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紫微帝星

姬成玦看着太子,

太子也看着姬成玦,

兄弟俩,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平静地对视过了。

人,是个矛盾的载体。

姬成玦记得姓郑的画技很高,去年进京住他家时,曾给他家小子画过一张画,用的是炭笔,和水墨画不一样,画中的儿子和现实里的儿子几乎一模一样。

画完后,姓郑的很是得意地向自己讲述什么叫点,什么叫面,什么叫阴影,什么叫立体……

是的,人,不是一张面皮,很少有人一辈子能只戴一张面具。

就比如自己的二哥,

一定程度上,自己这个二哥,比三哥,更像三哥。

三哥的文质彬彬书生气息,是为了书生而书生,自己这个二哥,则是真正的书生。

他恨父皇,

但并不影响大朝会时,给自己挖坑,因为他总得找些事情做,他是太子,就得保住自己的位置。

监国时的他,也在认真做事,并不会去故意犯错。

当然,可能那时的他,并不清楚自己即将会动用怎样的手段去“狗急跳墙”,因而并未选择加入。

同时,

也可以认为,

大朝会的结束,太子虽然输了又赢了,但身为父皇的儿子,他又明悟了,自己不是父皇选中的那一个。

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做洒脱态,特意领着兵马过来给自己,以求一个善局。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性价比,很低很低。

他不来,他什么都不做,并非没有坚守的力量,最起码,他不用为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就直接缴械投降。

夺嫡不是过家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都是父皇的儿子,也都有了相似的一些经历。

至少,

在这一刻,

姬成玦相信,大概率,是出自对父皇的恨,让太子选择出现在了这里。

打虎亲兄弟,

虎,还是二人的父亲。

至于那些有的没的,姬成玦不想再去想了,也不想再去分析了,哪怕他姬老六很会琢磨人;

但今天,

姬成玦不想动脑子。

他爹在里面,

他们的爹在里面,

今日,

不想考虑太多,也不愿考虑太多,

真的就只想纯粹地凭本心凭冲动,去痛快一把。

压抑得太久了,

从当年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哭泣时那一天起,

一直,

压抑到了现在。

姬成玦笑着开始往前走,

太子跟在后头;

不是为了故意落后一个身位以示自己认输,而是因为,太子,害怕。

“六弟,我心里,好害怕。”

太子并不耻于将心里的感觉说出来。

当儿子的,怕老子,那是天经地义,尤其是姬家的崽子。

“哥,我也是。”

姬成玦回应道。

“你比哥有出息。”

这儿的出息,不是指的是其他方面,而是单纯指的是胆量。

“或许吧。”姬老六此时,顾不得去谦虚。

“六弟,你说,这次父皇是被你算计进去了么,亦或者,是父皇终于认输了?”

“父皇不会输,父皇,也不会良心放下,父皇不会输给任何人,唯独,赢不过老天。

如果不是父皇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他继续坚挺几年,我们就得继续被摆在那里任其操控几年。

他若是长寿,我们就会被早早地操控至筋疲力尽,甚至,他可以再生几个孩子,重新去培养。

能赢他的,

能让他不得不低头的,

只有老天爷。

谁叫,

他是皇帝,也是天子呢?”

……

“陛下,两位殿下过来了。”魏忠河提前听到了脚步声说道。

燕皇双手撑着台阶,在陆冰的搀扶下站起身。

“换个干净点的屋子,朕,要等他们。”

“臣遵旨。”

……

皇帝在陆府,

太子带着东宫护军去了陆府,

王府的马车,去了陆府。

京城内的陆府,一下子成了视线聚集的焦点。

但让很多人诧异的是,先前早早地被调动进来的镇北军兵马,并未有丝毫的异动。

郑侯爷拿着天子剑,坐在貔貅上,不是他压制住了兵马调动,而是他们似乎早早地就得到过命令,不会去动。

那种被提前布置好的感觉,极为清晰地再度呈现出来。

城内的镇北军不动,其余势力,则更不敢妄动,否则,稍有不慎,就将迎来镇北军铁骑的打击。

皇帝曾仗着铁骑自宫门而出,开启马踏门阀,碾碎一切敢忤逆他意志的存在;

余威,还在,还很清晰。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得劲。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散发着这种感觉的那位至尊存在,应该没多久好活的了。

