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太原布置

温峤是从洛阳赶来汴梁的。

就在邵勋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那天傍晚,他抵达了汴梁以北的仓垣驿。

眼见着天色渐晚,且晚上似乎还要下雨,便在传舍(驿站)留宿一晚。

随从们拿出了大将军府的征调令,以及温峤左军司军谘祭酒的官印,传舍的驿将左看右看,最后点了点头,让婆娘赶紧去后厨做饭。

温峤打量了下仓垣驿,好像是哪个富户大宅改建的。

人员进进出出,多为送信的健步。

有的健步骑马而行,送的应该是急件,有时限要求。

有的健步步行,送的是普通公函,时间要求不高。

健步都是驿站辖下的兵卒,靠驿站的驿田过活,日子马马虎虎,也就是混口饭吃。

驿将是驿站的负责人,负责出面招待往来公干的人员。

温峤与他聊了聊,发现他把家人、亲族都安排进了驿站。

妇孺帮忙做饭、洗刷、照料马匹,精壮男丁当健步送信,老弱之辈耕作驿田、割取草料。他自己负责接待,有时候也会帮把手。

“可过得下去?”饭还没做好,温峤与驿将二人坐在院中的枣树下,随口闲聊。

“地多,还行。”驿将回道。

“仓垣驿有多少地?”温峤问道。

“本有田三顷四十二亩又五十步,由五户人家耕作着。草地四顷又七十二亩,拿来牧马放羊。”驿将说道:“前阵子县里清了些土地出来,又给我九十多亩田。驿站西南边那个长满杂木的小土包,前后大约二三顷林子、十余亩池塘,也给我了。”

“官府另外给钱吗?”

“给的。”驿将点了点头,但没说给多少,看样子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钱凑手就多给一点,不凑手了就少给些。

驿站经营也不容易,此物又必不可少。

没有驿站,传递公文很麻烦。听闻故东海王出任兖州牧时,与洛阳消息往来,颇费周折,甚至有信使于野地里露宿时被人抓了,密信都泄露了的。

二人说话间,雨又落了下来。

不远处一老妪正在园中拔菜,见状加快了动作。

一十岁出头的女孩正在屋檐下锥草鞋,连忙把做好的鞋子往里面挪了挪。

有少年抱了一捆柴进来,脚下跑得飞快。所过之处,正在觅食的老母鸡四散而逃。

“又下雨!”温峤叹了口气。

驿将欲言又止,道:“官人喜晴,我却喜雨。”

“为何?”温峤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道。

“正是禾苗滋长之时,雨水充足方有丰年之兆。”驿将说道:“官人喜晴却是因为可游艺、聚会。”

温峤苦笑,确实是这个说法。

“观你手上满是老茧,当过兵?”温峤问道。

“以前是洛阳中军的。”驿将说道:“后来投奔梁公,入了牙门军,南征北战数年,当上了队主,可惜受伤了,一走路就容易喘,没能陪梁公走到最后。”

说完,驿将指了指胸口,道:“这里中了一箭,命大没死。”

温峤沉默。

老卒其实是幸运的。梁公念旧,给安排了个驿将之职,不算官,但有五十亩职田。一大家子朝夕相处,没有曝骨于野,日子算不得富贵,但过得下去,这比什么都强。

“其实,在仓垣驿种种果蔬,也挺自在的。”驿将笑道:“方才说的那二三顷林子,我已清理出了一面坡,种满了甜瓜。官人下个月再来,我请你吃瓜,不收钱。”

“下个月怕是赶不上了。”雨越下越大,温峤起身朝屋里走去,笑道:“我闻到了春葵的香味,饭菜好了吧?”

