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6章 七何断命

其身有朽意,气血皆欲死!

林正仁完全感觉得到,自己的金躯正在朽坏,玉髓正在枯竭。四肢百骸都如残花凋尽,零落在风中。

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寻死的意志。绝不灵动蓬勃,反而形如朽木,接二连三地跳下深渊,走向自毁的路径。

神而明之,不能自控。百鬼昼行,无法张目。

他感到秦广王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且正在杀死他,而他无法抗拒!

秦广王的力量,远比他所设想的还要强大。又或者说,固有的观察和判断,根本追不上秦广王的成长。

那碧光所化的大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高举在空中,像是绞刑架迎风自矗。而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是行刑结束后、又风干许久的尸体。

他绝不想死!绝不。

强烈的求生意志,几乎突破那死意的钳制。求生与寻死,两种激烈意志的冲突,竟然撕裂了他的肌肤,令他遍身都是血线,他的头颅几要炸开!

“唔!唔——”

林正仁的道躯,竟从枯寂之中生出力量来。他艰难地用手指着自己,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嗯?”碧光之中的声音,有一丝冷淡的讶异。

随着修行的精进,他对杀人这件事情,有了更精准的把握。这份朽死力量,应该是刚好能够杀死都市王的。可都市王却还是有所挣扎。此人的确顽强,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鬼躯极限,挣扎出了一线生机。

碧光所化的大手,松开了一指。

林正仁没有用这宝贵的空间喘息,而是迅速地说道:“我给李龙川传消息的事情非常隐秘,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非仵官王再次出卖我,不然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我没有给组织带来任何麻烦!”

“诶我可不是出卖你,我是对老大忠诚!老大开口,我必毫无隐瞒。”仵官王在旁边辩解:“自古忠义难两全,光明贤弟,我也是没有办法呀!你怎么还怨上我了呢?”

又对那碧光道:“老大,此人颇多怨怼,我看他是不太服!”

林正仁强忍着痛骂仵官王的冲动,竭力为自己寻找活命的理由,嘴里连珠也似:“李龙川和王坤的冲突,归根结底是齐国和景国在东海的利益冲突,他一日为齐人,就一日不可能避免这种风险。即便没有我给他传消息,他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参与其中,就比如这次差点开打的齐景战争,焉知他不会死在战场?杀死他的或许是王坤,或许是别人,但绝对不能算在我头上!就算这件事情被齐人知道了,也须怨不得我什么。我不过是强调靖海计划的重要性,让他提前做出防备。他自以为没人敢动他,孤身随行,这才酿成此祸。首领!最多就是我受迁怒而死,绝对影响不到您!”

真是个聪明人。

他完全知道他会以什么理由被处死。

而若是这些理由都不能成立了,秦广王还执意要杀他。

那么如仵官王这样的旁观者就不免要问——首领,您和李龙川是什么关系?真有这般挂怀吗?

“首领!”林正仁继续道:“我林光明一生光明磊落,忠义为先。纵然有些小心思,可也全在您圈定的轨迹里,不曾越雷池一步。就这次李龙川之事,也是仵官大哥说那李凤尧实力不错,又孤悬北岛,尸体很有收藏价值,我才想起冰凰岛经营颇丰——可您一句话,我就头也不回!那冰凰岛我们兄弟俩观察多少次,早就做好了准备,饥不可耐,急欲分而食之。您就算养条狗,也不能在饥肠辘辘的关节将它叫住,我的忠诚,难道还不明晰吗?停食摇尾,献命乞怜,无过于此!您今日若要杀我,小弟必死无疑,但心中不服!历代阎罗,无有共者!”

“呵呵呵……”碧光中秦广王的笑声冷冽,那只碧光所化的大手,骤然捏紧,捏得都市王额上青筋都暴出!

“说得这般多。什么时候我杀人,竟然需要理由了?”

秦广王当然知道,这位都市王并非必死无疑,此人狡兔三窟,尚有“命鬼灵匣”,藏在别处。但他既然动了杀念,自然也有把握顺藤摸瓜,一并咒杀过去。

嘭!

都市王的身形猛然炸开,像是一只被撑爆的气囊。

黑的蓝的,诡异的阴性物质四处飞溅。

仵官王早已经退到门口位置,根本不会被溅到半点。

那只碧光所化大手,却是在空中骤转,似游鱼一尾,跃入那口水井——

哗啦啦!

