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信鸽

朱翊镜仍在沉眠,刘锦看了半响,缓步回到床上,钻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屋内的暖炉冒起腾腾热气,顺着开的窗户钻了出去,被寒风裹挟着攀上屋顶、沿着屋檐一路飘飞,追上了那只被刘锦放飞的信鸽。

这信鸽也不知是被如何调教过,飞行的时候动静极小,飞行的轨迹也是诡异莫测,贴着屋檐飞过,又刻意掩藏在影子里,若非有心观察,根本无法发觉。

就这么飞了盏茶时间,就到了城门。沿着城墙一路向上,就要飞出城外。

忽然间,城墙脚下有人说道。

「游兄,有劳了。」

「好说!」

一个人影陡然闪身飞起,沿着城门楼一路向上,到达顶点时猛地一证,整个人又窜高了数丈,

伸手就朝着信鸽抓去。

那信鸽竟是一个急转弯,绕了开来。

「哦,这是正主儿了。」

那人从半空中落下,也丝毫没有失落,反而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

「看你的咯,安兄。」

嗖嗖嗖地面上陡然响起一连串机簧叩响、锁链铰动之声,而后便有如雨点一般的牛毛细针铺天盖地的射向半空。

信鸽再怎么神异,也不能空手入白刃。一刹那就被数十根牛毛细针穿了个通透,发出一声哀鸣后,一头栽了下来。

游子昂伸手接住,一个鹞子翻身下了城墙,如同一片落叶般缓缓飘落地面。

「嗯———怪不得一直抓不住。」」

游子昂翻看着信鸽尸体。

「秘药喂出来的『飞奴」,这玩意儿一只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怪不得这么难抓!」

他一擡头。

「信筒是空的。」

安梓扬缓步从城墙跟的阴影中走出,笑着说道。

「我想也是,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截获信件,反而才是怪事。」

他伸手接过信鸽,擡手招呼了一下,便有属下从阴影中跑来接过。

「查一查来历,看看能不能摸出点线索来。若是有发现,不要轻举妄动,即刻回报。」

「是!」

那人拱手领命而去。

游子昂这才疑惑开口。

「安兄,完事儿了?」

「是啊。」

安梓扬笑道。

游子昂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安兄你有其他线索呢。咱们蹲了半晚上,就为了逮个没带消息的鸽子?」

「且不说只抓个鸽子有没有用,咱们把信鸽截了,传信之人必定有所察觉,日后再想抓就难了啊。」

「还是说,你早知城内收信之人在哪?」

安梓扬背着手笑道。

「若是知道,我又何苦带着游兄你来蹲了半晚上鸽子,直接上门把人抓回来拷问一番就是。」

「那你如何能知道在这能抓到信鸽的?」

游子昂疑惑道。

「只是凑巧而已。」

安梓扬笑道。

「这可是顺天府,一到晚上信鸽跟蝗虫过境一般扑棱棱飞来飞去,尤其是最近指挥使开始跟那些文官硬碰,这城墙上一晚少说也能逮住个十几只。」

「只不过今晚运气好,抓到了正主而已。」

安梓扬迈步朝城内走去,游子昂快步跟上。

『游兄,你可知赏月宴后,我和王、李两位千户在忙些什么?」

「不知。」

「皇陵之事后,指挥使接管了皇城的守备,清点一番之后发现,在他从皇陵赶回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宫内少了百余个太监、十几万两的财物,连存放天人传承的密库都被搬走了一部分。」

「还有就是,你可还记得赏月宴上,镇抚使从山下提回来的那个人?他就是个太监,而且事后查证,那个被镇抚使捏断了脖子的周紫荆,就是他摄来的。」

「不止是他,赏月宴上足有十几个邪道高手提前与他们勾连了起来。若非是镇抚使大发神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直接连带着大半个正道一起打了个服气,说不准还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游子昂脚下一顿。

「太监—.-莫非是一一」此时毕竟是在街上,不好明说,他擡手朝天上指了指。

「那个人的后手?」

安梓扬笑着点了点头。

「坐了二十几年那个位置,总有几个忠心的臣子。就连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前去试探的大臣,只是都被指挥使『处理」了而已。」

游子昂听到此处,一伸手扯住安梓扬袖口,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门说道。

「所以今晚这只信鸽,是那些人的手笔?」

「是。」

安梓扬点点头。

「连游兄都险些抓不住,要用暴雨梨花才能射下来的信鸽,天下间也就只有宫内能驯养出来了。」

「那怎么能就这么草率的抓了?