“好了!粟米饭、园葵、春韭,吃过的都说好。”驿将亦起身。

招待标准其实很低,就一碗饭,外加地里摘出来的新鲜时蔬,多了就要自己掏钱了。

但温峤吃得很香,吃到妙处,还拿出一把“永嘉通宝”,让驿将给他那几个在屋檐下啃干粮的随从也送点果蔬。

驿将收了钱,笑着应下了。

温峤三下五除二吃完,满足地叹了口气。

长途跋涉、饥肠辘辘之时,吃一碗香喷喷的粟米饭,配上园葵、韭菜,这份简单的快乐,竟然比赌钱赢了还爽。

或许,心中还有另外一层快乐:这个世道本待奔向深渊,却被人一点一点拽了回来,证据就是这个驿站的存在,意味着乡间局势的全面好转。

很多人骂梁公,温峤觉得他确实该骂,但有些功绩是实打实的。作为太原温氏的一分子,又在刘并州身边参佐多年,国破家亡的场面见多了,有些事他看得比较淡。

简单点说,有人没怎么吃过匈奴的苦,看不太上梁公横扫胡虏的功绩。

温峤吃过这苦,他的想法略不一样。

此番潜回太原,风险不小,但他愿意。

一个是想为天下黎元做点事,另一个则更加现实——太原乡里的那些利益,他看不上。

******

五月十一日,午后申时,经通报后,温峤来到了芳洲亭,觐见梁公。

芳洲亭旁边的小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温峤粗粗一瞄:军谋掾张宾、前汉征北将军郭荣、龙骧督护、河清镇将刘泉、舍人刘昭、义从副督刘达,另外就是潜来南边的太原诸族代表了——很多人温峤认识。

“太真。”不少人看到他,直接过来打招呼。

温峤一一回礼。

场中二十余人直接隐隐分成了两个圈子,互相攀谈了起来。

刘泉、刘昭、刘达站在一起,温峤和一帮太原旧族站在一起,郭荣在这边聊了会,又去那边扯几句,最后站到张宾身后。

他出身太原旧族,又是石勒、石虎的亲信,两边都能攀上关系。

汲郡城破后,他的家人被抓。邵勋让人寻了下,能找到的都还回去了,但他的妻子已经被赏给有功将士为妻妾了,为补偿他,直接把赵鹿之妻呼延氏赐予他为妻,另赐财物若干。

此番北上,如果能立功,得官是必然的。

殿中尚书蔡承远远走了过来,低声吩咐道:“梁公至矣。”

众皆肃然,结束了交谈。

片刻之后,一艘小船停靠在了岸边,梁公拉着刘夫人的手,两人说说笑笑,一起上了岸。

刘泉、刘昭、刘达三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振奋:看样子传闻是真的,梁公很喜欢刘夫人。

“参见梁公。”众人纷纷行礼。

邵勋回了一礼,笑道:“并州英才尽集于此。”

众人凑趣笑着。

梁公都说你是英才了,那就是真的英才,不是也是。

“过会我还要去许昌,长话短说。”邵勋沉吟了下,道:“去年蝗灾,还打了数月仗,靡费甚多。今岁有诸多流民需要安置,花费也不小,但终究可以勉强喘口气。待及明年,粮草或可稍稍丰裕一些。有些事,该解决了。”

两年三熟制以来,以两年为单位,一年收成多,一年收成少,有“大小年”之分,今年是小年,明年则是大年。

众人静静等着下文。

“昔年成都、长沙、河间三王混战,刘元海侥幸得脱,回了并州,趁乱起事,迄今十四年矣。”邵勋说道:“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晋阳首当其冲。”

“刘曜得此地不过年余,我不信他能积聚多少粮草、兵员。你等回去之后,可暂虚与委蛇,麻痹其心志。待我粮草、器械筹措完毕,便可大举北上,执其于阶前问罪。”

“而你们——”邵勋看了众人一眼,道:“能南下来见我,足见有归正之心,有一个算一个,都可论功行赏。王师取并州之后,堂堂正正做中夏之官不好吗?何必再受匈奴人的气!”

“太真乃大将军府军谘祭酒,我素重之。又曾为刘越石赞画,熟悉太原民情。北归之后,诸事可与之协商,可明白?”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交代完后,邵勋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但把三刘、温峤留了下来。

“太真,有空的话,联络下刘越石。”邵勋说道:“我知其有野心,但时势若此,便该顺应天时。再折腾下去,并无任何好处。中山刘氏乃名门望族,一朝破灭,岂不可惜?”

温峤心下暗叹,拱了拱手,道:“我会劝他的。”

都说梁公宽厚仁德,但果真如此?他是很少对世家大族动手,可一旦让他抓着把柄,可名正言顺之时,手段之酷烈又要超过司马越等人。

破家是轻的,灭族都不是没有过,梁公下手其实挺黑的。

“上党刘氏可为奥援。”邵勋又指了指三刘,说道:“别人可以不信,上党刘府君、河清刘镇将、幕府刘舍人、义从刘副督,皆为国家荩臣,可大胆信用,无虑也。”

“是。”温峤应了声。

同时偷偷瞄了眼脸色涨红的三刘,以及一旁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梁公的刘夫人,暗叹什么时候胡人也能上桌子吃饭了?