它自水井之中,掐住一只湿漉漉的鬼物,提将出来!

鬼物挣扎扭曲,却无法摆脱,在碧光大手之中,发出尖锐的鸣叫。仿佛朝阳融雪,一寸一寸的化掉了。

就在这鬼物尖叫着只剩一点残躯时,碧光大手只将它往地上一掼——

啪!

好似个水袋,被砸在地上。摊碎了,黑色的汁液四处流淌。但又被碧光定住,淌不太远。

碧光大手张开五指,遥按这一滩。那纤如牛毫的碧光之针,霎时飞聚如雨,正与这一滩相对,眼看就要将其扎个通透。

那摊开的黑色流液之中。勉强挤出一个人脸。那人脸张开嘴,发出都市王悲恐的声音:“饶命——饶命!卑下知错了!再不敢自作主张,节外生枝!再不敢狡辩!”

“呵!”碧光之中,秦广王冷声道:“仵官,你说我该饶他吗?”

仵官王此时是村妇打扮,穿得倒素净,眉眼却轻佻。靠在门边,谨慎地道:“老大,我说了能算吗?”

秦广王幽幽道:“你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毕竟兄弟一场,我见他如此,心中颇不落忍——”仵官王把牙一咬,一脸悲痛:“给他留个全尸罢!”

在这样的时刻,平日斯文儒雅、自谓地狱无门最有礼貌的阎罗,也终于是儒雅不下去,嘶声怒骂:“崔棣!我杀你全家——”

“我全家早没了。”仵官王道。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醒醒,你已经是了。”仵官王道。

“啊!啊!啊!!首领!!让我杀了他再死——”那滩黑色的流液里,都市王的人脸疯狂嘶吼,但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漫天碧光纤针,已经被一抹清空。

那阴云盖顶般的死意,也随之散去了,霎时天澄地阔,流风自由。地上那滩黑液顿时都活泼起来,四处流动!

碧光大手之中,秦广王的声音道:“你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黑色流液瞬间聚成都市王的形象,他在地上翻了个身,跪伏道:“这件事情卑下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中,甚至那个人的名字都永远不会出现在我嘴里,绝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有过交集。如违此言,叫我林光明魂飞魄散!”

他补充道:“但仵官大哥,我不敢保证——”

“嘿你妈的——”仵官王扯着袖子就过来:“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来小鬼,是在挑拨什么?谁不知我的嘴巴是铁门栓,有关组织机密,半个字都漏不出去!”

“行了。”秦广王淡声阻止他们干仗。

那碧光之中,伸出手指,点了点都市王:“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有多恶,多脏,我都不会在意,都能给你饭吃,该有的一分不会少你。但你要记住一点——”

“还有你!”

他又指向仵官王,冷冷地道:“任务期间,不要再给我自作主张。在任何时候,别给我惹麻烦。我只警告这一次。”

“老大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仵官王刚刚举起手来发誓,那碧光就已经散去了。

他并不尴尬地将手放下来,扭头看向都市王。

都市王也刚好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这边,目光灼灼。劫后余生的惊恐散去后,有一种极少显露在外的凶恶。

笃笃笃~

敲门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剑拔弩张的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盯着院门。

“谁?”仵官王问。

“在下冥河艄公苏秀行。”门外的声音道:“都市王大人要的【食魂液】,以及仵官王大人要的【地髓灵】,我已奉命送来。两位要的是三钱,首领为你们准备了一两。我就放在门外,以秘印为封,待我离开,请两位阎罗大人自取。”

嗒,嗒,嗒。

脚步声清晰的远去了。

……

……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在赊香楼的楼板上,轻轻回响。

这座海门岛上的著名风月地,此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静默着,静默地看着那青衫男子,张开左手五指,虚扶栏杆,慢慢地走一条线——

先前那位英武不凡的青年将军,就是沿着这样一条线路走进来,众香环簇,神采飞扬。

剑眉星目,英姿朗色,简直是话本里的英雄将军,从文字走到了现实中。

那样的人物,可惜不会再见。

时间已经走到今天了。

李龙川已死。来这里调查的人有好几拨,冷厉严酷的,凶神恶煞的,什么人都有。但没有哪一次,有当下这样的压迫感——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人们仿佛有一种错觉,那长长的栏杆,好像是此人手里虚握的剑。

大约下一刻就要死人——围观者心中不由自主地这样想。控制不住的惊惧!

