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甄宅之中——

“干爹。”水歆看向从廊下快步而来的少年,面带欣喜,身形娇小的小姑娘,如一只花蝴蝶一般冲进贾珩怀里。

贾珩“哎”地一声,一下子抱起水歆,顿时小萝莉响起“咯咯”的娇笑声,轻笑说道:“歆歆,想干爹了没有?”

因为水歆是自己的干女儿,与甄家姐妹见面反而有着一层由头,倒也不用担心旁人起疑。

“想呀。”歆歆轻声说着,亲了贾珩脸颊一下,红扑扑的小脸带着笑意。

贾珩也有些被水歆萌化了,轻声道:“干爹脸上都是汗,你还亲着。”

与水歆嬉闹着,抱着小萝莉,走到近前,抬眸看向正在廊檐下立身的花信少妇。

楚王妃甄晴一身朱红绣花衣裙,丽秀郁如云的青丝,盘起妇人的桃心髻,只是并非那种雍容美艳的面妆,而是妖艳、妩媚,犹如一株带刺的罂粟。

甄晴弯弯柳叶眉下,狭长清冽的凤眸隐有清光闪烁,冷艳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脸蛋儿,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少年,娇嫩欲滴的唇瓣恍若玫瑰花瓣张开,问道:“珩兄弟,什么时候过来的?”

甄雪玉容微顿,抿了抿粉润生光的唇瓣,抬眸,看向正在抱着水歆的贾珩,见着父女两人亲密无间,心底不由涌起一股难言的欣喜。

贾珩看向楚王妃甄晴,脸上笑意敛去,目光沉静如渊,问道:“也是刚刚到,两位王妃怎么也南下了?”

他此行乘船而下,不仅没有瞒过盐商,也没有瞒过楚王妃甄晴,当然除非化装潜行,微服私访,否则也难以做到神鬼不知。

不过这甄晴即刻追上他,也不知有什么图谋。

“老太君在金陵那边儿身子骨儿不太爽利,我和妹妹打算回家看看。”楚王妃甄晴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盈盈笑意也渐渐敛去。

两人重逢见面,因周围都有嬷嬷、女官在场,都是很寻常的对话,倒也没有直奔主题。

甄雪一袭深青色广袖流光长裙,娴雅而立,清丽如雪的脸蛋儿上,神色宁静,此刻紧紧抿着唇,柔婉眉眼,宛如一泓清水,幽幽地看向那少年,却也不答话。

贾珩一边儿抱着水歆往里走,一边问道:“可曾延请了太医不曾?”

虽然与甄家保持距离,但这种惠而不费的礼节性问候倒也没什么忌讳。

“都看过了,也是老太君年龄大了,人逢七十古来稀,老太君上八十了,早些年没少吃苦,留下了一些病根,后来逃难进宫里侍奉着贵人。”楚王妃甄晴柔声说道。

贾珩闻言,低声说道:“老人家是不太容易。”

甄家的发迹,起始于甄老太君,或者说先有甄老太君,再有甄家,而后与皇室的关系渐渐密不可分,最终成了白手套。

“老太君在信上还提及了珩兄弟,说当初珩兄弟在淮安府时未能见上一面,她年岁大了,以后也不定能见着了。”楚王妃甄晴吩咐着女官给贾珩上着茶。

贾珩放下水歆,摊开手,却见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起来。

“干爹,我要这个呀。”水歆脸上见着笑意,伸出白生生的小手。

贾珩笑道:“原就是送给我家歆歆的。”

将拨浪鼓给了水歆,揉了揉小萝莉额头的刘海儿,这时,见两人谈事,嬷嬷将小萝莉抱将过去。

“娘亲,干爹给我的拨浪鼓。”这时,水歆来到甄雪跟前儿,粉腻小脸上笑意干净。

甄雪抬起美眸,不由看了一眼那眉锋如刀,目光温润的少年,却见那少年目光投将过来,只觉一阵心烦意乱,转眸看向自家女儿,修丽的双眉见着和煦笑意,低声道:“歆歆,去玩着吧。”

楚王妃甄晴目光看向贾珩,问道:“等这趟过去,珩兄弟如是去金陵了,看是不是与老太君见上一面?”