无论最后姬老六成功与否,

龙椅上坐着的是姬成玦还是太子,

都不可能再给他相类似的感觉。

铁三角就是铁三角,

他们的时代,即将落幕。

就着夕阳,

坐在貔貅背上的郑凡没有那种属于自己时代即将来临的中二感觉,

反而有一种身上枷锁得以被解开的如释重负。

旧的苍穹,将被揭开,新的天地间,他将获得更大的自由。

自己带着七个魔王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终于可以去伸手触摸到真正的自在一角了。

至于这个时代,这个帝国,这个大燕,在新的时代里,会走向何方,郑侯爷并不是很在乎。

扭过头,

看着挂在那一头的黑龙旗帜,

应该,

不会很在乎吧?

……

皇宫内,

宰辅赵九郎走出了内阁,他走到了一处栏杆前,在这里,可以眺望到宫外的一些景色。

说是景色,其实就是屋檐和隐约的一丝街面,且那条街还在内城,也不会多热闹。

但宫内的宦官宫女,甚至是一些妃嫔,当他们经过这里时,都会特意地抬头向那边张望几眼,哪怕再脚步匆忙,也会有这个动作做出来。

这不是景色的景色,对于他们而言,则是属于宫外的气息,总是新鲜的,总是好奇的,总是……留恋的。

赵九郎还记得陛下初登大位后不久,

曾带着自己,

就站在这儿。

陛下看了很久,赵九郎当时并不清楚陛下到底在看什么。

现在,

他有些懂了。

因为他现在,也在看着。

初坐皇位的陛下,在这里看的是一个旧的时代落幕,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启;

此时的自己,

则在看着陛下引领的那个时代,正在徐徐降下。

被人戏称为泥胎宰辅的赵九郎,

此时站在这儿,真的像是一尊泥胎。

他好希望,时光可以再回头。

当他转过身,回去看时,能够看见一位依旧年轻的陛下。

他会跪伏下来,

叩首呼万岁,

他愿意再做那泥胎宰辅,辅佐这位君王,再战这天下三十年!

在王府,

在东宫,

在御书房,

他陪着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商议出了一幅又一幅属于大燕未来的画卷。

这些画卷,并未全部实现。

但最难画的那几卷,已经完成了。

三十年,于俗世而言,不过白驹过隙,和炼气士动辄一甲子相比,似乎有些算不得台面。

可这位君王,

却用这三十年,

换掉了半个人间。

君弱臣强,君强臣弱,宰辅,当提领百官,致君圣明,制衡君主放纵,规劝君主的德行;

但这位皇帝,

需要人去规劝么?

自己能做的,无非就是那几年为他多吃那一碗饭罢了,撑是撑了点儿,但真算不得什么折磨和酷刑。

赵九郎忽然回过头,

他还是回头看了,

后头,

空荡荡的。

闭上眼,

发出一声叹息,

大燕宰辅喃喃自语道: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再抬头,

看那夕阳,

“再炽热的骄阳,也终有落山的那一天。”

只希望,

新一轮的太阳,能够继续绽放光芒,带领大燕,继续走下去。

……

大皇子府,

已经着甲准备好的大皇子自镇北侯府庭院内走出,在其身边,站着青霜。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青霜看着大皇子说道。

“什么事?”

“殿下您,有没有遗憾过。”

几乎没做考虑,

大皇子点头道:

“有。”

身为皇子,说没想过坐那个位置,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现在呢?”

大皇子摇摇头,

“还是在外头领兵打仗,能轻松一些。”

说到这里,大皇子笑了,青霜也笑了。

大皇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胄,道:

“我这军功侯上头,水分多得自己都臊得慌,和平西侯比起来,差距真的太大了,余生,无疆只希望能将这军功侯里的水,一滴不剩地全都挤掉。”

……

皇宫,

独殿。

一座早就熄火多年的丹炉前,

红袍小太监盘膝而坐,在其面前,一张貔貅的画像被铺开。

而丹炉下面,隐约可以察觉到些许的震颤。

大燕的皇宫地下,有一尊年份很久远的貔貅,这几乎不是什么秘密。

而此时,

那尊貔貅却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靖南王破郢都时,曾与那火凤之灵厮杀鏖战,最终,导致郢都火势不可收拾。

灵,都能这般,何况一头活生生的貔貅?