不过上党、幽州、冀州十多万羯人,雍、秦之地还有数万,甚至就连汉中都有了。

乌桓、鲜卑、匈奴、氐羌更是数不胜数,如果处理不好胡人之事,这个北方就统一不了,等着天天叛乱、天天打仗吧。

打匈奴,并非纯粹的军事仗,温峤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这个时候,温峤都有点可怜梁公了。

汉以来的积弊全塞到了他手上,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邵勋没别的话了,温峤行礼告退。

三刘目光炯炯地看着邵勋。

邵勋先走到刘野那身前,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掸去了她额头上的花朵残瓣,道:“累了就去那边休息下,我让人采了你喜欢吃的菱角。”

刘野那嗯了一声,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行经三刘身旁时,停下了脚步。

“狗奴,好好听梁公的话。”刘野那像小时候一样理了理刘泉的袍服,道:“你今年十七岁了,都能上阵擒杀敌将,姑姑见了,却只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刘泉听了,面现孺慕之色。

姑姑其实只比他们三兄弟大了八九岁,但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母亲又早逝,是姑姑把他们带大的。

十一年前姑姑嫁给石勒之时,他们还哭了。

姑姑让帮谁,他们就帮谁。

只可惜梁公还不是真的姑夫,要是有朝一日,姑姑能当上梁公正妻就好了,那样他们拼杀得更有劲头。

“离,姑姑把带过来的万余人先交到你手上。梁公已在河内划了一块地,你先带着部众去放牧。”刘野那又看向刘昭,轻声说道。

“那是姑姑的部众,我怎能领之。”刘昭连忙推辞。

“姑姑还有部众呢,拓跋代国那边又跑来了四千多家。”刘野那说道:“你先领着,听候梁公调令。”

“也好。”刘昭点了点头,道:“我先带着,把他们练一练,将来交给姑姑和梁公的孩儿,我不会要的。”

说这话时,他偷偷看了下邵勋,见他脸上没什么异色,才放下心来。

刘野那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刘达,道:“伏都,你现在连部众都没有了,更要勇猛拼杀。”

刘达还是比较怕这个堂姐的,闻言应道:“我会的。”

刘野那说他没有部众,并不完全准确,因为他是带了相当部分羯人骑兵加入义从军的,所以混了个副督的头衔。

况且,实在混不下去的话,难道不能回河北继承家产么?

伯父刘曷柱曾和他有过一次深谈,让他注意结交石勒旧部,倒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在梁公手下更好地发展——势力本就不强,再不团结,怕是被人踩到泥地里去了。

刘达深以为然。

梁公手下现在是武人、士族两大集团,将来一旦击败匈奴,兵进关西,面对遍地都是的诸族胡人,他怎么办?

杀是不可能杀的,根本杀不光。关中都一半胡人了,怎么杀?

如果他要收复秦汉失地,那胡人就更多了,甚至很多地区已经没什么汉人了,全是胡人,难道继续杀?

北方的现状,注定了胡人问题是不可回避的。

要么杀光,要么收编。

收编就涉及到胡汉融合,那么势必要分出一部分官位、好处,他们这些最早投靠的胡人好处会更多,毕竟要作为榜样嘛。

刘达非常佩服伯父的见识,觉得可以试一试。

未来必定会建立的大梁朝,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本章完)

第698章 行路见闻(上)

温峤在汴梁没住处,于是来到了凌波殿的一处刚完工的殿室内,和庾亮凑在一起,喝了半夜酒。

第二天临行前,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也是因为庾亮,温峤才知道梁公急着去许昌是有原因的:梁国三公之一的太尉裴康,在缠绵病榻许久之后,薨了。

梁公带着裴夫人前往许昌,为裴康治丧。

“元规,有些事——”临行之前,温峤坐在门口,看着外间忙忙碌碌的俘虏役徒们,说道:“不要操之过急。”

庾亮喝得不多,状态比温峤好多了,闻言道:“太真所言何事?”

