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医学发展会议!

“哒哒哒!~”唐僿敲门后推开医生休息室的门,看到方子业与李源培在有说有笑着,便客气地道:“子业你在会客啊?那我等会儿再来。”

唐僿重新把门给拉上了。

李源培只是愣了两秒钟,酥麻感就传遍了大脑皮层,马上站起来往休息室外走了去:“唐教授,唐老师……”

“我和业哥就是随便聊聊。”李源培的声音渐行渐远。

方子业摇头笑了笑,虽然早就知道唐僿私下里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方子业以前只是面对了唐僿“教学主管”的一面,所以才觉得唐僿一直都很严肃。

实则是,有人传言如果骨科没有袁威宏的话,唐僿可以堪称逗比之王。

只是到了副教授级后,唐僿也渐渐注意自己的身份,很少开玩笑了。

方子业站了起来,等唐僿重新推开门后,便道;“唐老师,我们进对面的住院总办公室里聊吧。”

已经查完房的袁威宏已经离开,方子业回来只是为了收拾烂摊子,方子业还要见人,袁威宏也就没有把方子业带走。

不然高低得带方子业回家整两杯。

“也好。”唐僿点了点头。

唐僿比袁威宏大两岁,今年三十九,身材高瘦,面若玉冠,仅论卖相,在骨科还是相当能打的。

两人进了住院总办公室后,唐僿只是扫了几眼,就主动帮忙添茶叶,一边说:“子业,我可没当自己是外人。”

“唐老师,应该的。”

方子业把水壶上好后,还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唐老师是喝咖啡还是喝纯茶?”

“给我拿一瓶茉莉花吧。”

唐僿并未特别纠结于细节,将话题很快归拢正题:“子业,我已经给杜主任说过了,杜主任也同意了。”

方子业与唐僿一并坐下,方子业将双手板板正正地放在了膝盖上:“唐老师,其实您今天给我提这种事,我是觉得非常非常意外的。”

“毕竟关节外科可太富了。”

骨科诸多亚专科,关节外科的耗材是最贵重的。

曾几何时,骨科的关节外科是真正的骨科贵族,即便是如今集采了,关节外科的人工关节假体的售价依旧超高!

论起赚钱,一个半创伤外科的医生也比不过关节外科医生。

只是嘛,在学术圈和江湖里混,不能仅仅以挣钱论英雄,否则华国的科学院早就站满了老板们。

唐僿闻言略尴尬,可表情很快平静:“子业,别人戏笑几句则罢,你这个我们医院的骨科首富还这么说,就太过于阴阳怪气了。”

本来,当医生是挣不了多少钱的,就算是研发出来新技术,也没有太多的挣钱能力。

比如说方子业的毁损伤保肢术和功能重建术,只是让方子业的江湖地位非常高。

但微型循环仪的改良以及普及使用,这种现实的专利,直接让方子业稳坐了“首富”位置。

“子业,咱们也别试探来去了,就直接点。”

“以后老哥我就跟着你混了,任打任骂,任劳任怨,我们关节外科医生也是很能吃苦的。”唐僿知道,一旦低了头,就索性一直低头好了。

不要患得患失地再去捡根本没掉过的尊严。

慕强,是社会发展的本质,并不是‘下贱’!

方子业收回了玩笑的表情,问:“唐老师,您要来新院区的话,必须要单独带一个组。”

“不然的话,我没办法给其他人交待了。”

唐僿闻言,眉头稍皱:“子业,虽然新院区那边副高带组是常规,但我过去不是为了带组的。”

“你也没有必要为了平衡而平衡,如果你是怕谁说你闲话,你把人指出来,我去负责解释。”

唐僿过去是跟着方子业混的,并不是从杜新展教授组独立出去。

方子业知道唐僿还在试探,便更加直接道:“唐老师,你这又误会了。”

“我让你分一个组出去,主要是有这么几个目的。”

“第一,新院区的在编床位太多,一个组有二十几张床位还是太过沉冗,患者的周转率会长于手术体量。”

“这是变相浪费。因此,精简组内结构是必然的。”

新病区一个组二十几张床,方子业一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个手术日,做十台手术左右。

遇到了大手术还只能做六七台,二十一张床位都住满了,患者住院进来了方子业都要消化三周左右。

那么患者住院排队的时间就太长了。

术后患者住院一周也就出院了。

根据这个数量,组里面有十五六张床过度是最好的,也是最佳的资源配置,这是李源培特意精细计算过的,不是方子业故作大方。

其他几个组也是差不多的性质。

六十四张在编床位,就是分成四个组会相对更加科学。

“第二嘛,唐老师,既然我们两个人私下里都坐在这里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您来了我们新院区后,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啊,也可以我们一起做一些事情。”

“王宗凯,曾多勤老师,我们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唐僿眼眶逐渐外扩欲裂:“你一拖三?”

方子业抿嘴笑了笑:“唐老师,具体的数量您不用纠结,我心里自有安排。”

“我也会把控好节奏,不会出现脱节的情况!”

唐僿看着方子业丝毫不收敛的笑容,嘴角咧开,空气往里倒灌,过牙缝时产生的湍流声有些剧烈。

“啊这~~”唐僿语塞,嘴巴开始不由自主地咧动。

方子业没有必要特意在唐僿面前装,索性道:“唐老师,我并不是给您画饼啊什么的,其实我现在没有这个必要做这种事了。”

“其实我早就有想过,要找一位比较精通于关节外科的老师,一起探讨关于保肢术的问题。”

“只是一直以来都比较忙,而且也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我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关节外科的很多老师,都比较高冷……”

“毕竟有钱嘛。”

“所以,我本来是短期不做这个打算的,可没想到您会主动提起这件事,那我就觉得既然有需要,那么大家就一起做。”

“保肢术一定是骨科未来发展的大方向,而且这个保肢术,需要的团队,一定是多面体的!~”

“骨科内部的MDT组成,也是保肢术发展的必由重组。”

方子业的语气没有轻蔑,也没有轻佻,更没有高傲,听起来也就不会让人觉得很刺应。

唐僿闻言,冷静地点了点头:“保肢术的确是大热门,很多大型的医院都在为此铺设。”

“不过最紧急的保肢术,还是急诊相关的。”

“比如说烧伤啊,毁损伤……”

“再次则是一些基础病种,比如说糖尿病足、类风湿性关节炎……”

“子业,你是打算往哪个方向精进呢?”

