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某种意义的双向奔赴

数日后的一天清晨,卯时。

晋阳城的瞭望塔上。

咕噜~

蹲守哨塔的哨兵被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给惊醒了。

“谁?!”

他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是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因为肚子饿,为了节省体力所以站岗放哨的时候偷偷睡觉,结果没睡多久又被自己给饿醒了,属实黑色幽默了。

“这狗日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倒霉的大头兵嘟哝着,有气无力地拄着自己的长枪。

一天吃两顿,顿顿都是稀得能数出有几颗小米粒儿的稀粥。

这种安慰餐除了能暂时骗过自己的胃,顺便锻炼膀胱以外。

实在提供不了多少营养。

连维持基本生命体征都有些困难。

“上次能吃口干饭,是在什么时候呢?

“狗日的朝廷,明明断的是对面的粮,怎么我们也在跟着挨饿呢……

“我去那是什么?!”

小兵正在痛骂朝廷,突然发现,北边隐约出现了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在凌晨的微光里,哨兵看得不是很真切,揉了揉眼睛仔细瞅。

好像是一朵黑压压的乌云,贴着地面向晋阳城下挺进。

大头兵都快被饿出夜盲症了,根本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他也不需要看清楚。

根据多年的作战经验,他立刻敲响警钟:

“敌袭!敌袭!!!”

城头立刻亮起点点火把,忙中有序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甲兵的铿锵声。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守军就在各自的阵位上严阵以待了。

在李世民的事先布置下,唐军将士枕戈待旦,就等着狗急跳墙的明匪送上门来。

天策上将神机妙算,鸡蛋果然来碰石头了!

李世绩飞速登上城楼,亲自眺望敌人来袭的方向。

春天降临了但没有完全降临,加上连日阴云,太阳爬升得很是缓慢。

天色蒙蒙亮,光线正处于可能看清但看清不大可能的暧昧状态。

李世绩瞪大了眼睛,只能辨认出一些来自北方的大致轮廓。

有人,有马,还有大型器械,疑似是冲车和投石机。

看起来还真是一支像模像样的攻城部队。

“明军大概来了多少人?数得清楚吗?”李世绩问。

哨兵揉了揉眼睛,老实汇报:

“卑职看不清,反正看上去人挺多的……”

阿史那社尔推开小哨兵:

“我来看看,我自小在草原长大,看得远。”

“嗯,有劳左仆射了。”李世绩主动让开位置。

阿史那社尔皱着眉头,朝着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仔仔细细地盯了好久,擦了擦牙花,嘀咕道:

“狡猾……”

李世绩急忙问:

“对面来了多少人?是明军主力吗?”

如果敌人主力真的压了上来、试图硬冲晋阳城。

那就说明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垂死挣扎了。

攻城战一直是古今中外军事战略的难点,普通将领一般都尽量避免强行攻城。

强如天策上将,攻克洛阳之战也是他军事生涯中的最高光时刻,吹了一辈子。

足以说明一场成功的攻城战到底有多么稀缺。

“不知道。”阿史那社尔又吃力地瞄了好久,才移开了视线,疲劳地揉揉眼睛。

李世绩一愣:“你也看不见?”

阿史那社尔摇头:

“对面在军阵里点燃了烟雾,故意混淆我们的视线!”

“果然如陛下所料……”李世绩的表情充满了惊喜。

明军突然有了动作,毫无征兆地冲过来、做出一副拿天灵盖撞晋阳城铜墙铁壁的架势。

这足以说明他们真的已经到了兵粮寸断、山穷水尽的地步。

否则,他们大可以安稳地盘踞在代州,坐等唐军先崩溃。

“谁先撑不住,谁就昏招迭出,功亏一篑……

“不愧是陛下,这都算到了!”