此人明明面色平静,举止规矩,甚至来赊香楼的时候还算得上很有礼貌。

但这更像是暴雨将至前的沉闷。

你莫名地知道……他很想杀人。

“呼……”

直到看到眼前这赊香楼花魁眼神里的惊惧,姜望才恍惚回过一些神来。

把潜在心海的闷意,收敛了几分。

也搬走了压在众人心头的山。

“打扰了。”姜望点头为礼,留下一颗道元石,作为歉意的表达。而后就转身离开。

赊香楼太艳,有一种不知节制的浓烈的香。

真不如三分香气楼那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李龙川来这里的时候,好像也有些心事?

他在听曲儿的时候,有长时间的发呆。进了花魁的房间后,眉头也不曾舒展,不知在思考什么——以上都是姜望在赊香楼得到的情报。

可惜无人能知道李龙川那时在想什么了。也没办法再关心。

姜望已经许多年不佩青牌,但还记得一些办案的手段。

他尤其记得《有邪》。

常常会翻阅。

“尸有邪,故成《有邪》一篇。”

这本验尸之书,主讲的就是致死之凶案。

书里说过,针对一件凶案的调查要如何展开,其实只需要记得一句话——

“何人在何时、于何地、因何由、以何物、用何等方式、杀何人。”

林有邪把自己所养的【缚指仵灵】命名为“何七”,也是因为这句话。

现在这句话已经在祁问那里得到填充——

“王坤在中古天路崩塌之后,于鬼面鱼海域,因为同李龙川之间的矛盾升级,用自己的佩刀,以斩首的方式,杀死了李龙川。”

所谓“七何断命”,他现在就是要验证这“七何”的真假。

但凡有一个要点不对,祁问的可靠性就要在他这里被抹去。

倘若“王坤杀李龙川”并无疑义,那么首先要确认的,就是“因何由”。

因此他来的第一个地方是海门岛,也即李龙川和王坤最早发生冲突的地方。在这里他运用神意手段,拼凑了一些观众的视角,几乎复刻了当时的场景。又在赊香楼,问询了所有跟李龙川有接触的人。

离开海门岛之后,他去的第二个地方是无冬岛,继而是有夏岛。

在这两座岛屿,他想要确认的,是裴鸿九和徐三在执行任务时、对待齐人的态度——因为这两人与王坤地位相当,负责的事情也差不多。倘若景国有自上而下的命令,三人在对待齐人的态度上,是应该有一致性的。

于这种霸国与霸国之间正面碰撞的场合,任何人都不应该用自己的性格,替代国家的态度。王坤毕竟也是一府之骄才,绝不会缺乏这等素养。

在无冬岛他看到了重玄明河,他称之为“四爷”。

在有夏岛他观察了“嘲风信道”,问访了怒鲸帮——自“李道荣事件”之后,这帮派又缩回了有夏岛,且实力大损,再不复有夏岛第一大帮的实力。

综合诸方讯息可知,无论是徐三,还是裴鸿九,在执行靖海任务的过程里,都相当克制。

这大约可以说明,在靖海计划启动之时,至少景国方面,自高层至中层的程序里,并没有“扩大冲突、激化矛盾”的命令。他们更多还是专注于靖海计划的推进。

而在靖海计划失败之后,楼约还在清平乐酒楼招揽钓海楼的天才修士竹碧琼,这说明他对近海群岛仍有布局和规划,并不打算退出,更没有激化矛盾、引发全面冲突的理由。

当然,这只能暂时撇开景国高层自上而下的指使嫌疑,并不是说景国高层就一定没有“遇事不必手软”之类的纵容。更不能证明王坤就绝无可能暴怒反击、失控杀人。

毕竟按祁问所说,是李龙川先下的杀手。

最后姜望来到了鬼面鱼海域——李龙川身死之地。

这时是夜的第四更,日月斩衰的白昼。

天光有一种病态的白。

他在刺眼的白昼里,看到一个披着雪甲的、高挑冷艳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支龙须箭,正在那里低头看海,镜映的身姿都仿佛凝霜。

夏天真冷啊。

李凤尧站在结冰的海面。

第2327章 抑海枕戈

祁问先时说冰凰岛的人已经接走了李龙川的尸体,在送回临淄的路上。

姜望下意识地以为,是李凤尧亲自把李龙川送回去。

但在看到李凤尧的这一刻,他才恍惚想起来……李凤尧是怎样的女子。

她可不是关起门来抱膝啜泣、沉默哀恸的那种女人。以李凤尧的性格,怎会默默带着尸体回家?