游子昂眉头一皱。

「既然安插在京城之内,一定是有所图谋,说不得就是要对指挥使下手。咱们抓个鸽子作甚?

岂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

安梓扬一挥手,斩钉截铁说道,却是将游子昂弄得一愣。

术业有专攻,游子昂是个偷儿出身,自身资质也就轻功拔尖儿,其他门类的武功悟性都是极差,平日里除了暗访就是送信,可说是李淼属下里边除了梅青禾脑子最木的一个。

安梓扬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信鸽家家都在用,若是那么好顺藤摸瓜,早就没人用了。尤其是这宫内法子驯养出来的,等闲绝顶都不好抓,咱们哪里有凭多绝顶到处去蹲鸽子去?」

「能蹲到这一只,已经是运气好了。」

「且说回方才那个话题,赏月宴时,我、王千户、李千户都在现场,那个小太监是我们三人一块儿审的,算是把他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挤出来了。」

『这批太监,是之前那个人预备来取代锦衣卫的人手,优中选优,又有宫内万般武学秘籍随意取用,可以说比镇抚使亲自带出来的那个千户所都要精锐。」

「易容、下毒、刺杀,明察暗访、正面交锋,都有对应的手段,又知道皇陵之事的真相。这么一批人留在大朔,威胁不比瀛洲小。」

「所以我与王李两位千户,分了分差事。」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锦衣卫衙门口。

安梓扬带着游子昂走到李淼的班房,对着抱剑倚靠在墙角的梅青禾点点头,从桌上拿了一叠纸,挑了几张递给游子昂。

游子昂接过后扫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

「王李二位千户传回来的消息。」

安梓扬负手笑道。

「这批人再如何难缠,终究还是有两个弱点。一是人少,二是高手不足,顶多只有一两个天人坐镇,还只是一路的那种。」

「他们要是想破局,就只能在这顺天府想办法,但实力又不够,就肯定要与人联合。」

「要么是邪道,要么是官员,要么是瀛洲。」

「瀛洲由镇抚使亲自追查,王李二位千户则是在追查邪道和官员一一最近刚好有了些成果,既然游兄回来传信,刚好再把这些消息带回给镇抚使。」

「对付这帮人,不能急。」

安梓扬随后从桌上又拿起一叠纸,递给游子昂。

游子昂只是看了一眼,面色就凝重了起来。

「安兄,这些人是?」

「皇陵之事后,出现在指挥使、各个千户、朝廷大员及其家属附近的生面孔。」

安梓扬伸手点了点那叠纸,

「皇陵之事后,朝堂动荡,连带着京城的人也换了一批,我这边核查的也有些费劲儿。「

「但我可以确信,这帮太监有易容功法,一定会潜伏在某个重要人物身边。说不得就在这锦衣卫衙门之内甚至,已经距离指挥使不远。」

「若不管就是失职,但若下手太重,也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若是伤了指挥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镇抚使?」

「所以,截个信鸽,惊一惊这些死太监,让他们放缓一些手脚,尺度刚刚好。」

安梓扬倚靠在桌前,看向游子昂。

「游兄,替我向镇抚使禀告一声。」

「王李两位千户已经追查到了一丝线索,正指向顺天府,一两月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正主。我这边再有一两月,也能将人排查完。」

