那么府兵身上自带的邵氏色彩可就太浓了。

这支部队能够出现,完全就是邵勋的个人意志,而且“罪孽深重”。

以陈金根所在的高平郡为例,计有瑕楼、东缗、梁丘、甲父、大野五个龙骧府,共六千府兵。

高平北面的东平郡则有阳谷、郈乡、瓠子(缺编)三个龙骧府。

东平西边的濮阳郡——在濮阳王死后,国除——则有胙亭、韦城、羊角(缺编)三个龙骧府。

此十一府、一万二千府兵连成一片,将三郡二十二县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些兵完全就是邵勋的私人,横行乡里,凶名昭著。如果说这些还可以忍的话,那么这些府兵带坏了风气,可就让人很不满了。

曾经淳朴的乡间,再也不是士人的理想乡了。

苦心营建的庄园,再也不是士人最后的避难所了。

这就是一帮鹰犬、爪牙啊。

敲门声响了一会后,王府正门被打开了。

双方僵持了一会,王府仆役让了开来。

陈金根一挥手,带着五十甲士入内。

陈有根在后面看着,微微有些遗憾。

陈公的命令比较严,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整体还算客气,至少比当年司马乂、司马越的兵有礼貌多了。

毕竟何伦那厮是真的丧心病狂,什么人都敢抢,献上来的一套极品茶具让邵勋用到现在。

凡事最怕对比,邵兵简直太有礼貌啦!

吴王司马晏眼睛虽瞎,但心中清明。接到消息后,他挥手让给他讲鬼怪志异的家臣退下,然后叹道:“又要出钱啦。”

在身边侍奉的还是新都王司马衍。

少年郎火气较盛,道:“这已经是邵勋第二次上门派捐了。”

永嘉七年,陈公兵临洛阳,当时便索要了钱帛、车马,现在又来了,如何不让人生气?

大家都难啊。

想到此处,司马衍不由得痛心疾首。

“给吧。”和两年前一样,司马晏非常看得开,直接说道。

说完,又叹了口气:“有一有二不可有三,邵兵第三次上门,可未必有这么客气了啊。”

司马衍一惊,立刻问道:“阿爷,你是说……”

司马晏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因为眼力不济,只看到個大体轮廓。

司马衍靠近了一些。

司马晏摸了摸他的脸,叹道:“你封国在梁州,别指望啦。若有机会,早日渡江南下吧。景文即便不愿见到你,却也不会多为难,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

“阿爷!”司马衍下意识就想拒绝,却被父亲止住了。

“我一身病,是走不了了,况且你可以去江南,我却不行。”司马晏叹道:“去吧,去前院看着点。邵勋要什么,给就是了,不要多话。”

作为武帝亲子,司马晏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常敏感。

司马景文不过是宗室疏属,真愿意看到他过去?况且,他不仅仅有眼疾,身上也一堆毛病,强行南下的话,说不定路上就病倒了。

司马衍担忧地看了眼父亲,然后扭过头,径奔前院而去。

院中正吵吵嚷嚷。

“绢帛还有一些,钱是真没了。”王府典计苦着脸说道。

陈金根看着手里的铜钱,疑惑道:“就这一枚铜钱,便算五贯钱?”

“此乃东吴大泉钱,一当五千。”典计说道:“可不就是五贯?”

陈金根闻言笑了。

他当然知道虚值钱。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枚铜钱就是一文钱。但随着战争频繁,朝廷开支日渐浩大,虚值钱就越来越多了,即铜钱重量增加很少,但面值大大增加。

王莽时期就铸造了“大泉五十”,一枚铜钱当五十钱用。

蜀汉、曹魏都造过“直百五铢”的铜钱,后来又出现“当五百钱”的虚值钱。

东吴的“一当五千”他还是第一次见。哦,手里还有许多“大泉五百”、“大泉一千”、“大泉二千”,基本都铸造于东吴赤乌年间。

当然,这些虚值钱面值离谱,在实际流通中是不太被认可的,经常会打折使用,有时甚至是打“骨折”。

毕竟,汉五铢钱重五铢,是为一钱。“大泉五百”不过重十二铢、“大泉一千”重十六铢,你也好意思当五百钱、一千钱用?老百姓不认可!

不过,朝廷是有很强烈的强迫民间认可虚值钱币值的冲动的。很多时候动辄赐钱十万、百万,具体给的是什么钱可就难说了……

“莫要诓我!”陈金根一把拽过典计,将“大泉五千”塞到他手里,指着门外,大声道:“你若能拿这五贯钱去买个胡饼,我…我…我今天就不打你!”