虽然年迈,虽然气血早就枯败,但毕竟,未曾真正的死亡。

红袍太监将画,丢入丹炉之中。

而后,

伸手,

将掌心贴在丹炉上,闭上了眼。

倏然间,

一股灼热之感袭来,刺痛了他掌心的皮肤,而在其闭目之中,却呈现出一团赤红。

“吼!”

赤红深处,貔貅发出了咆哮。

红袍小太监收回了手掌,睁开眼,先低头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掌心,随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你是在愤怒么?”

红袍小太监问道。

没有回应,

良久,

红袍小太监又幽幽开口问道:

“还是………在悲伤?”

……

大楚;

郢都。

向来不是郢城,被称作郢都,而是大楚的每一座都城,都叫郢。

新都城修建在旧都以南,如今,已初具规模。

皇宫的建设,反而先极简,摄政王并不急于早早地为自己修建新的宫室楼台。

曾经,在大楚公主口中繁华十倍于燕国皇宫的楚国皇宫,这几年内,是不可能再看到的了。

两个巫正,正在例行进行占卜。

当占卜的结果出现时,

二人当即对视一眼。

随即,

一个开始重新推演天机,另一个,则拿出了上一任巫正留下的法器开始进行感应。

靖南王曾说过,所谓的天机、预言、命象,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

但无法否认的是,它有时候却也能够自冥冥之中感测到一些东西。

如果真的全然无用,靖南王也不会去“略通”它了。

很快,

两个巫正近乎狂喜一般地奔赴摄政王的寝宫。

“王上,西北方向天机衰颓,骨裂出散,向下,此乃西北人主位即将空悬,气象涌入呈杂乱之劫路!”

“王上,燕在西北,这是,这是……”

巫正话还没说完,嘴角就溢出了鲜血,随即,眼耳口鼻也在溢出鲜血,窥测天机,洞察气运,实乃大消耗。

但他浑然不顾,用衣服随便擦了一下就继续道:

“那位,那位这次是真的要没了!”

摄政王深吸一口气,

他从不会真的一心相信巫正推测天机得来的消息,但凤巢内卫近期也传来了一些消息,可以佐证着看,那位大燕的皇帝,这次,应该是真的要不行了。

他撑了很久很久,

撑到燕人以国战的方式强行撬开了楚国的北大门,占据了镇南关。

但他,

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摄政王放下手中的奏章,

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朕,

终于,

将你给熬死了。

………

“官家,官家!”

“官家,官家!”

暖房内,

乾国官家正穿着道袍,斜靠在那里对着一张棋盘的局冥思苦想。

百里香兰走了进来,禀报道:

“官家,钦天监的正副监正一同求见。”

“瞧他们高兴的那个劲儿,真的是一点体统都没了,唉,宣吧。”

两位监正跪伏下来,面带笑意,近乎是争着禀报道:

“官家,好叫官家知道,正北方向,紫微帝星忽然暗淡下去,乃帝君衰落之相!”

“官家,燕国的那个皇帝,大概就要快没啦!”

乾皇整个人愣在那里,

乾国有后山,后山的人,常充填钦天监,也因此,大乾的钦天监是诸国里,实力最浑厚的一个。

两位监正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自家官家。

忽然间,

官家大笑一声,

正当他们也准备跟着一起笑时,

官家却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将面前棋盘掀翻,黑白两色的棋子,洒落一地。

官家,

哭了。

………

荒漠、

王庭。

小王子走入自己父王所在的王帐,

老蛮王蜷缩在羊毛毯子里,瘦削得如同一块骨头。

“父汗,祭祀们刚刚感应到了蛮神的意志。”

老蛮王缓缓地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小王子笑道:

“祭祀们说,蛮神意志里,清晰地告诉他们,东方燕国的那位皇帝,快要没了!”

马踏门阀,

攻乾,吞晋,逐野,伐楚,成就大燕国势滔滔的同时,其实,燕皇自身的气象,也早就和大燕的气象融合在了一起。

并非互相弥补,而是互为衬托。

隐约间,已经有了些许当年大夏天子的气象。

也因此,当燕皇的身体,当燕皇的命运,即将走入他自己所安排的那个结点时,这股气象,近乎是无法隐瞒的。

并非所有的国君,都能有这个待遇;

只有真正的帝王,

他的死亡,他的结束,

才配得上“驾崩”二字!

老蛮王疲惫的眼眸里,忽然释放出了两股精光。

那个可怕的邻居,他们的皇帝,要在自己前面离开这人世了么?