一个患者,可能面临截肢局面,大概率是这么几个方向,属于是骨科最基础的理论知识。

严重感染、不可修复的损伤、恶性肿瘤、严重的周围血管疾病、先天性畸形、糖尿病足等。

方子业道:“唐老师,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医院有毁损伤保肢术的基础,那么下一步要精进的方向,就是周围血管疾病以及糖尿病足了。”

“不过糖尿病足的保肢术,与手外科格外契合,这个亚分支是归王宗凯分管了。”

“先天性的极端畸形,是与关节外科非常融洽的,唐老师你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后续收一些这种患者。”

“收进来之后,我们深入地探讨一下。”

“当然,收治之前,我们也要再好好地磨一磨,从哪一种畸形出发……”

方子业并没有画饼,而是非常直接地将话题引入到了具体的病种之中。

骨科的毁损伤,发生率挺多的,毕竟现在的高暴力损伤非常多。

但同样的,骨科的其他病种数量,也不在少数。

在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华国,每一个病种的患者数量都是以百万计数。

即便是三十几个省份均摊了,也有数万病人。

八点左右,唐僿就与方子业一起走出了骨科大楼,唐僿离开的时候,笑容格外灿烂。

“子业,你真是我们骨科的福星啊。”

“你能成长这么快?”

“还是我们意识得晚了。”唐僿变相地给方子业道了个歉。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关节外科都是把方子业当作了‘竞争对手’,现在回想之前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幼稚。

以方子业现在的眼界,积累,根本就没有把中南医院骨科大主任的位置放在心上。

于方子业而言,当不当完全无所谓了,方子业的追逐,早就超过了医院里的骨科某位置。

可笑的是,杜新展教授和他,曾几何时,都把方子业当作了“骨科行政大主任”的假想敌。

“唐老师,不管什么时候上路,都不晚。”

“也希望你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替我给杜老师带个话,说我方子业谢谢他的大度。”

“至少,我这一路走来,杜老师对我也颇为照顾,并没有为难我什么,而且还给足了资源倾斜。”

“我是个念旧的人,不会忘本的。”方子业道。

唐僿闻言,随意笑道:“子业,你现在再提这些,就有点矫情了。”

“说句现实点的话,目前而言,我们医院栽培你的,你都还回来了,而且比其他人还得好多了。”

“不过这句话,我会帮你带到杜主任那里。”

两人这么寒暄的时候,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其中还提到了方子业——

这让唐僿和方子业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略顿脚步。

“这个方子业不就是个医生么?能把你搞成这样?”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回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的声色落寞:“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么想的,他就算是再怎么的,不就是个医生么?”

“所以,我现在很快就要被放冷板凳了。”

“而这一切的直接起因,就只是我多打了一个电话,你说可笑不?”

中年女人应该是男子的老婆,声调略高:“凭什么啊?他怎么就这么大谱了?”

“不行,我要去找他说理去。太欺负人了。”

“站住!~”中年男子的音调高了几个度。

“你别再害我了!”

“我已经知道怕了,我现在没直接被纪委带走,还是人家留了情面的。”

“这是个硬骨头。来头很大。你不要乱来。”中年男子警告自己的老婆。

“来头大怎么了?来头大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了吗?你也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事件,只是打个电话说几句话,你就说你喝酒喝糊涂了啊?”

“说话还有罪了?”

“我去找他!我明天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女人觉得非常不公平。

“别闹了,真的!~”

“别人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要是真的让他厌恶了,咱们家就散了。”

“现在好歹是平下调,还能养家糊口,不至于饿死就谢天谢地了。”

“再折腾的话,别说找关系晋升,能不能净身出这个局,都是未知数了。”中年男子的语气苦涩,苦涩之中,还带着警告。

“你如果不想把我直接害死,就真的别闹了。”

“你看我闹成啥样了?”

“亏我一开始还觉得,我是为他找了一个贵人……”

……

唐僿的目光非常隐晦地看了看方子业,余光中带着忌惮。

方子业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继续往基础医学院方向慢步走着,两人的脚步不断踩碎斑驳的树枝影。

过了一段距离后,方子业才道:“唐老师,这个人我完全不认识,我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您信我吗?”

方子业的语气真挚,眼神清灵。

唐僿身上的肌肉在听完方子业的话后,不自然纤颤得更剧烈了几分,喉结耸动的吞咽口水声重重叠叠:“我信,那代表你比我想的还要牛.逼!~”

“能从军区疗养院混出来的,这才叫真正的渡劫飞升。”

“我们这普通的医院所谓的飞升,最多就只是到了幼儿园大班水平!~”

唐僿此刻很想反问。

你解释干嘛?

你解释了,不就是直接给我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牛逼么?

唐僿不知道军区疗养院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方子业去过的疗养院是什么性质的。

可作为骨科的教学主管,方子业的家境,他是有了解过的。

如果方子业真的背景非凡,方子业不至于在硕士的前几年默默无闻,啥J8资源都没有。

真正的关系户,或许不会直接打招呼让你把方子业留院了,但肯定会打招呼让你给更多的“资源”倾斜。

关系使用方式的改变,是随着社会发展不停‘改头换面’的。

现在这社会,没有关系户再会傻傻的再在医院招聘环节做文章!

但是,真正有志于进到医院里的关系户,早早地就摸透了招聘的规矩,把自己的关系用在变相‘买文章’、‘买技术’上。

其他人写不了的文章,我花钱让医疗公司帮我一起做试验,我来写。

其他人学不到的技术,我花钱,我找关系,我一个普通院校的本科生,直接塞进协和医院的大教授手下被培养几年。

考研的时候,你一般的985/211你能和我比积累?

“唐老师,咱们别说这个了吧,我其实挺冤枉的。”

“我明明啥都顺着他了,他直接打电话去了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点名要搞我,而且还私下里做我的背调。”

“您也知道,我现在的档案不在我们医院!”方子业说道。

唐僿听到这里,就收起了之前的震惊,表情森然:“这是完全不讲底线了啊?”

