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虚言国运

无人能回答孙权此问。

顾雍一时怔住不言,徐详脸色发白有些失措之感,孙韶能够统军、但这种总揽全局的事情问他,却也是指望不上的。

自建安初年孙策辞世之后,孙权割据吴地、荆州三十余年,连续与曹操、曹丕、曹睿三代君王为敌,他与魏相持的斗争经验是相当丰富的。

按常理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是魏军多路来攻,纵兵抗击就是了,远不至于这般失态。此刻的吴国带甲十八万,幅员东西数千里,不论是何等强国都有一战之力。

但这次的事情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江陵的大将军诸葛瑾处、武昌的太子孙登和右将军孙奂处、石阳的裨将军丁奉处,这三个地方在大江之上远隔千里,三批信使却在同一时间抵达丹徒,且每一批信使都坚称自己在路上没有拖延,都是极速乘船赶来。

见三名臣子都一时说不出什么,孙权长吸了一口气,端坐在席上闭目思索了起来。

孙权不是痴傻之辈,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之事?

眼下的情形只能证明一点,那就是魏国精心设计了这一切,目的就是要让自己在扬州、在丹徒此地在同一日接到报信,就是要让自己慌张起来。

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让魏军得意!

国事纷扰如此,而眼前的孙韶、顾雍、徐详三人又指望不上。孙权明白自己心中已乱,再待在丹徒此处无益,还是应该速归建业,与是仪、胡综等股肱之臣再论军事。

孙权缓缓睁眼:“传令,朕半个时辰后起驾乘船回建业。前将军总揽丹徒战事,且待朕后续之令。丞相与朕同归建业。”

“遵旨,陛下但请放心。”孙韶拱手说道。

而孙权也毫不迟疑,当即站起朝外走去,顾雍、徐详对视一眼,而后纷纷站起,亦步亦趋的随在孙权身后。

从丹徒之地到建业是逆水行船,其间水道不过一百余里,纵然天色将晚,纵然今日多雨,若要强行行舟还是无虞的。

这里是吴国的腹心区域,水军船只对这一航路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就算深夜行船依旧能成。

江东腹地的财赋粮草转运都是从吴、会稽二郡起程,通过江南密布的水网船运到丹徒,而后再溯江西上来到建业。这一段航线,本就是吴国船运最繁华的一处。

孙权说走就走,率楼船乘舟西上,毫不顾忌雨夜纷扰,在第二日、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的凌晨抵达了建业城外。

建业城,虎踞龙盘的形胜之地。

孙权一夜未眠,亲自站在楼船的最高一层,朝着不远处的城池眺望过去。这是他的都城,这是他的基业,这是他的江山。

山河壮丽如斯,又岂能不为之倾折,为之奋发?

相比于丹徒、无锡等处,建业是孙权的都城,他回到此处自然而然的增出几分安全感来。此番回建业事起仓促,孙权谁都没有告诉,故而也没什么官员在码头处迎接。

可当楼船泊进码头后,船上的孙权却看到了一个似乎不应出现在此处的人物。

葛玄,葛天师。

一身麻布道袍,头上插着一柄木簪,加上满头白发和清癯的面孔,实打实的仙风道骨,得道高人。

一旁随侍的徐详辨认出葛玄的面貌后,低声请示道:“陛下,葛天师此时本应该在武昌的宫观中,他无诏而来,臣要不要驱离此人?”

“不必。”孙权挥了挥手:“他既然能等在此处,也有几分真本事在身。朕去见一见他。”

船刚停好,士卒在码头上涌出戍卫,孙权也在徐详、顾雍二人的簇拥之下缓步下梯。

葛玄小步迎了上来,隔着三丈远的地方稽首见礼:“贫道见过陛下。”

“天师。”孙权背着双手,缓缓走到葛玄身前,定睛观察着这名老道的面容:“如朕没有记错,天师昔日曾立下道愿,称要在武昌道观中为大吴祈福一十八年,以此方可不负天师之号。”

“这才几年,天师为何就这般出山了?又是何时到的建业?”

“陛下,贫道是从十二月十日下山,行舟五日而至建业。贫道已经在此处等候陛下十五日了。”葛玄不急不慢,声音洪亮清雅:“贫道当年说在武昌修道,是为了大吴国运着想。眼下来到建业谒见陛下,同样是为了大吴国运考虑。”

孙权眯眼看了葛玄好一阵子,脸上波澜不惊,但心底却翻腾了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来的或早或晚,遣人一问便知,这也做不得假。可葛玄言语中提到,他是在十二月十日从武昌宫观中离开,可魏军是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抵达江陵城外的,那葛玄出发的时间,竟与魏军的出发的时间暗合?