他,

竟然走在了自己前头。

那个给自己带来极大压力和恐惧的皇帝,

那个敢一边对他国开战时,给自己一封诏书,像是训斥臣子一样训斥警告自己的皇帝,那个燕人的真正君主,他,要离开他的子民离开他的国家离开他的铁骑了么?

蛮神在上,

蛮神庇护,

蛮神,依旧在保佑他忠诚的子民!

老蛮王看着自己的儿子,

强行开口道:

“我们的机会……蛮族的机会……来了。”

……

气象不气象的,在燕国,其实看的人,有是有,但信的人,并不算多。

因为他们的皇帝,不信这个。

因为曾经乾国最强大的炼气士来京城,据说亲自斩下了龙脉,但大燕的鲸吞之势,却依旧未能被阻挡。

而眼下,

在陆府的后宅的这座偏僻庭院里,

这里的人,自然更是没心思去理会那些了。

“吱呀……”

屋门,

被推开。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

他的眸子,很是平静地注视着门口。

太子的一条腿,迈过了门槛;

然后,提另一条腿时,有些发颤。

等到整个人迈进来后,

太子缓缓地跪伏下来。

他怕燕皇,怕到了骨子里,所以,哪怕他是来造反的,他,也还是跪了。

“父……皇……”

燕皇的目光,没在太子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看向了门口进来的第二个人。

那个人,

他走了进来,

他脚上带着风,

他脸上带着笑,

透着一股子喜庆,

许是在进来前,还有些许踌躇,进来后,就完全放飞了自我,只剩下洒脱。

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一身白衣。

他喊道:

“爹,

儿子给您送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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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8章 新君!

燕皇就坐在那里,目光望着门口那同样的一袭白衣,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还记得当年,

他跪伏在先皇的病榻前,

手奉托盘,托举着丹药,一边红着眼眶一边看着先皇主动伸手将丹丸拿起;

“朕得吃,

朕不做那什么劳什子的太上皇,

咱姬家的中枢皇权已经式微如此了,朕借着镇北侯府的势力夺得了皇位,他李家,怕是再也不为中枢所制了;

所以,姬家的饼,已经不大了,咱自家人,就别再分了。

朕求神问佛,寻仙访药,荒唐皇帝,死于服丹,理所应当;

李家的那位,朕和他有一段香火情,他也走了,你和李家那小子,自幼也是一起长大,朕清楚,你和他关系极好。

但李家小子,当小侯爷时,是小侯爷,当侯爷了,则是侯爷,你要是还是太子,身份,就不对等了,不对等了,那情谊,也就变了味儿了。

朕得赶紧死啊,让你上来;

有时候,朕也会回头想想,想想当年,朕被逼出了皇宫,去靠镇北侯府的势力再夺回皇位,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豪儿,

你要是没能压制得住镇北侯府,没能把爹这个窟窿给补回去,那爹,就真成我姬家的千古罪人了。

这当上皇帝之后,才发现,眼前所看的风景,味儿,都不同了。

当初和兄弟们杀得那么惨烈,夺嫡得那么厉害,现在再回头看看,要是能退一步海阔天空,朕,兴许真的会选择退一步的,朕相信,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兴许也会这般想。

大燕,

还是太贫瘠了;

内斗来内斗去,就这点家当,争着,有什么意思?

“父皇……”

病榻上的先皇看着姬润豪,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晕,而其脖颈位置,则黑斑密布,极为显眼;

“朕不是个好皇帝,好在,朕有个好儿子,豪儿,等朕下去后,必然是要被列祖列宗责骂的,但朕能忍,朕也会忍;

朕就在下面等着,

等着朕钦定的大燕下一代皇帝,做出他的功绩来;

爹等着,

等着你在下面,为爹在列祖列宗前,挣出个脸面!