他喃喃道。

敌人一盲动,就给了唐军防守反击的机会。

众所周知,天策上将李世民最擅长的打法就是防守反击——

敌人库库一顿猛攻被化解,在撤军的时候被李世民咬住尾巴,一波带走。

这是同时代的军事同行都心知肚明的老李看家战法,李靖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既然敌人都知道这位最强对手的用兵习惯,为什么还要傻呵呵地送上来,给他打防守反击的机会呢?

因为不得不这么打。

在战事前期,李世民就会通过丧心病狂的后勤骚扰战术,将对方逼入弹尽粮绝,不得不殊死一搏的绝境。

这就是为什么天策上将的对手即使知道,也只能和傻子一样地给他送上反击的机会。

因为阳谋无解!

强如李靖,也不能免俗!

“这是大好的战机。”阿史那社尔不禁舔了舔嘴唇。

攻城难,那么相对的,守城就简单。

一般来说,只需要坚守城门、放放冷箭金汤,坐等对面送人头就行了。

“没错。”李世绩向老战友点点头。

“接下来,只需依据陛下的计策——

“大开城门,全军出击!”

…………

“出城迎敌?真的假的?”

“是陛下的命令吗?”

“陛下也老糊涂了啊……”

“胡说!一定是虫豸把陛下的命令听错了!”

一听自己要出城和明军刚正面,唐军中下层之间爆发了不小的争议。

这倒不是他们怂,而是守城战不是这么打的。

他们都是资深打工人了,在天策上将麾下待久了,对一些基本战略战术也略懂——毕竟这关乎着自己的脑袋。

防守反击防守反击,得先防守,再反击。

攻城战中,防守方得等对面人头送了差不多、开始撤退了,才是冲出去收割的时刻。

但现在李世绩大总管的出击命令……

高情商的说法是不寻常,低情商地说就是蠢。

因为饿了很久的肚子里,大家肚子里除了空气就是怨气,所以这些精锐唐军也忍不住抱怨几句。

但是抱怨归抱怨,他们仍然排好进攻队列,坚决执行上峰的命令。

咔咔锁链声响,沉重的晋阳城如同一头来自远古的巨兽,缓缓张开深不可测的大口。

封闭了数月的晋阳北门,大开。

“冲!”

一声令下,骑兵如大鹏展翅,沿左右两路包抄而去;中军步兵如猛虎下山,列阵压上。

大军直扑上去。

唐、明两大强权的绝对主力,即将在晋阳城下展开正面对决。

如同火星撞地球,一场惨烈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唐军这么以为的时候。

对面的明军扭头就跑……就跑……跑了。

“咦?原来河北佬和辽东山匪这么怂的吗?”

就在唐军愣神的功夫,这帮明军又扭头奔回来了。

这是什么诱敌深入……唐军被对面的回马枪吃了一吓,紧急变换阵型迎击。

没想到,接下去的发展更让他们大跌眼镜——

这伙杀回马枪的明军并没有和唐军对冲,而是在自家的攻城器械上放了一把火。

然后重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跑路了,跑路了……

“嘶?诶?”

唐军被对面的抽象战术给弄不会了,愣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

“追!”

然而,这帮鸡贼的叛匪跑得贼快。

每人都骑着马儿扬着鞭,向着东方的太行山去,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装完逼就跑,突出一个刺激。

更气人的是,就在他们快要逃入凌晨的黑暗时。

这帮贱人不知为何又慢了下来,在唐军部队面前搔首弄姿,各种勾引。

跑完还装逼,主打一个不要脸。

“欺人太甚……”

唐军一天饿三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了。

现在又被嚣张的河北佬骑脸,简直岂有此理,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呔!泼贼哪里逃!”

唐军正要追击,本阵却传来阵阵急促的鸣金声,催促他们归队。

主动开门迎敌,又放弃追击?

两边的骚操作,把基层士兵的CPU都给干烧了。

就在他们迷惘的时候,又是一阵急促的鼓声,在催促他们出击。

“别追这些溃兵,他们是诱饵!别进山!向北急行军!去朔州!”

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声嘶力竭地将向东边山地撒出去的部队,往北边拉扯。

唐军士兵彻底不会了。

上面到底在搞什么?!