“你来了。”李凤尧说。

她绝美的冰刻般的脸上,亦是灿白的,仿佛冻住了天光。

她熠熠生辉,但第一次叫人觉得她易碎。

“凤尧姐。”姜望走上前去:“我以为……你回临淄了。”

“人已经死了,尸也验过,尸体没有任何情感之外的意义。”李凤尧冷漠地说着。她的眸光也移了回去,看回脚下的冰层。冰的折光,美丽眼睛的寂冷,仿佛这结冰的海面,能够冻结一些什么,留住一些什么。

然而什么都不存在了。

“我做过一段时间的青牌捕头,我在重新调查这件事。”姜望说。

“我也是。”李凤尧淡声道。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还有人在寻找答案。

并非是笃定这一切有什么问题,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确认——

确认自己的挚爱亲朋,是怎样离去。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告别。

已不能高歌对饮,已不能长亭相送。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姜望斟酌了一番,还是道:“如果真相不如所愿呢?”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推翻祁问所填充的“七何”。

就一个景国高层是否授意的事情,祁问自己也说了“不能确定是否有此事”。

而其它的的细节,却是一再验证。

姜望这一路走来,辗转探询,也更多是在追忆李龙川最后的人生轨迹。

但李凤尧的身份毕竟不一样。

她是不方便对东海已经议定的国家大事猜疑的。

“没有任何变化,什么都不会发生。”李凤尧近乎冰冷地说道:“李家世代将门,为国守边。食君之禄,只知忠君,享国之俸,只知为国。军令如山,为将者只有服从。朝廷的决定,李家只有接受。”

“我只是——”

李凤尧在这个时候移开了视线,看向天边:“龙川从小气性就大。如果他受了委屈,我要知道他的委屈。”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

最好真相就是这样罢!

李龙川已经不幸地死去了,最好他不要死得委屈。

也是在这刻,那皎白的天光中,倏而云气翻涌。细看来,岂是云气,分明是剑气。汹涌剑气聚成一条蛟龙,夭矫腾跃后,倒拱在天空,化为一道悬门。

“龙门”悬中天,自此上青云。

世人应怜我,无病到公卿。

这门推开了,门后走来两位儒生。

当前一个,身段绝佳,衣饰得体。五官虽然不甚出挑,但气质绝伦。只是慢慢地从这龙门走出,顾盼之间,已有渊海般的宗师气象。

她一只手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人。

那人落在她身后,使劲藏着自己,还把头扭到一边——但锃亮的额头,将不少天光都分润,使他无法不引人注目。

剥开晃眼的天光,就能看到他的眼睛,肿得核桃也似。

“李家姐姐,姜兄弟。”照无颜开口道:“象乾在家总是哭,我想着带他来看看,算是缅怀……你们怎么都不在临淄?”

儒家重礼,丧事是一等一的重。

在她想来,李府这会应该在治丧才对。李凤尧须脱不开身。

她也是打算陪许象乾在李龙川出事的鬼面鱼海域凭吊一阵,再带许象乾去临淄祭奠,奉送帛金,慰问家属。

“一些细节不够清楚,我想看清楚些。”姜望说道:“至于凤尧姐……她来看看龙川。”

许象乾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走到前面来,故作潇洒地摆了摆手:“我也没有总是哭,照师姐讲得夸张了。很早以前龙川就跟我说过,大丈夫生当卷千骑,死当踏万蹄。马革裹尸,也不失男儿浪漫。他是看得透的!兵家生死,常有不测,吾辈岂不洒脱!我此来,无非敬他一坛酒,烧他几百个纸画的美人,叫他不孤单。”

说着,真的搬出一瓮酒,双手高举,重重摔碎在海面!

任那碎陶沉海,任凭酒香四溅。

此地连条活鱼都没有,倒也没有什么能够影响的了。

许象乾又从储物匣里,抱出一大摞绘图精美的等身纸人来,堆叠得小山也似。这些纸人的绘制很费了些心思,或天真俏皮,或美艳动人,或丰满,或窈窕,不一而足,可称“百美”。

一把将这堆纸人尽数抛在空中!