爹想让列祖列宗觉得,哪怕爹这辈子,没干什么事儿,尽是荒唐,但只要生了你,选了你,爹这辈子,就是英明的,就是值得,哈哈哈……”

“爹没什么好教你的,从你开王府开始,爹就不理朝政了,只负责享乐,图一个声色犬马,让那些个世家,觉得我姬家,也就这样了,让镇北侯府的那位老兄弟,觉得可靠,觉得踏实;

在王府,在东宫,

其实政务,就都是你在处理。

爹不担心你的本事,但这当爹的,临走前,总得与你说道说道几句,否则,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一,

爹这上半生,基本就是在和兄弟们斗来斗去,所以,爹择了你,就认定了你,当然了,就是没爹护着你,你也能将那些个兄弟们都压得翻不起浪花来;

但爹还得叮嘱你,到你老了时,到你觉得自己,也时日无多时,传位的事,安排好,别再弄出爹那时的乱子了。

第二,

蛮子,蛮子,蛮子;

不管什么时候,蛮族,都是悬在我燕人头顶上的一把马刀,别看他们现在像是不成气候了,但你的眼睛,必须时时刻刻地留下一只,就专门盯紧着荒漠。

姬家祖训,

国可以亡,

家可以败,

蛮族,

不得东进!

第三,

孩子,别太累了。”

………

“爹,您这时候怎么能走神呢?”

姬成玦的话语,将燕皇,重新拉回到了现实。

父子之间,

一个没穿龙袍,一个没穿蟒袍,

唯一穿着四爪龙袍的那位太子爷,雄赳赳地来,淡然自若地说,再轻而易举地跪;

做儿子的,今儿个像是喝高了一般,言语举止之间,透着极为清晰的一股子轻浮劲儿。

人还是那么重,却不稳了。

……

“豪儿,朕,要走了,朕不亏了,皇帝,做过,福,享过,荒唐事儿,做过;朕,真的一点都不亏了。

朕是时候走了,

该是时候,给我儿,腾位置了;

该是时候,给大燕,腾位置了;

该是时候,给诸夏,腾位置了。

大燕八百年社稷江山,先人抛头颅洒热血所维系之基业,老燕人代代守护之荣光;

朕,

给你!”

“父皇!”

“我儿莫哭,要笑;

大燕的皇帝,

可以荒唐,可以暴虐,可以肆无忌惮,

却绝不能,

掉一滴眼泪!”

“爹!”

……

“儿子,给爹请安,爹,福康。”

姬成玦单膝跪下,行了个很简单的礼。

坐在上方的燕皇,并未因这种不敬之姿态而生气,反而,嘴角露出了微笑。

未等燕皇开口平身,

姬成玦就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朕的儿子,终于长大了。”燕皇开口道。

“儿子其实早就长大了。”姬成玦看着燕皇,“是父皇您,一直在压着。”

“那你说,朕,压住了么?”

“您压住了,农耕作物,随四季而生,随四季而长,随四季而收,天时不可人逆,但您,却做到了。”

“是么。”

“可惜,您压得住您的儿子,却压不住,您自己的天命。”

姬成玦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父子俩,

其实都挂着极为相似的笑容。

“儿子感念这老天爷,终于是要将您给收走了,这日子,儿子真的是快过不下去了。”

姬成玦回过头,看向跪伏在后头的太子,

“二哥,也快过不下去了。”

“朕其实早就知道,你们,你们这些朕的儿子,在朕的面前,一遍遍地山呼万岁,但,在心底,却巴不得朕,早早地驾崩。

好给你们,腾位置,是么?”

“爹,您信么,有一段近时间,儿子是真想过,这辈子,就做个荒唐王爷吧,该忘的事儿,就忘了,该了去的事儿,就了了;

一辈子醉生梦死,一辈子欢愉享乐,

不也快哉?

可是,

您不给儿子机会啊。

儿子过得开心,您就不开心,您认为自己,日理万机,为大燕,为国事,耗尽心血,独独听不得,儿子的笑声。”

“成玦,你小瞧朕了。”

“不,儿子没有,打从十岁那年,您将儿子抱在怀里夸赞儿子最像您的第二天,儿子就懂爹你的意思了。”

“你懂了?”

“懂了。”

“很早,就懂了?”

“很早就懂了。”

“所以呢?”

“爹,您想所以什么?

所以,儿子就得对您感恩戴德是么?

所以,儿子就得为您的苦心孤诣,痛哭流涕是么?

所以,儿子就得现在抱着您的腿,对着您哭喊,儿子误解你了,爹,你好伟大,爹你太难了,爹,儿子以后会好好地,继承您的志向。”

姬成玦眨了眨眼,

伸手,

指向燕皇,

“姬润豪……”

当儿子的,

当臣子的,

此时,

直呼君父的名讳。

“你做梦!”