“那他死得真一点都不冤枉。”

动不动就直接要搞别人的人,被人反搞了,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

时间如水,一晃就是三日后。

1月12日,周日,晴,2-4摄氏度。

早上七点二十,方子业从酒店的健身房的跑步机上下来,用自带的毛巾开始擦汗。

正好手机也响了起来。

“陈叔!~”方子业擦了耳旁的汗渍后,接通。

“起了没?起了就开始吃早饭,然后去会议室啊?”陈广白的声音中和,显然也是起来了有一会儿。

“陈叔,我上去洗个澡,我们三十五集合,找李教授一起去餐厅。”方子业往健身房外走向电梯方向。

陈广白笑道:“你确定你要跟我们疗养院的队伍在一起,不和你们骨科的人一起啊?”

方子业道:“这一次来参加发展会议的骨科老师我都不太熟!~”

今年,鄂省的骨科就只有三个人参会。

一个是同济医院脊柱外科的李峰,另一个是协和医院骨肿瘤专科的姚正武。

方子业与姚正武好歹有过几面之缘,但与身为鄂省骨科分会的李峰主任,目前未曾蒙面过。

对方也没有联系方子业,方子业也没有主动去打扰。

“那也行吧,那你就和我们一起吧。”

“其实我是更期待你坐我们这边的。”陈广白笑了笑。

“电梯到了,我马上下来,洗个澡,最多十分钟。”方子业汇报。

十点三十三分,方子业吹干了头发,披上了羽绒服就出门了。

疗养院来的队伍不少,外科组的组长李永军,内科组组长杨凤根教授,中医组的王奇山教授,曹禾祥教授以及陈广白三人参会。

由此可见,恩市疗养院的中医实力,放眼全省都是非常有份量的。

相比之下,可能外科和内科的综合实力,反倒不如中医这么有特色。

也能理解,毕竟中医组是陈宋一手扶起来的,陈宋就作为全国中医界的泰山北斗,大力发展中医组也是人之常情了。

这些人与方子业都挺熟,照面后也没有太客套。

李永军教授笑着打量完方子业后,道:“方教授这精气神比在疗养院的时候要更好,看来教学医院才更适合医生疗养的地方!”

方子业闻言,笑着点头:“李教授,那教学医院里面的病例,自然是比不得疗养院那么复杂和奇葩的。”

“所幸,偷懒了好几个月,总算是把之前亏空的精气神都补了起来,只是辛苦李教授你们了。”

李永军的额头立刻紧了紧,再次给方子业上压力:“方教授啊,你好歹也是我们外科组的副组长,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从你走之后,我们外科系统的接诊量就直线下降,现在宋立波院长和庞龙山组长天天PUA我,我压力也很大啊!~”

方子业的表情自然:“李教授能者多劳,能力越大,压力也就越大,宋院长和庞院长肯定是对李教授寄予厚望的。”

陈广白适时插空说:“方教授,你这话是对的。”

“说不定你下次再见到李教授的时候,就该改名叫李院长了。”

方子业闻言,颇感意外。

李永军则先甩了甩头:“不敢当,陈医生,你就别戏笑我了。”

“虽然疗养院是要临床医生任院长,也轮不到我。”

“内科的杨教授,中医组的王奇山教授,还有麻醉科新来的闵教授,都比我优秀得多。”

“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多开,免得被别人笑话。”

方子业则插了一句嘴:“李教授,咱们外科分院区,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建成投用啊?”

“如果不是听说外科院区要搬来汉市,我这个月就已经回了。”

“毕竟你也知道,我这都快结婚了,婚期定在五月份,现在还是两地分居。”

方子业给李永军上起压力来,也是毫无PS痕迹。

之前,方子业答应回来中南医院,只是答应镇压‘创伤外科’,并没有想过要成为新院区的主任。

毕竟,在中南医院里,实在是很久没有遇到有意思的病例了,并不方便研究新病种的治疗方式。

完成一台手术,得到的学识点与疗养院比起来也差得远。

只是陈广白说,外科院区要搬来东湖。

“方教授这么想回来?那要不我给你下一个调令,你晚上就跟我一起回去算了?”李永军怎么可能怕方子业?

方子业先拘谨赔笑了。

都是开玩笑而已。

一行人吃过早餐后,也就来到了办公楼的会议室。

他们入住的酒店,都是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的附属招待所,看起来不怎么样,实则里面的配置都是极好的。

虽然比起去京都住的酒店是差了很多,可也不会比外面的四星级酒店逊色了。

省医学发展会议,不属于学术会议性质的,所以没有什么邀请函。

参会的人,除了省里面各行各业的专家之外,就是省卫生健康相关的大佬了。

因为是在汉市,所以汉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系统里也有不少人来参加了。

这种会议,其实蛮格式化的。

主要就是领导讲话,领导讲话,代表讲话!

一个上午都是乏善可陈,总结下来,就是要大力发展xxx,要杜绝xxx,要纠正xxx……

真正方子业等人能参与的,会觉得有意思的,还是下午的研讨会,到时候,才会将省医学发展会议分成各个专科,给自由发言的机会!

这种会议,有些类似于之前方子业参加的那个神秘会议,但又与其不同。

那个会议会栽任务,但省医学发展会议不会,也不敢轻易栽任务。

说句不好听的,一个省的卫生健康系统,靠的就是这么些人撑场面,完成他们的“功绩”,上压力上大了,把人上废了,那现任领导拿什么完成‘功劳’?

上午都把方子业听困了,完会后,方子业还抽空补了一个小午觉。

下午,两点二十分。

李永军才与方子业二人走进了外科小会场。

这么一分,领导们也分成了不同的层次后,小会场里面就只剩下五六十人。

这一次参会的队伍,并没有多少院士。

但外科的程晓平院士是来参会了的,而且此刻身边围满了寒暄的人。

李永军也带着方子业过去打了个招呼,喊了一声程教授后,李永军还打算直接离开。

可没有想到的是,程晓平扫到方子业后,直接转过身来,伸手点了点方子业:“方子业,你跑什么跑?”

李永军教授转了九十度的身子有点僵硬,而后又回扭了过来。

方子业则笑着微微欠身:“程教授,下午好。”

程晓平直接站了起来,并且绕过了人群:“方子业,你别动!~”

“你这个皮猴子,你千万别动!~”程晓平的脚步虎虎生风。

方子业其实表情有点尴尬,他知道程晓平为何如此激动。

可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方子业是真的不好跑路:“程教授,您小心点。”

程晓平快速地来到了方子业的身侧,一把抓紧了方子业的肩膀就开始上压力,语气冰冷:“你耍我这样的老头玩,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呀?”