敌军主力不是在代州吗,怎么要越过代州、转头去打朔州了?

朔州在哪儿?和他们所在的晋阳之间,还隔着一整个明军大本营呢!

适合大规模行军的道路,肯定被明军严防死守把持着啊!

这不是让大伙儿硬冲敌阵吗?

明军来晋阳城下千里送人头不收,却要赶着趟儿地把自己的人头送去崞县?

你们两边高层在干嘛,互相送礼回礼吗?

朔州有什么,李世绩他老母吗?!

他们实在不知道,上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该不会指挥系统被明军的细作给渗透了个遍吧?

“你们还在发什么愣?误了战机怎么像太上皇陛下交代?!这么喜欢太行山,老子把你们全部踢上山喂大虫!”

军官厉声呼喝威胁着。

士兵们互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行吧,朔州就朔州吧,被打得全军覆没、江山易主,可别怪我们作战不利哦。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虽然空空的肚子里,除了满腹怨言什么也没有,但是唐军还是那支唐军。

饶是心中充满不解,但他们仍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上级的命令,丢下逃向东边山林的大明“溃军”,沿着向朔州方向急速行进。

…………

与此同时,大明代州。

明军的主力全在崞县的大本营待着,并没有南下死磕晋阳。

他们在忙着打包收拾行军物资。

他们准备润了。

向北边润,润去朔州。

与其在这里三天喝九顿、顿顿西北风,还不如去北边的朔州回回血。

那里离唐军前线更远,李世民的魔爪总伸不到那里的补给线吧!

总算能要到饭了兄弟们!

这个冬天以来,崞县的官兵百姓过得并不比打野的流浪汉好多少。

一共八万精壮小伙被困死在小县城,补给近乎断绝,这是个什么概念?

别忘了,当地老百姓也还得吃粮呢!

尽管明军提前准备好了过冬的物资,虽然冬天过得苦了点,好歹没有饿死人。

可是过了冬天,敌军封锁仍然没有一丝松懈的迹象,而这里边的人还得每天吃饭呢!

继续困在这里,迟早会爆发人道主义危机。

是时候放弃代州阵地,向北后撤了。

可是,如果在后撤途中被唐军追击了怎么办?

这是最容易造成全军覆没的局面。

不过管他呢,李卫公一定做好了充足的应对措施。

在怎么着,也总比留在这儿,除了喝西北风、别的什么事都不干强!

营房内外忙得热火朝天。

而在军帐之中,几位将军却是各自生着闷气,面红耳赤。

“还没打一场像样的仗,我军居然就这么败了……”

苏定方喃喃道。

虽然在冬天耐耗、饿得肚子咕噜叫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怀念起当年在京城当片儿警的平静生活。

可是当真的要后撤到安定的后方时,老苏突然感到无比失落。

你是要当一辈子懦夫,还是要当英雄,哪怕只有一分钟……

“代州乃是战场的最前线,战略意义十分重要。怎么说丢就这么丢了,那我们一开始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争夺……”

薛仁贵跟着老苏一起喃喃自语。

代州乃是战略要地,扼守着汾河谷地的中端——。

事实上,汾河谷地随便哪一段都是战略要地。

不经过一场大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拱手送人,确实难免让人感到郁闷。

“你俩就少说几句吧。这项决定,是在座诸将经过商议、由李靖李卫公亲自定夺的。

“现在全军都在为撤离做最后准备,诱饵部队也已经出动了,再翻烧饼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李道宗责备道。

虽然两人的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当初明军抵挡李世民的反扑、把战线维持在代州一线,也是花了不小的成本。

但是形势比人强,这里的区区八万军队,确实耗不过整个大唐啊。

“成天嘀咕什么‘战略要地战略要地’,李明陛下常说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你们知道么?

“我们这八万人如果全部被耗死了,把守着再多战略要地又有何用?还不是被唐军吹口气就解决了!”