「到时我们在顺天府合流,正好一网打尽!」

「让镇抚使放心,有我安梓扬在,就是这顺天府的人都死绝了一一指挥使也绝不会出现半点意外!」

游子昂肃容点头,一拱手。

「安兄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将手中纸张交还给安梓扬,闪身出了门,化作一团黑影,风驰电般掠过屋顶,转眼便消失不见。

安梓扬看着手中那厚厚一叠写满了名字的纸张,随手放到桌上,转身对着梅青禾笑道,

「梅千户,守了一晚,辛苦。」

「走走走,我近几日寻到了一处茶摊,他家的早点,喷喷喷,好吃的很~」

「您赏脸,我领您去尝尝啊?」

梅青禾睁开眼。

「不去,练剑。」

「得,您忙,不耽搁您嘞。」

安梓扬迈步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朝衙门外走去。

晨风顺着开的大门吹入,翻开桌上堆叠的纸张。梅青未走过来,伸手拿过镇纸压住,目光不自觉扫过,却是顿了顿。

她拿开镇纸,从里面取出一张,细细观瞧。

纸上用工笔勾勒出了一张清秀的脸,正拘谨的笑着看向梅青禾。她眉头一皱,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印象不深,一时难以想起。

于是她又看了看,在纸张下方找到了这张脸的名字,轻声念了出来。

「锦衣。」

「刘,锦衣。」

第338章 水匪

「镇抚使,便是如此了。」

游子昂感觉脚下有些异动,身体侧倾加了些力道,脚下的人体挤出一丝哀鸣,而后便没了动静。

灯火葳,映照满地血迹。

楼船压在水面上缓缓前行,龙骨不时发出沉闷而细微的喻鸣声,震动传导至二楼的地板,在桌上的酒杯中震荡出丝丝涟漪。

曹含雁盘膝坐在左侧地上,郑怡用剑鞘点指他的几处大穴,随口指点着他真气运行的关隘,眼角余光却是一直朝着游子昂这边瞟,

李淼坐于上首主座,看着游子昂带来的书信,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今日是嘉竟二十四年,十月初八,立冬。

距离空明派之事了结已经有一月光景。离游子昂带着消息从京城出发,也已经有近半月时间。

离了广信府,李淼一行人转行水路,由信江入鄱阳湖,又横跨鄱阳湖到了湖口县。找了艘大船沿着长江一路向东,现在刚好是在南京太平府辖区。

游子昂便是在此处追上了李淼,却是正好遇见了一伙水匪企图上船劫财。

他脚下踩的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其他的,郜暗羽正在外面料理。

或许会有人觉得奇怪,南京乃是陪都,太平府又是长江下游的漕运、盐运节点,怎么会有水匪呢?

有道是「我来问道无余说,朕的儿子也通倭。」

当日朱载与李淼坐而论道的时候就说过,大朔此时内忧外患。这「外患」,一是北边的鞑靶,二就是东南沿海的倭寇。

太平府段长江的江面本就宽阔,沙洲、支流众多,有不少隐蔽的港湾和芦苇荡。有部分倭寇沿着长江渗入内地,便在此处扎了根。

恰好大朔卫所制度废弛,水师更是废拉不堪,给了这些水匪良好的创业环境。到了如今,已经在长江以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独立于正道武林的生态。

郑怡母亲在大朔的明面身份,就是这江南水道二十八路瓢把子之一,说白了,就是水匪头子。

李淼坐的这艘船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手笔,他们又无需带护卫,船上除了船夫就是侍女,被水匪盯上也就不稀奇了。

且说回眼下。

李淼拿着那叠书信看了一会儿,随口对着游子昂说道。

「小安子办事,我还是放心的。顺天府那边的事情交给他,再加上小梅和阮梅,还有孝陵卫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小四和王海那边,我有点不大放心。」