燕皇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停地对自己大不敬。

但今日的他,却没有丝毫的怒气。

“你随意,朕今日,不会动怒。”

跪伏在那里的太子闻言,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引起了燕皇的注意;

当太子抬起头看过来时,正好碰上了燕皇转过来的目光;

随后,

太子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姬成玦伸手,从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就这么地和自己父皇面对面地坐着。

“姬润豪,小爷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投胎做了你的儿子!”

“你年幼时,有乳娘,没有被冻死在道边,没有被拐卖,没有生冻疮,没有落残疾。

就是现在,

如果你不是朕的儿子,

你有什么资格,

出现在这里,

对着朕,

发着你的脾气?”

燕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成玦,你逃不脱的,你挣不开的,你就是现在回去,用胰子,将自己洗上个百八十遍,就算是你将自己的皮,给洗下来。

你也依旧改变不了,自己,是姬家皇子的事实,是朕的儿子的事实。

没有朕,

就不会有你。

朕知道,你一直在为你母妃的事,生朕的气……”

燕皇微微侧了侧下颚,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继续道:

“是你母妃,先选择了朕,才有了你,而不是为了你,才选择朕。”

“嘁………”

姬成玦不屑地摇摇头,

道:

“啧啧,爹啊,您这不要脸的劲儿,可真像您儿子啊。”

“呵呵。”

“朕,从未想过你能原谅朕,朕欠无镜的,也欠梁亭的,但朕,从未欠过你们这些个小畜生。”

“我们是小畜生,成呐,那您是什么?”

“朕,早就畜生不如了。”

“嘶……”

姬成玦站起身,似乎是在找寻着四周的物件儿,最后,干脆将自己腰间系着的鼻烟壶扯下来,向着地上砸了下去。

当爹的,

没能在儿子这里得到谅解;

当儿的,

也没能在当爹的这里得到忏悔。

这对父子,

哪怕在这个时候,依旧在怄着气,哪一方,都不愿意服软。

……

外头,

魏忠河和陆冰并排而立。

“我的人,这次要调派不动了。”陆冰开口道,“自六殿下入了我陆府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明白,如果不是六殿下登基,换做其他皇子,他们都将和我陆冰一道,被新君所清除。”

也就是说,

除了陆府外的东宫护军,陆府内的那一支戴着面具的精锐番子,也已经倒戈向了六殿下这边。

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没得选。

“密谍司的人,没安排进来。”

“那是你疏忽了。”陆冰说道。

魏忠河没好气地瞪了陆冰一眼,道:“谁能想到,陆大人会选队站呐?”

“彼此,彼此。”

两个大燕最大的特务头子,在此时,在屋外,说着没丝毫营养的屁话。

更无奈的是,

他们俩现在除了说这些屁话,完全没其他事儿可干了。

……

燕皇伸手,指了指身边茶几上放着的三份诏书。

“一份,是废太子;

一份,是立皇六子;

一份,是立皇七子。”

姬成玦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那张茶几上。

这三份诏书,意味着三种不同的结果。

第一份配第二份,则是皇六子登基;

第一份配第三份,则是皇七子登基;

一份都不拿出来,则是太子登基。

“这是朕亲笔所书,已经加印了。”燕皇看着自己的儿子,“我不认为,到这个时候了,你会与朕说,你不要这个江山了,你不在乎这个天下了,你不屑于那张龙椅了。”

姬成玦摇摇头,

道:

“干嘛不要,本就该是我的。”

“这世上,向来就没有什么本就该的事。”

“要求呢?”姬成玦问道,“把传业喊来,我们父子俩一起做孝子贤孙,给您哭一场,送一场?”

“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朕只要你眼下答应朕一件事,你就能顺顺当当地,坐到那张龙椅上,去君临大燕。

外头,

魏忠河、陆冰,朕已经吩咐过了,他们对朕的忠诚,可以保证,有他们两个人在,你会很顺当。

太子,

就跪在那儿呢,

废太子的诏书,可以让他自己当着百官的面,来念;

新君登基的诏书,你可以让魏忠河来念,甚至,你可以让赵九郎来给你念;

朕,

可以让你在史书上,清清白白,抓不到任何把柄!

你不是压兄逼父夺的皇位,

你是大燕立贤而择的新君!