“如何考虑?天师不妨明说。”孙权佯作镇定。

葛玄道:“贫道请陛下屏退左右,只能对陛下一人言语。”

孙权摇头:“天子无不可示人之语。”

葛玄依旧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国运之事,不可传他耳。”

孙权沉思几瞬,终是没有坚持立场,点了点头:“丞相,子明,你二人暂且避后。”

“遵旨。”二人应声,而后缓步退到了三丈开外。

“天师这下可以说了吧?”孙权定神盯着葛玄看去。

“可以。”葛玄道:“臣在武昌西山之上望气,见去年年初以来,北方天子气日益隆盛,而在今年初冬至今,朔气愈发刚劲,内里有肃杀之意、含金铁兵戈之声。”

“而大吴的天子气……”葛玄捋须道:“恕贫道直言,自十月以来,大吴武昌和建业两个方向的天子气在朔气侵逼下日渐消陵,隐入荆、扬二州山川与大江之中。”

“贫道虽不知国事,但也知北方魏国与大吴素来不睦。”葛玄微微抬首,双眼与孙权相对,直言道:“若陛下暂退皇位,以王爵自处,将武昌、建业的天子气复转为王气,则可借山川地势渐渐滋养,数十载之后,或可重新恢复为天子气。”

孙权意外没有动怒,而是摇头嗤笑了一声:“天师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葛玄微微欠身:“陛下有杀人之剑,也有君王之威,臣不敢欺。”

“那你还这样说?”孙权的面色渐渐不善。

葛玄从容应道:“贫道受陛下重恩,修宫观以为道场,封天师以广门徒。数十年来道门不兴,陛下是为我道弘法第一之主。故而贫道不敢妄言,所见所知,贫道已经尽皆禀明陛下了,只待陛下明鉴。”

孙权本就一夜没睡,双眼不仅浮肿,眼白上还满是血丝。深深的看了葛玄一眼之后,孙权径直绕过了葛玄朝前走着,再也不理此人。待顾雍快步从后面追赶上孙权之后,孙权这才吩咐道:“捕拿此人,暂时押在建业宫中。不得有失。”

声音里满是疲惫。

顾雍微微一愣,随即应下,独自领着十名军士守在此处。葛玄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并不避讳,气定神闲的与顾雍遥遥对视。

待所有士卒都已撤离走后,顾雍这才从容上前,将葛玄‘请’走。葛玄也似乎预测到了自己的运数一般,毫不抗拒,欣然前往。

而在葛玄登上马车之前,在车旁停了几瞬,左手不知道在掐什么手印,速度极快的闪动了数十下,而后意味深长的看了顾雍一眼,而后从容上车。

顾雍心中一惊,几乎在瞬间就流出汗来。(本章完)

第717章 内忧外患

孙权乘车驾返回宫中的路上,或许是熬了一整个夜带来的虚弱,或者是连番来袭的军情暂时击退了孙权的意志,孙权整个人也恍惚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孙权拨开马车的内帘,朝着车外的街市与守在道路两旁的士卒们看去。

街市整齐,道路干净,士卒盔明甲亮,魏军三路来袭的消息,这个城池中的所有人都浑然不知。而反倒让一个不知是有真本领、还是惯于诓骗的老道给捅破了这层关碍。

孙权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愈加疲倦了。

恍惚之间,孙权脑中不知怎地,竟想到了自己故世三十余年的兄长孙策孙伯符。孙策少年神勇,横压江东,良臣名将为之驱使,孙策当年那般纵横恣意的风发意气,似乎又闪回在了孙权的脑海中。

若兄长在此,又会如何?

自己做了皇帝,只给兄长封了长沙桓王,兄长会不会责怪自己?

摇晃的马车中,孙权已经瘫坐倚在靠背上,恍恍惚惚,又想起了当年孙策诛杀于吉之事。听闻孙策之死,与妖道于吉的诅咒多少有些关连。

当年葛玄与旁人一起怂恿自己称帝,而今日自己又囚了葛玄,会不会也受其诅咒,是不是应该杀了他更为要好?

随着年龄越大,孙权的精力也不胜以往,时常能想起那些旧事来。孙策当年杀于吉之时,当初自己还不理解,内外交困,外有强敌,又要妖道蛊惑人心,已是有取死之道。

但好在葛洪是当面告诉他,而非聚众而言,那就留一条性命吧。

自己在扬州倒是还好,子高自己在武昌若遇上三长两短,能否担得起荆州守备的重任,又如何驱使孙奂为他所用?