“嗯?”

“你可不要给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子业听到这,瞬间明白。

恩市疗养院的信息隔离幕,隔不开院士大佬的耳目,所以,程晓平教授是知道了他在恩市疗养院搞出了肝脏微型循环仪雏形的事情。

“程教授,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您之前找我的时候,我的确人微言轻,而且也没有什么精力。”方子业解释,只是声音略苍白。

“那之后呢?”程晓平与方子业对站。

“咋啦,我都找到你家门口,进到了你住的地方,你不知道回头找我啊?你这么大脸啊?”

程晓平还认真地端详了一下方子业的脸:“也不大啊?”

“程老师,后面我不是觉得,时间节点不是很合适了吗?”方子业低声回道。

“呵,你觉得我很要面子,不怎么在乎成果是吧?”

“你知不知道你拖的这几个月时间?都够做多少事情了?”

程晓平作势欲打,可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就是调皮,皮猴子,喜欢耍老人玩。”

“方子业,我给你讲啊,肝脏、脾脏两种微型循环仪,一定会在肝胆脾胰外科大放异彩。”

“也肯定会更进一步地重新定义保肝和保脾手术。”

方子业双脚立正,目光微垂,道:“程教授,我的那个微型循环仪,与您想要用的,在方向和功能上并不相同。”

“你管同还是不同呢?”

“又不要你用,让你用你也不会用。”程晓平刺了方子业一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解释道:“方子业,你还年轻,所以不要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任何一种术式,这只是你的个人偏见。”

方子业闻言,果断摇头点头:“程老师,我没有!~”

哪怕方子业心里有偏见,也不会承认。

因程晓平院士的这“意外”动作,使得方子业成为了会议室里的焦点。

李永军教授则默然退开了,并不招惹是非。

因为他清楚,程晓平院士之所以认识他李永军,是因为同济医院里的肝胆外科与血管外科并在了一起,程晓平院士应该是在自己血管外科的同行那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方子业嘛,则是一个不讲道理、开了外挂的人,李永军不会和一个挂壁去比什么人脉。

“方教授…”

“方教授好。”

“方教授,加个微信啊。”

“方教授,早闻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晤面。”不少人开始往方子业身侧围拢。

不管方子业的年纪,此刻能走到这里的,哪怕是靠关系的,都值得重视。

更何况,方子业可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虽然年轻,但他都走到了这一步,提前交好没多少坏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求到了方子业。

而面对这么多大佬的好意,方子业也开心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二维码,一一客气地加了过去。

还是那句话,人脉都是靠积累的。

今天来参会的人,都是外科各个领域的顶级大佬,每个专科最多两三个人,一些小的专科可能就是一个独苗。

比如说烧伤科,就只有一位教授参会,那还不是站在了省内最顶峰的人物啊……

这个过程中,方子业还加了脊柱外科李峰教授的微信,方子业只是与李峰不熟,不代表完全不认识对方。

“李峰老师,我是方子业,我把备注发给您了。”方子业客气说。

李峰教授接近六十,是同济医院脊柱外科的主任:“小方,下午好,有空多聚。”

“好的,李老师。”

方子业加完了微信后,发现程晓平老教授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刚刚并不是刻意“绑架”自己,而是随手送自己一场人情。

方子业也就默默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静等起来。

会议还没开场,行政相关的人也都到齐了,而且还特意拜访了一下程晓平老教授。

问完后也没有提前开始,而是继续和熟人有说有笑。

一直等到了两点半整,才宣布了会议正式开始。

并且啊,一上来,作了简单开场白的领导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怂恿,直接就点名了方子业:

“今年,我们省医学发展会议有一位比较特殊的参会专家,他才三十一岁。是最年轻的参会专家成员了。”

“年轻有为,必有专长。”

“方子业教授,要不你先起个头?说说你对外科发展方向的看法?”

他人畜无害地看向方子业,会议为大圆桌,所以,其他人都不用偏头,就可以把目光聚焦到了方子业的身上。

“……”(本章完)

第749章 鸟为财死!

李永军本能地拍了一下方子业以提示,怕方子业踩了雷,不过很快李永军便反应过来方子业还去过更大场面,在看到方子业脸上的淡笑后就没再有其他小动作。

方子业正襟危坐,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低沉:“领导,还有各位老师,虽说抛砖引玉很适合我这样的晚辈。”

“只是个人困郁于见识,无能认知之外,我很感谢领导们给的机会,只可惜腹中无物,想要夸夸其谈都难,也就不敢班门弄斧丢人,更浪费各位领导和老师的时间。”

方子业都不太清楚今天外科会议的大主题,自然不会乱说。

每个省的医学发展会议都有自己的重心,这个重心应该是业内的巨擘根据前些年的发展历程来给。

方子业的话没有太多毛病,他的确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

方子业的话让不少人都舒了一口气,好像不少人都挺担心方子业“年少有为”便‘年轻气盛’了,一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把氛围拉到于外科系统不利的局面。

在一些特定场合,宁愿不说,也不能乱说。

这不是几个人的私下会谈,会议不会因方子业的拒绝而搁置,主持的领导再看了方子业几眼后,便才把话题移交给目前鄂省外科学术委员会的主任。

这一次来参会的外科系统人员,除了方子业熟悉的骨科系统的人,中南医院的王兴欢院长、袁玉丰副校长等人也都在场内,实在是不适合方子业夸夸其谈。

转来转去一阵,除了卫生健康委员会的‘大方向’把控外,实际的细节发展建议,还是转到了陈晓平老教授处。

这一次,陈晓平并未拒绝,接过了话权后便直述:“依托我们鄂省数代前辈的撑举,我们省的外科水平,一直都是居于全国前列!”

“用更通俗的话来讲,那就是其他地方能做到的操作,我们也能操作得来。别人能做的手术,我们也能做得出来。”

“可现下,仅论外科而言,我们只是基本处于前列,却轮不上顶尖,只是在领头队伍这一撮里,但还不是领头人。”

“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我们鄂省的医学纵向结构,比起京都、魔都、羊城、蓉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抛开羊城和蓉城不讲,我们鄂省的发展速度还是相对慢了些,这是什么问题呢?”

