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黄金时代(二)

那是一张和中年时的老爷子相似的脸。

江卫国有6个哥哥,这位国营饭店的江大厨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江枫整个人愣在原地,脚仿佛被定在了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江师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样子,又姓江,错不了的!

老爷子还有亲人在人世!

在1987年蜀地省城的国营饭店里当大厨!

江师傅手上端着一盘红烧肉,笑呵呵地,有些微胖,但是比中年时的老爷子瘦多了。

江枫还想多看两眼,就被无形的墙撞着要他追上韩贵山。

江枫只得放弃,暗暗记下国营饭店的招牌样式,踉踉跄跄地向前跑追上韩贵山。

年轻时的韩贵山只认死理,说走到y县去就走到y县去。王静说有60里路,其中大多是山路,山路崎岖,费鞋又不好走,更别说韩贵山还拿着两大蛇皮袋的货物,更是艰难。

江枫在记忆里不会累,不会饿更不会渴,除了路不怎么好走有些阻碍之外,对于路途的长短没有什么感觉。

韩贵山就不同了,他是实打实地在走,穿着他五妹给他纳的新布鞋,走到中途担心山路把鞋磨坏了干脆把鞋脱了,走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韩贵山终于走到了县城。

y县和省城比起来要破旧不少,韩贵山的脚上原本就有很厚老茧依旧被路上的石子野草割出了血。他像没有感觉到一样,随意拍拍蹭掉脚上的泥,穿上了鞋子。

时候还很早,韩贵山就坐在街边等商铺开业。

他不安地反复打开蛇皮袋口看里面的货物。

等了不知道多久,开始有人出门,开始有商铺开业。江枫以为韩贵山会像之前在省城那样,挨家挨户地一家家问,结果他却拦住了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大娘。

“大娘,我想问一下你家有没有野菜团子,能不能卖我几个?”韩贵山拦住老大娘问道。

大娘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警惕地反反复复打量了几遍韩贵山全身上下。

韩贵山这身打扮在深城不够看,但在y县已经称得上时髦了,虽然风尘仆仆狼狈不堪,手中的两个蛇皮袋也是脏乱得很,却足以让大娘给他一点信任。

“我家只有玉米面,可没有白面那种细粮,一毛钱一个。”大娘狮子大开口。

“可以的,可以的,我只要玉米面,要五个。”韩贵山没钱去饭店买干粮。

“我儿子在家里,你可别乱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大娘警告道。

大娘匆匆往家赶,没多久,拿了一个粗布包过来,里面包着五个不大的玉米面野菜丸子。大娘拿了钱之后就把粗布拿走了,生怕韩贵山反悔一样跑了。

韩贵山在原地吃了两个团子,有点噎到了,那出一条毛巾把剩下三个团子包起来,拖着蛇皮袋往里面走。

韩贵山一连问了许多人关于附近的村子哪个更远更偏僻,又从一户人家讨了碗水喝,还在讨水的人家哪儿用3块钱卖掉了一个铁皮青蛙。

大约问了十几个人,韩贵山选定了一个村子,又出发了。

这一走就是两天多,比之前的夜路更难走,几乎全部都是山路,小路,一开始还有一些泥路,到后面全部都是人脚踏出来的野路。路上,他碰到了河,就停下来喝点水,天黑了就吃一个玉米团子,除了夜深的时候实在困了走不动了随便找个树靠着睡上几个小时基本不休息,一直在走。

江枫都有些怀疑,他到底是凭着之前问路时得到的地图走还是凭感觉走,这一路上根本就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他甚至都有些害怕韩贵山走到荒山老林里走丢了。

这个时候的蜀地,荒山还是有不少的。

就这样,韩贵山又走了两天。

因为他只有在夜深时候才睡觉,又是在山上,江枫不敢走远,韩贵山靠在树边睡觉,江枫就坐在他旁边发呆。

他都有点猜不透韩贵山在想什么。

只不过因为王静的一句话,他就跋山涉水,一心要去最偏最远连货郎都不愿意去的村子。

江枫现在别的都不想,只希望这段记忆能够持续到韩贵山回省城,希望韩贵山能再去那家国营饭店,能让他好好的判断那家国营饭店的位置,以便回去寻亲。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韩贵山醒后吃掉了最后一个团子,继续提着蛇皮袋上路。

他这一路上不坑声,不说话,连自言自语都没有,就像一个沉默的木人,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

半下午的时候,江枫终于看到了村落。

这种在深山里的村落,不光机动车辆进不来,就连自行车都进不来,进出都得靠双脚,平日里根本就不会有外人来。

村口有个玩泥巴的小孩,韩贵山见状拖着蛇皮袋上前,和颜悦色地道:“小朋友我是货郎,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安和生产大队吗?”