贾珩点了点头,道:“在金陵驻留的话,会去拜访的。”

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与其见上一面,听听能说什么,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子钰,还没吃晚饭的吧?”甄晴清丽眉眼之间,笑意盈盈,愈发浑圆、酥翘的磨盘,离了梨花木椅子。

贾珩笑了笑,轻声道:“急着过来见歆歆,倒也没有用着饭。”

说着,转眸看向歆歆……旁边儿的甄雪,丽人姿态娴静,好似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缄默不语,目光捕捉到丽人纤纤素手上戴着的戒指。

甄雪正自抿着粉唇,而戴在右手上戒指的玉手,连忙向袖中敛收而去,柳叶细眉之下,目光猝不及防,恰恰对上那一双沉静如渊,带着几分玩味之色的眸子。

花信少妇芳心就不由一跳,躲开目光,看向窗外。

却见不知何时,夏日斜阳晚照,照在雕花床柜上,原本慌乱的心思,安定下来,心底却不由涌起一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欣喜。

楚王妃甄晴道:“嬷嬷,去将淳儿唤过来。”

这次出来,甄晴还带了一个儿子,陈淳,因为甄晴性情强势,虽说有些文秀,但也不敢太过调皮。

甄晴道:“珩兄弟,这是淳儿,淳儿,这是你珩叔叔。”

小孩子似有些畏惧贾珩,唤了一声“珩叔叔”,然后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贾珩,再次低下头来。

看着怕生的自家儿子,甄晴皱了皱眉,心头不悦,只得解释道:“平时挺调皮淘气的,可能有些晕船,坐的不大舒服了。”

贾珩看了一眼陈淳,轻声道:“小孩子水土不服,王妃还是要好好留意才是。”

这时候小孩儿夭折率比较高。

甄晴看了一眼那少年,心头恼火不胜,这人又是什么眼神,果然对着歆歆和她家儿子是两幅面孔。

甄雪柔声道:“姐姐,要不要在这儿多歇两天?”

甄晴低声说道:“先歇着一天也可。”

几人一同用过饭菜,楚王妃甄晴让嬷嬷抱走了水歆,旋即进入一间书房品茗叙话,相对而坐。

贾珩看向朱红衣裙,浮翠流丹的甄晴,离座起身,近前,拉过甄晴的玉手,笑了下说道:“王妃,许久不见了。”

甄晴见此,伸手挣脱着贾珩的手,柳眉倒立,目光几是羞愤不已,压低了声音,娇斥道:“你放开我,伱个混蛋!”

贾珩低声道:“都帮着撵人了,还装呢?”

甄晴:“……”

屏退旁人,只是想打听这人去扬州究竟是不是清查盐务,以及下一步的动向,根本不是方便他行事。

贾珩道:“再说这样说话,王妃不觉得听的更清楚吗?”

也不多言,暗影欺近。

甄晴冷哼一声,则是伸手轻轻推搡着贾珩的肩头,但力气原就不是贾珩的对手,稍稍挣扎了下,雪腻脸颊嫣红如血,几是瘫软在贾珩身上,清冽狭长的凤眸见着恼怒之色,怒骂连连,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混蛋,你去扬州做什么?”

贾珩低声道:“王妃问的未免也有些太多了吧。”

甄晴神色幽幽,冷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就是为了清查盐务。”

终究是有了亲密的关系,有什么都是说着什么,除却在一些别的事儿上,其他也没有怎么避讳。

贾珩看向甄晴那张羞恼交加的脸蛋儿,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问道:“王妃,莫非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甄晴秀眉微蹙,目光闪躲了下,低声道:“盐务的事儿是一趟浑水,牵涉的人很多,你打算怎么着?”

以这人的狠辣,就怕使出那等雷霆手段。

贾珩道:“王妃是在套着我的话?”