“归根结柢,还是创新力度不够。”

“我喜欢说实话,不是没有,而是不够!”陈晓平说完环顾一圈。

“其实说起来,我们的底子已经非常好了。不管是人才储备,基础设施等,原则上都不弱于京都和魔都…”

陈晓平先分析了结构,目前鄂省所处的位置。

只论及华国的医学水平,鄂省的医学就不可能被完全忽视。可要论及综合水平与影响力,目前京都的协和医院,却已经处于更超然一层。

陈晓平教授是同济医院的人,他已经带着肝胆外科发展到了全国的前列,自己更是肝胆外科的院士之一。

“相比起地利、硬性基础,人才无疑是最重要的。”

“大家也都知道,目前而言,我虽然接了恩师的师承,还接手同济医院的这么厚的底子。”

“可比起师兄来,还是略逊色了一筹。”

“这不是我自谦,也不是外界的简单评议,这也是一个事实。”

“吴师兄,神人也。”陈晓平举起了右手,竖起了大拇指。

陈晓平院士的话,也把方子业等人带入到了华国外科发展最巅峰的激情岁月。

陈晓平院士的恩师裘法祖,乃华国外科之父。

吴孟超老院士就是裘法祖老院士的学生,比裘法祖老院士只小了八岁,是陈晓平的师兄。

可要论明白一点,那就是吴孟超老院士之后工作的单位是魔都东方肝胆外科医院。

吴孟超老院士退休了多年,故去近四年,如今他工作的单位,依旧是华国肝胆外科的里程碑。

陈晓平道:“于我个人而言,想要带队超过师兄所在的单位,并不是想把师兄比下去,而只是想达成良性竞争的梦寐。”

“只有发展才能进步,只有原创、研究,才能常青。”

陈晓平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夸夸其谈:“外科的发展,如今已经过了专科专精,专病专研的单纯阶段。”

“基础的解剖,标准的术式,前辈们已经用自己的心血都把路搭好了。”

“但剩下的路,不应该只是去炒剩饭。”

“不要总是沉浸于自己熟悉的舒适区,争来抢去,在原有的一亩三分地不断争分。”

“还是要着眼到更前方——”

“随着诊断、检验技术的不断发展,我们现下的临床,会面临各种各样陌生病种,新病种,更加精细化的诊断,也必然要求我们要将陌生病种转化为熟悉病种。”

“总是依托于前辈们的那些余粮,是会返贫的!”

“所以,再细分一下,现下的主要发展方向有这么几个,第一个就是新的诊断方法,然后是新的器械于临床中的应用,第三个便是新的辅助器械,第四个就是新病种的标准化治疗方案。”

“我指的并不仅仅是我们肝胆外科,任何外科,任何亚专科的前方,都应该是这样子的。”

“在现下,只有技术才能变革,只有新的器械动能,才能打破原有的僵局。”

“我觉得,我们在座的各位专家教授,还是有实力可以撑得起这些板块的。”

“不要墨守成规嘛,有时候在条件、技术等都成熟的情况下,稍微大胆一点。”

“在这里,借用吴老的一句话,个人的脸面怕什么呢?失败几次又能如何?”

“哪怕是被现在的病人和家属谩骂了,哪怕是被人说了庸医,又能如何?”

“哪个外科医生的成长都一帆风顺?”

“而且,从更长远的角度说,没有患者、外科医生的试错,也就没有新的治疗方案了。”

“失败是成功的必然!~”

“病人于困苦之中愿意陪着我们赌,我们也不应该惜名,这名气能有多少用?!”

陈晓平当然又敲了敲桌面:“当然,我们不能为了创新而创新,为了突破而突破,为了创新和科研,就把病人不当人,只是当做材料了。”

“还是提前要做好各方面的风评。就是风险评估。”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难道我们就真只是想,吃一吃其他人的剩饭,总是在自有的一亩三分地,就这么弯头低腰一辈子?”

陈晓平老教授的话,有一定的煽动性,道理肯定也是有的。

不过,在座的人都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冲动的青少年。

类似的话,不仅是鄂省在说,京都也在说,魔都也有人说,蓉城、沙市、羊城、杭城等稍微有些医学底子的地方都会如此说。

能进入到今天这个会议的,已经完全脱离了最基础的温饱困境。

所谓饱暖思淫、欲,欲望是越来越强的。

可现实就是,你的欲望越强,就越来越觉得阶级固化了。

因此,陈晓平的话说完了接近一分钟,都没有任何人去承接他的话。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场。

好处大家都知道,只是难度,无异于登天。

再造一个巅峰,若是那么容易的话,以华国的人口基数,一个人都能再造一座巅峰,现在太阳系都容不下华国了。

华国和全世界都人才济济,越是往前走,越能发现,有些天才的出现,就是为了承托一部分天才“更天才”!

既生瑜何生亮,并不是故事里的传言。

看到冷场后,负责主持会议的“领导”便道:“其他教授们也可以畅所欲言嘛,这是开会,是讨论,并不是军令状。”

王兴欢虽然是中南医院的院长,是杰青,是长江,可毕竟在面临外科系统大佬陈晓平老教授,还是晚辈了。

既是晚辈,也不能太让自己专业内的老前辈的话落得太空,他低声笑着道:“陈老师,发展和科研固然是好的,只是难度也大啊。”

“第一是竞争大,同一个方向,前赴后继者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沉寂于泥潭,不得自拔。”

“第二是道路崎岖,有些路根本就走不通,即便是想到了好点子也无法付诸于现实。”

“第三是挑战中困难重重,再加上现下的医疗环境。”

“也与数十年前颇为不同。”王兴欢非常本分地点出了几个大家都不愿意冒进的理由。

本就沉默的众人瞬间沉默了。

如果说前两者,大家都还可以想办法克服的话,那么第三条,就真如一把枷锁,让众人动弹不得。

莫说是去做新病种的手术需要冒的风险了,哪怕是常规手术出现了医学固有的意外,因现在自媒体的发达,都会被挂在网上。

“王教授说的很对,医学哪里有那么多确定性?医学这个东西,从始至终都是不确定性居多。”

“现在的诊疗关系,仿佛一旦达成,就像是买了保险一样,哪怕是术后的效果不那么好,就是举报、聚众闹事,打官司……”

“更有则是,直接挂在了网上。”

“哪怕是因为门诊病人太多,偶尔相处的态度不够好,都会被埋怨。”另外一位教授也补了一句。

也有人道:“要创新是固然的,但医学的创新,面向的底材是患者,是人。”

“自然只能循序渐进,要有极高的把握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现在的客观环境就是,我们宁愿做二十年基础科研,都不敢轻易将基础科研的东西带到临床中来。”

“细胞不会怪你的…所以,哪怕进步的速度慢一点…至少能得一个独善其身。”

鄂省的医疗基础水平很高,因此,鄂省的教授,平均素质、认知面、积累也是属于相对翘楚水平。

在坐的人,哪一个不是有很多篇文章,有一些小方向创新的?