玩泥巴的小孩听到货郎两个字,蹭得一下就跳起来了,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小炮弹一样地狂奔回村里,一边跑一边大喊:“卖货郎来了,卖货郎来啦!”

韩贵山都被他吓懵了。

没一会儿,村口就围满了人,大家跟围观看胖达一样围观看韩贵山。

不对,这里是蜀地,韩贵山这种货郎可能比胖达还要稀少。

“货郎在哪儿?我是这里的大队长。”五十来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不少的大队长打着嗓门喊了一嗓子,村民们才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你好,我就是货郎,啊,不,我姓韩,是来卖货的。”韩贵山见生产队长居然都来了,连忙道,“请问这里是安和生产大队吗?”

韩贵山说话了,原本静静围观的人群就像是水塘里扔进了一颗炸弹,一下子就沸腾了。

“真的是货郎啊,咱们村都多少年没来过货郎了?”

“你说这货郎卖什么啊?会不会卖肥皂?”

“妈妈,我想要吃糖。”

“安和大队比咱们村子还偏,他去安和大队干嘛?”

“你说……”

“咳咳!”大队长大声干咳了两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看来大队长在村民里还是挺有威信力的,“韩货郎,安和生产大队还要往西面走十几里路,我们这是大麦生产大队,你去哪儿走亲戚?”

“不,我卖货。”韩贵山道。

人群又骚动了起来。

“去安和大队干嘛,在咱们这卖多好!”

“就是,安和大队穷得要死,他们哪儿买得起东西,这货郎在想什么。”

“咳咳。”大队长示意大家安静,笑眯眯地对韩贵山说:“韩货郎,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儿的情况,安和大队去年粮食歉收你在那儿可能卖不出货,你看我们这如何?”

大队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几年风调雨顺各个生产大队都没有歉收,但是他们这穷乡僻壤山穷水恶的地方连供销社都没有,最近的供销社都得走一天一夜的山路。好不容易来了个外来的货郎,他怎么可能把他白白放去安和大队。

江枫在一旁,看着大队长和韩贵山东一句西一句就是不说正题,两个人就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打太极觉得有些好笑。

韩贵山这走了两天山路,脑袋开窍了啊,都学会待价而沽了。

昨天更得内容简直是……今天把章节内容改了

(本章完)

第69章 黄金时代(三)

大队长热情地邀请韩贵山留下来吃晚饭和留宿,韩贵山顺势应了下来,两人绝口不提蛇皮袋里的货物的事。

村民们围观了,热闹也看够了,见货郎已经被大队长留了下来,便都散了。去田里的去田里,回家干家务的干家务,玩泥巴的接着玩泥巴,韩贵山则被大队长拉去他家喝酒了。

说是喝酒,一人就浅浅的一小杯,目测半口就能喝完,桌上有一碟少的肉眼可数的花生米。大队长让媳妇和儿媳妇是厨房烧几个好菜,自己拉着韩贵山进屋扯皮。

“韩货郎是哪里人呐?”大队长吃了一个花生米,美得眯起了眼。

“我是深城人。”韩贵山道。

大队长一震,正襟危坐:“深城来我们这小破地方,不容易,不容易啊。韩货郎,你这,带了点什么?”