说着,抱着楚王妃甄晴坐在自己的腿上。

楚王妃掐着贾珩的腿,秀眉紧皱,低声道:“你个混蛋,让人瞧见了。”

甄雪看着正在卿卿我我的两人,不知何时,藏在衣袖中的玉手,攥紧了拳头,姐姐与他愈发肆无忌惮了,现在都开始当着她的面。

虽然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时是解毒,现在两人算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附耳说道:“也有甄家牵涉在其中了吧。”

甄晴身上的香料,是一种进贡给宫中的香料,气味幽郁。

“我们家是宫里办差。”甄晴听着此事,芳心一惊,连忙说道。

贾珩道:“王妃,最好如此,如是涉及到甄家,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你……心狠手辣?我们两家是世交,你又这般欺负了我们,你怎么这般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甄晴恼怒说道,这个混蛋手还在她怀里不安分,就说这等威胁于她的话。

贾珩低声道:“正因为是世交,还有这般交情,才给你勿谓言之不预,现在朝廷要做大事,离不了银子,这些虫豸在大汉盛世之时,贪墨无度,朝廷还能容忍,现在国事唯艰,处处都要银子,岂容彼等横行,王妃最好也要顾全大局,盐务方面的事儿,究竟知道多少,也和我说说。”

楚王妃甄晴美眸微眯,芳心生出一股寒意,似是如坐针毡,这个混蛋果然是冲着盐务去的,道:“就凭你一个人?你可知盐务从上到下都是一笔烂账,盘根错节,别被人当了枪使,尤不自知。”

贾珩附耳低声道:“王妃也在把我当枪使?”

楚王妃甄晴,美眸一眯,羞恼道:“你再无礼。”

贾珩面色肃然,低声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仅是甄老太君年纪大了,有些人也上了春秋。”

有些话不好直说,但甄晴是聪明人,心思玲珑,一点就透。

其实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甄家已经回不了头了,也就是说纵然砸锅卖铁,也还不上亏空,但能保全一些骨血,不至于如牛家和原著的贾家一样。

甄晴娇躯颤栗了下,美眸不由闪过一道寒光,分明听懂了贾珩的弦外之音,声音许是因为恐惧而颤抖道:“你……你要动甄家?”

贾珩道:“没人要动甄家,你是楚王妃,如果安安分分,还可保几世富贵,你说你何必呢。”

甄晴道:“你住口……”

“好了,还是不说这些了,你总想套我的话,等会儿让你套个够。”贾珩低声说道。

楚王妃甄晴从方才的恐惧心神中回转过来,秀眉微蹙,腻哼一声,一张艳丽如霞的雪肤玉颜羞红成霞,啐骂道:“混蛋,你怎么不去死!”

这人就是欺负惯了她们姐妹,现在简直比对自己的老婆都熟练,她是不是太给他好脸色了?

甄雪瞥了一眼相拥在一起的“郎情妾意”的二人,蹙了蹙秀眉,实在看不过眼,盈盈起身,道:“姐姐,我去看看歆歆了。”

“妹妹别走。”甄晴连忙起得身来,近前,拉着甄雪的胳膊,低声道:“妹妹如走了,我如何还在这儿?”

如是两位王妃在一块儿与贾珩寒暄,那么就是甄贾两家旧友故人重逢。

贾珩近前,拉过另外一只胳膊,看向容仪明丽,眉眼柔婉的甄雪,默然片刻,道:“留下吧。”

甄雪娇躯轻颤,侧脸对着贾珩,仍是一言不发,原本裙下挪动的步子却停了下来。

贾珩近前,伸手抚着甄雪的脸蛋儿,看着气色苍白如曦的丽人,低声道:“雪儿近来清减了一些,愁眉不展的。”

甄雪秀眉之下,眼睫掩下一丛慌乱,微微闭上美眸,低声道:“不劳永宁伯关心。”

贾珩也不多言,伸手轻轻拥过甄雪,却见丽人低声道:“再无瓜葛。”

甄雪此言方落,心头就是一愣,却是觉得少年的手已经收回,丽人玉容微顿,芳心不由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幽怨,一次一次欺负她,就非要看着她不守妇道的样子吗?为什么不能体谅她的难处?一次一次,她何时脱身过?

贾珩凝眸看向贝齿咬着下唇的甄雪,却见丽人微微闭上眼眸,眼角竟有颗颗珠泪溢出。

其实比起甄晴锋芒外露,甄雪才是外柔内刚,心底有着一股倔强,这分明是等着他让步,之前原不该过于逼迫,默然片刻,低声道:“纵再无瓜葛,但也可能……藕断丝连,是吧?”