你能干干净净,不受任何指摘地,安安稳稳地坐上那把椅子。

京城内,

那三营总计一万五的镇北军,会忠诚于你,就算有些跳梁小丑会跳出来,也无丝毫影响。

朕,

把这个大燕,把这个朝堂,

不缺丝毫,不遮光亮地,

都交给你。

古往今来,皇权交接,能如朕做得这般平稳妥当者,凤毛麟角。

当皇帝,都想着当到死,谁能心甘情愿地去为子孙安排后事,谁又舍得,放下这至尊之位?

朕,

可以。

另外,

等你登基时,

无镜和梁亭,应该已经到北封郡了,镇北军铁骑,将直捣黄龙,灭掉蛮族王庭。

这份天大的功绩,

是朕,留给你的。

你刚一登基,就能得这一份滔天之功,有这份功业打底,你这皇帝,就能从一开始做得就很舒服。

皇帝,

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权术,以术治国,实乃末道。

天子,

当以君威凌驾天下,

当以大势顺合天意;

咳咳咳………”

燕皇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其眼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姬成玦,

“其余的,朕并不想多说,朕知道,朕的儿子,他懂得该如何去做一个皇帝,朕也相信,他能做得,不比朕差。

楚人的锐气,乾人的胆气,蛮族的精气,

朕,

都帮你打掉了。

现如今,

是,国家疲敝,百姓困窘,

但无碍;

旨意里,已经包含了朕的罪己诏。

是朕,穷兵黩武,导致民不聊生;

是朕,贪图功业,导致征伐不断;

天灾,是上苍,对朕的警告,朕,认了,也受了。

一切的罪与责,

你登基后,

都可以继续往朕的身上去推。

而后,

你可休养生息,你可与民更始,你可收揽燕地晋地之民心,为你新君所用。

该如何蓄养国力,

你其实比朕,更懂。

其余的,

郑凡,

无疆,

这些人,是你该去应对该去调解该去安抚的事儿,朕,不作任何安排。

你已经不是那个看着自己母妃死后,只会蜷缩在墙角里抽泣的孩子了,那样子的孩子,再聪明,也接不了朕的椅子!

朕很欣慰,

你敢走进来,

你敢直面朕,

敢说出,给朕送终的话;

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等你坐上那把椅子后,你会感激朕的,是朕,让你早早地习惯了那把椅子。”

姬成玦摇摇头,道:

“爹,儿子不会变得和你一样的,儿子会当一个好父亲。”

“你是皇帝,首先,你得当好一个皇帝。”

姬成玦笑着继续摇头,

“我想先当个好爹,我不想以后传业,像我现在这样子对你一样,父子如同仇寇。”

“传业,病了。”

“我登基后,会马上立他为太子,这是我们父子俩,一起搏出来的位置,他付出了,我给他。”

“不要骗自己,成玦,当你把药送到陆府时,就不要再骗自己了。”

“我没有!”

姬成玦对着燕皇咆哮道,

“我不会变得和你一样,变得和你这个老东西一样,你以为你自己很伟大么,你以为你为了大燕,为了雄图霸业,一切牺牲就都是光荣的么?

你不是人,你就是个老畜生,你就是个不得好死,活该没有一个安详晚年的独夫!

我不会变得和你一样,

绝对,

不会!”

燕皇没有争辩,而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被踩到了逆鳞后跳起来的样子。

少顷,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

道:

“条件呢,你刚说的,你要我答应你一件事,国事么?”

“国事,那是新君的事,与朕无关。”

姬成玦眯了眯眼,看着燕皇,问道;

“那你要我做什么?”

“朕,要你,在这里,亲手杀了朕。

不是白绫,

不是鸩酒,

也不是让几个太监,给朕拿个枕头捂死;

朕,

要睁着眼睛看着,

看着朕的儿子,朕选出来的新君,将朕,亲手杀死。”

一边跪伏着的太子,露出骇然之色。

姬成玦则感到无比荒谬,

指着燕皇道:

“你疯了?”

“朕,没疯。

朕要的,

就是你以后每晚入睡时,会梦到,是你亲手,杀了你自己的父皇,这个梦魇,会持续到你老,持续到你死的前一天。

对,没错,

朕是死了,

但朕会一直‘活’着,

朕会伴随着你,

朕会缠绕着你,

朕会警醒着你,

让你活在愧疚里,

时时刻刻谨记,丝毫不敢懈怠,

去做一个,

不逊于朕的大燕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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