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磨刀石

“一会大家配合一下,愿意露脸的往这边来,不愿意的就请您让着点。”

“然后别看镜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您一看我们这条就废了。”

“互相理解好吧,先谢谢了!”

副导演臧金升在沟通群众,剧组拉开架势,惹得注目纷纷。

葛尤略显紧张,头一次当电影的男主角,还是许老师的戏。许老师肯下场,说明这戏稳保。

“等会我在窗户这边坐着,用不用加什么动作?”

“不用,你就拿根烟四处打量,然后看着盖莉莉过来,眼神变得亮一点。”夏刚道。

“我觉得平静一点好。咱剧本改了,之前是心里明白嘴上说,现在心里明白嘴上不说。这时候平静,等下分别的时候才能有对比,顾颜这人是压抑情感的。”

许非见夏刚犹豫,“咱们每样试一遍,看哪个好用哪个。”

“呃,行吧。”

夏导点头,反正你花钱。

“盖小姐,你那个‘嗨’跟我说一遍,我听听。”他又道。

“啊?”

盖莉莉一愣,随即摆摆手,笑道:“嗨!”

“不对!你要刻意模仿洋人的那种感觉,声调起伏,嗨↗↘↗。”

盖莉莉学了几遍才达到要求,心中咋舌,看上去温和,一说戏简直生人勿近。

“准备!准备!”

“麻烦各位朋友,请小声一些。”

“开始!”

葛尤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靠在窗台上抽烟。这一身沉静黯淡,嵌在周围的亮色中,清瘦落寞。

他偏过头,瞧着色彩对比鲜明的盖莉莉走过来,一路微笑,不停跟人招呼。

“嗨!”

“嗨!”

“跟谁乐呢?熟人都来了?”

“非得跟熟人乐呀?出门在外,就得礼貌周到,美国人特讲究这个,这叫温馨。”

盖莉莉探头张望,道:“你先把行李装上吧,我得去个厕所。一飞十几个小时,我可受不了。”

“哎,哎!”

葛尤叫住她,“国际航班我不清楚,反正国内航班都有厕所。”

“好!”

开门红,夏刚心情不错,“下一场!”

“准备!开始!”

俩人装好行李,一时相对无言。

“你是不是后悔送我走了?”

“我没那么脆弱……”

葛尤扔了烟头,趁机低头踩了踩,“跟你结婚这么些年,把好多朋友都冷落了。这回正好,不会太寂寞。”

“也就是说,没有一点依依惜别之情?”

接下来,葛尤原本会说一句,“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一走就是肉包子打洋狗,将来发了别忘了给我寄点钱来,就算情深义重了。”

许非把这句挪到了后面,变成跟林周云聊天时的一句自嘲。

你品,你细品。

丈夫明知妻子不会回来,还不遗余力的帮她出国,然后嘴上还说“我知道你不会回来。”

这特么是什么精神?

国际主义绿帽精神!

现在许非删了,葛尤沉默无言,你怎么理解都行。

他在前半段的性格是包裹的,随着故事发展一点点剥开,最终在林周云面前呈现出来。

“停!”

夏刚喊了声,道:“你们俩情绪都不对。从人物的行为逻辑上,一定有它的相关之处……”

“可以这样理解。”

许非看他唠唠叨叨一大堆,开口道:“妻子清楚自己肯定不会跟对方在一块,但离别之际,还有那么点小伤心,并希望对方也难过。

盖小姐不是说你啊,我说这个角色,四个字:婊气冲天!”

噗!

盖莉莉一乐,这语法没听过,但意思能懂,“好,我知道怎么演了。”

“……”

夏刚悻悻闭嘴,他性格偏软,人家又是金主。

“尤哥,你心里都明白,既然明白,再看她一番作,同时又余情未了……综合一下,你会是什么想法?”

“嗯,我琢磨琢磨。”葛尤应道。

空了一会,再度拍摄。

“准备,开始!”

只见盖莉莉扶着行李车,身子自然的轻轻扭动,左顾右盼,眉飞色舞。谁都能看出她现在很高兴,末了一冲前面,“哎,你是不是后悔送我走?”

“我没那么脆弱。”

葛尤又扔烟头,“……这回正好,不会太寂寞。”

盖莉莉露出一丝伤感,道:“也就是说,没有一点依依惜别之情?”