但你能轻易把这些创新放进临床中么?

并不能!~

牢骚声开始多了起来。

……

李永军这会儿,用笔记本假装记笔记,然后把笔记本递给了方子业。

“子业,你现在知道了陈宋院长的‘伟大’之处了么?”李永军问。

方子业偏头扫了李永军一眼,虽然没有回话,可内心早已震荡。

真实的军区疗养院是什么样,方子业见过。

大猫小猫三两只。

陈宋院长一手搭建起来的军区疗养院、研究院,第一个就解决了医疗纠纷的问题。

不用你负责,你只要负责治疗,治死治活是疗养院的事情,你只要负责的就是你完成的业务指标。

指标不能太夸张,你达不到指标,滚!

教学医院可不是疗养院,说你如果没有治疗好,或者是出了什么变故,医院就负责给你处理一切后续了。

牢骚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最后还是一位行政人员打破了僵局,他抬了抬手:“各位教授提出的难题,我们都清楚了,其实我们也觉得很开心。”

“比起十几年前和二十年前,很多人都说基础设施不够和经费不够,现在至少各位教授没有说经费不够了。”

“只是吧,人文环境肯定是必须的。这是底线。”

“所以我们还是要稳一点,更稳一点,把前期的工作都做得再好一点。”

“这不仅仅是我们的医疗系统如此,其他的系统,一概如此。”

“比如说公共运输系统,他们的程序,比我们更加复杂得多。”

“也有很多人抱怨过,但我们的原则,一贯都是,严格执行,以人文为本,哪怕不搞了,也不能舍弃质量而追求数量。”

“其实我们的意思呢,还是希望我们省的教授们啊,可以以追求质量为主,以大课题为主,以基础科研、基础性的大突破为主。”

“临床的突破肯定也要……”

“我这里,大概总结了一下各位教授的反馈。”

“第一,基础科研,路程遥远,突破极为困难,几乎没有可能,所以只有一小部分教授,愿意花费一小部分时间顺带把这些东西,提在了手里。”

“这主要是现在的职称评价体系与科研挂钩了。”

“并不能全心全意地致力于基础科研的突破,关于这些呢,我们也在想办法,包括国家也在想办法,以后可能会探讨出一个可行的点子出来。”

“作基础科研,是需要耐得住性子的,是要做好长期没有研究产出,耐得住寂寞,熬得住的。”

“但基础科研很重要,非常重要,是学科发展之根本。是竞争力提升的核心根本。”

“我们一直都很重视基础科研,我们省,今年拨下来的经费中,至少有百分之六十,是要灌注进医学基础科研中的。”

“我们鄂省医学水平,能够居于全国前列,依托的也是这一点。”

“其次,我们不能研而不用。”

“不用的研究是最没有……”‘行政人员’不是专业的医生,当然就只能从大框架上进行总结。

方子业也不怪他们,因为没有几个真正的教授,会愿意脱离临床而去任‘专业行政’职务。

即便有这样的人,也多是博士毕业后就转成了行政,缺少真正的临床经验。

话将近到结束时,一位行政人员又提出了:“去年,我们鄂省的研用结合就做得非常好,我们鄂省医疗团队专享的医学专利‘四肢微型循环仪’,就广泛用在了我们国家医学的各个领域。”

“这一定程度上,也推进了我们省的医学发展速度,将医学科研与当地的经济发展结合在了一起。”

“更具体的数字,我这里就不赘述了,反正是惠及了很多患者,很多企业,很多工人,造就了不少的岗位。”

“而类似于这样的方向,就是我们非常乐意看到的发展规划,也愿意重点扶持!~”

‘微型循环仪’的好处,可不只是方子业一个人吃到了,广白集团将生产线放在了鄂省,税收、就业,还有‘行政业绩’!

只是,提到这个,还是有人点了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微型循环仪能成功改良自心外循环仪,但也不好完全复刻。”

“就目前而言,除了四肢微型循环仪之外,国内外往这个方向走了近两年,也就是脾脏的微型循环仪有进展性的消息。”

“其他器官,如肺脏、肝脏、肾脏的微型循环仪,都还没搞明白。”

“所以,这种偶然性的课题,是需要一定机缘的。”

“方教授,你说是吧?”说话的教授方子业并不认识,但对方依托于陈晓平的介绍,认识了方子业本人。

此刻特意将话题转移到方子业处,希望方子业可以说句话,免得方子业天天作为‘别人家的教授’拿来PUA大家。

这个教授刚说完,坐在了方子业正对面的一个半秃大龄中年便道:“向主任,这种运气成分的科研成果,真没有必要一提再提了。”

“您这样说得多了,反倒会让方教授觉得不适,更容易让其他人对他产生芥蒂。”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外科的方子业教授从未因此倨傲和沾沾自喜,就如汤教授所言。”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如“洛神赋”这般的佳文,千古无重文。”

“我们外科系统虽然没有那么小气,可也没有必要总是拿出来说一说,不然万一方教授被我们这些老人记恨或者打压了,您可得负责!”

这些话,说的还是挺漂亮的。

既表达了自己想要说的意思,也比较隐晦地讲了自己的观点。

叫向主任的人看着这一群老顽童混不吝,脸色略有些青红,张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来啊,像什么我可能因此记恨年轻人,打压他这种话,就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就算可以这么想,但能这么说么?