这次战略大转进的始作俑者、“点子王”侯君集就没惯着那怨声载道的两人,粗着喉咙就开始教育他们。

是的,侯君集的计划并不是狗急跳墙,去死磕晋阳城。

而是装出死磕晋阳城的样子,用一小部分敢死队去吸引唐军的注意。

与此同时,主力部队回撤朔州。

老苏小薛两人被教育得不吭声了。

诚然,侯君集、李道宗所言极是。

这一整个冬天的耐耗生活,对明军上下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不仅士兵都被耗成了节食仙人,将军们也在频频体验轻断食。

这几个月把他们给饿的……

战争初期他们在代州囤积的粮食,过了一个冬天,基本被这里的军民吃了个底朝天,连带着他们自己也没得吃。

虽然李明考虑到将军元帅这些贵族的面子,并没有强求他们和普通士兵同甘共苦,执行同样的饮食标准。

但是,当自己手下都在喝西北风的时候,就算最铁石心肠的侯君集也不忍心一个人在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就算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也得注意影响,别逼出军中哗变不是。

终于,噩梦般的耐耗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终于能离开代州这是非之地,去北边的朔州吃米了。

再在这儿耗下去,人都要整抑郁了。

不论是老侯老李,还是老苏小薛,众将都感到一阵发自心底深处的轻松。

连带着把因为熬不住撤退而造成的郁闷都冲淡了不少。

“到头来,还是没能耗过对面啊。”

李靖坐在上位,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懊恼的意味。

自己意见被采纳的侯君集心情不错,主动应和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早就该后撤了。

“保住这八万主力,可比保住这鸟不拉屎的代州重要多了!”

山西可远远算不上“鸟不拉屎”,但是在这儿忍饥挨饿了一整个冬天,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回朔州以退为进,确实势在必行。”

李靖缓缓道,话锋一转:

“可是如果敌人乘胜追击呢?”

侯君集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出的计策,一定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

“谁能看穿我的计策,组织大军提前北上朔州阻截我军?除非神仙降世!”

(本章完)

第343章 这支军队疑似过于谨慎了

“我军轻骑精锐佯攻晋阳,辅以黑烟笼罩视线,再用真实的攻城器械以壮声势。

“在清晨时分光线微弱之时,发起突然进攻,能让唐军看见了但又没有完全看见,不知袭扰部队的虚实。

“这就能拖延他们相当长的时间,足以为主力部队的战略转移提供充足的掩护。”

侯君集滔滔不绝地说着:

“晋阳对唐国来说,同样是不能丢弃的战略要地。况且太上皇的御驾还在此城,晋阳更是唐国起家的风水宝地。

“这地方遭袭,对面的唐军一定会犹如惊弓之鸟。”

“就算在天亮以后,他们能够很快发现‘我军攻城力量其实不足’的端倪,但他们也必如惊弓之鸟,不敢倾巢出动来围追堵截。

“谁知道这是不是我军是什么计划呢,说不定是把他们骗出来杀的诱敌深入伎俩呢——他们一定会这么认为,并且继续避战不出。

“毕竟对唐国来说,晋阳是他们绝对不能、不可、不许放弃的要地。”

在座的同僚们都在洗耳恭听,让老侯说得兴起。

“别忘了,唐军一直处于守势,而我们始终处于攻势,主动权在我,优势在我!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行动必然迟缓。

“等他们终于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战略欺骗之时,我军早已稳坐朔州了!”

既然已经决定后撤了,为什么还要演这么一出戏,不直接后撤呢?