温峤叹了口气,不愿多说,只道:“不要着急,不要犯错。只要不犯错,别人就没机会。梁公他——”

说到这里,温峤闭目思索了下,道:“他野心很大,想做的事情很多,其实特别需要别人支持他。你好自为之吧,我现在也不便多说。”

庾亮若有所悟。

温峤的续弦妻是琅琊王氏女,本人又被太尉赏识,十余年间两度征辟。如此厚恩,怎能不报?他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两人多年情谊之上了。

庾亮知道不宜再深说,转移话题道:“此番北上走上党么?”

“不。”温峤摇了摇头,道:“上党看似近,但丹朱岭那一段查得很严。梁公已经安排好了,先去邺城。到了那边后,卢公会安排人,带我们走乐平郡,辗转至晋阳。”

“乐平少有战事,也没多少匈奴兵马,那边就不适合通行大军。路上是苦了点,全是山径羊肠坂,但胜在安全。”温峤站起身,晃了晃宿醉的脑袋,道:“元规,不送送我吗?”

庾亮看了看外间少府刘乔已经抵达凌波殿,巡视营建工地,便放下了心,道:“走吧,送你到大梁驿。”

二人遂把臂而行,说说笑笑,刻意不提那些令人沉重的话题。

有些事,你处在这个位置上,注定躲不开的。

随着局势愈发明朗,很多人愈发坐不住。

河北平定之后,心思就生出来了。

青州、上党、河内悉平之后,心思就变得热切了。

如果梁公再攻占平阳,把匈奴人彻底赶到关西,哪怕双方隔黄河、潼关、蓝田关—武关对峙,这都是一份足以令人眼红不已的基业。

淮水以北、黄河以东,天下最精华的区域,开国称帝都够了。

局势是一步步发展的,人心是一点点变化的。

大梁驿就在城北,很快就到了。

临行之前,温峤塞给庾亮一张折起来的纸,大笑离去。

庾亮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受士人之诟,庾氏乃安。”

这话——他若有所思,又有些不解。

温峤离开大梁驿后,一路向北,经仓垣驿,夜宿拱宸驿。

第二天抵达文石驿,渡黄河,宿于北岸。

在这里他遇到一群北上的读书人。

说他们是读书人也不尽然,因为他们的手上满是刀剑、弓箭磨出的老茧,言语间非常豪迈,说话的口吻也不太一样。

温峤没和他们过多接触,只打听到他们是前往汲郡上任的令长、县丞、县尉。在此之前,他们则在陈郡、南顿、新蔡等地担任吏员,年后有新人接替,他们就升官了。

原来是武学生!

温峤猛然想到,梁公已经有两年没扩军了。

以前这些武学生中的绝大部分都进了银枪、黑矟军,骡子军偶尔也能分到少许。这两年则大批量进入梁国诸郡基层,为梁公运转县乡。

这里面固然有钱粮不足的原因,但梁公想掌控县乡一级的实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这些武学生也只能用在这些地方了。

譬如汲郡,打成一片白地,几乎见不到几个人。今年以来重建的乡、里,多为南下逃荒的冀州流民。

武学生粗通文墨,武艺不错,行事作风比较粗豪,很擅长与这些流民打交道。

毋庸置疑,流民安置千头万绪,非常麻烦。劳心劳力不说,还有点危险。

但凡事有利有弊,干完之后,这些学生的能力都得到淬炼,提升很多。最关键的是,他们在乡、里一级建立了威望,积累了人脉,非常有助于日后的治理。

如果把他们换到济阴这些原本结构没被打破的地方,受制于当地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十年八年都干不出名堂。

梁公是聪明人,辗转腾挪之间,愣是让他打造出了一些号令可达乡里的地盘。

五月十四日,温峤继续北上,与他一同前行的,除郭荣等人外,就只有寥寥两三名武学生了,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邺城。

******

“两汉之时,河内、汲郡、顿丘之富,不让河南,而今几成鬼蜮,实令人痛心。”马儿慢悠悠地走着,一名叫邵杰的武学生不住地与温峤攀谈着。

“世间之事,便如那江海之水,起起落落。”温峤马鞭一指,笑道:“你看那边,地里长满了禾稼,夏末便可收。只要收了这一茬,人心就安定下来了。”

“有饭吃,他们就会开始修缮房屋,然后疏浚沟渠,经营宅园,然后生儿育女。”

“这就是本来的世道啊。”