“……”

他依旧低着头,用皮鞋蹭着烟屁,火星已经消失在焦黑的烟丝里,他还在蹭。

然后抬起眼,看着这个女人,摸了摸那张难过的脸。

盖莉莉几乎下意识反应,扑到他怀里低声啜泣。葛尤稍往后一顿,拍着她后背,“得了得了,你要是不想走,咱这就退票去。”

“去你的,谁说我不想走了?”

她立时抽身出来,亲了对方一口,转而笑道:“走吧!”

…………

盖莉莉这位姐天生媚骨,手到擒来。

葛尤也不错,非科班出身,靠经验靠琢磨,演技涨的飞快。相对于肢体,他在台词上更有功夫,初步形成自己的风格。

不急不躁,温吞吞的。

几十年下来独树一帜,节奏最快的也不过是汤师爷。若按后世的说法,哎哟,垃圾啊!演技不炸裂啊!

不哭天喊地,怎么能叫演技咧?还有什么“整容式演技”,特么的都谁起的?

很快午后休息,制片主任从附近运来盒饭,各找座位。

葛尤刮拉着肥肉,道:“照这进度看,下午你也拍不上。”

“那还挺好,我一点谱都没有。”徐凡惴惴。

“你没体验生活么?”

“体啊,我都走一个月了。每天揣两毛钱,孤零零的走遍大街小巷,确实挺孤独的。我也琢磨怎么演,但瞧你们都那么厉害,又没信心了。”

“……”

葛尤咽下去最后一口,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爱拍他的戏么?”

不等回答,自己又道:“拍别的戏吧,总有自己和导演满意的。但在他眼里,你永远可以做到更好,且能说出一整套让你心悦诚服的东西。

演员最怕见识短,总得有点追求吧。

许老师就是磨刀石,志得意满、迷茫困惑的时候,让他磨一磨,掉层皮就是金子。”

“快点啊!下午争取多拍几场,不然就黑天了!”

正说着,那边臧金升在挨个提醒,俩人赶紧收拾,过去集合。

稍消化一下,继续开拍,接前面的戏,顾颜送别妻子。

夏刚本以为自己严格,没想到许非更严格。这种对艺术的追求,给了他一个很棒的理由,都是为了戏好。

而且他不是全程逼逼,碰到某个点才发表意见。

“准备!准备!”

“开始!”

入口处,葛尤不停叮嘱,“记住,先交申报单、护照,领登机牌,托运行李,然后填出境单……”

“诶,诶。”

盖莉莉嘴上应着,对那些外国人东张西望,似乎已幻想着美国天堂。

“停!下一场!”

“开始!”

盖莉莉推着行李车,道:“我走了,你也好好的。”

“嗯,来信吧。”

葛尤看着她进去,便扒在大玻璃上,见她在里面办理手续,回身一个飞吻,笑容满面,而后头也不回。

他连忙贴近观瞧。

“停!”

夏刚打断,道:“差点意思啊,感情强烈一些。”

“开始!”

盖莉莉在里面搭戏,再次转身离去,葛尤紧紧扒住玻璃隔板。

“停!”

夏刚又打断,“太过了,取中间正好。”

“停!”

“停!”

拍了几条不行,许非把他叫过来,“什么感觉?”

“我理解这场戏,但眼下状态不太对。”

“顾颜的情感比较内敛,这时候露出几分。激烈和内敛都好演,难的就是这几分。”夏刚也道。

“……”

许老师看了看葛尤,道:“没关系,接着来。”

于是继续拍摄。

“停!”

“停!”

他始终找不到那丝微妙的分寸感,乘客们好奇的看着这帮人,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工作人员也提醒,尽量不要耽误太久。

“停!”

当第三十次NG时,葛尤蹲下身子,摆摆手,一言不发。

许是空调太热,夏刚满脑袋汗,擦了又擦。

出身北影厂的剧组都惊了,这可是真刀实枪,胶片哗哗哗的淌。他们从未见过,这么死抠一场戏的。

“导演,天快天黑了。”臧金升提醒。

“还有多少胶片?”许非问。

“不多了。”

“拍完为止!”

“要不先休息吧,明天可能找着感觉了。”夏刚建议。

“就明天才找不着!没事,继续拍。”

其实有几条,导演都觉着行了……无奈,只得接着来。

葛尤也晓得真刀实枪,努力吸收每一次经验,往那个感觉上靠,每次都差一点。

“停!”