因为撤退是军事行动中最难的一环,没有之一。

难度甚至高于攻城。

在撤退途中,军心难免放松,士气也不会很高。

这是天然的人心,再怎么训练也不能完全杜绝。

因此,如果在后撤途中遭到敌人的围追堵截,士气十分容易崩溃。

有序的后撤就会化为无序的溃败,编制被打散,大部队彻底失去战斗力,被轻易歼灭。

两军对峙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但是一方如果松下一口气就会瞬间一败涂地。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势均力敌、场面上也有来有回的敌我双方,结果战后结算却往往能被打出惊人交换比的原因。

绝大部分伤亡,都是在撤退阶段造成的。

所以才会有“一溃千里”的说法。

就好比爬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下山很难,一路滚下山就要简单得多了。

而为了防止李世民在明军下山途中,在他们的屁股上踹上一脚,侯君集才使出这声东击西的一招——

利用一小股部队佯装进攻晋阳,把唐军的注意力吸引住,以掩护大部队从容不迫地北撤。

为了让这场戏更真实一些,明军在佯攻上可谓下足了血本。

不消说,拉出去装样子的攻城器械是肯定要牺牲掉的。

那些玩意儿过于笨重,逃是肯定别想逃的。

不过反正大明的生产力一直在线,不肉疼,烧几台给唐军开个篝火晚会也没什么。

能用生产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更大的牺牲,是派出去佯装攻城的诱饵部队

那些部队敢于自蹈死路为大军争取活路,无疑是精锐中的精锐。

尽管人人都骑着快马,机动力拉满。

但是至于能否逃出气急败坏的唐军的追击,只能说,不乐观。

众所周知,精锐士兵都是很值钱的,比同等体重的大明交子都值钱。

但是和大明主力的安危相比,这点成本又微不足道。

可以说,这个计划非常具有侯君集特色——

大开大合,为达目的不惜牺牲。

慈不掌兵。

但如果不付出这些代价,明军的损失无疑会成几十上百倍地飙升。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众将最后都选择支持侯君集的计划。

“君集所言极是。这应该能够拖住唐军,为我们争取几天时间。

“这足够我们的大部队退到朔州的城防工事之后了。”

李道宗对老伙计的点子表示赞赏:

“因此,卫公大可以放心。”

其他将领也纷纷表示附和。

李靖并没有直接回应老侯老李两人的解释,只是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要做好应对敌军追击的准备的。”

“这是自然,行军中肯定会提高警惕的,不劳卫公操心。”侯君集闷声回答。

你自己拍板决定的事情,现在又来怕这怕那的挑刺,是不是看不得我侯郎出风头……老侯在心里激烈吐槽。

李靖点点头,对刺儿头手下并没有露出什么情绪,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这样便好,一定要嘱咐各部加强戒备,防备敌人的突然袭击,即使为此适当放缓一些行军速度也可以。

“尤其在首次遭遇敌人的围追堵截时,不可猝不及防,大乱阵脚。”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侯君集越来越不耐烦。

好在李靖也没有继续碎烦下去,轻出一口气,挥挥手道:

“快去准备吧,准要上路了。”

“遵令。”

众将齐声回答,退出营帐。

出了大门,大伙儿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李卫公怎么说得言之凿凿,好像唐军一定会追过来似的?”薛仁贵嘀咕着。

几名高层之中,就数他的道行最浅,所以无法准确领会领导的精神。

“还能是为什么?多半是他反悔不想撤退了,但军令已出,大部队都动了起来,事到如今不能再翻烧饼了,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苏定方猜测道。

薛仁贵摇头表示不相信:

“如此优柔寡断,应不是李卫公的性格……”

作为从小就沐浴在“李卫公故事集”的一代,小薛对偶像李靖有着天生的滤镜。

“谁知道呢,人毕竟老了……”中年人苏定方的目光深邃了起来。

“撤离代州毕竟事大,临到事前担心这担心那,说明卫公可能确实反悔了。”

“可是……”薛仁贵还想争辩。

“定方所言不无道理。”李道宗也加入了这场争论之中。

“放弃代州、撤回朔州并不能解决我军的根本问题。

“想一想,我军为何会陷入不得不后撤的战略窘境之中?