游子昂闻言奇怪道。

「镇抚使,王千户是您从十几年前一路培养起来的,李千户更是您的干女儿。他们一一李淼摆了摆手。

「不是说他们做事不稳当,也不是说他俩缺少手段。只是比起在顺天府的小安子,他俩手里的牌太少了。」

「终究还是武功不够硬。」

「我这边也得了一些消息,却是跟他俩查的事情正好聚到了一起,说不得就要勾连起来我怕他俩处理不了。」

话到此处,李淼抽出了一张纸,朝着郑怡甩了甩。

「小怡子。」

郑怡本就装作无意地在窥探他这边的情况,见他招呼,立即快步走了过来,把那张纸接下一看,眉头就是一皱。

这纸上,大致记录了一件事。

说是王海和小四两人沿着赏月宴那小太监的口供一路追查,终于在月余之前得到了一条确切的线索。

支撑这伙太监活动的财物,除去当时从宫内带出的那些之外,还有一部分是来源于南京。

两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四位「南京守备太监」。

刘春,守夏,尚秋,寸冬。

这四位太监,就是皇帝本人委派,位在南京最高军事长官南京守备之上,用以监察、遥控南京军事的四位大太监。

位高权重,深得皇帝信任,又是太监。与刘瑾那伙人勾结起来的可能性自然很大。

王海和小四试图从四人的家产入手,看看有没有来路和去向不明的巨额财物,可能就是送给刘瑾活动的资金。但查着查着,两人都是一时无语。

这四位大太监的家里,就没有一笔来源和去向清楚的银子。

四个人全都不清白,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给刘瑾提供财物的同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从大笔的赃银查起,看看是否能旁敲侧击地查出些线索来。

纸上写的事情到此结束,在下方罗列了一些可能比较重要的线索,供李淼查看。

而引得郑怡面色变化的,就是其中一条线索一一四位守备太监,似乎都与江南绿林道勾结,为其在长江水道上劫掠提供保护,收取钱财。

江南二十八路瓢把子,四位守备太监各自收了七人一一其中有一个名字,吸引住了郑怡的目光施无双。

已故的江南二十八路瓢把子之一,绿林道赫赫有名的女大王,与守备太监勾结的水匪头目。

也是她母亲在失踪之前的化名。

郑怡缓缓擡头看向李淼,轻声说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李淼捏着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是觉得有趣。」

「咱们现在追查的人有三拨一一蓬莱门人,东厂太监,还有你的母亲。」

「之前在空明派翻看郑怀瑾的遗物,得出的线索不多,只知道他有一个仍在互相通信的门人,

就藏身在南京,也正因如此咱们才会朝着南京而来。」

「但这里就有个问题。」

李淼伸出一根手指。

「咱们已经能够确认,你的母亲就是追杀蓬莱门人的凶手,且她之前就是藏身在这江南绿林道之中。」

「那为什么这个藏身在南京的蓬莱门人能活到现在,直到数月之前还在与郑怀瑾传信呢?」

「比起薛傍竹,他可是就在你母亲的眼皮子底下,杀起来不是更为顺手吗?」

李淼顿了顿,等郑怡消化完了他方才的话,继续说道。

「蓬莱门人流落四方,你母亲从你记事开始又极少外出,她一个人,恐怕很难查出这么多同门的位置。」」

「根据我属下查出的消息,你母亲勾结南京守备太监,应该聚敛了不少财物,这些财物却是去向不明一一我想,你母亲应该有几个同伙,帮着她一起花销这些财物才是。」

「这个藏身南京的蓬莱门人,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蓬莱门人,东厂太监,还有你母亲的同伙。一一咱们追查的三拨人,就这么在南京聚齐了。

「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呢?」

门外甲板上传来最后一声惨叫。

「李叔,杀完啦!」

部暗羽推门走入。

李淼伸手一指右手边的座位,他便乖巧地走到那边坐下。

「总之,既然事情都赶到了一块,也算是好事,省的咱们东颠西跑的乱窜了。」

李淼笑着对郑怡说道。

「且去南京看看。」

「我有预感,你母亲追杀蓬莱门人的真相,将会在这南京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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