可外科这些人,就是不按照常理出牌。

“一群老狐狸!~”李永军再给方子业写了几个字,推了过来。

方子业看完点头默认,也不敢说话。

向主任很快回道:“有成绩该嘉奖的,该鼓励的还是要鼓励的。”

“我相信我们外科的教授,都很大气,并不会因为我们夸奖了方教授就起什么小心思。”

“我所了解的外科,可没有这么狭隘。”

“方教授做出来的突破,还是具有标杆性质的,我们还是要好好地研究。”

“毕竟,现下,其他省份的人都在想着研究复刻“四肢微型循环仪”的研用结合,我们如果就此放弃了,那就真的贻笑大方,舍近求远了。”

“方教授,我们还是按照章程吧,你大概分享一下你的研究思路。”

方子业听了,点了点头,一句话把会场炸了:“我的研究底层思路,是来自原京都协和医院血管外科的李永军教授。”

“这个研究思路,是李教授打算在协和医院里做的,只是阴差阳错地耽误了,然后正好我遇到了,就一拍即合。”

“如果真要问研究思路,真正原创就是我身边的李永军老师,我是幸运之中摘了桃子的人。”

“李老师大气,并未予以计较。”

“在此,我接着这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李老师非常真挚地说一句道谢,感谢李老师对晚辈栽培的拳拳之心。”

李永军错愕地看向了方子业,没想到过方子业会这么应对。

这可不是一般场合!

这是鄂省医学发展会议啊,来这里开会的人,也不止血管外科和骨科的人,方子业如此一说,他之前的“课题主持”,可就成了‘遮羞布’!

可以说是把功劳全都让了出来。

这个场合,也不适合开玩笑的。

李永军的错愕与众人的错愕一般无二,就连陈晓平院士都呆滞了,没想到方子业为什么会出这么一招。

他不否认方子业的话是对的,只是他也难以思考明白方子业此刻的心理。

既然你和李永军已经私下里达成了PY交易,李永军也不追究,你说它干嘛呢?

何必陷你自己于可能的‘不义’?

反倒是把自己身上最亮眼的标签撕了?

“方教授?您说的是真的?”向主任脸色大变。

方子业的话很有嚼劲,方子业刻意提了京都协和医院。

注意,是京都协和医院,不是华中的协和医院。

李永军教授在京都协和医院就打算改良这个器械的,只是没有施展开。

方子业是捡漏,代表着鄂省也是捡漏,并非是李永军教授在鄂省期间的完全原创。

“此话句句属实!~”方子业点了点头!

“李老师,这个事情你也清楚始末,您也该说几句呀。”

“微型循环仪的改良思路,本来就是来自于您。”

李永军此刻阴部内动脉抽得有点狭窄,看了一眼方子业:“这个思路虽然是我先提的,但我没能应用。”

“是我学生带着他与方教授一起推定出来了具体的实施细节,我只是提了一个想法。”

“方教授还是太过于谦虚了。”

李永军没有拒绝,因为这就是事实。

可李永军也没有居功,这件事已经成为事实,方子业的国奖都领了,他不可能再去翻什么。

再则说,如今的微型循环仪发展如此迅速,普及如此之广,作为提出人的李永军,内心也是很满足的。

自己的学生是既定受益者,他更不可能去翻案把方子业摘出去。

因为方子业的贡献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更何况,方子业连基础肿瘤实验都可以“干翻”,万一真的和方子业抢什么,被方子业搞成他是‘碰瓷’的,实在得不偿失。

李永军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不管怎么样,此刻的李永军都非常受用。

李永军道:“改良的提取思路很简单嘛,就是侧为参考。”

“全身循环仪都能有,微型循环仪也不是不可以研发的。”

李永军和方子业的太极拳打的太柔了,柔来柔去。

节奏全都乱了。

……

下午,十七点四十三分。

“方子业!”得以脱身的李永军教授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方子业的身前,右手食指把方子业的额头点歪了四五下才解气。

“你到底想干嘛?”

“你看不出来,向主任是想把你立为典型么?”

方子业拉开了车门,请李永军上座。

李永军收了收自己的西装,也觉得外面风冷,赶紧钻进了车里。

方子业到了驾驶位,把车从停车位挪了出去:“李老师,完璧归赵是故事,现实无法达成。”

“可我总觉得要还一些什么!”

“疗养院如今既然有心想要结合省一级教学医院,讲究医研一体,那么李教授您也不能太高冷了。”

李永军冷冷偏头:“那你准备的腹稿了?就一个字不提了?”

聂明贤就是个小奸细。方子业为省医学发展会议做稿子的事情都被卖给了李永军。

“李老师,本来我是想说的,可陈老师先定下了基调,我怎么可能还好和他唱反调呢?”

“这不是人情世故,是对前辈的尊敬。”

“您也不会觉得,陈晓平老师连尊敬两个字都不值得吧?”方子业反问。

李永军赶紧解释:“我可没这个意思。”

“陈院士和吴老院士,都是业内的榜样,地位、人品、学识都是超然的。”

“但凡狭隘点,也做不出给你牵线搭桥的事情。”

李永军接着追问:“你的意思是说,你的预案,与陈老院士的都还有出入?”

方子业摇头:“并不出入,而是基于的出发点不同。所以听起来就有点相悖。”

“我国的肝胆外科,一直处于国际领先地位,但我们骨科不一样,包括血管外科都不同。”

“可能于肝胆外科而言,比过了魔都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就是全球顶流。”

“可于骨科而言,即便是超过了积水潭医院,也只是到国际一流,完全称不上绝对的顶流。”

“我又何必把它提出来,显得我比陈老院士的眼界更高似的?”

李永军马上冷笑起来:“所以你就收买人心咯?”

“你现在怎么一套一套的?”

李永军是老江湖了,如何想不出来方子业之前那么说,那么做,其实就是给他面子。

方子业闻言莞尔一下:“李老师说得见外了,什么叫收买人心?”

“两心不合,所以才需要收买。”

“我不认为李老师是需要收买的,是可以被收买得到的。”

“哪怕我认知错了,我也认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高级的马屁,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内心舒适。

“你别总是捡着好听的说。”

“你给我好好地解释一下,你这么做的理由……”

“……”

另一辆驶向同济医院本院区方向的奥迪车内,陶行知教授摸着眉心,略低头请教道:“老师,这个方子业,恐怕不好再拉了。”

“他连‘微型循环仪’这种名号都可以不顾,在这样的场合,堂而皇之地将其转让出去,想必是有更大的底气。”

陈晓平看向自己学生,略点头:“能看出这一点,证明你还是通融思考过的。”

“现下来看,就不能单纯说方子业是刚愎自用了。”

“只是我很好奇,他如何如此确定,自己的思维可以如此完成闭环?”