典计自然不敢去试,只能连连讨饶。

司马衍叹了口气,挥手喊来一名仆役,低声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仆役们抬来了许多器物。

司马衍上前,说道:“将军可据此估直,应能凑够三千贯了。”

此时风俗,“贵人富室,必蓄其器”,富贵人家在家具布置、器物用度方面非常舍得下本钱。

比如这会抬出来的七宝床、象牙席便是东吴特产,纯银叁镂带漆画书案、金镜、金缕合、银缕合(食器)、金澡盘乃至小型铜兽……

陈金根挥了挥手,让军士将这些器物取走,然后看着司马衍,道:“另有绢五千匹,若实在无绢,布亦可。禁军将士正在攻打新安,舍生忘死,新都王就不要吝啬了。”

司马衍脸色一白,这个时候上哪弄五千匹布?

于是问道:“钱帛却无了,今只剩器物。可否?”

陈金根不语,算是默认了。

不过他很快又说道:“听闻吴王府内僮仆如云、庄客如雨,天子有诏,令征发仆婢舂米,庄客转输粮草,至少需得三百户。”

司马衍愣在了那里。

他突然想到了父亲方才的话,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两次就有第三次。

这是第二次上门,胃口可比第一次大多了。

当年司马颙、司马颖围攻洛阳,战事最激烈之时,长沙王司马乂便征发豪门仆婢舂米——这些人再也没回来过。

本以为邵勋出身低贱,不敢学司马乂征发奴仆,但他显然失算了。

父亲说得对,下一次上门会开出什么条件,可就很难说了。

这个时候,他心中又生出一股明悟:邵勋不但征发奴仆,连他们本就不多的庄客也需要,这是要彻底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丹阳等地的租赋,可不一定能及时转运过来,还指着庄客种田养他们呢。

邵勋这么一搞,洛阳确实很难待下去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逼着他们走?

他又看了眼陈金根。

陈金根站在那里,许是见到吴王一家态度好,便多说了句:“是非之地,逗留作甚?”

说罢,转身离去了。

******

吴王一家还在纠结,竟陵王司马楙却已收拾东西离开了。

前后十余辆车,满载粮食及各色用度。

一家老小,外加门客仆役,总共不到百人而已。

司马楙当了多年徐州都督,本来挺有钱的。但在诸王混战之中,挡了司马越的路,被他弄得很惨。

积累最丰厚的徐州府邸财货竟被司马越夺取。

后来到了洛阳,财货又失掉大半。

现在这十余辆车上所载之物,已是被邵勋“敲诈”之后仅剩的一点钱粮了。

堂堂宗王,曾经也是一地方伯,临老了却混成这副模样,委实不知该怎么说。

车队很快出了建春门,司马楙最后看了眼洛阳,叹气离去。

早上已经与天子告别过了,君臣对坐而泣,哀不自胜。

难道这就是王朝末日景象?

司马楙不敢这么想,但又忍不住这么想。

其实,邵勋征发奴仆、索要财货,并不算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毕竟在他之前,很多人这么做过。

但问题在于,他不是司马氏宗王。

司马乂、司马越乃至更前面的司马冏、司马伦可以这么做,甚至杀害同宗兄弟,其余诸王不会走,因为他们知道这还是司马氏的江山。

但邵勋是外姓人,他这么做兆头可就很不好了。

此人必是操莽之流,又抑或是董卓?

在司马楙看来,邵勋更像是董卓、曹操的结合体。

他有志扫平群雄,这一点与曹操很像。

他又霸占宗室乃至皇室女子,这一点则是活脱脱的董卓。

董卓当政那会,地方上还有许多刘氏方伯。

邵勋入洛阳之前,地方上的司马氏方伯却在自相残杀,大部分被自己人干掉了——作为前徐州都督,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惜啊,可惜!

到了这会,司马楙胸中悔意无限。

若司马家不内斗,其他人哪有机会?便是邵勋这种野心勃勃之辈,也得老老实实给东海王效力。甚至于,还在东海老家种地。

可惜!

司马楙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他们这些宗王走后,天子在洛阳愈发势单力孤,连个熟悉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毫无疑问,邵勋在一点点改变洛阳,试图将其变成自己掌控的地盘。

他没有动士族,因为士族是他势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动了司马氏宗亲,因为司马氏是他野心的阻碍。

这是一次“温柔”的清洗,却十分坚决。

现在或许不会动天子,但当他自觉功劳、威望足够后,会做什么事就难说了——当年董卓可是废杀少帝了的。

当然,也有一些宗室出于种种原因,选择留在洛阳,继续观望。

司马楙不想评价他们的选择。他也想借此看看,邵勋到底有没有那个胸襟,容司马氏族人活下去。

“洛阳名邑,不复归司马氏所有矣。”司马楙骑着一匹枣红马,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金乌西垂,残阳如血。