“你…唔~”甄雪闻言,还未出言,却见暗影凑将过来,温热气息而近。

过来了一会儿,贾珩拥着娇躯发软的甄雪,低声道:“雪儿,你如是心有愧疚,就还恨你姐姐这个毒妇,都是她害的你!”

甄晴:“???”

不是,这个混蛋!第一次怨着她,上一次还能怨着她?还有这一次,还能怨着她?又是挑拨着她和妹妹的关系。

不过,这样也好,两个人已是情投意合,如胶似漆,以后才好拿捏,最好是再有个一儿半女,那时候更好拿捏着这个混蛋。

但这个贾珩,迎娶秦氏有日,但仍是再无子嗣,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贾珩拥着甄雪来到里厢的床榻,低声道:“雪儿,如实在不行,你就当是我强迫于你,好了,别哭了。”

甄雪只是闭着美眸,一言不发,明眸中蓄积的泪珠夺眶而出,珠泪涟涟,在如雪的脸蛋儿上流淌下来。

贾珩看向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一副“恶毒女二”模样的甄晴,皱眉道:“哎,那个谁?眼神阴冷的跟毒蛇一样,正冒什么坏水呢?快过来给你妹妹赔礼道歉。”

甄晴:“……”

不,她眼神阴冷的和毒蛇一样?她会把心事浮在脸上?这个杀千刀的,说她冒着坏水?还说她是毒蛇,她或早或晚毒死他!

甄晴冷哼一声,凤眸含煞,质问道:“贾子钰,上次还能说是解毒,这次你还要怎么说?”

“如果不是你当初心如蛇蝎,算计着我和你妹妹,焉有今日?”贾珩冷冷地看向楚王妃甄晴,不由分说地一下子拉过丽人的臂膀,低声道:“我看你是余毒还没有肃清,过来。”

说着,遽然而起,居高临下,灼然目光直视着甄晴的目光,低声道:“贱婢,跪下!”

“你,你个混蛋!骂谁贱婢呢?你这个无耻之徒!”甄晴气呼呼骂着,玉容如桃蕊晕红成霞,心头已是羞恼不胜。

只觉屈辱以及怒火交织在心底,糅合在一起,却似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意味,恍若方才的一声“贱婢,跪下!”,让这位身份尊崇的王妃心神剧震,难以自持。

但终究是心性要强之人,没有屈从蛊惑人心的邪术之下,片刻之间将异样驱散,反而对贾珩怒目以视。

贾珩眉锋之下,目光幽凝几分,暗道,这甄晴的自我意识是真强,不过的确潜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特质,只能说熬鹰真不是一朝一夕了。

或许等会儿,可能效果更好一些?

甄雪看向正对着那人咬牙切齿的自家姐姐,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理着斗嘴吵架的两人,静静等待命运的馈赠和审判。

……

……

翌日,神清气爽的贾珩,陪着黛玉在整个开封府城转了转,将几处名胜古迹游览了一下,然后第二天乘舟南下,至于甄氏姐妹的船只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贾珩所在的船队之后,在徐州两处船只都停了一下,都是补充了下果蔬和淡水。

扬州

经过十余日杨帆行船,贾珩在淮安府见过关守方等河道衙门一应员僚官吏之后,船只不停,贾珩重又来到繁华、喧闹依旧的扬州。

此刻正是午后时分,江淮之地微雨濛濛,天地苍茫,虽未以行文提前通知扬州地方官府,但也不知扬州知府袁继冲从哪儿得知他南下的消息,领着扬州的官绅在渡口迎接,黑压压一片。

贾珩看向渡口一水撑着雨伞、恭候有时的官员以及明显是扬州本地士绅的人群,说不得里面还有扬州的八大盐商。

面色不由阴了阴,瞥了眼一旁撑伞护卫的刘积贤,问道:“怎么回事儿?”