又大手一挥,拂出焰光,尽皆点燃了,飘飘摇摇在空中——

如放花灯。

真像还在临淄的时候啊,人家都去看灯,他们去满大街地看美人。

姜望没有说话。

李凤尧仍然看着脚下的冰层。焰光映在海上,也印入她的眼睛。焰光随着纸人飘摇着,她眼眸里的情绪,仿佛也随之流动。她慢慢说道:“被斩下头颅之后,他就是在这里坠海,跟那只大乌龟一起。”

“他会喜欢的,他会喜欢。”许象乾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仰看着那些燃烧的美丽纸人,絮絮叨叨:“他跟我一样英俊有品位,懂得欣赏,他肯定最喜欢中间的这一个,多么丰满。他——”

他在海面蹲下了,双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照无颜只是蹲在他的旁边,安静地陪伴着他。

李凤尧站在冰面,仍然在冷静地叙述,仿佛许象乾哭的是别人:“鬼面鱼海域已经荒弃很久,几乎都不算个防区,平时也没什么人驻防,最多就是出现在戍疆的巡视路线上。事发之时,这片海域只有龙川和景国人在。除了龙川之外的所有人,都确定是田安平杀的。他一个念头,就屠光了这片海域。凡有灵之物,都被湮灭。屠杀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习惯,已不能叫人意外了——我没在龙川的尸体上,发现什么异样。在这里也没有。”

霸角岛的人把李龙川的尸体打捞起来,过程十分小心,没敢实质触碰,怕破坏了尸体上的痕迹。

李龙川的尸体,是她自己找人验过尸后,亲手缝上的。

把李龙川放上归齐的船,她就独自来了鬼面鱼海域,一直在这里待着。几乎用霜心神通,鉴照了这片海域的每一寸。

正因为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如此繁重的工作,以她的修为,才会显得有些虚弱。

飞在天上的漂亮纸人,慢慢地燃尽了。

只剩飞灰飘落,将清澈的海水,点得斑驳。

原来美丽的事物可以变得这样丑陋。

好在浪头一卷,便将它们淹没。

姜望压着那种宣泄不出的情绪,感到自己正下坠。过程缓慢但坚决。

就在这个时候,有尖啸的风声,自远而近。

李凤尧转头回望。

但见得一艘奢华内敛的狭长飞舟,穿风破云,电闪而来,须臾便至身前。

在骤停的这一刻,飞舟外闪烁的电光,才悄然隐去,化为舟身美丽又神秘的铭文。

飞舟之上也是两人,坐着名门公子、大家闺秀。

向来温和恬淡、富贵闲人般的晏抚,这时面色沉重。

旁边温婉柔美的女子,正是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今年年底就要同晏抚完婚的温汀兰。她关心地看着晏抚,脸上也有悲色。

毕竟李龙川是晏抚这样要好的朋友,家世也极好,她也在晏抚身边见过许多次,算得相熟了。

“临淄那边有些事情……所以来得晚了。”晏抚走下飞舟,边走边道:“我猜想伱们应该都在这里。汀兰一定要陪着我,我也就把她带来。”

“临淄那边什么事情?”李凤尧大概能猜到一些,但还是恼恨于真有人敢在这时候兴风作浪。

李家的人在这个期间,无论做出多么激烈的反应,大概都能得到谅解。但恰恰如此,反倒不便应事——你是大齐第一名门,理当有大齐名门的承担。打碎牙齿,也该往肚子里咽。动辄掀个天翻地覆,不是世家气象。

江汝默唾面自干,以前的晏平也笑骂由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因为坐在那个位置,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一点小事,李家姐姐不必挂牵。”晏抚说道:“重玄胜正在处理。”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听说重玄胜在,就总是让人放心的。

温汀兰松开晏抚的袖子,走到李凤尧身前,温声道:“李家姐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只能坚强地往前走。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相信龙川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伤心过度的。看你气色不太好——”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玉瓶,放在李凤尧手里:“这里有一瓶益元丹,是我三爷爷自己炼的,可以养神补元……你试试罢。”

温汀兰的三爷爷温白竹,是太医院的名医。论起医术来,或许不输那位太医令,只是在修为上不及。他所炼的丹药,自是上上之品。

李凤尧要比温汀兰高出一头去。

依在一身战甲、气质霜冷的李凤尧旁边,这襦裙宫衫、轻声细语的温汀兰,愈显温柔得体。

论家世,论品貌,论为人处事,她都算得上晏抚的良配。

这份姻缘也是被很多人看好的。

李凤尧不是个需要安慰的人。她需要的是真相,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知道人生应该怎么往前走,不需要任何人指引或者搀扶。