恰如那大晋朝的江山,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就将迎来日月交替之时了吧。

(本章完)

第590章 还有人来

七月初一,对世家子弟而言是“行田”的日子。

所谓“行田”,通俗点讲就是视察田庄。

行田可以了解庄园的经营状况,以及周边的自然条件、地理状况,以便进一步拓展产业。

这个习惯从后汉时就有了,到了这会,更增添了游览景色、文人聚会等活动,即把一个单纯的经济行为变成了综合性活动。

这一日,以王衍之弟王澄、司隶校尉庾琛之子庾怿、尚书左丞卢晏为首的十余士人,带着数百随从,登上了芒山。

正在山上樵采的军士远远见了,当场掣出弓刀,待看清楚之后方才松弛了下来。

以为来了山贼呢!

王澄等人也看见了这些兵,但并没有在意,自顾自找了处草木葳蕤之所,铺上地毯、蒲团,众人席地而坐。

片刻之后,音乐声响起,茶鼎也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汽,气氛起来了。

王澄摇着把蒲扇,与众人调笑了几句。

“平子去了江陵、江夏,又跑了趟徐州,可真是见多识广啊。”今日在场的还有出身太原温氏的温峤。

本来在刘琨身边参谋赞画,因连战连败,刘琨感到很悲观,便把他潜送至河北。

温峤当过王衍的幕僚,又跟庾亮相善,投洛阳而来是他最好的选择。

王衍也非常欣赏他,于是将温峤辟为太尉幕府主簿,委以重任。

温峤有才,但为人风流,放荡不羁,门第不高不低,但却很敢说话,有时候如同黔首一般拿脏话骂人,骂的对象往往还有不低的身份。

这会见到王澄,言语间就有些讥讽的意味了。

“泰真为刘并州掾属,赞画有年,战绩若何?”王澄有些不高兴,公子脾气上来,就想发怒,但立刻被身旁之人悄悄牵住衣袖,猛然反应了过来。

温峤如此嚣张,不就因为他和庾亮臭味相投么?

庾元规有什么可得意的?不就妹妹嫁给了陈公么?

我王家好几个女人都——呸!

“战绩如何且不论,刘并州镇守孤城八年,可谓勇矣。矢志不渝,心念朝廷,可谓忠矣。”温峤斜睨了王澄一眼,说道。

王澄怒气勃发,却无言以对,只能扭过头去。

这温峤,亏他还在兄长幕中做事,嘴上却没个把门的。方才那句话,明面上夸刘琨,暗地里难道没有损兄长的意味?

但兄长偏偏还很欣赏他,即便温峤屡次顶撞,依然不以为忤,大力栽培。

琅琊王氏也有不少子弟与温峤来往,都瞎眼了吧?

“好了,泰真,少说两句。”卢晏走了过来,劝道:“前魏不德,故司马氏禅之,晋以代魏。今天下丧乱,士民不安。正所谓穷则思变,变则通,不变不通。世道如此,有什么好说的?泰真你不也来洛阳了吗?”

温峤听后,叹了口气,道:“我是无处可去,只能来洛阳。但洛阳没几個忠臣,谁又看不出来?还不允许我发几句牢骚?”

卢晏和他算是关系比较亲近了,不便恶言相向。

“若觉得不顺,去浚仪可也。庾元规已过去了,正在规划城址呢。”卢晏说道。

“我欠他钱,不太方便见面,还是先不去了吧。”温峤悻悻说道。

“又赌了?”

“小赌一把,输了十万钱。”

“你……”卢晏无语。

他从小就觉得温泰真十分有才,为人又风趣,待人接物都很不错,唯有一点不好:喜欢赌。

“小事罢了。”温峤见得卢晏表情,哈哈大笑,道:“庸碌之人,为财散而忧虑,我却不然。十万钱,令我得一夕欢悦,已是大赚,足矣,足矣!”

“泰真心性洒脱,令人佩服。”庾怿在一旁观察了半天,见王澄、温峤间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后,方才说道:“有此才具,自当为陈公所喜,异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可惜陈公略显急躁了些。”温峤叹道。

庾怿一怔。

温峤指了指,摇头笑道:“你啊!元规都没劝我,你劝个什么劲?”