刘积贤低声道:“都督,我等进入徐州和淮安府停留一日,扬州方面许是收到了消息。”

贾珩:“……”

好吧,这是甄晴的锅,终究不是什么大事。

在扬州知府袁继冲等人的瞩目中,贾珩在锦衣护卫中,从船只上下来,看向一众围拢迎接而来的官吏,目光落在为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扬州知府袁继冲,说道:“袁大人真是消息灵通啊。”

先前因河道洪汛,来扬州调拨水溶一支兵马时,曾在扬州见过这位前南阳知府,现扬州知府袁继冲。

“永宁伯在淮安府驻留之时,下官听闻风声,心头欣喜若狂,日思夜盼,翘首以待。”袁继冲脸上陪着笑,恭维说道:“永宁伯威名,天下皆知,扬州府的父老乡亲早就盼着一睹大人英姿了。”

(本章完)

第704章 甄晴:贾子钰,可知本宫今日之贵乎

扬州渡口

扬州府以及看着在锦衣府拱卫着的蟒服少年,剑眉朗目,腰间虚按着一把宝剑。

身后数十锦衣卫,黑帽红衣,都不打伞,惟独少年身侧的锦衣卫士撑起一把伞,给那少年撑着伞。

贾珩打量着袁继冲,目光幽凝了几分,看向一众迎接而来的扬州员僚士绅,笑了笑道:“袁大人,那就介绍一下扬州的父老乡亲吧。”

袁继冲见此,笑着说道:“大人,此间还有雨水,叙话多有不便,不妨请至酒楼一叙,彼处已经备下了薄宴,给大人接风洗尘。”

贾珩笑了笑,倒也没有出言拒绝,轻声说道:“袁大人,前面带路吧。”

正好人都来齐了,认认脸,也省的之后抓错人了。

袁继冲身后的一众扬州士绅,见到那蟒服少年说话似十分客气,浑然没有在河南那边儿传来的那般凶戾,心下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些扬州本地的士绅,心头还生出几分惊讶,惊讶于贾珩年岁之轻嫩,容颜之俊美,气度之轩然。

暗道,真不愧是少年得志的永宁伯。

如扬州盐商的江桐,手中转动的文玩核桃轻轻一顿,目光虚眯了眯,心头不由泛起一股嘀咕。

扬州自古就是繁华之地,所谓扬州瘦马,天下闻名,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或许可以试试看?

黄日善、黄诚等人,对视一眼,都是暗道,不好对付。

萧宏生看向那谈笑自若的少年,面色凝重之色更为浓郁。

而此刻,而在一众士绅当中的扬州盐商马显俊,深颧凹陷的目中掩下一抹狠辣,这位扬州盐商的马总商身旁的程培礼,脸上却满是凝重,目光从那顾盼自雄的少年身侧游移,在之后的锦衣府卫停留片刻,心头冷意更为浓郁。

而在扬州城墙西南的山丘,几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汉子,捉刀护卫,借着一片枝叶繁盛,雨意丰沛的树木,抬眸向着正在渡口聚集的众人眺望。

恍若铁柱的大汉,凑近那带着斗笠的青年,以蹩脚的汉语,压低了声音说道:“主子,那小白脸就是劳什子永宁伯?看着也没有三头六臂,南人皇帝用着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掌管大军,是老糊涂了吧?”

多铎浓眉之下,虎目微眯,低声道:“能以如此少年而成南人重臣,绝非易于之辈,不可小视。”

自古英雄出少年,年不及弱冠而从军立功,他十几岁也是跟着阿嬷东征西讨,岂可小觑天下英雄?

而且随着这几天搜集河南之战的细节,这位永宁伯能以雷霆手段,火速扑灭南人的民乱,手下有着真本事。

他小时候听阿嬷说过,中原王朝每到将亡之时,多是出几个英雄然后与一群蠢材,比如前宋之岳飞。

可惜,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这人必须死!

贾珩这边厢,交代了刘积贤一行,让其稍后护送着船上的黛玉一行,登上马车前往扬州盐院,而后在袁继冲等扬州本地官员的迎接下,前往其相邀的酒楼。

酒楼名为福兴酒楼,是扬州的一处高档酒楼,订着一桌酒席价格不菲,但对彼等挥金似土的盐商而言,自不是什么难事。

扬州菜肴更是天下闻名,贾珩与一众盐商坐下,袁继冲介绍着为首的一个老者,正是扬州盐商之首的汪寿祺。

“老朽汪寿祺,见过永宁伯,伯爷真是少年俊彦,气度不凡,如今见面更胜闻名。”扬州盐商之首的汪寿祺,头发灰白,笑道。

眼前这人就是贾珩,真是年轻有为,风华正茂。

贾珩打量向汪寿祺,道:“老先生客气了。”