“不是因为代州地形不够险要,也不是因为我军技不如人。

“而是因为后勤补给被李世……被天策上将给断了。”

一提起这个话题,薛仁贵的PTSD又犯了,声量也一下子虚了下去。

“江夏王说的很是在理。”

苏定方附和道:

“就算我们退回到朔州,一旦唐军进一步北进,在代州站稳脚跟,他们仍然会故技重施,切断我们的后勤。

“朔州的条件比代州更为恶劣。一旦后勤有变,我军更难支撑。

“我们已经从代州退到了朔州,我们还能从朔州退到哪儿?平州?”

一番话,让薛仁贵也无力反驳。

“所以。”

江夏郡王李道宗总结道:

李卫公很有可能是看到了这一点,对退守朔州不抱希望,才下意识地抵触此举。”

薛仁贵神情十分沮丧,嘴唇蠕动:

“那为什么不收回成命……”

“不去朔州,我们还能怎么办?继续在这里饿着?”

李道宗反问。

“回撤起码还能再多吃几天饱饭,继续以拖待变呗。

“说不定真如李卫公所料,大唐真被我们拖崩溃了也不一定。”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从李道宗的脸色来看,他对拖崩唐朝也并不抱太大的期望。

纯粹是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听天由命态度。

苏定方拍了拍小薛的肩膀。

“军令如山,驷马难追。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闷头执行便是。”

薛仁贵的脸色十分难看。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么……

就在三人激烈讨论的时候,刚才和领导中路对狙的侯君集,却是一言不发,出奇地平静。

李道宗觉得奇怪,没话找话地问道:

“君集,我军抵达朔州以后,下一步应如何应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侯君集呵呵冷笑:

“你们倒是有先见之明,还没迈出营门呢,先做起了在朔州的打算。”

李道宗眉头一皱:

“怎么,你也觉得我们无法平安抵达目的地?”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先按照李大总管所说,让士兵们一路上提高警惕。”

话音刚落,不仅是李道宗,连边上的薛仁贵和苏定方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你侯君集贼眉鼠眼、一脸反骨,背地里居然是这么遵守命令的好部下吗!

“遵守个屁!”

侯君集唾了一口。

“可以预见,去朔州我们也是被动挨打、忍饥挨饿的命。

“万一李靖那厮把责任推给我们,说是因为我们不听命令,才导致了如此惨败,那该怎么办?

“姑且按他说的做,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别去多想有的没的。

“这样,那羊尿泡老头抓不住我们的把柄,自然也没办法把失利这口黑锅甩给我们。”

薛仁贵全程听下来,整个人都石化了。

好家伙,好一个职场生存之道啊!

原来这才是大人的世界吗?!

…………

“快,快!代州就在前面,如果我们能提前到,可以在那里先歇息休整!”

向朔州长途奔袭的路上,李世绩不断地给将士们打鸡血。

他当然觉察到了部队士气低落,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家饿了一个冬天,肚子空空,发布的命令又很违反直觉,老兵油子们心里有意见那太正常了。

太上皇陛下如果能随行,士气还不至于落得如此。

可是,这毕竟是一场生死赛跑的追击战,陛下虽然最近精神不错,但参与其中还是太冒险了。

所以,陛下仍然稳坐晋阳后方,此次截击战由李世绩全权指挥。

这就让吃惯了天策上将牌“细糠”的将士们,看不上李大总管这个“粗粮”了。

啊对对对……筋疲力尽的士兵听着李世绩的心灵鸡汤,心里都懒得吐槽。

领导画的饼虽然大,但并不能填饱肚子。

他们这一路空着肚子,星夜兼程,火急火燎地往朔州方向狂奔。

而北上朔州的最大障碍,无疑就是横亘在马路中间的代州。

那么代州有什么呢?

有明军的大本营。

根据常理来说,东道主恐怕会给未经邀请的关中来客准备一场格外“热烈”的欢迎仪式吧。

眼看一场殊死的攻城大战就将爆发,将士们将被迫拿自己的天灵盖去撞崞县的城墙。

李世绩居然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说什么“在代州休整补给”云云。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真当那里的明军主力不存在吗?