邵杰听了,也有些向往。

他不再说话,只看着驿道两侧的乡村。

他之前其实已经来过一次汲郡、魏郡了,对比下一年前的情形,他发现坞堡都变少了,大概是灾荒之中又遇到战争,坞堡主都撑不住了,于是带着堡民们踏上了漫漫逃荒路。

遗弃的坞堡成了新来流民们的乐园,但没过多久,又变成了官署——营正办公地。

还是和当年陈郡一样的路数,以队、营为单位,一字排开,在淇水两岸展开了数十里。

时间久了之后,队会变成里,营会变成乡,那么这块地就变成熟地了。

“温祭酒可知河北情形如何?”邵杰突然问道。

“不知。”

温峤的注意力正落在淇水东岸的乡村内。

村落之中,有的屋舍倾颓许久,无人居住。

有的则稍稍修葺了一番,农人挑着粪水,在园中浇灌。他家院子前后布满了新竹,两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里面打打闹闹。

有农人从园中摘了一个瓜,沿着门前高低不平的泥土路走着。

他一连走过数户人家,皆人去屋空,杂草过膝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新修的柴扉前。两人隔着低矮的柴门谈笑着,偶尔指指不远处的池塘。到了最后,农人将瓜留下,去池塘边割蒲草编席去了。

“巨鹿太守张豺被围在了大陆泽附近,旦夕可破。”邵杰说道。

温峤无语。

他是真没想到,张豺这种依靠梁公才勉强当上太守的土豪居然妄图作乱。

或许他觉得自己的实力足够了吧。

世家大族不一定拉得出几万兵,张豺这么一個土豪流民帅却可以轻松拉出三万以上的兵马。眼见着局势动荡,干脆扯旗造反。

其实,你造反个什么劲呢?即便造反成功了,冀州士族理你吗?

这种就是乱世之中最为典型的为王前驱者,本身素无操守,降叛不定。被人暗戳戳一挑唆,脑子一热就反了,他缺乏看清大势的眼界和能力。

“听闻常山、中山又乱,不少地方暗中支持石勒,提供资粮器械?”温峤问道。

“有的。”邵杰说道:“前军李将军带着魏、赵、安平三郡兵马北上,召诸镇将率兵来会,鲁口镇将未至。博陵崔氏首鼠两端,以粮草不足为由,不愿出兵攻打鲁口镇。代郡那边,还有拓跋鲜卑南下抄掠。”

说到这里,邵杰看了眼温峤,笑道:“中山刘琨拉起了数千兵马,郡中有人开城响应,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听闻郗道徽已至南皮,统率羊聃、刘泌、高绛等豪族兵马北上,围攻刘琨。”

温峤笑了笑。

河北局势混乱,但梁公硬是没有调动一支部队北上,全靠河北人打河北人,互相混战。

看目前的局势,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平定了。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去年收复汲、河内、上党三郡的重要性了。石勒、刘曜都无法对不满梁公的河北豪族、流民帅们提供太大帮助。

温峤甚至听闻,大将军外兵属刘灵有可能率本部兵马及天师道降军精壮北上,弹压地方。

如此实力对比,注定河北的动乱翻不起大浪。毕竟士族们都没直接下场,显然还有所顾忌。

不过这么一来,河北一系算是遭受重创了。卢子道这会应该焦头烂额了吧?

但这也不关他的事了。

五月十八日,他抵达了邺城,第一时间去拜会卢志,让他调拨人手,安排护兵、向导,翻山越岭前往晋阳。

但卢志去安平了,无奈之下,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十来天,直到六月初,张豺首级悬于中阳门之时,卢志才堪堪回返。

长袖善舞之人,遇到拿刀造反的狂悖之徒,总是手忙脚乱。

卢志到最后还是依靠河北豪族兵马击败了张豺。

他应该无法在邺城停留太久,看样子马上又要去中山,利用老关系招抚刘琨。

至不济,也要招抚刘琨手下将佐,把他拉起来的兵马给拆散。没了兵,刘琨还能如何?怕是只能继续逃跑了。

“晋阳那边——”卢志叹了口气,竟已是满头白发,只听他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老夫是无暇顾及了。”

“可有消息?”温峤问道。

卢志摇了摇头,道:“听闻已是一片荒芜之地,有匈奴人在那放牧,你好自为之吧。”

温峤沉默片刻,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河北局势不是他该操心的,卢志着急也是应该的。再闹下去,卢夫人、乐夫人大概都要不安了。

不过,或许她们也不在乎呢?这谁说得清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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