众人说着就想敬酒,却见那少年说道:“诸位,我身子近来不大舒服,太医说不能饮酒,吃生发之物,否则会对身子骨不利。”

经过先前甄晴鸳鸯壶一事,他已有所防备,绝不会再同一个坑跌倒两次。

连小孩子都知道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所以磨盘真的给他提了不少醒,吃一堑,长一智。

按着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府卫,李述拱手道:“都督,我来代大人饮酒。”

众人闻言,面色一愣。

袁继冲笑着打了个哈哈,道:“伯爷一路舟车劳顿,还有要务在身,的确不好饮酒,来人,将酒都撤下了。”

这就是权势地位决定的,掌国枢密,军机大臣,自然有说不的权力,也没人挑着贾珩的礼数。

马显俊目光阴沉几分,暗道,真是无胆鼠辈,这是担心下毒?

先前不是没有想过下毒,但这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手段,他们都有家小基业俱在扬州,岂能将玉器往瓷片上撞?

贾珩又在袁继冲的介绍下,认知扬州府的一些官绅,沉吟片刻,说道:“本官来扬州,也有领略扬州繁华之意,不过圣命……”

说到此处,话语一顿,却见不少人都是屏住了呼吸,几乎是支棱起耳朵,倾听着那少年的话语。

贾珩道:“圣命让本官重整江北大营兵马,至于旁的事儿,文武分野,不在本官关涉之列,先前江北大营应援洪汛,出了不少力,但听闻金陵方面,拖欠饷银有日,此事朝廷十分重视。”

他南下这次,的确是整顿水溶的族叔掌管的江北大营,至于盐务,更多是借林如海之名行事,但彻查亏空,则在他的范围。

袁继冲闻言,心头虽然不信,但笑道:“先前江北大营派兵应援洪汛,高应等地俱安若磐石,扬州父老多有感佩,捐银捐物给江北大营的将士。”

在场中人,却是半信半疑。

因为贾珩说的合情合理,其为军机枢密,又以整军练兵而发迹,现在整顿兵备又是朝廷的主要事务,那么来扬州为江北大营而来,倒也说得过去。

这时,鲍祖辉给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员外服的中年商贾,顿时起得身来,拱手一礼,低声说道:“永宁伯,听说朝廷革新盐务,估销盐引,重定区域,不知永宁伯怎么看?”

贾珩看了一眼那人,眉头紧皱,倒也没有见恼,而是反问道:“齐阁老不是操持此事?未知情形如何?”

这时,汪寿祺正好接过话头儿,苍老面容上现着笑意,道:“伯爷,现在朝廷是什么章程,我们这些人也是不清楚,伯爷为军机重臣,可知朝廷整顿”

贾珩道:“此事内阁阁臣齐大学士操持,本官不甚了了,再说朝廷户部自有章程,岂容外人置喙?”

一些人闻言,心头狐疑顿时再散去三分。

天下谁人不知,永宁伯与户部的杨阁老不睦,永宁伯更是与齐党互相攻讦,甚至数次当庭弹劾杨阁老,要求罢相,每次政争都闹得沸沸扬扬。

可以说,昔日争执落在诸省官僚眼中,政治嗅觉敏锐的官商,早就知道永宁伯与齐党不合。

贾珩道:“不过诸位,现在扬州江北大营兵饷拨付不及,不知是什么缘故?”

袁继冲笑了笑,道:“此事,下官恰好知晓一些原委,事后向大人禀明如何?大人刚履此地,不妨先用些饭菜。”

众人都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附和着说着,相邀贾珩用饭。

只是有菜无酒,众人说着话,总觉得没滋没味,心底就是有几分说不出的不自在。

……

……

却说另外一边儿,楚王妃甄晴也停了船只,领着妹妹甄雪前往扬州购置的一座庄园,扬州离金陵更近,甄家于瘦西湖更是购置了不少庄园以及产业。

这位丽人宛如一株娇嫩欲滴的玫瑰,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惑气息,容颜更是春韵流溢,明艳妖媚。