当第四十次NG时,他开始坐着休息,擦汗,喝水。

“怎么样?”许非问。

“让我缓一缓。”

“你放松,深呼吸,脑筋安静一会。”许老师不急不躁,依旧让对方调整。

不知不觉,气氛搞的焦灼起来,大家不太敢说话,同时也觉开眼界,回去能吹一年。

而葛尤自己呆了会,精力恢复一些,又觉全身松弛,“再来一遍。”

“准备!开始!”

“嗯,来信吧。”

盖莉莉走了进去,办手续,回身飞吻,头也不回。

里面人来人往,外面人往人来,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窗,上面一出出的影子,尽是悲欢离合。

葛尤努力看过去,就在那一出出的影子里,白色的大衣,逐渐走远。

他往上看,往四周看,快步跑到二楼,站在栏杆前挥了下手,又颓然放下。女人并没有见到。

他又换到另一个位置,探身往那边望。

而后慢慢撤回身,镜头死死钉在这个背影上,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帽子,安安静静。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

夏刚狠狠攥了攥拳头,这感觉抓的太准了!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接手《大撒把》,之前并未想太多,只是喜欢这个故事。

而此刻刚刚开场,见了葛尤表现,莫名有种强烈的期待感。仿佛《大撒把》就是自己的转折,自己的新阶段。

“妈呀……”

徐凡在后面傻站着,口中喃喃:“我可怎么办啊?”

(还有十天过年了,太早了!)

(本章完)

第408章 扒戏

拍完这场戏,夏刚反倒佩服起许老师。

几十年来,国产片一直承担着意识形态输出的作用,总讲这片子表达了什么思想,具备什么意义,往往忽略了电影本身。

在胶片时代,除了姜闻、墨镜王那种货,别人都是能省则省。

所以肯花40条NG,赔上资金、时间、精力和耐心,就为给演员磨一场戏的家伙,必然值得敬畏。

第一天,拍了顾颜送别妻子。第二天,拍林周云的丈夫急着赶飞机,把她托给一个陌生人,也就是顾颜照料。

而机场还有一场重头戏,结尾处顾颜送林周云,俩人相拥,没表明走还是没走……

“再来一遍啊!”

“准备,开始!”

徐凡穿着一件浅绿色的上衣,露出白衬衫的领,头发在后面挽起,前面梳刘海,优雅漂亮。

她在入口处翻弄半天,回过头。

“怎么了?”葛尤过去。

“护照找不着了。”

“找啊!好好找找!”

葛尤帮着翻弄,始终没影,最后一摸兜,在自己衣服里。

原本有两句台词:“是你放的吧?”“你本来可以把我留下的。”

许老师觉着啰嗦,又删掉了,变成二人沉默相对,林周云扑到他怀里,恰好跟开头一幕对比,跟着影片完。

《大撒把》横跨三年,但故事都发生在冬季。他大量简约台词,要的就是那种寒冷的城市中,人的无奈、孤独、渴望温暖。

这给表演增加了难度,得足够细腻。

“停!”

夏刚喊了声,摇头道:“还是不行啊,先休息一下吧。”

众人已经折腾了大半天,疲惫的各自找地儿。

徐凡羞愧的不得了,不敢吭声,捂着脸独坐一角。葛尤张了张嘴,也不好劝啥,凑到许非那边。

“许老师,有法子么?”

“没有,歇会儿撤吧。”

“嗯?”

葛尤一愣,道:“你前天还给我指导呢,她就没办法了?”

“不一样。你心里明白,只是抓不住感觉,多试几遍就能出来。她是全乱了,压根不知道咋演,得一点点捋顺了。

先拍别的吧,这场戏挪到后面。”

“不错,小徐明显没状态,经验太少。”

夏刚还是有一定水准的,道:“这样吧,我尽量按顺序拍,情感慢慢递进,希望对她有帮助。”

休息了一会,剧组动身回市区。

许非坐上屎黄色的大发,招招手:“你们俩,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机场,他慢悠悠开着,吊在最后。徐凡惴惴不安,鼓起勇气道:“许老师对不起,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嘛?以你的经验和水准,算不错了。”

“您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告诉你一个事实。甭以为在学校深造四年,出来就能成角儿。演戏是件了不起的事,天才也得靠机遇,何况你还不是天才。”

“你不还是骂我么?”