此刻的孙权在马车中已成了半卧状,四肢也渐渐无力,脑中满是断断续续的破碎念头。

若有旁人在此,定会发觉孙权此时已经发烧高热。自从被刺之后,连续不断的事端终于击垮了孙权的身体,昨晚雨夜中又淋了雨,今日听了葛玄之语心神失守,终于在年末的最后一日倒下来了。

“陛下,陛下!”马车不知何时到了宫门口,徐详在外唤着孙权,见许久未应,撩起车帘向内看了一眼……

孙权望了徐详一眼,而后合眼彻底昏睡过去。

或者说是昏迷了过去。

徐详不敢怠慢,急忙命士卒封锁此处,并与在宫门处迎驾的是仪、胡综二人,一同将孙权抬入宫内,召了太医悉心照料,下令封锁建业城内,所有人不得离开家门,关闭城门,禁绝一切人员交通往来。

“许太医,陛下的病情如何?”步练师跪坐在孙权榻边,双眼早已哭肿,脸颊还有许多未擦干的泪痕。

守在此处的是仪、徐详二人同样紧张的盯着许太医来看。

至于另一名侍中胡综,则在外负责管理禁军封锁城内的事宜。

而刚复位为尚书令的顾雍顾元叹,则被执掌权柄的三人一致排除到了决策圈外,独自一人暂时归于自己荒废一年多的宅院中,与建业城中其他官员和百姓的待遇一样,不得擅出,不得与其他人交通往来。

“步夫人。”许太医退后三步,躬身一礼:“陛下是忧思过度,又染外邪,加之一夜未睡身子虚弱,故而得了风寒起了内火。臣稍后为陛下开些对症的药物,慢慢善养身体即可康复。”

“只是吃药便可吗?”是仪在一旁面带焦急的插话问道。

“是,”许太医点头:“并非什么难疾,服了汤药之后,过几个时辰陛下应会醒来。但有一点要注意,莫要再忧思劳累过甚,否则……”

“否则什么?”步练师双眼含泪,此时也顾不得体统了,上身前倾看向许太医:“许太医速速说来。”

“否则或将大坏。”许太医叹了一声:“臣不知陛下这两月出巡在外所经何事,但陛下此前在寿春之时,臣旬日为陛下诊脉,今日再诊,陛下内里已经虚弱许多。”

“速去煎药吧。”是仪挥了挥手,又看向徐详:“子明以侍中的名义,速速往涂口去信,将这些战事告诉卫将军全子璜,并请卫将军收信后两个时辰之内给建业回信。”

“请步夫人见证。”是仪点头道:“陛下此时昏睡不醒,魏军多路来攻,卫将军国家名将,军略之事应当向卫将军垂询一二。”

步练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声音颤抖着说道:“都按侍中之言。”

吴国并无皇后。夫人步练师所出两女孙鲁班和孙鲁育,甚得孙权喜爱。加之步夫人得宠多年,故而宫内宫外早就将步练师视为皇后一般的角色,就连孙权本人知道这事后,都从未拒绝过。

许太医为孙权亲喂了两次汤药。

直到傍晚时分,孙权才幽幽转醒。

“子羽,子明,伟则。”孙权徐徐睁眼,点了点面前三人的名字。当然,孙权也看到了守在他身边的步练师。而步练师见孙权转醒,心中挂碍放下些许,不顾臣子在前,伏在孙权枕旁幽幽哭泣了起来。

孙权大略猜度到自己昏迷过去了,又感受到了口中的苦味与殿内充满的汤药味道,孙权叹了一声:“朕睡了多久?”

“五个时辰。”是仪低语。

“还好,还好。”孙权作势撑起身来,步练师连忙在旁搀扶住他:“今日朕昏迷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说!子羽,去取荆州、扬州各处的布防舆图来,朕要调兵应对。”

“陛下,许太医说了,陛下应当静养……”

是仪话一出口,与孙权凌厉的眼神遇上,而后摇头长叹一声,出门去寻舆图了。而胡综、徐详二人又禀报了这一日内二人所做之事。

“你们做的不错。子璜是国家名将,明日上午他的回信就应送来了。”孙权感慨道:“只不过,若是子高在此,朕就更不用担忧了……”

待到是仪回返,步夫人离开殿中,一君三臣就在卧榻旁商议起了军事调度的事宜来。

孙权声音沙哑的说道:“大吴现今在大江上下,可用之兵足有十一万之多。若再调度半月,扬州、荆州各处还能增调三万左右的兵力援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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