嗯,活出了第二世。

“哎,累死了。”刚进得厢房,楚王妃甄晴坐在软榻上,声音带着些微的慵懒、酥腻,这让这位王妃多了几分俏皮。

一边儿吩咐着女官准备着热水,一边儿抬眸看向正在对镜卸着头面的自家妹妹甄雪。

甄雪对着镜子,将耳垂上的翡翠耳环取将下来,丰润柔美的脸蛋儿滑若凝脂,白皙如玉的秀颈之下,肌肤雪白,宛如新发之笋。

甄晴嫣然一笑,磨盘浑圆离了床榻,来到甄雪身旁,摆了摆手,屏退着正在梳头的女官,扶着甄雪的肩头,轻声道:“妹妹是愈发漂亮了,眉眼忧郁渐去,真是如花似玉,怪不得那人对你……”

说着,附在甄雪耳畔,轻声说着。

两姐妹原是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共侍一夫,可以说都见过彼此在帘帏之间的扭捏情态,比当初在闺阁为姐妹时,还要亲密无间几分。

“姐姐,胡说什么呢。”甄雪秀眉弯弯,那张温婉如水的脸颊,白里透红,恍若花霰,娇媚明艳,羞红成霞,语气嗔恼。

难道,姐姐都数着的吗?

甄晴秀眉之间忽而笼着煞气,冷声道:“想起来都气!那个混蛋,这段时日没少作践我!”

她也知那天怎么就鬼使神差了一样,在之后竟是如贱婢一样跪将下来,替那个混蛋清扫,而在徐州时候,那个混蛋更过分,还想让她在绣榻上膝行几步,简直丧心病狂,不当人子!

混蛋,混蛋啊,此仇不报,她甄晴誓不为人!

念及此处,只觉娇躯柔软,几是不能自持。

却是在开封府折腾不休之时,趁着甄晴意乱情迷之时说了不少羞辱的话,虽得甄晴纤若游丝的语气,骂骂咧咧回怼了几句,但仗着膂力过人,抱着来回走动。

再之后,两只船队一前一后,中间却是在徐州停留一段儿,逮住机会就教训甄晴。

念及前事,甄雪玉颜染绯,平复了心绪,羞恼道:“姐姐,你斗不过他的,他这人……炮制人的手段太多了。”

花样真是层出不穷,也不知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与当初那个熙和宫前,冷眉藏锋,在地毯上阔步前行的贾子钰,难以想象,这怎么是一个人啊?

甄晴玉容密布煞气,冷声说道:“妹妹,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匍匐在我的脚下!”

少顷,丽人心湖中忽而倒映着一幕,她盛装华裙,凤冠霞帔,头戴皇后金冠,母仪天下,而那个混蛋跪在地上,她抬起一脚踩在他的肩头。

“贾子钰,可知本宫今日之贵乎?”

那个混蛋然后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而不是作践她如……嗯,反正只能添她的鞋子。

名震天下的永宁伯,或者以后是永宁侯,永宁王,最后给她当狗……

许是想的深了,甄晴玉颊微红,只觉那幅场景,仅仅是想一想,就已浑身颤栗,几不能持。

贾珩却不知道,楚王妃甄晴性情向来强势,纵然羞耻愉悦,但心底未尝没有生出一丝逆反心理,想要反噬。

这就是并非专业人士,反而让对象产生了反客为主的危险想法。

甄雪看向柳眉扬起,眼眸流波,已然原地愉悦的自家姐姐,虽然不知自家姐姐正在幻想着什么,但也能猜出一些,大致是压过那人一头,从此扬眉吐气,不在伏低做小。

可前几天,不是有两次攻守之势异也。

幽幽叹了一口气,目光怔怔出神。

何必呢?两个人明明都很……非要斗得死去活来!

甄晴坐将下来,低声说道:“妹妹,伱等着吧,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不知那些人的阴祟手段,这可不是战场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刚刚应了扬州那些商贾的约,现在正在用饭。”

她与那些盐商也有渠道,手下的朱雀,就有一支密谍藏在那些盐商身侧。

楚国的神兽就为火属性一般的灵物,是谓朱雀,而甄晴就以此为密谍之名。

甄雪秀眉颦了颦,转过姝丽玉颜,因为云髻披散,有着几分蓬松的贵妇人慵懒之态,柔声问道:“姐姐,先前怎么不提醒于他?”