很快,一座高大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正好处于初春斜阳的阴影之中,显得格外阴森。

崞县,到了。

“冲!先登者侯!”先锋校尉立刻下达命令。

“遵令!”

尽管心里有这样那样的抱怨,但是唐军执行起命令来还是不打折扣的。

前锋做好了英勇牺牲的觉悟,奋勇向高大的城门发起自杀式冲锋。

然而,他们还没冲到地方。

大门反倒自己先打开了。

站在大门正中的,是几位瑟瑟发抖的文官。

领头人一身圆领袍和幞头,穿着的却是大唐式样的官服,向士兵们纳头便拜:

“代州刺史携全州百姓,在此恭迎天兵大驾!

“下官略备薄酒小菜,以饷天兵!”

咦?

还真是来欢迎我们的?!

抱定必死决心的唐军目瞪口呆,一个急刹车差点闪了腰。

…………

唐军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代州,什么抵抗也没有遇到。

没想到,李世绩……不是,李大总管说的是真的。

明军真的不存在了!

胜利结算的唐军赢回了代州的一切,理所当然地胡吃海喝着——

小米杂粮粥。

代州百姓和明军一起耐饿了一整个冬天,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饶是如此,他们依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和更换门庭如家常便饭的中原百姓相比,山西人民的态度就热情、拘谨很多。

这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讨厌大明叛匪,或者有多喜欢大唐王师。

而是因为,他们如果不主动喜迎,那大唐王师就会让他们“被动喜迎”——

如前所述,唐军是威武之师,但不是文明之师。

自费当兵,不就是为了能从别的地方补回来吗?

毕竟劫掠自家城池这种腌臜事,又不是没有干过。

和明军待一起被封锁,顶多是粮食价格飞涨,大家一起挨饿而已。

如果被唐军劫掠,那就不用担心价格涨不涨什么的了,因为大家的财物细软都会被唐军强制再分配——

连钱都没有了,价格涨多涨少自然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别动歪脑筋,这里没什么能供你们抢的!”

阿史那社尔严厉斥责不本分的士兵。

左仆射素以治军严格、不贪恋财富而闻名。

“没错!给老子抓紧时间,立刻北上截击叛军!要是误了战机,老子敲你们砂罐!”

老山匪程知节也抓起了纪律。

几番训示下,整支唐军真的做到了对百姓秋毫无犯。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幡然醒悟了。

而是因为,他们都急着打明军。

这里的些许油水,确实不值得他们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原来李大总管说的是真的啊,叛军真的向朔州跑路了啊!

而且在代州的所见所闻,也似乎进一步验证了领导们的高瞻远瞩——

原来明军也真的在挨饿啊!

而且情况比唐军还要糟糕嘛!

不然也不至于弃城跑路啊!

也就是说,只要能追上溃逃的明军,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就有机会一举全歼他们!

好哇,早就想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叛匪了!

要不是河北佬、辽东佬和高句丽蛮子作乱,他们哪里会至于在大冬天忍饥挨饿!

从军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次终于能连本带利地赢回来了!

唐军将士个个士气高涨,恨不得手刃仇敌,一路飞奔,奔出个一日千里!

很快,他们就提前抵达了朔州城下。

直接攻城?那是不可能的。

尽管根据行军速度测算,明军主力应该还在路上,不可能在城中。

但这里毕竟也是山中坚城,一夫当关,易守难攻。

一小股留守部队,足够守得唐军欲仙欲死,然后等明军主力拍马赶到,那就是两面包夹芝士了。

若要发挥最好的奇袭效果,莫过于在城外的必经之路上,对蒙在鼓里的明军打一场伏击战!

明军的补给情况比饥肠辘辘的唐军更差,归心似箭。

因此,在靠近他们目的地之处发动奇袭,效果绝对拔群!

说干就干,经验丰富的唐军,立刻熟门熟路地在野外埋伏了起来。

守株待兔,坐等叛匪进入伏击圈!

然后。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漫长的等待,唐军连个毛都没看到。

这勾起了程知节一些不大好的回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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