“就是一些小玩意,没什么精贵的东西。”韩贵山道,“大队长,我刚刚好像没在村里看见供销社。我从省城过来,省城里有百货大楼,y县里也有供销社,你们这……”

“韩货郎你是从深城这种大城市来的,哪儿到过我们这种小破地方,我们这全身山路,人都难走,更别说车了,每年交粮都是靠人背出去的,田也都是梯田,哎,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们这附近的七八个村子,都没有供销社,最近的供销社要走一天的路,都是每年派几个青壮找几个时间去把要买的东西一次性全买了,那边的供销社还老是没货,哎……”大队长一说到路就愁眉不展,“我们这,深山里,饿不死,也没钱,除了荒年别的地方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嫁过来,都是几个临着的村子换着结亲,我那小儿子,哎……”

“对了,韩货郎,你是怎么过来的,从x县吗?”

“我是从y县走过来的。”韩贵山道。

“y县?不得了,韩货郎你不得走个两三天,真是幸苦了,你要是去安和大队还得在走上大半天呢,那路才难走呢,不如,你看……韩货郎,你这货都是?”大队长图穷见匕。

话都聊到这份上了,韩贵山也不藏着掖着了,把蛇皮袋打开,里面的东西给大队长看。

大队长看得眼睛都直了,觉得自己手脏不敢碰,只得不住地感叹:“哎呦,这毛巾,这么软啊,这牙刷,深城来的,至少能用十几年吧,这毛看上去就很软。哎呦,这衣服,这是那什么,什么……”

“海魂衫。”韩贵山道。

“对对对,海魂衫!大城市的人才穿的!”大队长看得直稀奇,“这杯子,哎呦,还有裤子,这裤子,这是……”

“喇叭裤。”

“肯定是大城市流行的吧?”大队长对韩贵山道货物简直是爱不释手。

“对,是港城明星穿的那种。”韩贵山睁着眼睛说瞎话,喇叭裤前几年流行,现在早已经大路货了,别说深城,省城人民都不觉得稀罕了。

看完了货物,大队长更加下定决心不能放韩贵山走。

韩贵山的货物都是供销社买不到的,唯一能买到的还是牙刷和杯子,但韩贵山的牙刷毛比供销社的软,杯子也比供销社卖的搪瓷杯时髦好看。供销社的搪瓷杯卖的可贵了,全村也就大队长和会计家有,平时用它喝水村民都会羡慕地看着。

越是和供销社的东西对比,大队长就越是觉得韩贵山的东西好,也越不敢问价格。

这么好的东西,他能买得起吗?

大队长犹豫了。

“哪个,韩货郎,这个牙刷,牙刷怎么卖?”大队长不敢问衣服杯子这种一看就很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指着牙刷。

大队长觉得,要是和供销社的价格一样,他就给小儿子还有老伴各买一支,供销社的牙刷毛太硬了,他们俩总一不小心就刷得一嘴血。

“一毛钱。”韩贵山道,他在深城买这些牙刷每支只要5分钱不到。

省城的牙刷7分钱,y县的牙刷8分钱,韩贵山赌比y县更偏更远的大麦生产队附近的供销社会比y县卖得更贵。

大队长心动了。

供销社的牙刷要1毛2一支。

“我要2……不,我要12支!”大队长咬咬牙,决定给全家每个人都买一支,连2岁的孙子都算上了。

“毛巾4毛6,海魂衫19块,喇叭裤23块,搪瓷杯4块7,铁皮青蛙3块3。”韩贵山对比着y县供销社的价格,开始报价。

大队长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每样东西都想要,哪怕是没听过的铁皮青蛙,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居然也想要。

什么青蛙要买到3块3他不关心,那可是从深城来的青蛙,没准人家深城的青蛙就是要卖到3块3!

大队长觉得他需要和老伴商量一下,毕竟家里管钱的一向都是老伴。

“那个,韩货郎,你吃花生米,吃花生米,我去方便一下。”大队长选择尿遁。

江枫才不信他这样子是要去茅房,跟在他后面。

大队长把门一关就跑去了厨房。

大队长老伴正指挥着两个媳妇洗菜烧火,锅里散发着难得的肉香,见大队长来了,问道:“你不是在屋里陪货郎吗?还没到饭点,对了,那货郎卖什么?红糖?布?有没有剪子?”