姐姐明明知道不少关于盐商的事儿,就是不告诉于那人,甚至还盼着那人倒霉。

“嗯,他这人向来自大,等他吃了大亏,倒也不迟。”甄晴玉容如霜,目中闪过寒芒,幽声说道。

那时候她再让那颐指气使的混蛋乞求于她,就可慢慢拿捏于他,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且一些事也需要与盐商切割了,幸在掺和不深,纵然事有不协,还有挽回余地。

甄雪柔声道:“姐姐,他会不会有着危险?”

甄晴目光见着几许幽晦,低声道:“妹妹放心好了,不会让他死的。”

如是被那些人的下三滥的伎俩算计了,那死了也就死了,不是谁都能当她的主……嗯,不对,狗。

正在寻思之时,忽而外间嬷嬷禀告道:“王妃,璘大爷来了。”

扬州与金陵以舟船泛河,可得横渡,甄家来人自是早早得了甄氏双妃来到扬州的消息,怎么也要派人接一下拖家带口的两姐妹。

“先让他喝茶歇着,我和妹妹还要沐浴更衣。”楚王甄晴重又恢复那幅冷艳之态,轻声说道。

而身份尊贵的二妃,自然有这个资格让甄家旁支的人先等候一会儿。

甄晴拉过甄雪的手臂,轻笑道:“妹妹,咱们先去沐浴吧。”

感觉这一路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是那混蛋的气息,是需得沐浴一番。

甄璘是南京守备,先前曾运载粮食到淮安府售卖,因为贾珩的刀刃向内之举,而为甄老太君告诫。

此刻,甄璘听了嬷嬷的回话,倒也不急,坐在花厅,品茗等候,眉头紧皱,心头思索不停。

永宁伯在扬州一干官绅的迎接下进入城中的消息,自是为早一天来到扬州的甄璘所知晓,今天就在思忖着贾珩的来意。

事实上,哪怕是扬州盐商,心头也在幻想贾珩此来并不是抱着刨韭菜根的心思,这么大的一张网,怎么连根拔起?

朝廷究竟下着多大的决心,会查到哪一层?

至于全部下狱,不怕江南大乱吗?

这是人的侥幸心理,始终抱有幻想,始终不愿面对血淋淋的现实,或者对局势的判断过于乐观,不愿砸烂瓶瓶罐罐。

大到大国博弈,小到……算了,点到为止。

斗争绝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却说甄璘等了一会儿,就见得楚王妃甄晴与甄雪姐妹二人联袂而出,也不知是不是甄璘的错觉,两位肌肤胜雪、气质高贵的王妃,蛾髻如云,珠辉玉丽,衬托得气质华光明艳,贵气逼人。

甄璘不敢多看,暗道一声,神京之内的高门勋府米粮实在是养人。

暂且不提甄氏姐妹见着甄家来人,却说盐院衙门——

林黛玉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之下,乘着马车来到扬州盐院衙门,从后门下了八宝琉璃簪缨马车,在大批嬷嬷以及丫鬟的围护下,进得庭院中。

“爹爹。”黛玉看向对面立身在廊檐下的中年文士,眨眼之间,无数幼年之的记忆涌入脑海,让豆蔻年华的少女一下子愣在原地,不多时,已是珠泪盈睫,视线朦胧。

人未语,泪欲先流。

林如海看向自家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儿,问道:“玉儿,子钰呢?”

黛玉:“???”

爹爹这是开口唤着珩大爷?到底谁是亲生的?

鸳鸯在一旁接话道:“林老爷,珩大爷进城之时,被扬州当地的官员迎了过去。”

林如海点了点头,目光慈爱地看向黛玉,欣喜道:“玉儿,过来,让爹爹看看。”

黛玉见此,近得前来,握住林如海的手,呢喃唤道:“爹爹。”

“玉儿长高了,大姑娘了。”林如海目光恍惚,感慨说道。

真是几年未曾相见,不过终究是正经士大夫出身,不做女儿之态,目光湿润片刻,不多时,林如海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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