庾怿欲言又止。

“别说了,又是那套尧舜禅让的话术。”温峤说道:“放心,我是对陈公凌迫君上不满,但我无兵无权,再不满又有何用?陈公倒是该担心下诸州郡士人豪强,大晋二十一州,总有心向天子之人。本朝国祚五十年,亦有忠贞之士。他们可未必没兵没权,纵然这会不敢明着反对陈公,可若机会出现,未必不能反戈一击。”

庾怿目瞪口呆,忽然有些理解王澄了,温泰真的嘴巴是真的不饶人啊。

“再者。”温峤看了他一眼,又道:“眼下我把借来娶妻的钱也输光了,只能先在洛阳安顿下了。”

温峤的妻子早早就亡故了。离开晋阳之时,他只带了母亲及少数家仆,先去清河郡,安顿好了母亲,然后便来了洛阳。

本来想投奔岳父李暅(gèng)的。他是前中书令,在朝中也算有点人脉,无奈一打听,已然回了高平老家,于是只能投奔王衍。

他现在是真的光棍一条,要啥没啥。钱没有,妻子没有,子嗣没有,什么都没有……

好在庾亮非常仗义,给了他一套宅子住,还遣人送来了十万钱,让他买聘礼娶妻。

温峤认真思考了下,他现在这个操行,大概没女人愿意嫁给他了。洛阳本来有不少温氏族人的,大部分都在这几年内南渡了,想找人介绍也不行。

那还不如去赌钱爽一爽!

于是他这样做了,唯一不爽的地方就是把本钱输光了。

“唉,无钱寸步难行,明日找太尉借点。”温峤又长吁短叹。

王澄一听,差点跳起来,不过被人拉住了。

联想到兄长昨日询问温峤婚配状况,搞不好要为他介绍琅琊王氏女,于是更郁闷了。

“实在不行,再去找元规也无妨,大不了把这条命卖给他了。”温峤继续说道。

庾怿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王澄却冷笑道:“泰真,你不是要当忠臣么?这是自暴自弃了?”

温峤瞄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忠臣难当啊。洛阳衮衮诸公,忠臣可没几个好下场。”

“河南尹第五猗战死于新安城下,轻车将军焦求兵败,为裴廓所收。”

“侍中许遐与家人诀别,泪洒道途。”

“光禄大夫李述筹办军资不力,免官。”

“中书侍郎阎鼎举家出逃,狼狈不堪。”

“这些,不都是最近发生的么?忠臣难,忠臣苦,忠臣家破人亡,满洛阳公卿士人都看在眼里。现下怕是已无人愿意当忠臣,我俗人一个,只能随大流了。”

温峤的思路一直很清晰。

我有我的看法、观点,我不认可陈公的所作所为,也比较佩服忠臣,如果有机会,不介意当一把忠臣。如果没机会,那就老老实实为陈公效力,就这么简单。

他的这种想法,其实代表了相当数量的士人官员。

邵勋借着阅兵,给天子下马威,然后又杀鸡儆猴,处理了几个天子近臣,这些所作所为,肯定有人看不惯,但不妨碍他们屈从于现实,为邵勋效力。

人本来就非常矛盾。

他们对时局失望,迫切需要改变。但真当有人站出来改变,甚至打算改朝换代时,又一个个不太满意了,尤其是这个人出身还很低贱的时候。

当然也有人欢呼叫好,这类人以关西士人居多,他们的家乡已被匈奴攻占,是真的希望有人收复失地——刘粲刚刚大败晋军,攻取北地全境,又进军扶风,投降匈奴者不计其数。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本来就是各种人都有。但在时代大潮中,个人的看法被无限弱化了,你支持陈公也好,反对也罢,到最后都是被天下大势裹挟着往前走。

“泰真,你觉得以陈公的功劳、威望,可能效曹魏故事?”庾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若真攻灭匈奴,我也无话可说。”温峤说道。

“若灭不了匈奴,只能对峙呢?”庾怿追问道。

“那就只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温峤毫不犹豫地说道:“陈公行事不是很有分寸么?他劫剥司马氏宗王,士人看在眼里,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但大家都没明着反对,还不是因为陈公战绩彪炳?简单说来,就是朝臣、公卿、衣冠士族们怕他,担心自己步许遐、焦求等人的后尘,不敢站出来。”

“另外,他们对陈公还有所期待,有的人毛病是多,但他有用啊,他能打匈奴啊。这么一想,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忍。”

“不过,若陈公大败,精锐师徒尽丧……嘿嘿,反噬就会来喽。毕竟,铁了心追随陈公的士人,不就那几家么。”

庾怿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担忧。

作为陈公妻族,他的视角和其他士人是不同的,有时候容易一叶障目。

在这方面,温峤就看得很清楚了。而且,他说话也是真的不客气!

想想陈公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军户兵奴成事所要付出的代价,却不知几倍于司马宗室、世家子弟。

哪怕他是个穷得饭都吃不上的士族远支子弟,都要比没有出身的黔首、军户要容易许多。

想想自己也曾经反对妹妹嫁给陈公,认为他身份不配,庾怿就有些释然了。

真真是逆天而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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