两个媳妇偷偷竖起耳朵听着。

“什么红糖布,那玩意供销社不是都有吗?你想要让老大多走两步路不就能买回来?那韩货郎是从深城来的,我看了,都是好东西,大城市流行的,什么衣服,裤子,还有牙刷毛巾,那个软的呦,还有搪瓷杯,比供销社便宜足足两块钱还好看!”大队长急匆匆地道,“那什么喇叭裤,大城市里流行的!老三不是要去县里上高中吗?一开始我们不是说给他买双皮鞋吗?供销社的皮鞋要35,喇叭裤只要23块,那穿着不是比皮鞋洋气多了。还有老幺,明年就要说亲了,给她买件海魂衫,婆家就不敢欺负她了。”

“再给老大和老二各买个搪瓷杯,还有毛巾,牙刷,给媳妇也买。”大队长老伴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两个媳妇。

“给……好,就这样,他那儿还有什么青蛙,我去问问是什么青蛙。咦,这锅里是什么?”大队长本来想说两个儿子一家一个毛巾就行了,看到两个儿媳妇顿时就改口。

“腊肉,老二家的你去杀只鸡!好好招待货郎,让他明年还来,最好带点蜡烛,煤油灯太熏眼睛了,要是能带台缝纫机就好了。”

“还缝纫机,咱们这地方的路铁疙瘩做的都能磕掉,怎么可能会有缝纫机。你放心,等以后老三有出息了,我们就能去镇上了,没准还能去县里,那时候不是想买啥买啥。”大队长安慰道。

“爸。”一直在沉默的大儿媳妇开口,“您能不能和货郎说说,让他下次来带点花布。”

“对对对,还有暖水瓶,回娘家的时候听我嫂子说暖水瓶可好用了。”二儿媳妇跟风道。

“老二家的你给我杀鸡去,还暖水瓶,冷水能喝死你不成,这么精贵。你,你去好好陪货郎,咱们村都有十多年没来过货郎了,他要是能年年都来,我们也不用花了十几天专程跑镇上,县里去买东西。”大队长老伴发号施令。

得到了命令,大队长回屋继续和韩贵山打太极。

一进屋,大队长就笑着道:“韩货郎啊,我女儿明年就要说人家了,我想着给她买一件洋气点的衣服。你这海魂衫,你看能不能……”

“大队长,我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没准县城都没得卖,我这一路……”

“我知道,但是这,你也看出来了,我们这穷,这19块都能买不少布了,你看,能不能,这……”

两个人开始互相诉苦,打着太极。

一个想砍价,一个坚决不给砍。

江枫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走山路,还有给脑袋开光的功能?

韩贵山前几天在省城卖货的时候还是张嘴就“大娘,这是我从厂子里进的残次品”,现在居然还真的有几分走街串巷的货郎的模样。

江枫不禁感叹,大佬就是大佬,这种非人的学习能力,还真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两人就这样卖惨,中间还穿插着唠嗑,一直到了晚饭时间。韩贵山也终于让步,愿意将海魂衫以18块2毛的价格卖给大队长,还可以送他2支牙刷,但是只能是大队长,别人决定不行。

大队长美滋滋地招呼韩贵山去吃饭。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款式过时的海魂衫是韩贵山用10块3毛钱的价格买进的。

晚餐相当丰盛,大白米饭,清炖老母鸡,土豆烧腊肉,炒野菜还有芋头烧红薯,看大队长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的表现就知道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饕餮盛宴了。

“韩货郎,深城是什么样子啊?”大队长的大儿子此话一出,一桌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韩贵山,大队长六岁多的孙女都不偷吃腊肉了,手都收了回来。

韩贵山开始给大家讲深城。

和之前同王静讲的不同,韩贵山这次尽挑好的讲。什么外宾酒店,百货大楼,汽车,电梯,电视,轮船,唱片,海报CD之类的,把这群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深山里的人说的一愣一愣的,一个个都心生向往。

饭都不吃了,听得如痴如醉。

还没讲完,就有人上门。

是今天早上在村口的围观群众之一。

“大队长,韩货郎在这里吗?”村民手揣着兜里,笑凑近大队长小声问道,“你知道,韩货郎卖什么了吗?”

江枫注意到,韩贵山看了一眼门外,笑了。

上一章的内容后半段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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