“仿佛现在的局面,是他很久以前就设定好了似的。”

陶行知闻言摇头:“老师,我也不懂。”

“如果换我的角度,若我在博士毕业后刚任住院总期间,哪怕是一个省内知名老教授来拉我,我也就从了。”

陈晓平瞪了陶行知一眼。

陶行知并无畏惧:“老师,我是说我处于方子业同等局面。”

“方子业的老师就只是中南医院骨科的邓勇,在一个创伤外科都没彻底通透,骨科还有那么多亚专科。”

“您是陈老师啊!”陶行知特别强调。

老师,您不只是陈院士,是陈晓平院士,外科学知道吧?您是主编。

什么中南医院的‘名师’贺老师,在您面前站着都会紧张。

在这样的局面下,方子业当年能稳若泰山,拒绝得如此干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陈晓平道:“可惜了,思维被固化了。”

“可幸的是,他一直坚持一条路,而且还闯了出来,这是骨科,是创伤外科的福分。”

“外科终究是一门学科,哪一条分支都需要人去闯的。”

“也不必讲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惜……”陈晓平还是又说了一句可惜。

陶行知并未再答话,看了一眼开车的副教授,此刻的他,神色严肃,表情一丝不苟。

陶行知就觉得有点好笑。

方子业这般年纪已经开始玩‘团队’的时间点,自己组下的副教授还在学着如何做好‘陪侍’。

当然,陶行知也知道,方子业肯定在很多场合也做过‘陪侍’,也不是自己的下级不够优秀,只是没有如同方子业一般优秀。

天下之大,良才无数,恨不能全入彀中。

……

“李老师,袁威宏老师说要请您喝一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方子业带着李永军先暂回到了他所住的酒店,问。

李永军不是昨天刚来,周五就来了。

不过之前李永军是拜访了一下省内血管外科的其他好友,另有住处。

袁威宏要见李永军是属于拜谒,是要李永军给空的。

“你安排地方。”李永军并没有拒绝。

李永军也做过方子业的背调,方子业有两个老师,名义上的‘大导师’,其实就是个‘变相工具人’,科研就那样,专业水平也就那样。

反倒是方子业的‘小导师’袁威宏,据聂明贤说非常优秀,只是年轻了点,如今还处于成长期。

“谢谢李老师。我马上给我师父打电话。”方子业道。

李永军说:“有些事情先不要说漏嘴了,虽然他是你的老师,但免得传出去了不好听。”

李永军指的是渐冻症的事情。

李永军就是从这里栽的,他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站了起来,又要重新去捡这一板块,在没有实质性进展之前,不太好外传。

“李老师,您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而且,我师父够不够资格参与进来,还得李老师您亲自审评过后才决定。”

“不过于我个人而言,我也清楚,李老师您现在是有些缺人手的。”方子业道。

李永军如今哪里谈得上有什么人手?

方子业现在都觉得手下的人完全不够用,李永军就一个聂明贤,把聂明贤李永军两人累死都干不出正经的活儿。

只是,让方子业没有想到的是,李永军与袁威宏二人竟然“一见如故”!

除去一开始的谦虚客气后,一个比一个的‘吹牛’厉害。

两人都酒鼾了,李永军道:“呵呵,你那个算啥年轻气盛?”

“我当初年轻气盛的时候,那是连最顶级的军令状……”

方子业见李永军的嘴没把门,马上咳嗽了一声:“师父,李老师也有些喝多了。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袁威宏扫了方子业一眼,道:“李老师,方子业说你喝多了。这怎么可能?”

李永军也道:“小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哪里有喝多不喝多的。”

“老板,再来一件啤酒。”李永军紧接着也没有提自己接什么军令状的事情了。

一直到了晚上的十二点,三人才作罢。

方子业先送李永军到了酒店里,再特意吩咐了前台注意一下李永军的情况后,再给聂明贤打了个电话。

只是等方子业回到了车上时,本来有些醉意的袁威宏变得“清醒”了起来,眯着眼道:“李永军不愧是李永军教授,段位确实很高。”

“师父,您没醉啊?”方子业有点意外。

袁威宏扫了方子业一眼:“可能今天就你醉了吧。”

方子业低声嘀咕:“我今天值班,我都没喝酒。”

“方子业,你觉得,一条没有狼血种的狗,要往狼群里钻,需要做些什么?”

“就是伪装!”

“再默默地提升自己的实力,直到别人意识到你是一条战斗力堪比狼的狗。”

“戴上了保护套后,成为牧羊犬。”袁威宏道。

方子业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并不能深刻地体会袁威宏的“处事哲学”,毕竟方子业有两个老师。

其中一个还是邓勇,邓勇虽然在中南医院近些年起起伏伏,却一直都没有真正倒过。

有邓勇的支持,方子业的很多步子都走得顺风顺水。

然则?

此刻的袁威宏,让方子业想到了熊锦环。

“师父,辛苦您了。”方子业道。

“辛苦啥啊,不过都是自找的。”

“所有的都是自找的,本来我们都是可以选择就地躺平的,只是自己不满足于现状,所以就不断地折腾不断地折腾。”

“好比你方子业,现在就可以躺下,老老实实地当一个方主任,可你也不甘心。”袁威宏接着摇头。

此刻的袁威宏,双目中精光闪烁,咬着牙:“但那些,都是以前!~”

“现在,我们才是狼。”

“需要演戏配合的是其他人。”

只是,这么说完,袁威宏又泄了气:“可在另外一个圈子里,我们也还是需要演戏。”

“其实,一定程度的高调,是为自己的风光留了一条后路。也不违背本心。”袁威宏可能是终于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本意。

一定程度的高调,是为自己的风光留了一条后路?

方子业送袁威宏回了家,然后再开车返回了租房子的小区。

刚才下了车,聂明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方子业,你干了啥啊?”

“我老师这个点还打电话臭骂我一顿?”

方子业:“???”

“聂哥,有话直说,我哪里干了啥?”

聂明贤的语气明显有些沮丧:“我老师也的确没说你具体做了啥,只是说,我和你比起来,终究是打工的命。”

“凭什么是我给你打工?”

“凭什么?”聂明贤的声音即便是透过了电话的转换,依旧没有模糊掉难掩的怒意和不愤。

聂明贤平时看起来低调,可骨子里依旧是高傲的人。

别人说他卑微,他可以不屑一顾,但他老师都这么说他,让他难以接受。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没有任何人想要当个纯粹的工具人,聂明贤更不例外,这一次的质问,很有可能影响到以后两人的关系。

方子业先沉默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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