但温汀兰是随晏抚而来,且也是好心好意,她虽冷若冰霜,倒也不会拂了这份心意。便接过玉瓶来。

“温姑娘有心了。”她说道:“凤尧千言难诉,无心寒暄。你不要觉得怠慢。往后日子还长,多有相会。”

这世上许多人,她都还可以见许多面。

可她的手足血亲,却不能再会了。

小时候嫌他顽皮,总是揍他。他却怎样都揍不生分,总是跟在身边转,抹过眼泪还是要来找姐姐玩。

这小子脾气上来了,跟谁都顶牛,独独在自己面前乖顺,说东不曾往西。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李家虎子,是李家姐姐的小兵呢!人们常常这样说。

她倒是没有流眼泪。

石门李氏的荣誉,是用鲜血浇筑。石门李氏的人,早就习惯生死。

她告诉自己,将军百战死,戎装在身,早晚有这一天。

可李龙川,是死在休沐的时候……

他未死在战场。

没有死在一场正式的战争里。

“李家姐姐……”温汀兰的眼眶已经红了,双手握着李凤尧的手,握得紧紧的:“我们一直都会在。”

两人握手又松开,温暖仿佛就这样传递。

当温汀兰强忍情绪,回到晏抚旁边。李凤尧也就打开手里的玉瓶,倒了一粒益元丹,随口吃下。又小心地将这瓶丹药珍藏。

除了重玄胜之外,曾经在临淄常常相聚的人们,现今又在这荒寂的海域重聚了。

许象乾掩面已经无声,李凤尧立于冰面,晏抚缄然不语,李龙川沉在海底……

姜望仍然远眺。

他像个雕塑,但仿佛可以听到他心脏的闷响。

“姜兄在看什么?”温汀兰关心地问。

但无须姜望开口,这个问题立即就有了答案。

哗啦啦,哗啦啦。

铁链摇动的声音,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们耳边。

当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垂眸披发的田安平,就已经慢吞吞地走过来,挤占众人的视野。

他在视觉上是慢吞吞,实则每一步都跨得极远。两步之后,就立于近前。

他就那么站在水面,换了一件干净的单衣,身上的伤势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脚踝上系着的断链,正垂陷水中,在波光的掠影中,仿佛在游动。

“你来做什么?”晏抚皱着眉问。

他自来对田安平的观感是不好的。

田安平却不看他,只是注视着姜望,嘴里道:“小晏公子,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容易出事。”

晏抚还没说什么,温汀兰护夫心切,已经呵斥开了:“田安平!你少在这里放肆!别以为自己会发疯,就有多了不起。太医院多的是法子治疯病!”

本来还在抹眼泪的许象乾,红着眼睛便站了起来,往晏抚旁边走,用行动表示立场。

各大霸国的纠纷,世家名门间的龃龉,照无颜从来不愿沾染这些。今天却也默默跟着。

田安平眼睛不动,只是转了转眼珠子,仿佛余光也够看这些人。

他‘呵呵’地笑了笑:“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我很好奇,温延玉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温汀兰大怒:“你以为你是什么——”

李凤尧怕他们吃亏,主动上前一步,按住了温汀兰的话头:“田帅,你因公负伤,不在决明岛好好养着,怎么来了这里?”

“我从小有头疼的毛病,医师也诊不出问题来,总是用一些很难吃的药,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总也不好。我倒是不怕疼,只是觉得奇怪。总想切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有什么。十岁那年我这么做了——”田安平似乎陷入回忆,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又清明了,咧了咧嘴:“你们猜怎么着?”

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好奇而切开自己的脑袋,这实在有些惊悚。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莫名其妙地把这件事情跟不相干的人讲,也不是正常人的交流方式。

他实在很奇怪。

没有人回答他。

他自说自话,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太医令真是好医术。一针‘惊鸿’,益我元神,弥我神思。”

又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针‘枕戈’,复我血魄,还我真功。”

无论与谁对话,无论讲些什么,田安平从头到尾都只是面对姜望。此时也只是咧开嘴,带着笑意,看着姜望的眼睛:“我现在感觉十分的好。”

“枕戈”是禁忌针法,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巅峰状态,却要以损寿为代价。

田安平简直是有病。

谁都难以理解他的思维方式。

且不说怎样才能请动太医令施用此针,要耗用多少资源。

齐景在海外的冲突都已经结束了,景国人都已经离场,短时间内并无大战,他却用了这样一针!