徐凡瘪着嘴,语带哭腔。葛尤忍不住一乐,连忙点了根烟。

许非也乐了,道:“你现在是什么呢?紧张,不自信,经验少,有准备也折腾忘了。没关系,我给你从头捋。”

“滴滴!”

天蒙蒙黑,大发逐渐被车队甩开,他也不着急,道:“剧本没交代林周云的具体情况,你自己有设定么?”

“有,有。”

“年龄?”

“二十多岁。”

“职业?”

“她丈夫出国读学位,是知识分子。我猜林周云也有一定的学历,可能从事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

“嗯,家庭背景呢?”

“外地人,毕业后留在京城。她结婚三个月,丈夫就出国了,我猜俩人是同学,在校恋爱,刚刚工作,所以才没什么亲戚朋友。”

“性格?”

“比较娇气,不擅长家务,但还挺坚强独立的。”

“……”

许非跟葛尤对视一眼,意外道:“基本功很扎实啊,怎么不会演呢?”

“可能我笨吧,我在学校就总挨批评,案头工作做的特足,一上场就完。”

“那你们班谁演的好?”

“胡君、何兵、陈晓艺、江杉,尤其江杉……”

徐凡来了谈兴,道:“我们排小品的时候,她从来不排,天天出去玩。然后考试前一天,到处跟人拼车。

比如何兵排个小品,里面有个角色,江杉就要过来。随便理一理,也不排练,第二天上去就演。诶,老师准保夸她,说演的好,有灵性。”

她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你说的天才吧。”

哦……

许非了解了,道:“演员这个职业呢,有天赋确实很吃香。像我旁边这位,没上过学,自己琢磨,金鹰奖连庄。”

“哎哟别别,您不能因为我有天赋,就把我的努力抹杀了。”葛尤谦虚。

“天赋可以看成一种感觉,对戏和角色的感觉。他就是知道怎么演,这没办法,老天爷赏饭吃。

但演戏毕竟是一项高技术的工作,能够慢慢积累。你现在别乱想,我先告诉你几点……”

徐凡连忙翻出小本本,准备记录。

“你台词功底不错,有情感,但嗓音尖锐,说快了有种刁妇的感觉。你先慢下来,舒缓节奏。”

“嗯嗯!”

“眼神还比较空,试试配合一些肢体动作。你可以把林周云看作一只猫,养过猫么?”

“小时候家里有。”

“那就练习一下,猫蜷在沙发上,蜷在床上,那种戒备又懒散的姿态。”

“我回去就试试。”

“最后一个,找一找跟林周云的共性。你也二十多岁,孤身一人在京城,那种女孩子的娇气、胆小、可爱、刻薄,找到别客气,尽量往里代入。”

其实夏刚也会讲戏,讲的多是逻辑上的。

比如林周云杀鸡,顾颜过去帮忙,在楼道听屋里一声尖叫。

葛尤摸不准用什么表情,夏刚就假设了一个,“你以为屋里有危险,有什么变故发生。”

他就有谱了——这叫产生想法,从而转化为行动。

可有些东西,光靠逻辑不通,许非是直接教方法。

“你们第一次交流那场戏,台词记了么?”

“记了。”

“走一遍。”

葛尤张口就来,完全顾颜附体,“杀只鸡至于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徐凡顿了顿,“你以为怎么了?”

“停!你干嘛带着挑衅的语气?你这时候看着他收拾鸡,应该有点好奇的笑。”

“……”

如此具体的讲解,徐凡再不会就白念书了,语音稍轻快,“你以为怎么了?”

“这么大动静,不是杀人就是自杀。”

“呵,我干嘛自杀呀?”

“刚送走丈夫,又失去孩子,多伤心呐?脆弱点的活着是没劲了,何况你丈夫一去杳无音信。”

“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没来信?”

“停!”

“太平,重音放在‘你’上,音调稍稍上扬。”

“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没来信?”

“好,这不挺好么?”

许非赞了一声,葛尤还拍拍手。

“你们都陪我扒剧本了,我再念不出来,也太对不起你们了。”

徐凡脸一红,又保证道:“许老师您放心,我拼死了也要演好!”

“呵,找你是觉得你还行,不行我就换个人,用不着死啊活啊。”

“……”

徐凡一撇嘴,算看明白了,冷酷无情资本家,和蔼可亲许片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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