他想要干什么?

就为了能够健康地来这里闲逛,跟同为齐人的晏抚温汀兰放狠话么?

“田帅的身体恢复得这样快,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李凤尧已经尽量地循礼:“这是朋友私聚的场合。田帅若无它事,不如先回霸角岛处理一下岛务?听说那边还在重建,想来很是繁忙。”

“朋友私聚的场合吗?”田安平歪了歪头,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带着疑问:“不是摧城侯的长女、前相的嫡孙、温大夫的独女……你们这些齐国栋梁,对笃侯有所怀疑,对朝廷的决议有所不满,故联袂在这李龙川身死之地,寻找所谓的真相吗?”

“谁说你疯!帽子扣得很精准。”晏抚向来温文尔雅,极少动怒,但对此人的厌恶实在掩饰不下:“你要是觉得这顶帽子能对我们有所影响,不妨奏至御前!不必在这里长舌!”

“你们心中的‘真相’是什么?”田安平问。

“我们聚在这里,只为缅怀。田帅!”李凤尧看着他。

“我不太理解。”田安平看着姜望,摊了摊手:“李龙川死了,是我第一时间手刃王坤,为他报仇。也是我第一个找上楼约,逐景人离海——为什么你们好像对我很有敌意?”

“田帅,确实是凤尧失礼,忘了感谢。”李凤尧抿了抿唇:“请原谅。我和我的朋友们,心情都不太好,并非对田帅不满。”

李龙川死了,没人能比李凤尧更难过。

以她惯来的性格,也不会对谁假以颜色。

但今天这些朋友,都是为李龙川而来。她实在不愿看到他们跟田安平这般不管不顾的疯子起纠纷。尤其这疯子现在还有极高的地位,实打实握着精锐九卒的兵权。

大泽田氏丢失的影响力,正在全面寻回。

“不必言谢。”田安平咧了咧嘴:“李龙川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宰了王坤,只因为我刚好想杀人,刚好又有了理由,仅此而已。”

这话实在不好听。

无论是真是假,都直白得无所顾忌。

他不在意李龙川,他也不在意眼前这些人的感受。

但李凤尧不准备发作,她将情绪压了了一压,正要再次开口送客,结束这场不愉快的碰面——

“差不多就够了。”

姜望的声音响起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他,怔怔然不知在想什么的他,十分压抑的他!

在这个时候,缓缓地开了口:“别一直在我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废话。”

他站在海面,海又倒映着天,他的一双靴子,似就这样钉死了天与海。天上云翳,水中涟漪,一切的波澜,都被他压制了。惊雷在他的道躯深处,闷闷的响。那是他缓慢的心跳声。

“南楚虞国公亲手做的净意神定糕,现在也不能压制我太久。我的时间很有限——田安平,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我有限的时间里,没有分给你的那部分。”

田安平不但不恼,反而露出了惊喜的笑。姜望若是彻底地沦陷于天道深海,他反倒觉得无趣了!偏是这样直观地表露厌恶,才叫他感到情绪。那是沉陷在地底,如岩浆般沸涌的情绪。旁人或许不能感知,他却瞧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样的姜望充满兴趣!

田安平张开双手,腕上断链摇于风中:“既然时间有限,何不交予我田安平呢?”

他甚至是有些激动:“你这样有意思的人,将时间予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视野尽在一家一舍,是何等荒唐浪费!”

在场这些人,包括继承了杂家的照无颜,在他眼里都枯乏无趣,不值一瞥。就像那李龙川,说是天骄,一刀了事。如那王坤,也有显名,不过死于一念。都尔尔!唯独是姜望,每一眼都不同于前,常看常新,能见得太多可能。

姜望淡漠地看着他,只道了声——

“滚!”

轰!!!

整个鬼面鱼海域,掀起万丈狂澜!!

狂澜之上,游窜着声音的波纹。

每一道波纹都结剑形,千剑抵天,万剑归宗,交错穿梭,皆向田安平杀去。

就如冰川过去的北洋,于涨潮之期,逆流而上的银海剑鱼群!

姜望直接动手了!

什么高昌侯嫡子,田氏继承人,斩雨统帅。

什么常人千万不要与之计较的“疯子”。

我有天人之“病”。老子犯起病来,管他妈你有多疯?滚远点疯去!

本章6k,其中2k,为白银大盟Phecda加(3/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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